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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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千万的婚房里,红色喜字贴满了墙,水晶灯折出来的光落在地毯上,晃得人眼睛发酸。今天这场婚礼,办得极尽体面,宾客满堂,鲜花铺路,媒体都来了不少。所有人都在夸,说罗欣悦到底还是嫁了,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却运气好到逆天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林泽宇。
而此刻,我坐在婚床边,看着刚洗完澡出来的罗欣悦。她穿着一件浅色真丝睡袍,头发半干,肩头还带着点水汽,整个人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她神色有些疲惫,但嘴角还挂着婚礼之后那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她是罗氏集团的总裁,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平时见惯了大场面,杀伐果断,谁跟她说话都得掂量三分。
我呢,不过是个普通出身的男人。家在乡下,父母靠种地和打零工把我供出来,我一路靠奖学金和熬夜加班才留在这座城。和她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外人都说我命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场婚姻从里头烂透了。
罗欣悦拿着毛巾擦头发,见我一直不动,随口说了句:“泽宇,怎么还不去洗澡?今天折腾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她说得很自然,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口气。那种口气,我过去听了三年,早就习惯了。她不是故意端着,她从小就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习惯掌控,也习惯别人听她的。
可今晚,我不想再顺着她了。
我抬头看她,声音很平:“欣悦,我们聊聊。”
她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这种话。
“明天吧。”她皱了皱眉,走到梳妆台前放下毛巾,“今天我真累了。”
“就现在。”
我说得不重,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罗欣悦慢慢转过身,脸上的那点柔和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她平时在公司里惯有的冷静和不悦。
“林泽宇,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我爱了三年,护了三年,也忍了三年。她笑的时候我会跟着开心,她皱眉的时候我比谁都着急。可直到今天,我才算真的明白,我在她这里,究竟算个什么。
我忽然笑了一下。
“欣悦,你带翔宇走吧。”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清楚看到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有谁突然抽走了她身体里的血色,她的脸一下就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她愣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接着说:“我不想再耗下去了,挺没意思的。”
“我们离婚吧。”
房间一下安静得可怕。
楼下远远还能听见什么机器运作的声音,可能是酒店团队在收尾,也可能是保洁在整理婚礼现场。可那些声音传到这里来,就像被墙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罗欣悦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她盯着我,喉咙发紧:“你……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你心里装的是谁,你自己清楚。既然这样,就别再互相折磨了。”
她像突然被惊醒了一样,快步朝我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不是这样的,泽宇,你听我解释。”她急得眼眶都红了,“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还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我跟翔宇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有点发颤。
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快,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那种疲惫压在胸口,让人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婚礼开始前,”我看着她,“我去休息室找你,听见你在里面和他说话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把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堵死了。
“他说后悔了,不想让你嫁给我,说想带你走。你没拒绝,你让他等等。你说这场婚礼只是给你爸妈一个交代,等公司稳定了,再想办法。”
每多说一句,她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像站不稳似的,扶住了身后的梳妆台。
“不是……不是那样的。”她声音轻得发飘,“泽宇,你听到的不完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问了她一句。
其实这问题,我在心里问过无数遍了。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一时兴起选中的男朋友,还是适合摆在家里给父母看的丈夫?是你想安稳下来的时候拿来依靠的人,还是你和旧情人纠缠不清时,顺手拿来遮丑的挡箭牌?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我又懒得再一条条掰开讲。
因为没必要了。
三年下来,我已经够清楚了。
她见我神色不对,终于慌了。刚刚还维持着的镇定一下碎得干净,她扑过来抱住我,声音里全是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林泽宇,你别跟我提离婚。我们今天才结婚啊,今天才结婚……”
我任由她抱着,没动。
说实话,她这样哭,以前是很管用的。
罗欣悦很少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她太骄傲了。可每次只要她红着眼眶,声音一软,我就会心软。哪怕前一秒还气得要命,下一秒也舍不得了。
但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欣悦,”我轻轻把她推开,“到此为止吧。”
她用力摇头:“不行,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都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衣帽间,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拖了出来。箱子不大,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我自己的证件,收得很简单。因为从决定和她结婚开始,我心里就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这地方不是我的家,我随时可能离开。
她看见那个箱子,眼神一下变了。
不是震惊,是更深一层的恐慌。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声音发抖,“你早就想着今天了,是不是?”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不信我了,对不对?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对不对?”
“对。”
我回答得很干脆。
有些信任,不是一点点坏掉的。是你一次次敷衍,一次次撒谎,一次次让人失望,最后才塌成一地废墟。
她愣了好几秒,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绝。
然后,她像是被逼急了,忽然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狠意:“林泽宇,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你知道我爸是什么人,也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你以为你离了我,还能在这座城里过得下去吗?”
这话听着熟悉。
很像她。
或者说,很像罗家的人。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把一切都当成筹码。感情是筹码,婚姻是筹码,人的尊严和前途,也可以随手摆上桌。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那你试试吧。”
我拉着行李箱,越过她,往门口走。
她在后面尖声叫我名字,声音都劈了:“林泽宇!”
我没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砰地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她砸了什么东西。可我脚步没停,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只觉得那股压在胸口三年的闷气,终于散了点。
走廊里安安静静,灯光冷白。
我站在电梯门前,看着光滑的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一晚,本该是我人生里最像样的一晚。
结果,成了最荒唐的一晚。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罗欣悦。
那时候她站在台上做演讲,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头发挽得很低,语气不紧不慢,台下那么多人,偏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女人厉害得过分。
可后来真正和她接触了才知道,她不光厉害,她还漂亮,聪明,冷静,手段强,偏偏有时候又会露出一点让人心疼的疲惫和柔软。
我就是那样掉进去的。
现在想想,也算活该。
我走出大楼,夜里的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我直接关机,拉着箱子往路边走。
街上车不多,婚礼上的喧闹像是一下被甩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张了张嘴,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去哪。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很多年,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少得可怜。以前租的房子退了,后来的生活又几乎都围着罗欣悦打转,到头来闹成这样,竟然连个落脚地都显得狼狈。
最后我随口报了个酒店名。
车开出去后,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霓虹,脑子里全是婚礼前那个休息室门口的画面。
我本来是去给她送胸针的。
那枚胸针是我提前三个月就订好的,她以前在杂志上看见过一次,随口说了句好看。我记住了,后来跑了好几家店,托朋友联系设计师,才拿到手。原本想在婚礼前亲手给她别上。
可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翔宇的声音我认得。
柔和,低沉,带着那种很容易让女人心软的无辜感。
他说:“欣悦,你真的要嫁给他吗?你明明还爱我。”
我当时停住了。
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接着我听见罗欣悦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很无奈,也很温柔。
她说:“翔宇,别闹了。今天是婚礼。”
“你明知道我后悔了。”他声音发紧,“只要你现在跟我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她说:“我现在走不了。公司、家里、我爸妈……哪一头都不可能放下。你再等等我。”
就这几句,已经够了。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我没再听。我拿着那枚胸针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有人从另一头经过,我才像做贼一样,狼狈地退开。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
原来我不是她最终的选择,我只是她现在能做出的、最省事最稳妥的选择。
她爱我吗?
可能爱过一点。
可那点爱,不够纯粹,也不够坚定。至少,在翔宇面前,它不堪一击。
车停下的时候,司机提醒了我两遍,我才回过神。到了酒店前台,我开了间房,把行李扔进去,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眼睛睁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重新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十几条消息,几乎全是罗欣悦。
“你在哪?”
“我们谈谈。”
“我不是故意骗你。”
“你回来好不好?”
“林泽宇,接电话。”
“求你了。”
最后一条发在凌晨四点多,只有短短一句——“你别不要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丢到一边。
太晚了。
如果一切都还没到婚礼这一步,如果她在第一次和翔宇纠缠的时候就坦白,如果她在我一次次追问的时候愿意说真话,哪怕一点点,事情都不会走到现在。
可她没有。
她总觉得她能掌控一切,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回头,我就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她。
可人不是橡皮筋,拉久了也会断。
第二天上午,我正打算联系律师,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她,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林先生,我是罗总的助理,王洁。”
“有事?”
她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罗总昨晚胃出血了,现在人在中心医院。她一直不肯配合治疗,情绪很差……您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王洁又补了一句:“医生说她昨晚喝了很多酒,送来的时候人都快休克了。她醒了之后一直在找您。”
我本来想说这跟我没关系。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说没关系是假的。
三年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一丝不剩。就算恨,就算失望透顶,也不代表真看她出事了,我能彻底无动于衷。
半小时后,我到了医院。
VIP病房区外面站了不少人,罗家的人几乎都来了。罗欣悦的母亲一看见我,脸色立刻就沉了。
她冲上来就要给我一巴掌,好在被罗董拦下了。
“你还有脸来?”罗夫人气得声音都发抖,“新婚夜把欣悦一个人扔下,你还是个男人吗?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没解释。
这种时候解释没意义。罗家的人从来只看结果,不看原因。他们眼里,错的永远只能是别人,不可能是他们自己。
罗董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但比罗夫人沉得住气。他看了我一眼,淡淡说:“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她。”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尾。罗欣悦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换了个人。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来了。”
嗓子哑得厉害。
我站在床边,没走太近,只是淡声问:“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她勉强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你想多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心疼或者不舍。可我什么都没给她,她眼里的光就慢慢暗下去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泽宇,我昨晚想了很多。”
“嗯。”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也不想听我解释。可我还是想说,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我终于抬眼看她:“所以呢?”
她被我这句反问噎住了。
是啊,所以呢。
难堪已经造成了,伤害已经落下了,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我只是以为我能处理好。我以为只要结了婚,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我会慢慢把他放下,会好好跟你过日子。可是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他会来闹婚礼,没想到我会听见,对吗?”
她闭上眼,像被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却越来越凉。
人总是这样,事情没败露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两边都顾上。一边舍不得旧人,一边又想抓住眼前的安稳。到最后东窗事发了,才开始说自己也很难。
可难,不是伤人的理由。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她床头。
“这是我律师的联系方式,离婚的事,后面你直接和他谈。”
她猛地睁开眼,像不敢相信我会在医院里还提这个。
“林泽宇!”她声音陡然提高,因为太急又扯到了胃,疼得脸都白了,“你就非要现在逼我吗?”
我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是逼你,是通知你。”
她眼眶一下红透了。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
“你给我留过吗?”
这句话一出来,她彻底没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细细的,很轻,却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声音开口:“如果我说,我愿意和他断掉,彻底断掉,你还会回头吗?”
我看着她。
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以前她但凡有一次,真心实意地把这句话落到行动上,我都不会走到今天。可现在,她是在事情败露之后,在我已经决定离开之后,才把它说出来。
听着就像补救。
也像交易。
我摇了摇头:“不会。”
她像是被这两个字一下抽空了,整个人陷进病床里,脸色灰白,眼神都散了。
我没再多停留,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林泽宇,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真正原谅过我?”
我脚步一顿。
其实她问错了。
不是从来没原谅过,是原谅过太多次,原谅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原谅了。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罗董正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比我想象中平静,眼神却很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谈完了?”
“谈完了。”
他点点头,示意我跟他走。
医院顶楼有个小会客室,平时给家属休息用的。进去之后,他关上门,没绕弯子,直接开口:“你开个价吧。”
我看着他,一时竟有点想笑。
果然,商人就是商人。
在他们眼里,任何关系走到头,解决办法都是拿钱。
“罗董,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职位?股份?还是别的资源?”他盯着我,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你跟欣悦结婚,不可能什么都不图。现在闹到这一步,无非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我站着没动,语气也很平:“您想多了。我只想离婚。”
他的脸色一下沉了。
“你知道现在离婚,对罗家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提?”他冷笑了一声,“林泽宇,你别给脸不要脸。欣悦再怎么样,也是我罗家的女儿。你一个出身普通的男人,能进罗家的门,已经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现在婚礼刚办完你就要离婚,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
我听到这里,终于觉得有点可笑了。
原来到了这时候,他在乎的还不是女儿过得怎么样,而是罗家的脸面。
也对。
罗家的脸,比什么都贵。
我抬眼看他:“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罗董盯着我,好半天没说话。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过了会儿,他慢慢坐下,语气反倒更冷静了。
“林泽宇,我不喜欢把话说得太难听。”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但你最好明白一个道理。人贵有自知之明。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在这个行业里的位置,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你多有本事,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罗家的女婿。”
“如果这个身份没了,你觉得,还有多少人会高看你一眼?”
我没吭声。
他继续说:“你爸妈还在老家吧?年纪也不小了。乡下那种地方,出点什么意外,查都不一定查得清。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一瞬间,我心里那点仅剩的冷静,差点被他一句话彻底点着。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拿我父母说事。
我盯着他,嗓音发沉:“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抬眼看我,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如果懂事,这场婚姻还能继续。欣悦会补偿你,罗家也不会亏待你。可你如果非要撕破脸,那后果,你自己掂量。”
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罗欣悦会变成今天这样。
因为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她习惯了把问题往后压,习惯了用妥协和遮掩去维持表面的体面,也习惯了在解决不了的时候,搬出权势去压人。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毛病,是整个罗家的毛病。
我没再和他争,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罗董大概以为我听进去了,神色缓了些:“知道就好。回去吧,别再刺激欣悦。等她出院,你们好好过日子,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转身离开会客室,走出医院的时候,外头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疼。
可我心里比什么时候都冷。
他这番话,算是把我最后那点犹豫也踩碎了。
原本我还想着,好聚好散,体面结束。可现在看来,体面这种东西,罗家压根不配。
我坐进车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磊,是我。”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语气轻快:“新郎官,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不该洞房呢?”
我扯了下嘴角:“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离婚。”
对面静了两秒,立刻正经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婚礼上的事,也包括刚才罗董对我的威胁。
张磊听完直接骂了句脏话:“这老东西真够阴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车流,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本来我只想离婚,现在我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了。”
张磊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这么多年最信得过的人。他知道我一些事,但知道得不全。不过他了解我,一听这话就明白我不是在赌气。
“你手里有东西?”
我沉默了一下,说:“有。”
准确来说,不只是有一点。
是很多。
这些年我待在罗欣悦身边,不只是谈恋爱,不只是结婚。我见过太多罗家的生意往来,也接触过不少项目核心。再加上我自己留意和整理下来的东西,真要翻出来,不可能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以前我没想过用。
一是因为感情,二是因为底线。
可人总有被逼到墙角的时候。
“先帮我做两件事。”我说,“第一,安排人去把我爸妈接出来,找个稳妥的地方安顿。第二,准备离婚协议,过错方写她,财产我不要,但我要切得干干净净。”
张磊很快应下:“好,我来办。”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有种很清晰的感觉——从这一刻开始,我和罗欣悦之间,是真的结束了。
不是闹别扭,不是冷战,也不是谁哄哄谁就能揭过去的那种结束。
而是彻底走到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罗欣悦一直在找我。
电话打不通,她就换号码。消息发不过来,她就让王洁来传。甚至有一次,她亲自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站在大门口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天在下雨。
她没打伞,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看见我出来就上前拽住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非得这样吗?”她问我,“林泽宇,我们三年的感情,在你这里就真一点都不剩了吗?”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语气平静:“你问这话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自己。”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我其实不想在公司门口跟她拉扯,太难看。可她偏偏不肯放。
“我已经跟翔宇说清楚了。”她急急地说,“我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也不会再见他。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行不行?”
“欣悦,”我打断她,“你现在是因为事情败露,才知道害怕。可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事后的断干净,我要的是你当初就别做那些事。明白吗?”
她眼里的光又暗了点,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了?”
“不会。”
她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难过。
我看了她两秒,到底还是把手里的伞递给了她。
“回去吧,别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她没接伞,只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苦。
“你现在连心疼我,都像在可怜我。”
我沉默。
因为她说对了。
从前我心疼她,是因为爱。现在我递伞给她,只是不想看见她太狼狈。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也看出来了,所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没再停留,转身上车,后视镜里,她一个人站在雨幕里,肩膀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一瞬间,我不是完全没难受。
可再难受,也不能回头了。
我以为事情会按部就班往离婚上走,最多不过是罗家使点手段,卡卡我的工作,压压我的路。可我没想到,真正把局面推到彻底不可收拾的,是翔宇。
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以前我只觉得他是那种靠着长相和过去那点感情反复回头找存在感的男人,后来我让张磊去查,才知道远不止如此。
他在国外这些年,根本不是什么搞艺术,也不是什么创业失败。说白了,就是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回国以后盯上的第一块肥肉,就是罗欣悦。
张磊把资料发给我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照片、账单、转账记录、酒店信息,甚至还有他和别的女人来往的证据,都在里面。
看完我只有一个感觉。
荒唐。
罗欣悦那样聪明的人,居然会被这种人拿捏成这样。
可转念一想,也正常。
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讲智商。人一旦对谁有旧情,有执念,就容易自己骗自己。她不是看不清,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
张磊问我:“要不要直接把这些甩她脸上?”
我想了想,说:“先不。”
“你还想给她留余地?”
“不是给她留。”我看着窗外,“是让她自己撞南墙。她如果不亲眼看见,不会信的。”
事实证明,我猜得没错。
没过两天,王洁就给我打电话,声音急得不行:“林先生,罗总把城南那套别墅卖了。”
我当时正在开会,听见这句,差点直接站起来。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走得很急,价格压得特别低。她一拿到钱就走了,手机也关机了。”
我心里一下沉了下去。
城南那套别墅我知道,是她婚前个人资产,罗董很早就过到她名下了。她现在急着卖,钱还能给谁,不言而喻。
我立刻结束会议,让张磊查她的位置。
结果查到她人在市郊一个会所里,和翔宇在一起。
那会所名字我听过,不是什么正经吃饭谈事的地方,圈子里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那里办。知道地址后,我几乎没耽搁,直接开车过去。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是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去见那个男人。
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我还是低估了翔宇的下限。
会所包厢外,我透过半掩着的窗缝,看见里面的场景,差点当场把门踹开。
翔宇搂着罗欣悦,坐姿亲密得像什么热恋情侣。桌上摆着酒,旁边还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翔宇笑着把一只黑色箱子推过去,说这是还债的钱。
那男人打开看了眼,笑得意味深长。
然后,他目光就落在了罗欣悦身上。
那种眼神,我看一眼就懂了。
我拳头一下攥紧,骨节都发白了。
接下来更恶心。
翔宇为了讨好那个男人,竟然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今晚罗总要是肯陪龙哥喝高兴了,什么都好商量。
罗欣悦当场脸色就变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被翔宇按住,声音低低的,还带着那副惯会骗人的温柔样:“欣悦,你不是说爱我吗?这点事都不愿意帮我?”
就这句话,让我彻底看清了。
这男人不是烂,是恶心透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感情,他要的是钱,是好处,是别人为了他甘愿下泥潭时那种自我满足的快感。
我正准备进去,包厢门突然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冲了进去,踩着高跟鞋,火气大得像是一路烧过来的。她抬手就给了翔宇一耳光,骂得半点不留情,后面还跟着几个保镖。
场面一瞬间乱了。
我认出了那个女人,就是张磊资料里提过的高慧。
她显然是知道了翔宇不止吊着她一个,当场就发疯了。
包厢里撕扯、尖叫、摔杯子,乱成一团。翔宇刚才还人模狗样,这会儿被高慧指着鼻子骂骗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旁边那个所谓龙哥一看不对,抱起钱箱就想走,被高慧带来的人堵了回去。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场闹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笑吗?
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荒凉。
原来把所有人搅得一地鸡毛的,居然就是这么个货色。
眼看高慧都快扑到罗欣悦脸上了,我还是推门进去了。
包厢里的人同时看向我。
罗欣悦一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她衣服被扯乱了,头发也散了,样子狼狈得不行。
那一刻,她眼里的情绪特别复杂。慌,羞,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求救。
她大概没想过,会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候,被我撞个正着。
我没先看她,而是看向翔宇。
他和我对视的那一秒,明显虚了。
这种人就是这样,表面花哨,真碰上硬的,骨头比谁都软。
“林泽宇,你怎么来了?”他勉强笑了一下,还想装镇定。
我没理他,走过去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罗欣悦肩上。她身体冷得厉害,一碰就抖。
“能走吗?”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点头。
高慧还在一旁骂,骂得很难听,说他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说翔宇骗了她的钱,又来骗罗欣悦。她越骂,罗欣悦脸色越白,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扶住她,转头看向翔宇。
“钱你拿了,脸你也丢完了。”我慢慢开口,“接下来,是不是该算算别的账了?”
他脸色僵住:“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界面。
刚才他在里面说的那些话,我全录下来了。
包括他拿罗欣悦当筹码,拿她去讨好债主,也包括他承认自己欠债骗人那几句,清清楚楚。
他眼神一下就变了。
高慧也听见了,立刻反应过来,冲过去又给了他两巴掌:“你个王八蛋,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包厢里又乱起来。
我没心思再看下去,扶着罗欣悦往外走。
她一路都没说话,安静得反常。出了会所大门,夜风一吹,她忽然捂着嘴干呕了一声,差点跪下去。
我赶紧把她拉住。
她靠在我怀里,眼泪一下就砸下来了。
“为什么……”她声音都在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问的不只是今晚,也是在问她这些年对翔宇的执念,为什么到头来成了一个这么难堪的笑话。
可这问题,我没法替她答。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代价。
她选了他,就得自己看清他。
我把她塞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一路上她都在哭,从压抑地掉眼泪,到后面整个人都蜷起来,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车开到楼下,我没有马上下车。
沉默了很久之后,我才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哭声一下停了。
过了几秒,她转头看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还是要离?”
“对。”
“就因为今晚吗?”
“不是。”我看着前方,声音很平,“是因为从头到尾,你都没选过我。今晚只是让我彻底死心而已。”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我现在知道错了。”她嗓子都哑了,“真的,林泽宇,我现在知道错了。”
“可我不想等了。”
我说完这句,推门下车,头也没回。
第二天,民政局门口下着小雨。
她来的时候穿了件黑色大衣,妆没化,脸很苍白,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过很久。可她还是很漂亮,哪怕站在人群里,也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们谁都没多说什么,进去,填表,签字,拍照,盖章。
整个流程快得有点讽刺。
昨天还是新郎新娘,今天就成了前夫前妻。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她手抖得很明显,拿了两次才拿稳。反观我,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雨下大了点。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忽然开口叫我:“林泽宇。”
我停下脚步。
“你爱过我吗?”
这问题,她之前也问过。
可这次听起来,不像质问,倒像是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从我这里要个答案。
我看着她。
爱过吗?
当然爱过。
不然我不会忍她那么多次,不会在明知道她心里有别人的情况下还想着试一试,不会直到婚礼当天都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爱过又怎么样。
有些爱,撑不到最后。
“重要吗?”我问她。
她愣了愣,眼泪一下又掉了。
是啊,到了这一步,再问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我撑开伞,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她没再叫我。
那场婚姻,从盛大开场到仓促收尾,一共也没撑过二十四小时。荒唐得像个笑话,可偏偏每个人都在里面伤筋动骨。
离婚之后,罗家果然没让我好过。
先是我被公司变相辞退,紧接着几家原本和我谈得差不多的企业纷纷变卦。没人明说原因,但意思都很明确,不是我能力不行,是他们不敢得罪罗家。
再后来,连我住的公寓都被房东找借口收回。
张磊骂我:“这帮人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我倒还算平静。
罗家会这样,我一点都不意外。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接受不了别人忤逆他们。尤其是我这种他们眼里原本该感恩戴德、老老实实的角色,突然跳出来说不干了,那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不过,他们很快就顾不上继续为难我了。
因为罗氏自己先出事了。
先是网上突然爆出罗氏几个项目的资金问题,接着是税务和财务审计方面的风声。消息出来得很快,传播得更快,没几天就把股价砸得七零八落。
罗董到处奔走,想压住消息,可越压反而越让人觉得里面有问题。
紧接着,又一条更爆的新闻出来了——罗氏集团总裁婚内出轨、为情郎变卖个人资产,并疑似挪用公款替对方还债。
新闻一出,几乎是全网都炸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就是会所那晚的画面。虽然角度处理过,但认得出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尤其是罗欣悦这种本身就有公众关注度的人,这种消息传起来简直像野火燎原。
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坐在张磊办公室里。
他看了眼手机,啧了一声:“这回罗家有得忙了。”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并不轻松。
我知道这消息一出来,对罗氏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对罗欣悦意味着什么。她那样骄傲的人,这种丑闻比打她一耳光还让她难受。
可事到如今,也没人能替她挡了。
罗家一边要救股价,一边要救声誉,还得想办法把她和公司切割,场面难看得不行。可最致命的,还不是这些。
真正把罗家一下拖进泥潭的,是后面一连串更深的料。
偷税漏税,违规操作,旧项目存在严重安全问题,甚至牵扯出很多年前一起工地坠落事故的旧案重提。
那起事故,我永远都忘不了。
因为受伤的人,是我爸。
很多年前,罗氏承建的一个工地上,脚手架有问题,我爸从高处摔下来,腿断了,后半辈子都落下了病根。可事情出来后,项目方层层推责,最后把责任甩到工人自己操作不当上,赔了点钱就草草了事。
我妈抱着我爸在医院里哭得几乎晕过去,我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就发过誓,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这笔账讨回来。
只是后来的人生太长,意外也太多,我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会在感情里把这件事放下。可到头来,命运还是兜了回来。
这些陈年旧账一被翻出来,罗氏彻底慌了。
我本来以为最先顶不住的会是罗董,毕竟他才是那个真正掌控全局的人。可我没想到,先站出来的人,会是罗欣悦。
她开了场发布会。
没人逼她,是她自己要求开的。
镜头前,她穿了件很简单的白衬衫,妆很淡,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厉害。可她坐在那里,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是终于决定不再躲了。
她承认了自己在婚姻上的错误,也承认了自己和翔宇之间的纠缠给公司带来了巨大负面影响。然后,她开始说别的。
说公司这些年一些不该存在的问题,说她知道的内幕,说她父亲如何为了保住企业一步步越界,也说她自己如何在其中沉默和纵容。
那场发布会,我从头看到了尾。
看着她在镜头前一点点把罗家最后那层遮羞布扯下来,我整个人都说不出话。
张磊在旁边都看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这是疯了?”
我没回答。
我知道,她不是疯了。
她只是终于不想再替任何人扛,不想再替任何人遮了。
发布会结束后,罗氏股价彻底崩盘,相关部门迅速介入调查,银行抽贷,合作方解约,媒体围堵,债主上门。曾经风光无限的罗家,几乎是一夜之间塌了。
罗董被带走调查,罗夫人病倒,罗成卷了点钱跑得没影。
而罗欣悦,在那场发布会之后,也不见了。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躲起来避风头,后来我才发现,不是。
她是真的消失了。
王洁也联系不上她,罗家的亲戚不知道,朋友不知道,连她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人见过她。就像这个人忽然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留。
直到我回到那套已经空了的婚房,在床头抽屉里看见那本日记。
密码我试了几次,最后用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打开之后,我才知道,这三年里我错过了多少东西。
她记录了很多细碎的事。
第一次见我时的印象,我送她的第一束花,她生病时我笨手笨脚给她煮粥,她偷偷给我爸妈买保健品却怕我发现所以让助理匿名寄过去。
也记录了她后来一点点被拖进泥潭的过程。
她写翔宇回来时她有多乱,写她其实不是舍不得旧情,而是害怕他手里掌握的东西,怕那些事一旦被翻出来,她爸会完,公司会完,很多人都会被牵连。她越怕,就越不敢说。越不敢说,就越把一切搞得失控。
她写到我妈来城里的那次,字都写歪了。
她说她本来计划亲自去接,也约好了医生,可临时被翔宇逼走,后面一团乱,她赶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她知道我一定很失望,可她又没法说出真正原因,只能装作不耐烦和无所谓。
她还写,婚礼前夜,她整晚没睡。
她说她其实是想嫁给我的,是真心想嫁。哪怕事情一团糟,她也还是想赌一把,赌结婚以后自己能彻底割掉过去,赌我们能重新开始。
看到这里,我眼睛已经彻底模糊了。
原来我以为的那些冷漠和敷衍,并不全是真的。
原来她也在挣扎,也在怕,也不是半点都不在乎。
可人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儿。
真相来得太晚的时候,知道和不知道,其实都一样疼。
日记最后夹着一封信。
信不长,字也很稳,像是写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说别找她了。
她说罗家的债,总得有人还。她爸还不了,那就她来。她说她不配再留在我身边,也不敢奢望我原谅。最后她让我忘了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看完那封信,我坐在地上很久都没动。
窗外天慢慢黑了,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把她弄丢了。
不是闹脾气,不是赌气离开。
是彻底弄丢了。
之后很多年,我都在找她。
国内国外,能查的地方我都查了。所有和她有关的人我都问过,所有她可能去的城市我都留意过。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而我,也在这些年里慢慢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另一个样子。
我接手了一部分罗氏留下来的盘子,和张磊一起把公司一点点做起来。很多人说我命硬,说我从泥里爬出来,最后反倒站上了更高的位置。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是站再高也换不回来的。
我没再结婚,也没再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
身边不是没人,可我总觉得差一点。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差一点,是差她。
三年后,我去苏黎世出差。
那天事情谈完,天有点阴,我一个人在街上走,雪落得很轻。走到一家咖啡馆门口时,我鬼使神差推门进去,想喝杯热的。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窗边,穿着米色毛衣和深色大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些,整个人清瘦了很多,却莫名有种安静下来的温柔。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心脏一下跳得乱七八糟。
是她。
真的是她。
她看见我时,眼里先是怔住,接着就是慌,下意识想起身离开。
我几乎是本能地追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很用力。
用力到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不见。
她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发抖。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嗓子哑得不像话:“别走。”
就这两个字,我像是攒了三年才说出来。
她没动,也没推开我。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低声说:“林泽宇,你怎么还是找到我了。”
那声音一出来,我眼睛就红了。
我把她转过来,仔细看她。她也在看我,眼里慢慢蓄起水光,却还是努力忍着。
我问她:“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扯了下嘴角,笑得很淡:“你觉得呢?”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想再见我了。”
“我找了你三年。”
她怔住。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喉咙发紧,话说得很慢,“后悔没早点听你说,后悔没信你,后悔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最坏的地方去想。欣悦,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走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她眼泪一下就掉了。
那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这样,一哭就让人心口发紧。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要的也不是那些。”
“我也不是什么罗总了。”
“正好。”我看着她,“我现在也不想跟什么罗总过,我只想跟罗欣悦过。”
她抬头看我,眼泪越掉越凶,偏偏又笑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不是临时准备的,是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用不上了,可我还是没舍得扔。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特别夸张的款式,很简洁,像我以前会给她挑的东西。
我看着她,认真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罗欣悦,我以前娶你那次,太糟了。结婚证是真的,婚礼也是真的,可我没做好一个丈夫该做的事,后来更是一塌糊涂。”我顿了顿,“所以这次,重新来。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周围有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也有人善意地笑,可我已经顾不上了。我的世界里,这一刻只剩她。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她无名指上,还戴着当年那枚婚戒。
旧的那枚。
她声音哽咽,却又很稳:“林泽宇,我没再嫁过别人。”
我的心一下就塌得一塌糊涂。
我握住她的手,像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半点不敢用力过头。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轻声说:“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是我自己做错了太多事,也没给你信我的机会。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最放不下的人,还是你。”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彼此彼此。”
窗外的雪还在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咖啡馆里暖得刚好。我低头给她戴上那枚新戒指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她看着戒指,又看着我,忽然问:“这次不会再弄丢我了吧?”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得严严实实。
“不会了。”
“真的?”
“真的。”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次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她靠在我怀里,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也是。
人这一辈子,真的很奇怪。
有时候你以为自己赢了,结果输得一塌糊涂。有时候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偏偏命运又把那个人送回你面前。
还好。
还好我们都没彻底把彼此弄丢。
还好兜兜转转那么久,到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人,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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