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的名言要应验了？没那么简单

“希望有一天法兰西能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将不义之财归还被抢掠的中国。”

这句话出自法国大文豪雨果，最近又被外界热议——上周，法国国民议会全票通过一项法案，旨在简化法国在殖民时期掠夺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一位法国议员引用雨果的话说：“这一天终于到来”。

这消息让不少网友挺兴奋。这是不是意味着流失法国的文物可以顺利回家了？昨天，侠客岛微博直播连麦中国国家博物馆图书资料部主任翁淮南，对此进行了深入解读。一起来看看专家怎么说。

一

所谓“简化程序”，是法国内部对文物返还法律程序的简化。

“简化”不是“简单化”。法国现行法律，比如《遗产法典》和《公共财产法典》规定，“公共藏品不可转让”。这个核心原则意味着，文物一旦进入法国国家收藏，即被视为公共财产，不得随意处置。要想归还掠夺所得文物，得议会专门立法，逐件审批，一事一议。

这程序就很复杂，议会要辩论，辩论中执政党与在野党可能达不成一致，实践中就会对归还文物形成障碍，甚至成为拒绝归还的借口。

因此，这次法国的新法案的突破意义在于，把“公共财产不得转让”这一核心原则打开了口子，可变通了。法案全票通过，也说明返还非法文物在法国国内形成共识，这算是迈出一小步。

具体来说，法案为中国追索流失文物提供了三重机遇：

一是“战争掠夺期”时间线放宽：法案规定，可申请归还的文物须在1815年11月至1972年4月被法国掠夺，只要能证明某件文物是在此期间法国强行抢走，在法律层面就具备了被讨论归还的资格；

二是文物来源地不再限于前殖民地：虽然马克龙政府推动这部法案的初衷是向曾殖民过的非洲国家“还债”，但条文并未写明“仅限前法国殖民地”。只要能证明是“非法掠夺”，任何国家都可以依法向法国提出正式外交请求，等于给中国等开出合法“入场券”；

三是文物档案被迫公开：法案规定，一旦他国提出请求，法国必须成立专门科学委员会进行调查，该文物的入库记录、早期照片、流传经历等都将被公开，这对长期苦于找不到“抢劫铁证”的中国追索团队有利。

2025年10月22日，在法国巴黎，大量游客聚集在卢浮宫博物馆的玻璃金字塔入口前。图源：新华社

二

但这部新法案，并不意味着中国所有在法流失文物可以“一键归还”。对我们来说，追索文物之路依然“关卡重重”。

比如，法案在适用范围上仍留了余地，将部分“军事文物”及“特定考古文物”排除在外。该法案明确规定：如果是被武装部队扣押的文物，只要其性质、用途或使用曾有助于军事活动，则不予返还；同时规定，未曾经过正规的“考古发掘品分割”或“科研交换”的考古文物，不予返还。

虽寥寥数语，却给中国文物追索，比如像圆明园流失文物的追索设置了障碍。这是因为，圆明园不仅是皇家园林，也是清朝皇帝居所和办公地，内藏大量御用兵器、铠甲、火炮等。若追索此类皇家武备，法方可能将其定性为军事物资而拒绝归还。即便只是礼仪陈设，比如镶着宝石的刀剑，一旦被认定具有“军事属性”，亦可“合法”扣留。

此外，圆明园流失文物虽多是宫廷收藏，也有部分属于陪葬品或早期出土文物，法方可据此审查文物“出身”，增加我们证明“流传有序”的难度。

从法案原文提供的流程看，咱们想追索文物，也得闯“三关”——

审核关：中法专家要先组团鉴定，查证文物的来历，再由法国议会“文物归还委员会”给出意见，之后由法国颁布政令，最终拍板归还；

保证关：文物归还前，得签所谓“保证书”，承诺保护好、展览好、绝不再倒卖等等，法国议会还会年年“查账”，看有没有履约；

监管关：法国议会手握随时叫停的大权，只要委员会多数人反对，文物归还程序立刻中止。

因此，“简化程序”法案实际上设置了不少门槛，我们还是要理性、客观看待未来文物返还的实际情况。

圆明园遗址公园内的大水法遗址。图源：新华社

三

法国现存中国流失文物种类繁多，包括青铜重器、陶瓷精品以及敦煌遗书等。大家熟悉的法国卢浮宫、吉美博物馆等，都存有大量中国文物。

中国文物流失海外，主要集中在两个历史阶段：一是新中国成立前，二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至21世纪初。流失经过也十分复杂：既有劫掠，也有巧取，低价购买或趁火打劫的情况都有。

比如大家比较熟知的“汉学界的贼王”伯希和。1908年，他用500两银子，就从敦煌王道士手里“挑选”走敦煌藏经洞中6000多卷最精华的写本、绘画，运回法国。

又如以卢芹斋为代表的早期华人古董商，勾结国内不法商贩和盗墓贼，将海量文物走私出境，再由欧美的画廊和拍卖行洗白；他在巴黎开办的“中国亭”，成为当时欧洲上层社会购买中国文物的窝点，很多文物经此流入卢浮宫和吉美博物馆。

中国一直高度重视海外流失文物追索工作。在我们看来，面对浩瀚的流失文物，追索工作必须抓重点，其中三类应成为优先关注的焦点：

一是映照我们民族屈辱的文物。如，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等，这是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赤裸裸的抢劫罪证。根据国际法，这些文物理应无条件归还。每次它们在海外被拍卖，都在刺痛中华民族记忆，是中国近代百年屈辱史最直观的伤疤。

二是不可再生的“文明源头印记”。如，早期甲骨片、敦煌藏经洞的唐代写本与绢画等。甲骨是研究汉字起源和商代历史的唯一凭证，敦煌文书则填补了从中古汉语到丝绸之路历史的无数空白。这些文献一旦流失，等于抽走了相关领域历史文化研究的物证。

三是室外不可移动文物构件。如，昭陵六骏石刻、龙门石窟的《帝后礼佛图》等。这些本是山体、陵墓的一部分，被列强暴力凿锯、破坏性掠夺，脱离原生环境，价值大打折扣。对于这种破坏性拆卸出境的国宝，中国一向态度坚定，要求必须完璧归赵。

这是2024年1月22日拍摄的甘肃敦煌莫高窟。图源：新华社

四

总体来看，法国这部法案，将“归还掠夺文物”从历史问题转化为现代法治问题，在世界范围内具有风向标意义。这表明只要国家层面有意愿，可以尝试通过国内立法，打破存在多年但不合理的既有规则。

虽然新法案需要马克龙总统5月初正式签署后才能生效，但对推进中国流失文物回归已具象征性进展。我们应积极主动向法国提出追索文物的要求，争取尽快促成重要流失文物的实质性回归。因为文物文献是有寿命的，得只争朝夕。

在国际层面，当前国际社会对西方殖民历史反思不断深入，一些欧洲国家在不同层面开展文物返还实践，比如德国向尼日利亚，荷兰向印尼和尼日利亚大规模返还殖民时期掠夺的文物，多米诺骨牌效应逐渐形成。在此背景下，中国流失海外文物的回家之路可能迎来新的机缘；

在国内层面，2025年3月1日开始施行的新版《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首次将追索海外流失文物写进法律之中，对未来的文物追索工作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

文物追索是一条漫长之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贡献力量。我在出版的《归来：中国海外文物回归纪实》一书中，呼吁“探索多样化的文物追索路径”。推进海外流失文物回归，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也可以参与——

比如，现在咱们国家上线了“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大家可以随手拍“可疑文物”，当个业余监督员；出国旅游时，若在海外博物馆（特别是欧美小馆）或者拍卖行的图录里发现疑似从中国流失的文物，比如带有明显圆明园烙印的玉器、出处不明的中亚壁画，都可以拍下来上传到相关平台。

你的一次无意之举，或许就会为国家日后锁定追索目标提供了关键线索。

讲述/翁淮南（中国国家博物馆图书资料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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