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小时候我家里穷,十岁才上学。自八岁起,我就和村里的大孩子一起去放牛。每天懵懵懂懂地随着牛群走在田野间,牛绳往牛角上一绕,便钻进草丛里抓蝴蝶、扑蜻蜓,或是跳下小河去捞鱼摸虾。而我最盼望的,是去缠上村里那位老先生,让他给我讲上一段故事。
老先生据说是上过私塾的。从他口中,我听到了牛郎织女、白蛇传、七侠五义等传奇,也渐渐晓得了“人之初,性本善”,甚至能依样学舌地念几句百家姓。时间一长,那些故事和字句就像刻在我心里,许多字竟是无师自通地认识了,对书本的渴望也像草芽般一日日长起来。
那时,正经的书是见不着的,对我而言,最大的欢喜莫过于跟大人赶集。去了集上,我只心心念念一件事:央求父母给我几角钱,然后一溜烟跑到租“小人书”的摊子上,蹲在那儿,一分钱一本看得舍不得走。《岳飞传》《杨家将》《水浒传》《红岩》……就是这样零零碎碎地读完的。
这光景一直延续到上中学。学业紧了起来,课外书也渐渐成了“闲书”,不敢再光明正大地看了。那时候,金庸、梁羽生的武侠,琼瑶的言情,在同学们中间悄悄流转。我也学会了藏进被窝、躲进厕所里读。煤油灯打翻过,差点烧了被子;看《笑傲江湖》蹲太久了,起身时一跤跌掉两颗门牙——令狐冲的神功没学到,我的门牙倒是早早“谢幕”了。
初三那年,班主任在一次突袭搜查中,从全班抽屉、书包里一共翻出三十多本小说,那些是大家日夜悄悄传递的“宝藏”。班主任平时很和气,那天却真的变了脸。他在讲台边把所有书垒成小山,当着全班的面,划一根火柴就点着。火劈里啪啦烧得狠,郭靖、苗人凤、紫薇、依萍……他们和我们的那些幻想与欢喜,一起被烧成了青烟。
那之后,我才渐渐开始学着攒下零花钱,去买一些看似“有用”的书。从初中到高中,《谈美书简》《谜语》《谈写作》这类杂书,也跟着岳麓书社版本的《红楼梦》一起摆上了我的小书架。我记得那时很流行一套叫“五角丛书”的小书,价钱便宜,却真给人长见识。
而那一本《谈写作》,虽没让我学会多少写作的技法,却意外地引我走向了唐诗宋词的天地。书中举《西厢记》的例子,说莺莺对张生离去时的“临去秋波那一转”,真真是把无穷的情意留给读者去品味。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遥远的文字,原来是有温度、有神韵的。
进入大学之后,我很自然地选了中文系。课堂给了我理论的条理、年代的框架,但我总是感到,真正养育我精神与感知的,并不是体系化的讲授,而是在放牛的山坡上、在被窝微弱灯光下、在小人书摊边所累积的,那一层层对“闲书”不问缘由的欢喜。
这欢喜,或许就像吃饭,不挑食的孩子反倒筋骨硬朗。杂七杂八的书读得多,终究是在心上筑了一道防俗防浊的篱笆。能始终保持一些干净的趣味,不至于沦为坏人,也不至于陷进浑浑噩噩里,这份底气,我想正是从这些看上去漫无目的的阅读中来的。
末了,忽然想起冰心先生那句朴素却意味深长的话:“读书好,多读书,读好书。”我的路,正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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