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湖北随州擂鼓墩的深坑里,青铜编钟被一件件起吊出土,陪同考古人员的当地老人小声说:“这地儿,自古就叫烈山,神农住过。”一句话,把人们的目光拉回远古,也点燃了五省关于“炎帝故里”究竟在哪里的争论。湖北、陕西、山西、湖南、河南,谁都有板有眼的说辞,这场跨越千里的“祖源拉锯”至今没有终点。
追根究柢前,先厘清一个共识:炎帝的分量无人质疑。早在《左传》《山海经》时代,他就与黄帝并称,为华夏始祖。史家多认定其活动距今五六千年,被后世奉为教民稼穑、尝百草、制陶器、熬盐巴的先师。遗憾的是,那个久远时代缺少成体系的文字记载,留下的零星神话与器物,像被风吹散的火星,时而闪耀,却难以拼出完整画卷。这也给了各地足够的想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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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断定“故里”得先问:是出生地?建都地?还是长眠之所?沿着时间推线索可见,炎帝部族最初在姜水(今渭水支流)一带起势,随气候变迁与部落冲突,不断南迁东拓,其踪迹如珠串散落中原、荆楚、三晋乃至湖湘。于是,五省的“拼图”便各执一角。
先看陕西宝鸡。早在西周,《国语·晋语》就写“炎帝以姜水成”,而姜水正发源于宝鸡秦岭,秦人开国亦在此祭先祖。秦始皇东巡前,曾率百官登长阳山祭炎黄,汉高祖刘邦更自称“炎帝之后”来此告慰列祖。数千年香火未断,城南炎帝陵、炎帝祠、炎帝园连成一片,青铜器、陶罐、先周遗址层层叠叠。考古学者常说,宝鸡像一座露天“炎字号”博物馆。
转向山西高平。这里流传“神农尝百草,毒发七十度,广兵涯煮百草解毒”之说。晋东南台地,河谷肥沃,新石器时期的陶寺文化遗址已显稻黍混种痕迹。高平现存神农城、神农井、炎帝行宫、三十余处庙祠,百余通古碑。明嘉靖皇帝赐金修陵,2014年地方又投下巨资复原古观。地方年年举办春祭,唱大戏、祈五谷,以“炎帝曾在此归天”为核心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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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武陵山,抵达湖南炎陵。茶陵江畔,柏树荫浓处,一座石牌坊镌着“神州第一陵”。晋代《帝王世纪》写明“葬长沙”,宋代《路史》又注“茶乡之尾”。炎陵县人至今维持春秋二祭,火耕田、品茶礼、咀嚼“百草露”,把炎帝与潇湘文化捆在一起。明代洪武、嘉靖、万历三朝均拨银重修,清代追加祭田。近年来,“炎帝陵祭典”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中部游客的“打卡地”。
再看中原河南。柘城一带,民谚有云:“伏羲八世,朱襄播谷”。当地人坚称,这是炎帝朱襄氏的归息处。陵丘孤立于平畴,高约十米,形似覆盂。明嘉靖年间文人郑若曾叹曰:“此丘不待雕饰,自饶古意。”河南凭借厚实的中原文明底色,将此地包装为“三皇故国”之一,年年都有祭典,讲究“鼓瑟祈年”,颂神农制琴救荒之德。
最后是湖北随州。这里的凭据同样古老。《山海经·大荒北经》记“炎帝之台在烈山”,烈山即今随州广水一带。1978年曾侯乙墓带来的考古热潮,让当地“神农故里说”再次喧腾。数十年间,“炎帝神农故里文化旅游区”拔地而起,炎帝香炉石、神农洞、神农井星罗棋布。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日,万人抬着祭品,沿岗陵旧道跪拜,“祝吾祖,佑五谷丰年”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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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省份给出的史证,大致可归为三类:一是经典文献的零星记载;二是与姜、炎、神农相关的地名、遗迹、祭祀;三是考古发现与地方民俗。学界普遍认为,炎帝并非独一具体人物,而是一系列部族首领的合称。随着族群扩张,他们在不同区域留下生活印记,因此出现多处“故里”并不奇怪。
2006年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上,老先生王振中风趣地说:“要不是古人到处迁徙,今天也轮不上我们争这声祖先。”在场的地方代表哄堂大笑,却也点头认可。袁广阔教授进一步补充,地理学与考古学资料显示,姜姓部落南下,多次沿河谷移民,任何单一省份都难以独占“正统”二字。
有人提问:这么多版本会不会稀释文化认同?事实恰相反。多地共享,正印证了中华早期文明的交融性。炎帝是一条两端带火焰的纽带,把黄土高原的旱作农耕与江南水田的育秧技艺串联起来,也把医药、纺织、制陶等技术往四野播撒。考古层面的“血脉”与民俗层面的“乡愁”相互映照,构成了立体的文明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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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现代社会多了一层经济逻辑。申遗、建景区、办庙会,本质是抢占文化资源高地,吸引客流与投资。有人担心过度商业化会稀释神农的庄严,但历史学界普遍认为,只要尊重文献与遗迹,开放的纪念方式并非坏事。祭祀从帝王“家事”走向大众“家业”,说明中华认同正从官方礼制转向民间自觉,这恰是文化自信的体现。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哪儿才是正宗”的辩论,炎帝的传说是否能在互联时代持续刷屏?或许不会。争论本身就像当年燃起的伏火,燎原之余,也把更多人引向历史深处。关键在于,燃烧过后,留下的是否只是商业烟火,抑或还有对农耕文明的敬畏、对医药智慧的继承。
今天行走华夏,沿黄河到渭水,看姜水穿城;再跨太行访高平,古碑林立;南下炎陵,闻茶香混杂祭鼓;东驻柘城,触摸那座高冢粗粝的土壤;终点停在随州,听钟声悠扬穿云。五条路径,像五指张开,合拢时恰成一枚拳头——那是炎帝部族走过的轨迹,也是亿万“炎黄子孙”互认的共同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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