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朋友老张卖掉了他在多伦多的那套独立屋,带着全家回了成都。
走之前我们吃了顿火锅。不是那种加拿大的“改良版”火锅,是他自己在家涮的,底料还是他去年回国偷偷带回来的。他说,这边买不到正经的牛油底料,全是那种淡出鸟的清汤。
我们喝了不少酒。他喝多了,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你知道吗,我在加拿大待了八年,最后发现,我连个正经的‘人’都算不上。我只是个纳税机器,还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这话听着刺耳,但你在这边住久了,就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那场9小时的急诊,让我彻底看透了“免费医疗”
![]()
先说说我自己吧。
我在多伦多待了快五年。来之前,我在国内某二线城市做市场营销,年薪30多万,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挺滋润。周末约朋友吃个饭、看个电影、周边自驾游,想干嘛干嘛。
为什么来加拿大?说起来挺俗的,就是因为一次公司体检,查出点小毛病,再加上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凌晨,我媳妇在网上看了几篇移民软文,什么“免费医疗”“蓝天白云”“孩子不用卷”,然后就动了心思。
折腾了两年多,花了小一百万,总算拿到了枫叶卡。
2019年9月落地,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9月的多伦多确实漂亮,枫叶刚开始红,空气里都是那种干净到不真实的味道。我站在皮尔逊机场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新生活开始了。
刚来的头几个月,为了尽快适应新环境,我几乎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探索这座城市。
有一次在唐人街,看到一家华人超市的货架上,竟然摆着一些在国内电商平台才能见到的神奇商品,比如之前在淘宝看到过的那个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玛克雷宁,看着挺硬核,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瞥见它的踪影。
当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亲切,仿佛这些熟悉又奇特的玩意儿,也跟着我们一起漂洋过海,准备在这片新大陆上大展拳脚似的。
呵。
![]()
第二年冬天,我半夜突发肾结石。那种疼,真不是人能忍的。我媳妇打了911,接线员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救护车得等,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疼得在地上打滚,你跟我要等三个小时?
最后我媳妇叫了个Uber,把我抬上车,去了最近的医院急诊室。
到了之后,前台护士看了我一眼,量了血压,给了颗止痛药,说:“去那边坐着等吧。”
我等了9个小时。
真的,9个小时。从凌晨1点等到早上10点。期间我看着一个老头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护士远远喊了一句“你还好吗”,然后继续忙自己的。我看着一个孕妇在角落里哭,没人管。
终于轮到我了,医生问了五分钟,说可能是肾结石,做个B超吧。B超排到了三周后。
三周。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得的是急性阑尾炎,是不是也要等三周?如果我是心梗,是不是也要等9个小时?
后来我跟一个本地同事聊这事,他说他很理解,因为他爸做髋关节置换手术,排了18个月的队。
18个月。
这就是你们说的“免费医疗”?这是用命在等。
我媳妇现在有个头疼脑热,宁愿自己吃点国内的药,也不去医院。她说,去医院就是浪费时间,等五六个小时,最后给你开个泰诺,让你回家多喝水。
那个亚太区总监,现在在超市搬白菜
再说说工作的事。
我有个朋友,叫李哥。来加拿大之前,是某跨国通信公司亚太区的技术总监,管着上百号人,手底下项目动辄几千万美金。
来多伦多之后,他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公司,最后在一家华人超市找到了工作。
理货员。时薪16.5加元。
我问他,你不觉得委屈吗?
他说,委屈有用吗?人家要“加拿大经验”,我在国内干了二十年,人家不认。
他给我讲过一个事。有次他去一个招聘会,排了四十分钟队,到了展台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接过他的简历,看了一眼标题,然后直接跳到最后一栏,问他:“你有加拿大本地工作经验吗?”
他说,我的技术是全球通用的,我管过的项目比你们这个岗位高好几个级别。
小姑娘微笑着说:“抱歉,我们只考虑有本地经验的候选人。”
那个微笑,李哥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礼貌,那种客气,那种无懈可击的疏离感,比直接骂人还让人难受。
我现在做的工作,是国内一家公司的远程支持,时薪折算下来比我在国内还低。我媳妇在本地一家公司做行政,月薪3200加元,扣完税到手不到2600。
我们两个人一个月税前收入七千多加元,听起来不少对吧?
房贷2800,车险300,地税500,水电暖网平均下来500,超市买菜1000,手机费两个人150。这就五千多了。
剩下的钱,偶尔出去吃顿饭,给孩子买点东西,月底基本不剩。
我媳妇上个月想买个新包,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她说,算了,下个月再说吧。
这个“下个月”,已经说了快一年了。
![]()
那堵看不见的墙
在加拿大,你永远能感觉到一堵墙。透明的,但就是过不去。
我孩子上小学,学校经常搞活动。有一次家长会,几个白人家长聊得热火朝天,聊什么冰球联赛,聊什么他们小时候去的夏令营,聊某个湖边的度假屋。
我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心里想,我他妈连冰球有几个队员都不知道。
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很礼貌,会转头问我“你觉得呢”,但我能看出来,那是一种客气,一种“你是外人但我不想让你难堪”的客气。
你不会被排斥,但你永远不会被真正接纳。
我认识一个来了十五年的老移民,大学教授,英语说得比本地人还溜。有一次喝多了,他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吗?每次填表,在‘种族’那一栏找‘亚裔’的时候。”
他说,来了十五年,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中国人。不是不想交本地朋友,是交不了。那种文化上的隔阂,不是你住久了就能消解的。
那两个加拿大
多伦多有一条街,叫Bay Street,是金融中心。那边的人拿着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加元的年薪,中午吃个简餐都能花三四十。
你往东走几条街,到了Dundas广场,画风就完全变了。
满地的针头,醉汉躺在长椅上,空气里是大麻和尿骚味。有个流浪汉我经常看到,三十来岁,金发,看着不像从小就流浪的那种。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也是哪次裁员、哪次生病、或者哪次房租暴涨之后,被挤出来的?
你在这个国家待久了就会发现,它不是一个加拿大,是两个。
一个是那些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有家庭医生、孩子上私校的人的加拿大。另一个是月月光、生病不敢去医院、房子买不起、只能合租地下室的人的加拿大。
区别在于,从第一个掉到第二个,有时候只需要一场病,或者一次裁员。
我认识一个单亲妈妈,在餐馆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租了个地下室,冬天暖气不足,得盖两层被子。她说她不敢生病,生病了没法上班,不上班就没钱交房租。
我问她,那你不看医生吗?
她说,看什么医生,等那么久,最后还是让你回家休息。我休息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那张枫叶卡,到底给了你什么?
我媳妇的枫叶卡上写着“签发于2019年9月”,有效期5年。她说,她最后一次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是2019年10月。
刚来那会儿,什么都新鲜。去大统华买东西,不看价格,想买什么买什么。一盒三文鱼15加元,买。一箱车厘子20加元,买。
现在?去超市之前先翻flipp(加拿大一个看超市打折信息的app),看看这周哪个超市鸡蛋便宜,哪个超市牛奶打折。上个月大统华一袋排骨涨到了快20加元,我站那儿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
前几天我在移民群里看到一个帖子:“整屋家具甩卖,宜家床架沙发餐桌,打包300加元,后天回国。”
发帖的是一个女孩,在这边读了本科和硕士,花了家里两百多万,拿了枫叶卡,最后决定走。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昨天大雪,我车停在路边,铲雪车把雪全堆到我车旁边了,冻成了冰。我在零下十五度外面刨了四十分钟。刨完我手脚都麻了,突然就哭了。我拿着国内985的分出来,读了安省排名前几的大学,现在一个月挣四千,交完两千五房租,连吃顿日料都得算计。我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因为我自己也经常问这个问题。
回不去的故乡,融不进的他乡
说实话,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过年。
不是怕年纪又大了一岁。是怕看朋友圈。
国内的同学,有的升了总监,有的开了公司,有的生了二胎。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发小视频,热热闹闹的。
我在多伦多,除夕那天正常上班。晚上回家,和媳妇包顿饺子,给孩子发个红包,然后各自刷手机。
![]()
第二天正常上班。
没有鞭炮,没有春晚上的那些梗,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唠叨。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来,现在会怎样?
可能还是国内那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可能也升职了,可能也买了第二套房。可能也会抱怨加班太多,也会吐槽空气不好,也会羡慕那些出国的人。
但至少,我生病了能看上医生。至少,我想吃火锅了能下楼就吃。至少,我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不用解释“那个梗是什么意思”。
去年回国,我表弟接我。他开着新买的宝马,跟我说他刚升了部门经理,年薪五十多万。晚上吃饭,一桌子菜,他媳妇说,哥,你在国外辛苦了。
我当时想说,其实我在那边过得一般。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跟他们说加拿大看病要等9个小时,他们不信。你跟他们说你在超市买东西都要算计,他们觉得你矫情。你跟他们说你融不进去,他们说那你就回来啊。
回来?
回来能干嘛?我在国内的资源、人脉、关系网,五年了,早断了。我一个38岁的中年人,拿着一个加拿大身份,回国找工作?人家问你,你这五年在国外干嘛了?我说我在超市理货、在公司做行政?人家会怎么看我?
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
你以为你做了一个选择,其实你是做了一个没有回头路的决定。
回去,回不去。留下,融不进。
你就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
我媳妇上个月又看了一遍枫叶卡。还有一年多就过期了。
她在纠结要不要入籍。
入籍了,回国就得办签证,待久了还不行。不入籍,枫叶卡过期了又得续,又是一堆麻烦事。
她说,她有时候做梦,梦到刚来的时候。那时候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现在她醒了。
不是说不努力了,是说,终于看清楚了。
那张枫叶卡,它只是一张卡。它不是归属感,不是安全感,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更好的生活”。
它就是一个身份的证明。证明你可以在这里合法地待着,合法地纳税,合法地看病(如果你等得起的话),合法地当一个永远融不进去的“永久居民”。
前几天,多伦多又下雪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
手机响了,是国内一个老同学发的消息:“兄弟,在国外还好吗?啥时候回来聚聚?”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个笑脸。
那个笑脸后面,藏着一句没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属于哪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