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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从京都来了个贵妇人,祖母三言两语就把我的婚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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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阿沅,这是你天大的造化。”

祖母用那双枯瘦的手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京都来的贵人,看中了你。”

我抬头看着祖母,她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混着三分急切,七分算计。

“贵人说了,只要你点头,你爹的债一笔勾销,你弟弟也能进县学。”

堂屋外传来女人清冷的嗓音:“老夫人可想好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祖母立刻拔高声音:“想好了想好了!我们阿沅愿意得很!”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什么去处,想问那贵人是谁。

可祖母的手用力掐进我的肩胛骨,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别说话。”她凑到我耳边,气息喷在我脸上,“这是咱们家唯一翻身的机会,你若不从,我就把你弟弟送到矿上去。”

那京都来的贵妇人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

她穿一身月白锦缎,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透着与这破落农家格格不入的清贵。

“小姑娘。”

贵妇人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

“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嫁去镇北侯府?”

我茫然地看着她。

镇北侯府,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贵妇人忽然俯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你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愿意!”

祖母抢在我前面回答,声音尖利得刺耳。

贵妇人直起身,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我听见她低声自语:“造孽啊,好好的姑娘,又要送进去一个。”

祖母喜滋滋地数着贵人留下的银锭子,完全没听见这话。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门外贵妇人远去的马车,心里空荡荡的。

那年我十四岁,还不知道“火坑”两个字怎么写。

更不知道,这个火坑,我会心甘情愿跳一辈子。

01

婚事定得极快。

从我点头那日算起,不过月余,镇北侯府就派了人来接。

来接我的不是新郎,而是一位姓周的管事嬷嬷。

她带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乘着两辆马车,停在村口时,引来半个村子的人围观。

“阿沅真是攀上高枝了!”

“听说要嫁到京都去呢,那可是侯府!”

“她爹欠了一屁股债,这下可算还清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我听说那镇北侯府……”

议论声在周嬷嬷冷冽的目光扫过时戛然而止。

我穿着新裁的桃红嫁衣,站在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前,与祖母告别。

不,不是告别。

祖母根本就没出来送我。

她在屋里数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连头都没抬。

弟弟倒是跑出来了,拽着我的袖子,眼睛红红的。

“阿姐,你别走。”

八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这一别意味着什么。

我蹲下身,摸摸他的头:“阿姐去个好地方,等安顿好了,就接你去读书。”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嬷嬷在不远处催促:“时辰不早了,请姑娘上车。”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家。

土墙斑驳,院墙塌了半截,院角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然后转身,走向那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里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香。

我坐在里头,听着车轮碾过黄土路的辘辘声,掀开车帘往后看。

村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

“姑娘往后就是侯府的人了,有些规矩得先知道。”

周嬷嬷坐在我对面,声音平板无波。

“侯爷早年战死沙场,如今府里是老夫人主事。您要嫁的是三公子,姓沈,名确,行三,府里人都称三爷。”

我静静听着。

“三爷身子不大好,常年卧床,姑娘过去后,要尽心伺候。”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身子不大好……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京都那位贵妇人。

怜悯,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三爷三年前坠马,伤了脊骨,从此就站不起来了。”她说,“请了多少名医,都说治不好。”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我抓住车窗,指甲掐进木框里。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要嫁的,是个瘫子?”

周嬷嬷没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忽然想起那贵妇人的话。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

原来如此。

镇北侯府的三公子是个废人,所以要从乡下找个姑娘冲喜,或者……陪葬?

“姑娘也别太难过。”

周嬷嬷难得说了句算是安慰的话。

“三爷性子是冷了些,但人不坏。您只要安安分分,侯府不会亏待您。”

安安分分。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一片冰凉。

马车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进了京都。

我从没想过,世上会有这么大的城。

街巷纵横,人潮如织,楼阁鳞次栉比,到处是灯笼和招牌,晃得人眼花。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驶进一条宽阔清净的街道。

然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鎏金铜钉,门前两座石狮威风凛凛。

门楣上高悬匾额,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镇北侯府。

周嬷嬷先下车,转身扶我。

我踩着脚凳落地,抬头看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走出一个穿靛蓝比甲的老嬷嬷,上下打量我一番,淡淡道:“来了?跟我去见老夫人。”

02

镇北侯府很大。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回廊连着回廊,月门套着月门,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还没走到正堂。

带路的老嬷嬷姓赵,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

她脚步很快,我跟得有些吃力。

“老夫人喜欢清静,平日都在佛堂礼佛。今儿是为着见你,才挪到正堂来。”

赵嬷嬷边走边说,语气不冷不热。

“府里规矩多,你初来乍到,少说话,多听多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别去。”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越发忐忑。

终于到了正堂。

堂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约莫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一支碧玉簪。

她穿一身深紫团花褙子,面色严肃,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

“老夫人,人带来了。”

赵嬷嬷上前回话。

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沉,像是有分量,压得我抬不起头。

“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衣襟上的盘扣。

“多大了?”

“十四。”

“家里还有什么人?”

“祖母,弟弟。”

“读过书吗?”

“认得几个字。”

一问一答,简短刻板。

老夫人问完,沉默了一会儿,佛珠在手里慢慢转着。

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从今儿起,你就是沈家的人了。”

终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嫁进来,就要守沈家的规矩。三郎身子不好,你要尽心伺候,不可有半点怠慢。若让我知道你存了别的心思——”

她顿住,目光如刀,刮过我脸上。

“沈家能让你来,也能让你走。至于怎么走,你自己掂量。”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孙媳明白。”

“带她去见三郎吧。”

老夫人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

赵嬷嬷领着我退出正堂,沿着回廊继续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三爷住听竹轩,在府邸西边,离正院远些,图个清静。”

赵嬷嬷边走边说。

“三爷喜静,不爱人打扰。平日除了送饭煎药,下人不许进内室。你既来了,这些事就归你管。”

“是。”

“三爷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赵嬷嬷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嬷嬷请讲。”

“三爷坠马那年,原本是要成亲的。对方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两家都换了庚帖,就等择日下聘。”

我怔住。

“后来三爷出事,尚书府第二天就派人来,把婚事退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

“自那以后,三爷的性子就变了。从前多么开朗一个人,如今……唉。”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继续走。

我跟着她,心里乱糟糟的。

原来他本来有门当户对的婚事,原来他是从云端跌下来的。

那他对这桩强塞来的婚事,该有多厌恶?

听竹轩到了。

是个独立的小院,院墙高耸,里头种着竹子,夜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门虚掩着,赵嬷嬷推门进去,里头黑黢黢的,只有正房透出一点灯光。

“三爷,人带来了。”

赵嬷嬷在门外回话。

里头沉默片刻,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声音很低,有点哑,听不出情绪。

赵嬷嬷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月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墨色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有几缕散在额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光影从他侧脸划过,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颌。

他很瘦,脸色苍白,但眉眼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沉在深潭里的墨玉。

这就是沈确。

我未来的夫君。

“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眼睛没看我,手里拿着本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林沅。”

“多大了?”

“十四。”

“知道嫁进来是做什么的吗?”

我咬咬唇:“伺候三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嘴角扯了扯,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伺候我?”他重复一遍,终于抬头看我,“一个瘫子,有什么好伺候的?”

我攥紧衣角,不知该怎么接话。

“赵嬷嬷没告诉你?”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我脸上,“我这人脾气不好,尤其讨厌别人可怜我。你若是存了这份心,趁早滚蛋。”

话说得难听,我却听出了别的。

那是一种用尖刺包裹起来的,深不见底的自厌。

“我不可怜三爷。”

我听见自己说。

他挑眉:“哦?”

“我家里穷,爹死得早,欠了一屁股债。祖母为了还债,把我卖了。若说不幸,我比三爷更不幸。”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冒犯。

但我必须说。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来施舍同情的。

我们都是被迫困在这里的人,谁又比谁高贵?

沈确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

“有点意思。”

他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重新拿起书。

“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你去歇着吧。明儿起,我的饮食起居归你管。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就滚。”

“是。”

我转身要走。

“等等。”

他叫住我。

“还有件事。”

“三爷请说。”

“在这院里,你是我的妻,在外头,你只是沈家三奶奶。明白吗?”

我明白。

他的意思是,关起门来,我们怎么相处都行。但出了这个门,我要扮演好三奶奶的角色,不能给他,也不能给沈家丢脸。

“明白。”

“去吧。”

我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噤。

抬头看天,京都的夜空被高墙割成窄窄的一条,星星稀疏疏的,看不真切。

这就是我要生活的地方。

一个陌生的府邸,一个陌生的丈夫,一段被强安排的姻缘。

赵嬷嬷还在院门口等着。

“见过了?”

“见过了。”

“三爷没为难你吧?”

“没有。”

赵嬷嬷点点头,领我去西厢房。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以后你就住这儿。每日卯时起身,先去厨房取三爷的早饭,他吃得清淡,你记着点。辰时他要喝药,药在茶房煎,你别弄错了。午时、酉时各一顿饭,夜里他有时要喝茶,你得警醒些……”

赵嬷嬷交代了一大堆,我默默记下。

“对了,还有件事。”

临走前,赵嬷嬷忽然转身。

“每月初一、十五,你要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逢年过节,府里有宴席,你得跟着三爷出席。这些场合,说话做事都要谨慎,别给三爷惹麻烦。”

“我记住了。”

赵嬷嬷这才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陌生的房间里,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觉得累。

从今天起,我就是沈家三奶奶了。

十四岁的三奶奶,嫁了个瘫子丈夫,困在这高门大院里。

前路茫茫,看不到头。

但我想起弟弟红着眼睛说“阿姐别走”的样子,想起祖母数银子时贪婪的眼神,想起那贵妇人说的“火坑”。

我已经跳进来了。

没有退路了。

03

我在侯府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厨房取早饭。

沈确吃得确实清淡,一碗白粥,两样小菜,偶尔加个水煮蛋。

起初我不敢多问,照着单子拿。

后来渐渐熟了,知道他爱喝小米粥,讨厌吃葱花,便让厨房把葱花挑干净。

辰时准时端药。

那药黑乎乎的,闻着就苦。

沈确每次喝药都皱着眉,但从不拖延,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立刻喝水漱口。

“苦?”

有一回我问了句废话。

他瞥我一眼:“你说呢?”

“我明日去厨房要些蜜饯,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不用。”

他拒绝得很干脆。

“我还没娇气到那份上。”

但第二天,我还是从厨房要了一小罐蜜渍梅子。

他喝药时,我悄悄放了一颗在碟子里,推到他手边。

他没说话,也没动那颗梅子。

可第三天,碟子空了。

我偷偷笑了笑,从此每天都放一颗。

除了伺候饮食汤药,我还要打理听竹轩的杂事。

沈确喜静,院里不留人,洒扫浆洗都得我来。

好在这院子不大,活不算多。

他大多时间都在看书,或者自己跟自己下棋。

有时也写字,一手行书写得极好,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我偶尔偷看,他会立刻用镇纸压住。

“看什么?”

“三爷的字写得真好。”

“马屁精。”

他这么说,但语气没那么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冬了。

京都的冬天很冷,听竹轩的屋子又大,炭火不够旺,夜里冻得人睡不着。

沈确腿脚不便,血气不通,尤其怕冷。

我向赵嬷嬷多要了两筐炭,她一开始不肯,说府里用度有定例,三爷的份例就那么多。

“三爷身子弱,冻病了更麻烦。”

我好说歹说,她才松口,但叮嘱我不能让旁人知道。

我把炭盆挪到沈确榻边,又给他添了床厚被子。

“不用。”

他还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夜里冷,三爷当心着凉。”

“我说不用。”

我不理他,自顾自铺被子。

铺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他抓住。

他的手很凉,像块冰。

“林沅。”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沉沉的。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我转头看他。

他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夫君。”

我说得坦然。

“既然嫁给你了,就得对你好。这跟我愿不愿意嫁,你愿不愿意娶,没关系。”

他松开手,别过脸去。

“随你。”

夜里我睡得不踏实,总惦记着炭火。

起来看了两回,第二回时,发现沈确还没睡。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

窗外在下雪,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

“三爷怎么不睡?”

“睡不着。”

他顿了顿,“你也睡不着?”

“嗯,怕炭火不够。”

“过来坐。”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你来府里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家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想。”

那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你倒是实在。”

他笑了笑,这次眼里有了点温度。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整天想着往外跑。我爹说我野,我娘说我没规矩。后来去了军营,更野了,三天两头闯祸。”

他说起从前,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现在……”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现在,他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三爷。”

我忽然开口。

“嗯?”

“等你腿好了,想去哪儿?”

他转头看我,眼神古怪。

“大夫说,我这腿好不了了。”

“大夫又不是神仙,他说好不了就好不了?”

我说得理直气壮。

“我爹从前打猎摔断了腿,村里郎中也说好不了。后来我娘天天给他揉,热敷,硬是给揉好了。虽然瘸了点,但能走能跳。”

沈确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安慰他。

“你会揉?”

“我娘教过我一点。”

“那你要不要试试?”

我愣住。

“反正也好不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

但我听出了别的。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好。”

我点头。

“明天开始,我帮你揉。”

04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项任务:每天给沈确揉腿。

起初他很抵触,我碰他腿时,他会立刻绷紧,脸色难看。

“放松点,三爷,这么僵揉不开的。”

他不说话,但肌肉慢慢松下来。

他的腿很瘦,因为常年不动,肌肉萎缩得厉害,摸上去冰凉。

我按我娘教的方法,先热敷,再慢慢揉,从脚踝到膝盖,一点一点疏通经络。

揉到某些穴位时,他会疼得抽气。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不疼。”

他咬着牙说。

嘴硬。

我手上加了几分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

“林沅!”

“在呢。”

“你故意的?”

“对,故意的。疼才能通,通了才有希望。”

他瞪我,我坦然回视。

瞪了一会儿,他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揉腿这件事,成了我们之间奇怪的默契。

每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揉的时候,我们会聊天。

多半是他问我答。

问我家乡什么样,问我爹怎么没的,问我弟弟多大了,问我以前过什么日子。

我说得很简单,他听得很认真。

有时候他也说。

说他小时候怎么调皮,说他第一次骑马怎么摔下来,说他在军营里交的朋友,说塞外的风沙和星空。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短暂,但很亮。

揉了一个月,没什么起色。

沈确又开始沉默,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希望燃起,又熄灭,比从来没有希望更难受。

但我没停。

照样每天热敷,揉腿,陪他说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有祭灶的习俗,各房都要去祠堂。

沈确不方便,老夫人特许他不用去,但让我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侯府众人面前露面。

赵嬷嬷特意来叮嘱我,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说什么话,行什么礼。

“尤其要留心二房那位。”

她压低声音。

“二爷是庶出,但最会讨老夫人欢心。二奶奶出身商户,眼皮子浅,嘴上不饶人。你避开些,别跟她起冲突。”

“我记住了。”

祭祖仪式很繁琐,我在一群女眷里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可还是有人找上门来。

“这就是三弟妹吧?真是水灵。”

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我是你二嫂,姓王。早听说三弟娶了个可人儿,今儿总算见着了。”

她嗓门大,周围人都看过来。

我福了福身:“二嫂。”

“哎,真乖。”王氏笑得亲热,“三弟真是好福气,虽说腿脚不便,可娶了这么个懂事体贴的,也是老天疼他。”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字字带刺。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是个乡下丫头?”

“可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卖女还债呢。”

“三爷那样子,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出身。”

我低着头,手指掐进掌心。

“二嫂说得是。”我抬起头,笑了笑,“三爷是顶好的人,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王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

“那是那是。”她干笑两声,“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我们看着也高兴。对了,三弟的腿,近来可好些了?”

“劳二嫂挂心,好多了。”

“哟,真的?不是说好不了了吗?”

“大夫的话也不能全信。”我语气平静,“慢慢调理,总有希望的。”

王氏还想说什么,赵嬷嬷过来解围。

“三奶奶,老夫人叫您过去。”

我趁机脱身,跟着赵嬷嬷去了老夫人那儿。

老夫人正在偏厅喝茶,见我来了,指了指下首的凳子。

“坐。”

“谢祖母。”

“刚才王氏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老夫人抿了口茶,“她那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孙媳明白。”

“你是个懂事的。”老夫人放下茶盏,“这几个月,你把三郎照顾得很好。他气色好了,话也多了些。这我都看在眼里。”

我有点意外。

老夫人从不夸人,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都是孙媳该做的。”

“该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好是另一回事。”老夫人看着我,“你既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只要你一心一意为着三郎,为着这个家,沈家不会亏待你。”

“是。”

“听说你弟弟还在乡下?”

我心里一紧:“是。”

“接来吧。”老夫人淡淡地说,“在府里安排个差事,也好跟你有个照应。”

我猛地抬头。

“祖母……”

“这事我做主了。”老夫人摆摆手,“回头让赵嬷嬷安排人去接。你安心照顾三郎,别的不用操心。”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祖母。”

“去吧,三郎该喝药了。”

我退出偏厅,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

冬日的风很冷,但我心里是暖的。

弟弟能来,真是太好了。

回到听竹轩,沈确正在看书。

见我眼睛红红的,他皱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我摇头,把老夫人要接弟弟来的事说了。

他听完,沉默片刻。

“祖母这是替你撑腰呢。”

“嗯?”

“王氏今天找你麻烦了吧?”他看我一眼,“府里人多嘴杂,什么事都瞒不住。”

我低下头:“我没跟她吵。”

“知道。”沈确放下书,“你做得对。跟那种人吵,跌份儿。”

他顿了顿:“不过,下回她再敢惹你,不用忍着。你是我沈确的妻,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榻上,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三爷。”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挑眉,“我又没帮你。”

“谢谢你……让我当你妻。”

这话说得有点傻,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谢谢他承认我的身份,谢谢他给我底气,谢谢他……让我在这偌大的侯府,有了立足之地。

沈确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角弯起来,整个人都生动了。

“傻不傻。”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

“过来。”

我走过去。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既叫我一声夫君,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梦里,弟弟来了京都,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

沈确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带着笑。

阳光很好,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那是我来侯府后,做的第一个美梦。

05

弟弟是腊月二十八到的。

赵嬷嬷派了辆马车去接,来回用了四天。

我早早就在二门等着,远远看见马车过来,心都快跳出来了。

车帘掀开,弟弟探出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阿姐!”

他跳下车,朝我跑过来。

八岁的孩子,半年不见,长高了一截,但还是很瘦,穿着我托人捎回去的新棉袄,显得有些空荡。

“阿满。”

我抱住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姐,我好想你。”

“阿姐也想你。”

姐弟俩抱了一会儿,我才松开他,上下打量。

“路上累不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不累,车里有吃的,还有被子,可暖和了。”

阿满眼睛亮晶晶的,打量着侯府的高墙大院。

“阿姐,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好大啊。”

“嗯,以后你也住这儿。”我牵起他的手,“走,阿姐带你去见三爷。”

听竹轩里,沈确正在看书。

我带着阿满进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阿满身上。

“三爷,这是我弟弟,林满。”

阿满有些拘谨,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夫。”

沈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过来。”

阿满看看我,我点点头,他才慢慢走过去。

“多大了?”

“八岁。”

“念过书吗?”

“在村里学堂念过两年,认些字。”

沈确打量他片刻,转头对我说:“我书房里有些蒙学书,你拿去给他。开春了,送他去学堂。”

“谢谢三爷。”

阿满也机灵,立刻行礼:“谢谢姐夫。”

“叫三爷就行。”沈确摆摆手,“去吧,让你姐带你安置。”

我带着阿满出来,心里满满的。

阿满的住处安排在听竹轩的倒座房,离我近,方便照顾。

赵嬷嬷拨了个小厮给他,叫春生,年纪和阿满差不多,是个机灵孩子。

“以后你就跟着三奶奶的弟弟,好好伺候。”

“是。”

春生应下,领着阿满去看屋子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跑远,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下安心了?”

沈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走进去,见他正看着我。

“嗯,安心了。”

“你弟弟看着挺机灵,好好栽培,将来能有出息。”

“但愿如此。”

“放心。”沈确放下书,“在侯府一天,我就护他一天。”

这话他说得随意,我却记了一辈子。

年关将近,侯府上下忙着准备过年。

这是我在侯府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沈确出事后过的第三个年。

往年的除夕宴,他从不参加,都是一个人在听竹轩过。

但今年,老夫人发了话,让他必须出席。

“你是沈家的三爷,老躲着像什么话。”

沈确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愿意。

除夕那晚,我帮他换上簇新的锦袍,系好玉带,又给他披了件厚厚的狐裘。

“走吧。”

他语气淡淡,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绷。

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左右分别是侯府的大爷和二爷。

大爷沈谦是嫡长,如今袭了爵,是现任的镇北侯。他年近四十,面容严肃,不怎么说话。

二爷沈诤是庶出,但最会来事,此刻正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三弟来了。”

见我们进来,沈诤眼睛一亮,端着酒杯走过来。

“三弟可是稀客,来来来,大哥,咱们得敬三弟一杯。”

沈确神色不变:“二哥客气,我以茶代酒。”

“诶,大过年的,喝茶多没意思。”沈诤不依不饶,“三弟从前可是千杯不醉,如今怎么……”

“二弟。”

沈谦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

“三弟身子不便,别为难他。”

沈诤讪讪一笑:“大哥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那三弟就喝茶,我们喝酒。”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又看向我。

“三弟妹,你也得喝一杯吧?这半年你照顾三弟辛苦了,二哥敬你。”

我看了一眼沈确。

他点点头。

我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我咳嗽。

沈诤哈哈大笑:“三弟妹真是实在人。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快入座吧。”

我们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宴席很热闹,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但沈确一直很沉默,只偶尔动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看着面前的酒杯出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前他也是这宴席的主角,意气风发,众星捧月。

如今却只能坐在角落,看别人谈笑风生。

“三爷。”

我低声叫他。

他转过头。

“尝尝这个,翡翠虾仁,很好吃。”

我夹了一筷虾仁,放到他碟子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夹起来吃了。

宴至半酣,外头放起烟花。

众人涌到廊下看,我也推着沈确出去。

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斑斓,照亮了半边天。

阿满和春生也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真好看。”

我轻声说。

沈确没说话。

我低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烟花,但眼神很空,像是透过烟花,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爷。”

“嗯?”

“等开春了,我推你出去走走。听说城外的桃花开得特别好,咱们去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烟花放了很久,夜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

我推着沈确往回走,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沅。”

快到听竹轩时,他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他顿了顿,“也谢谢你说,要陪我去看桃花。”

我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你妻啊。”

他没再说话。

但进院门前,他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点点暖意。

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

虽然知道前路漫漫,但至少这一刻,我觉得温暖。

06

开春后,我真的推沈确去看了桃花。

城西有座桃花山,每到三月,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花。

我们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里带着花香。

山路不好走,轮椅颠簸,我推得很吃力。

沈确几次说算了,回去吧。

我不肯,硬是把他推到了半山腰。

那里有座亭子,可以俯瞰整片桃林。

“你看,是不是很美?”

我指着山下那片粉色花海,兴奋地说。

沈确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我从前也来过这儿。”他说,“和几个朋友,骑马来的。那时候觉得这山不高,一会儿就到顶了。”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很高。”

我挨着他坐下,从食盒里拿出点心。

“吃点东西,歇会儿再回去。”

点心是我早起做的,桃花酥,用新鲜桃花瓣调的馅,清香甜糯。

沈确尝了一块,点点头:“不错。”

“那当然,我娘教我的,她说我爹最爱吃这个。”

“你娘……”

“我娘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我说得很平静,“病死的,没钱治。”

沈确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呢?”我问他,“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娘……”他想了想,“很温柔,说话轻轻的,从不发脾气。我小时候调皮,我爹要打我,她总是护着。”

“后来呢?”

“后来我爹战死,她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沈确说,“那年我十四岁,跟你现在一样大。”

我怔住。

原来他十四岁就没了父母。

原来我们一样,都是早早没了依靠的人。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什么。”沈确看着远处的山,“都过去了。”

我们在亭子里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阳光透过桃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我们肩上,头发上。

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慢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下山时,夕阳正好。

我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沈确忽然说:“林沅,你想过离开侯府吗?”

我一愣:“离开?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个牢笼,过自由的日子。”

“那你呢?”

“我?”他自嘲地笑笑,“我这副样子,能去哪儿?”

“那我不走。”

我说得斩钉截铁。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沈确不说话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

从那以后,我经常推他出去。

有时去城外看花,有时去河边散步,有时就在城里转转。

京都很大,我们一点一点地看。

沈确的话渐渐多了,笑容也多了。

有时甚至会跟我开玩笑,虽然都是冷冷的,但我知道他在笑。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

阿满进了学堂,很用功,先生常夸他聪明。

春生也尽心,把阿满照顾得很好。

老夫人对我越来越满意,时常赏些东西,有时是衣料,有时是首饰。

二房那位王氏,偶尔还会酸几句,但不敢太过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沈确的腿。

我揉了半年,一点起色都没有。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我没表现出来。

照样每天热敷,揉腿,陪他说话。

沈确也没提,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休书。

那是我去书房找书时,不小心碰掉了架子上的一个锦盒。

锦盒摔开,里头掉出一封信。

信是空白的,但格式是休书。

“立书人沈确,凭媒聘定林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我的手在抖。

休书底下,压着另一封信。

是沈确的笔迹。

“祖母大人亲启:孙儿不孝,累及家门。林氏无辜,不该困于此地。若孙儿身故,恳请祖母放其归家,另择良配。休书已备,届时可用……”

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也想好了我的退路。

“你在干什么?”

沈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脸色很难看。

“这……这是什么?”

我举起休书,声音发颤。

他沉默片刻,推动轮椅进来。

“你看到了。”

“为什么?”我站起来,把休书拍在桌上,“为什么要写这个?”

“林沅……”

“我问你为什么!”

我很少这么大声说话,但那一刻,我控制不住。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就这么不待见我?”

“不是。”沈确看着我,眼神很沉,“正因为我待见你,才要放你走。”

“我不懂。”

“你还年轻,不该把一辈子耗在我身上。”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这腿好不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还这么小,还有大把的好日子……”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我打断他,“沈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拜过堂,入过洞房。你要休我,也得问问我想不想走。”

“你不想走?”他盯着我,“林沅,你看看清楚,我是个瘫子,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的瘫子。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日子?”

“我不管。”我红着眼睛,“我既然嫁给你了,你就是我夫君。你好,我陪你;你不好,我也陪你。你站不起来,我就当你腿;你出不了门,我就推你去看世界。你想用一纸休书打发我,没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确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很涩,但眼里有光在闪。

“傻不傻。”

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这么个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我用力捂紧。

“沈确,你别想赶我走。这辈子,我就赖定你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林沅。”

“嗯?”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住了。”

“好。”他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很沉,很稳。

“那你也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沈确的妻。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逃。”

那天之后,休书的事谁也没再提。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确不再提让我走的事,也不再避讳在我面前流露脆弱。

有时腿疼得厉害,他会咬牙忍着,但不会赶我出去。

我会陪着他,握着他的手,给他擦汗,给他讲故事,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讲村里的趣闻。

他疼得说不出话,就听着,偶尔扯扯嘴角,表示他在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转眼到了夏天。

京都的夏天很热,听竹轩的竹林里却很凉快。

我常推沈确去竹林里乘凉,一坐就是一下午。

阿满放了假,整天在府里跑,晒得黑黢黢的。

春生跟着他,俩孩子玩疯了。

老夫人身体不太好,入夏后就不大出门,天天在佛堂礼佛。

侯府看似平静,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

七月初七,乞巧节。

侯府女眷要去城外的静安寺上香。

往年沈确从不去,但今年,老夫人点了名,让我一定要去。

“你嫁进来快一年了,该去拜拜,求菩萨保佑你和三郎。”

我不敢推辞,只能应下。

沈确不太放心,临行前叮嘱我:“跟着大嫂,别乱跑。静安寺人多,小心些。”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遇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回来告诉我。”

我没太明白,但还是点头。

静安寺在京郊,香火很旺。

我们到的时候,寺里已经很多人了。

老夫人带着我们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就去禅房休息了。

大嫂李氏是个温和的人,拉着我在寺里转了转,拜了拜送子观音。

出来时,在廊下遇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妇人,穿着藕荷色衣裙,容貌姣好,气质温婉。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位是……”

李氏忙介绍:“这是我家三弟妹,林氏。三弟妹,这位是兵部尚书府的二小姐,苏姑娘。”

兵部尚书府。

苏姑娘。

我忽然想起赵嬷嬷的话。

“三爷坠马那年,原本是要成亲的。对方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

原来是她。

苏婉儿。

沈确曾经的未婚妻。

07

“原来是沈三奶奶。”

苏婉儿福了福身,声音轻柔,举止得体。

“久仰。”

我还礼:“苏姑娘。”

气氛有点微妙。

李氏看看我,又看看苏婉儿,打圆场道:“苏姑娘也是来上香的?真是巧了。”

“是,陪家母来的。”苏婉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我身上,“三奶奶看着年纪不大,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苏婉儿轻声重复,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真是好年纪。我像你这般大时,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李氏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苏夫人近来可好?听说前阵子身子不太爽利。”

“劳夫人挂心,家母已大好。”

苏婉儿答得客气,但眼睛还看着我。

“三奶奶嫁入侯府,可还习惯?”

“习惯。”

“三爷……他好吗?”

“很好。”

一问一答,简短生硬。

苏婉儿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她身边的丫鬟低声提醒:“小姐,夫人在找了。”

“那我先告辞了。”苏婉儿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三奶奶,保重。”

她走了,藕荷色的衣裙在廊下一闪,不见了。

李氏松了口气,拍拍我的手:“别往心里去,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堵。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李氏以为我在为苏婉儿的事不高兴,安慰道:“苏姑娘去年已经定亲了,许的是忠勇伯府的二公子,今年秋天就要过门。她和三弟那都是老黄历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只是觉得,苏婉儿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那不是看情敌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欲言又止,带着同情的眼神。

她在同情我什么?

因为沈确瘫了?

还是因为别的?

回到侯府,我先去老夫人那儿回话。

老夫人正在礼佛,让我在外间等。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出来。

“见过苏家那丫头了?”

我一愣:“祖母怎么知道?”

“静安寺就那么大,碰见不奇怪。”老夫人坐下,接过赵嬷嬷递来的茶,“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三爷好不好。”

“嗯。”老夫人点点头,“那丫头心气高,当年退婚的事,她心里不痛快。如今看你嫁了三郎,难免说些有的没的。你别理她。”

“是。”

“你是个懂事的,祖母知道。”老夫人看着我,“三郎的腿,近来可好些?”

“还是老样子。”

“唉。”老夫人叹了口气,“都是命。你好好照顾他,沈家不会亏待你。”

“孙媳明白。”

从老夫人那儿出来,我直接回了听竹轩。

沈确在书房,见我回来,放下手里的书。

“怎么样?”

“挺好的,寺里很热闹。”

“遇见什么人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遇见苏姑娘了。”

沈确神色不变:“苏婉儿?”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你好不好。”

沈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倒是关心我。”

这话听着有点讽刺。

“三爷……”

“我和她的事,都过去了。”沈确打断我,“她如今是忠勇伯府未过门的媳妇,跟我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确招手让我过去,“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走过去,见他桌上摊着一幅画。

画的是竹林,墨色淋漓,笔力遒劲。

竹林深处有个模糊的人影,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个女子,正低头跟他说什么。

“这是……”

“我画的。”沈确指着画,“像不像?”

我仔细看,那女子的侧脸,确实有几分像我。

“像。”

“喜欢吗?”

“喜欢。”

“那送你了。”沈确把画卷起来,递给我,“挂你屋里。”

我接过画,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管她苏婉儿李婉儿,沈确现在是我的夫君。

这就够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八月十五,中秋。

侯府照例要摆家宴。

这次沈确没推辞,主动说要参加。

我很意外,问他为什么。

“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他说得很淡,“该见的总要见,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宴席上,沈诤又来找茬。

这次他带了个人来,说是从江南请来的名医,专治骨伤。

“三弟,二哥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陈神医请来。让他给你看看,说不定有希望。”

沈确神色淡淡:“多谢二哥好意,不过不必了。我这腿,我自己清楚。”

“诶,话不能这么说。”沈诤不依不饶,“陈神医医术高明,让他看看,万一有转机呢?”

“是啊三弟。”王氏在一旁帮腔,“二哥一片苦心,你可别辜负了。”

座上众人都在看。

沈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了。”

陈神医上前,仔细检查了沈确的腿。

按,捏,敲,问。

半晌,他摇摇头:“三爷这腿,伤及骨髓,经络尽断,恕老夫无能。”

沈诤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在高兴。

高兴沈确的腿治不好。

为什么?

“不过……”陈神医话锋一转,“老夫虽治不好,但知道一人,或许有办法。”

“谁?”

“药王谷谷主,薛神医。”

沈诤眼睛一亮:“薛神医?可是那位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称的薛神医?”

“正是。”陈神医点头,“薛神医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接骨续筋。若他肯出手,三爷的腿,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宴席上顿时议论纷纷。

“薛神医?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

“听说他脾气古怪,轻易不出手。”

“药王谷远在千里之外,三爷这身子,怎么去?”

沈确一直没说话,等众人议论完了,才开口。

“多谢陈神医指点。不过,药王谷太远,薛神医又性情难测,就不麻烦了。”

“三弟此言差矣。”沈诤立刻道,“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这样,二哥我派人去药王谷,无论如何也要把薛神医请来。”

“不必了。”

“三弟……”

“我说,不必了。”

沈确抬眼,看向沈诤。

那眼神很冷,像淬了冰。

沈诤被看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宴席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沈确一直很沉默。

我推着他,走在长长的回廊里,灯笼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三爷。”

“嗯?”

“你为什么不让二爷去请薛神医?”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根本不会去请。”

我一愣。

“沈诤今天演这出戏,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坐实我的腿好不了。”沈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请陈神医来,就是为了当众宣判。至于薛神医,不过是个幌子。他不会去请,就算请,也请不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我好。”沈确冷笑,“我好了,他就没机会了。”

“机会?什么机会?”

沈确没回答,只是说:“林沅,侯府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以后离二房远点,尤其是沈诤,他不是什么善茬。”

“那你呢?”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放心,他还没那个胆子。”沈确拍拍我的手,“祖母还在,大哥还在,他不敢明着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不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沈确的轮椅翻了,他躺在地上,站不起来。

周围有很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诤站在人群里,笑得阴冷。

我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很好,洒了一地银白。

我起身去看沈确,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忽然很慌。

如果他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如果沈诤真的对他不利,怎么办?

我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沈确,你一定要好好的。”

睡梦中,他好像听见了,手指动了动,回握住我的手。

08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

沈确的腿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有时整夜睡不着。

我陪着他,给他揉腿,热敷,说故事。

他疼得厉害时,会咬着被子不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

只能一遍遍揉,一遍遍说:“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九月初,阿满在学堂跟人打架了。

我赶到时,他正被先生罚站,脸上挂彩,衣服也撕破了。

“怎么回事?”

“阿姐。”阿满看见我,眼睛一红,却没哭,“他们说你坏话。”

“说我什么?”

“说你是乡下丫头,说姐夫是瘫子,说你们……说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我大概能猜到那些话有多难听。

“所以你就打人?”

“他们该打!”阿满握紧拳头,“我不许他们说你,不许说姐夫!”

我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发怒的小兽。

心里又酸又暖。

“打人不对。”我摸摸他的头,“但阿姐谢谢你。”

“阿姐不怪我?”

“不怪。”我拉起他的手,“走,回家。”

我没去找对方家长理论,也没告诉沈确。

只是给阿满上了药,换了衣服,让他好好休息。

但这事还是传到了沈确耳朵里。

第二天,他把阿满叫到书房,问清了来龙去脉。

“打得好。”

沈确说,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光。

“男子汉大丈夫,该护着的人就要护着。但下次别这么莽,打不过就跑,回来告诉姐夫,姐夫帮你出气。”

阿满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谢谢姐夫!”

阿满高高兴兴地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沈确。

“你教他打架?”

“教他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沈确看我一眼,“你弟弟,有血性,是块好料子。”

“他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我八岁的时候,已经能拉开一石弓了。”

我无话可说。

“林沅。”沈确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弟弟。”他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有人护着。”

我鼻子一酸。

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沈确,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阿满,有整个侯府。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护着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林沅。”

“嗯?”

“我有没有说过,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没有。”

“那我现在说。”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林沅,能娶到你,是我沈确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那天晚上,我枕着他的手臂睡。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

很安静,很安心。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侯府祭祖。

今年沈确主动提出要去祠堂。

老夫人很高兴,特地让人给他准备了厚软的垫子。

祭祖仪式很隆重,沈家所有人都到了。

沈确坐在轮椅上,在一众站着的男丁中,显得很突兀。

但他神色平静,脊背挺得笔直。

轮到我们上香时,我推着他上前。

他接过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沈确,今日携妻林氏,叩拜先祖。沈确身残,愧对祖宗,唯愿祖宗保佑,侯府平安,家宅安宁。”

然后插香,行礼。

整套动作,从容不迫。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的,又有点骄傲。

这就是我的夫君。

哪怕坐在轮椅上,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祭祖结束,众人散去。

我推着沈确往回走,在祠堂门口遇见了沈诤。

“三弟今天气色不错。”沈诤皮笑肉不笑,“看来三弟妹照顾得很好。”

“二哥过奖。”沈确神色淡淡。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三弟。”沈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前阵子去江南,遇见了苏姑娘,哦,现在该叫苏二奶奶了。她嫁了人,过得不错,还问起你呢。”

沈确眼神一冷。

“她问我什么?”

“问你腿好些没,问你过得好不好。”沈诤叹气,“苏姑娘也是个重情义的,当年退婚,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看你这般,她心里也不好受。”

“劳她挂心。”沈确语气更冷,“我很好,不劳她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沈诤笑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三弟妹也是个贤惠的,把三弟照顾得妥妥帖帖。说起来,三弟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三弟妹。若不是她嫁进来冲喜,三弟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话,沈确先开了口。

“二哥。”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自己。听说二哥最近在赌坊欠了不少钱,父亲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动家法。”

沈诤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二哥心里清楚。”沈确冷笑,“需要我把借据的副本,送到父亲那儿去吗?”

“你……”沈诤气急败坏,指着沈确,却说不出来。

“二哥慢走,不送。”

沈确不再看他,示意我推他离开。

走出很远,我还能听见沈诤的咒骂。

“三爷,你真有他的借据?”

“没有。”

“那……”

“诈他的。”沈确勾了勾嘴角,“他最近确实常去赌坊,我只是猜他欠了钱。看他的反应,我猜对了。”

“林沅,对付这种人,不能一味忍让。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我记住了。”

回到听竹轩,沈确让我去书房,打开一个暗格,从里头取出一个小匣子。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匣子,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张地契。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沈确说,“银票是通用的,地契是京郊的几处田庄。你收好,别让人知道。”

“为什么给我?”

“以防万一。”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侯府容不下你,你就带着阿满,拿着这些钱,远走高飞。”

我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沈确握住我的手,“林沅,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嫁给我,已经委屈了。我不能让你下半辈子,也困在这里。”

“我不走。”我把匣子推回去,“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别任性。”沈确难得严肃,“听话,收好。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

我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确沉默。

“沈确!”

“没什么。”他别过脸,“只是……做了个梦,梦见我死了,你被人欺负。”

“梦都是反的。”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被人欺负。我们会好好的,一起活到很老很老。”

沈确没说话,只是紧紧回抱住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沈确从悬崖上掉下去,我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住。

惊醒时,天还没亮。

沈确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忽然很怕。

怕失去他,怕这偷来的幸福,只是一场梦。

腊月二十八,是沈确的生辰。

往年他不过生辰,但今年,我偷偷准备了礼物。

一枚玉佩,是我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

羊脂白玉,雕成竹节的样子,寓意节节高升。

“喜欢吗?”

我给他戴上。

他摸着玉佩,指尖有些抖。

“喜欢。”

“以后每年你生辰,我都送你礼物。”我笑着说,“送好多好多,直到你烦了为止。”

“不会烦。”他握住我的手,“送多少都不会烦。”

那天晚上,我做了长寿面。

他吃了整整一碗,说好吃。

“明年还做。”

“好,明年还做。”

“后年也做。”

“好,后年也做。”

“大后年……”

“做,一直做,做到你吃腻为止。”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也笑,心里满满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然而,命运总爱开玩笑。

除夕夜,侯府家宴。

沈确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

我推他回听竹轩,路上,他忽然说:“林沅,我有点冷。”

“那我们快点回去。”

“嗯。”

我加快脚步,快到听竹轩时,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沈确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09

“沈确!”

我扑过去,扶起他。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三爷!三爷你怎么了?”

他没反应。

我慌了,冲着院门大喊:“来人!快来人!”

春生和阿满跑出来,看见这情形,也吓坏了。

“快,快去请大夫!去正院告诉老夫人!”

春生飞奔而去。

我扶着沈确,手在抖。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阿姐,姐夫他……”

“没事,没事的。”我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安慰阿满,还是在安慰自己。

大夫很快来了,是侯府常请的李大夫。

他把了脉,脸色凝重。

“三爷这是中毒了。”

“中毒?”

“是,一种慢性毒,下在饮食里,日积月累,今日饮酒诱发了毒性。”李大夫写了个方子,“我先开副药解毒,但能不能救回来,要看造化。”

老夫人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查!给我查清楚,谁这么大胆,敢在侯府下毒!”

整个侯府戒严,所有经手沈确饮食的下人都被叫去问话。

我守在沈确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沈确,你醒醒,别吓我。”

“你说过要陪我去看桃花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玉佩你才戴了一天,我还没送你明年的礼物呢。”

“沈确,求求你,醒醒……”

他毫无反应,像睡着了一样。

药煎好了,我一点点喂进去。

他喝不进去,我就用勺子撬开他的嘴,一点点灌。

灌进去,吐出来,再灌。

折腾了大半夜,他终于把药喝下去了。

天快亮时,他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李大夫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毒还没清干净,得慢慢调理。”

“谢谢大夫,谢谢……”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满扶住我:“阿姐,你去歇会儿,我看着姐夫。”

“不,我守着他。”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痛又恨。

是谁?

是谁这么狠,要置他于死地?

赵嬷嬷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三奶奶,查出来了。”

“是谁?”

“是……厨房的一个婆子,姓王,是二房的人。”

二房。

沈诤。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

“阿姐!”

阿满扶住我。

“我没事。”我稳住心神,“老夫人怎么说?”

“老夫人已经把那婆子捆了,正在审。”赵嬷嬷叹气,“但怕是不好办。那婆子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与二爷无关。”

“毒药呢?从哪儿来的?”

“说是从外头买的,但说不清在哪儿买的,卖给谁了。”

“呵。”我冷笑,“这是打算一个人扛了?”

“看样子是。”赵嬷嬷低声说,“三奶奶,这事……您别冲动。二爷毕竟是老夫人的亲儿子,老夫人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那三爷就白受这罪?”

赵嬷嬷不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是,沈确再怎么重要,也比不过沈诤是老夫人的亲儿子。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我知道了,你去回老夫人,就说三爷醒了,请她放心。”

赵嬷嬷退下了。

我坐回床边,握住沈确的手。

他的手很凉,我用力捂着,想捂暖一点。

“沈确,你听见了吗?是沈诤,他要害你。”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侯府里,有人想要你的命?”

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你醒醒,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沈确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

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会儿。

“我……怎么了?”

“你中毒了。”我红着眼睛,“是沈诤下的毒。”

他沉默片刻,苦笑。

“果然是他。”

“你早就知道?”

“猜的。”他声音很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等不及。”

“为什么?你们是兄弟啊!”

“兄弟?”沈确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在侯府的继承权面前,兄弟算什么?”

“继承权?”

“父亲临终前,把侯府一分为二。大哥袭爵,继承祖产。我虽然残了,但父亲心疼我,把侯府最赚钱的几处产业留给了我。”沈确看着我,“沈诤是庶出,分到的最少。他一直不甘心,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就是想把我那份吞了。”

“那……老夫人知道吗?”

“知道,但她管不了。”沈确叹气,“沈诤是她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能怎么办?顶多骂几句,罚跪祠堂。可沈诤那人,记吃不记打,过几天就忘了。”

“那这次呢?他下毒,是想要你的命啊!”

“所以,他急了。”沈确眼神冷下来,“他怕我腿好了,怕我重新站起来,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所以,他要在我好起来之前,除掉我。”

我听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侯府。

表面光鲜,内里却如此肮脏。

兄弟相残,骨肉相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沈确握住我的手,“林沅,你听我说。这次的事,老夫人不会重罚沈诤,顶多把那婆子送官,罚沈诤跪几天祠堂。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确看着我,眼神锐利,“沈诤不是想要我那份产业吗?我偏不让他如意。我要让他知道,我沈确就算残了,也不是他能动的。”

三天后,沈确能下床了。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听说他来了,连忙出来。

“三郎,你怎么起来了?快坐下。”

“祖母,孙儿有话要说。”

“你说,祖母听着。”

沈确示意我关上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几处产业,这些年的账目,都在这里。”

老夫人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这是……”

“沈诤这些年,以我的名义,从这几处产业里挪用了不下五万两银子。”沈确声音平静,但字字诛心,“祖母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孽障!孽障!”

“祖母息怒。”沈确跪下,“孙儿今日来,不是要追究二弟的责任。只是希望祖母明白,有些事,不是孙儿不让,而是不能让。父亲留下的产业,是沈家的根本,不能败在孙儿手里。”

“你起来。”老夫人扶起他,老泪纵横,“三郎,是祖母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孙儿不委屈。”沈确看着我,“孙儿有沅儿,有阿满,够了。但孙儿不能看着沈家的基业,毁在二弟手里。”

“你想怎么做?”

“请祖母做主,收回二弟掌管的铺子田庄,交给大哥打理。至于二弟,让他闭门思过,没有您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祖母答应你。”

沈诤被软禁了。

他掌管的铺子田庄,全部收回,交给了沈谦。

王氏哭天抢地,跑去老夫人那儿闹,被老夫人骂了回去。

“你再闹,我就让诤儿去祠堂跪到死!”

王氏不敢闹了。

侯府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沈诤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卷土重来。

我也在等。

等沈确好起来,等他重新站起来,等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正月十五,上元节。

沈确的身体好了很多,能坐起来了。

我推他去院子里看月亮。

月色很好,圆圆的,亮亮的,像个玉盘。

“林沅。”

“嗯?”

“等开春了,我们去江南吧。”

我一愣:“江南?”

“嗯,我在那儿有处宅子,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春天的时候,两岸桃花开了,很美。”

“可是你的腿……”

“李大夫说了,江南气候暖和,对我的腿有好处。”他握住我的手,“而且,我想带你离开这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那侯府……”

“侯府有大哥,有祖母,不缺我一个。”他看着我,眼里有光,“我累了,不想再斗了。我只想跟你,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好,我们去江南。”

“嗯,去江南。”

我们靠在一起,看月亮。

月光洒下来,温柔如水。

那一刻,我觉得很幸福。

幸福到,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然而,命运又给了我们一记重击。

二月初二,龙抬头。

沈确的腿,忽然有了知觉。

那天我正在给他揉腿,忽然感觉他的脚趾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确,你的脚……”

“怎么了?”

“动,动一下。”

他试着动脚趾,真的动了。

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我哭了,又笑了。

“动了,真的动了!沈确,你的腿有知觉了!”

他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脚,像做梦一样。

“我……我能动了?”

“能!能动了!”

我扑过去抱住他,又哭又笑。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的腿,终于有了希望。

李大夫来看过,说是奇迹。

“三爷的腿,经络在慢慢恢复。虽然还站不起来,但这是个好兆头。只要坚持治疗,说不定真能好。”

老夫人高兴得直念佛,赏了李大夫重金。

整个侯府都沉浸在喜悦中。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沈诤。

他被软禁在院子里,听说这事后,砸了满屋的东西。

“凭什么!凭什么他还能好!凭什么!”

王氏劝他:“老爷,消消气,留得青山在……”

“留个屁!”沈诤一脚踹翻凳子,“他都快好了!等他好了,还有我的活路吗?!”

“那……那怎么办?”

沈诤眼神阴狠,像条毒蛇。

“既然他命这么大,那就别怪我,送佛送到西。”

10

三月初,春暖花开。

沈确的腿一天天好转,已经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

虽然还走不了路,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江南。

老夫人虽然不舍,但也没阻拦。

“去吧,江南暖和,对你身子好。等大好了,再回来。”

“是,祖母。”

“沅丫头。”老夫人拉着我的手,“三郎就交给你了。这孩子命苦,你要好好待他。”

“我会的,祖母放心。”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

初九晚上,沈诤来了。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脸上挂着笑,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

“三弟,听说你要去江南了,二哥特来送送你。”

沈确神色淡淡:“多谢二哥。”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沈诤叹气,“从前是二哥糊涂,做了不少错事。三弟大人有大量,别跟二哥计较。”

“二哥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是是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沈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这是二哥的一点心意,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康复。”

锦盒里是一枚玉佩,成色很好。

沈确接过,道了谢。

沈诤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告辞了。

他走后,沈确把玉佩扔在桌上。

“别碰,脏。”

“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确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玉佩,不定动了什么手脚。”

“那你还收?”

“不收,怎么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把玉佩收起来,打算明天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然而,没等到明天。

当天夜里,出事了。

子时左右,听竹轩忽然起火。

火是从书房烧起来的,瞬间就蔓延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侯府乱成一团。

我惊醒时,屋里已经满是浓烟。

“沈确!沈确!”

我摸到床边,沈确已经醒了,正撑着要起来。

“快走!”

“我扶你!”

我扶着他,踉踉跄跄往外跑。

火势很大,房梁在往下掉。

我们刚跑到门口,一根横梁砸下来,挡住了去路。

“从窗户走!”

窗户在另一边,要穿过整个屋子。

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扶着沈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窗户挪。

眼看就要到了,又一根横梁砸下来,正对着沈确。

“小心!”

我下意识推开他,横梁砸在我腿上。

剧痛传来,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林沅!”

沈确爬过来,抱住我。

“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腿……腿好像断了……”

“别怕,我带你出去。”

他咬着牙,拖着我的腿,一点点往窗户挪。

火越烧越大,热浪扑面。

我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流失。

“沈确,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闭嘴!”他低吼,“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拼命拖着我,终于挪到窗边。

窗外有人喊:“三爷!三奶奶!”

是阿满和春生。

“快!拿梯子来!”

梯子架好,沈确把我推出去。

“先救她!”

阿满和春生接住我,把我抬下去。

然后回头救沈确。

火已经烧到窗户了,沈确的衣服着了火。

“姐夫!”

阿满冲上去,扑灭他身上的火,和春生一起,把他拖了出来。

我们刚离开,整间屋子就塌了。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我躺在院子里,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医馆。

腿上了夹板,疼得厉害。

沈确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通红。

“你醒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你傻不傻,为什么要推开我?”

“本能反应。”我扯了扯嘴角,“你腿刚好,不能再伤了。”

“林沅……”他把脸埋在我手里,肩膀在抖。

他在哭。

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哭。

“别哭,我没事。”我摸摸他的头,“就是腿断了,养养就好。”

“嗯,养养就好。”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以后我照顾你,天天给你揉腿,就像你对我那样。”

“好。”

“我们不去江南了,等你腿好了,我们回家。”

“回家?”

“嗯,回家。”他握紧我的手,“我在京郊有处庄子,很安静,没人打扰。我们在那儿住下,种花,养鱼,过我们的日子。”

“好。”

我们在医馆住了半个月,等我能下地了,就搬去了京郊的庄子。

庄子不大,但很清静,依山傍水,像个世外桃源。

沈确的腿恢复得很快,已经能拄着拐杖走了。

李大夫说,再养半年,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我替他高兴,也替自己高兴。

我们终于可以,过我们想过的日子了。

四月初,阿满和春生也来了。

阿满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阿姐,姐夫,我想你们了。”

“我们也想你。”

“阿姐,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阿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在学堂得的奖励,送给阿姐。”

布包里是一支毛笔,很普通,但很用心。

“谢谢阿满。”

“阿姐喜欢就好。”

我们四个,在庄子里安了家。

沈确每天陪我复健,给我揉腿,给我讲书里的故事。

我给他做饭,给他缝衣服,陪他看日出日落。

阿满和春生在院子里种菜,养鸡,忙得不亦乐乎。

日子简单,但幸福。

五月初,老夫人来看我们。

见沈确能走路了,高兴得直抹眼泪。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让祖母担心了。”

“是祖母对不住你们。”老夫人叹气,“诤儿他……我已经把他送去家庙了,这辈子都不许回来。”

沈确沉默片刻:“祖母不必如此,他毕竟是你儿子。”

“儿子?”老夫人苦笑,“他要真有半点把我当娘,就不会做出那些事。三郎,祖母老了,管不了他了。只希望你们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祖母就知足了。”

“我们会好好的,祖母放心。”

老夫人住了两天,回去了。

送她走时,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镯子。

“这是沈家传给长媳的,你收好。”

“祖母,这太贵重了……”

“拿着。”老夫人拍拍我的手,“你配得上。”

我收下了,心里沉甸甸的。

老夫人走后,庄子又恢复了平静。

六月初,我的腿好了,能正常走路了。

沈确的腿也好了,虽然还有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们在院子里摆了桌酒菜,庆祝新生。

“来,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姐,姐夫,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阿满。”

“谢谢春生。”

我们笑着,喝着,月光洒了满院。

沈确忽然放下酒杯,很认真地看着我。

“林沅,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

“那场火,是沈诤放的。”他顿了顿,“我在书房里找到了证据,他收买了看守庄子的人,趁夜纵火。玉佩里也藏了毒,是一种慢性毒,戴久了会让人慢慢衰弱。”

我握紧酒杯:“你告诉祖母了吗?”

“告诉了。”沈确点头,“所以祖母才下决心送他去家庙。但这事,不能对外说。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我明白。”

“还有件事。”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我想重新娶你一次。”

我一愣。

“上次成亲,是祖母定的,你我都身不由己。这次,我想问问你,林沅,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冲喜,不是被迫,是真真正正,两情相悦地嫁给我。”

我看着他,鼻子发酸。

“愿意。”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好,等中秋,我们重新办婚礼。不大办,就请几个亲近的人,在庄子里办。”

“好。”

那晚,我睡得很甜。

梦里,我穿着大红嫁衣,沈确骑着马来接我。

他穿着喜服,身姿挺拔,笑容明亮。

周围是漫天桃花,纷纷扬扬。

七月初七,乞巧节。

沈确带我去城里看灯。

街上人很多,花灯璀璨,笑语喧哗。

他紧紧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

“你看,那个兔子灯,像不像你?”

“哪里像了?”

“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你才像兔子。”

“好好好,我像。”

我们一路走一路看,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在桥边,我们放了河灯。

我许愿:愿与沈确,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他许愿:愿林沅,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灯顺水而下,汇入一片星河。

“林沅。”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他看着我,眼里映着万家灯火,“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我拼命。”

“傻子。”我靠在他肩上,“你值得。”

是啊,他值得。

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

八月十五,中秋。

我们在庄子里办了简单的婚礼。

只请了老夫人,大哥沈谦,大嫂李氏,还有李大夫。

阿满和春生是傧相。

我穿着自己绣的嫁衣,盖着红盖头,被阿满牵着,一步步走向沈确。

他站在堂前,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笑容明亮。

像极了梦里的样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盖头掀开,我看见他眼里的我。

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娘子。”

“夫君。”

我们相视而笑。

宴席很简单,但很温馨。

老夫人很高兴,喝了好几杯。

“三郎,沅丫头,往后你们要好好的,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是,祖母。”

宴席散后,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玉盘。

“沈确。”

“嗯?”

“你还记得吗?去年中秋,你中毒昏迷,我守了你一夜。”

“记得。”

“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傻话。”

“是真的。”我靠在他肩上,“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沉默片刻,搂紧我。

“林沅,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没有。”

“那我现在说。”他低头,在我额头印下一吻,“林沅,我爱你。很爱很爱。”

“我也爱你。”我抬头看他,“沈确,很爱很爱。”

月光温柔,风也温柔。

我们依偎在一起,像两棵并生的树。

根,紧紧相连。

叶,相互依偎。

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中秋过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沈确的腿完全好了,除了阴雨天会有点酸,平时与常人无异。

他开始重新打理父亲留下的产业。

不是为争,是为守。

“这些是父亲的心血,不能败在我手里。”

“我陪你。”

“好。”

我们常常一起去铺子里,他看账,我学看料子。

有时也一起去庄子,看收成,看佃户。

佃户们都很喜欢他,说他没架子,心善。

他也确实心善,逢年过节总会多给些米面,遇到困难的,还会减免租子。

“三爷,三奶奶,你们真是菩萨心肠。”

“应该的。”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又到了年关。

今年我们在庄子里过年,没回侯府。

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了折腾,我们年前去看了她,陪她吃了顿饭。

“等开春了,祖母来庄子里住,那儿空气好,对你身子好。”

“好,好。”

老夫人很高兴,拉着我的手不放。

“沅丫头,你是个有福的。三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能嫁给他,也是我的福气。”

除夕夜,我们在院子里放烟花。

阿满和春生点,我们看。

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斑斓。

“真好看。”

“嗯,好看。”

“明年还放。”

“好,明年还放。”

“后年也放。”

“好,后年也放。”

“大后年……”

“放,一直放,放到我们老了,放不动为止。”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沈确忽然说:“林沅,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一愣,脸红了。

“好。”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你呢?”

“我也都喜欢。如果是男孩,我教他骑马射箭。如果是女孩,你教她绣花写字。”

“好。”

“我们要生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让他们互相陪伴,不像我们,小时候都是一个人。”

“好。”

“我们要好好教他们,教他们做人,教他们明理,教他们……珍惜眼前人。”

“好。”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我们往后,长长的一生。

尾声

很多年后,我都记得那个十四岁的下午。

祖母按着我的肩膀,说那是天大的造化。

贵妇人说,那是个火坑。

可就是这个火坑,让我遇见了沈确。

这个骄傲又脆弱的男人,这个会用尖刺保护自己的男人,这个嘴上不说,却把一切都给我的男人。

我们吵过,闹过,哭过,笑过。

我们一起走过最黑暗的日子,也一起迎来了光明。

他说,娶到我,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想说,嫁给他,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火坑又怎样?

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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