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5年秋,我守青潭水库的第三个月,连阴雨缠了山坳整三天。傍晚山雾里撞进来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背着个布褡裢,裤脚全是泥,求我容他借宿两夜。
他住了两晚,走时天刚蒙蒙亮,只给我留了半袋炒米,一句硬邦邦的叮嘱。他说,娃,最近先别下山,哪怕山下传来天大的动静,也得等过了九月初九再动。
我当时只当是老道的疯话,直到三天后,河谷里飘上来的动静,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坝顶。
我叫陈水桥。
今年二十二岁。
家在山外的陈家村,如今在青潭水库当看护员。
这份活是我托远房表舅找的,管吃管住,按月发工钱。
第一章 青潭坝上雨连宵
青潭水库嵌在两省交界的山坳里,像块被群山捧住的碎镜子。坝体是七十年代公社带着村民一筐一筐垒起来的,条石混着三合土,迎着水的一面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背水的坡上长着齐腰的茅草,风一吹就翻起浪。我的看护房在坝头的缓坡上,一间土坯房,黄泥糊的墙,黑瓦盖的顶,里外隔成两间,外间搭了灶台当厨房,里间摆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三屉桌,两把缺了腿的板凳,就是全部家当。
守水库的活不算累,就是熬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扛着铁锹绕着八公里长的坝体走一圈,眼睛要盯着坝体的每一寸,看有没有新裂的缝,有没有渗水的泥点,有没有被雨水冲垮的排水沟。走到坝西头的水位尺前,要蹲下来,一笔一划把水位数记在随身的本子上,哪怕小数点后两位,也不能错。剩下的时间,要么在灶台前烧火做饭,要么坐在门槛上补磨破的胶鞋,要么拧开那个时好时坏的半导体收音机,听里面断断续续的豫剧,或者是山外的新闻。
这年的秋汛来得晚,走得也慢。九月初的雨,一下就收不住,缠缠绵绵落了三天三夜。雨丝细的时候,像牛毛,把整个山坳都裹在白茫茫的雾里,对面的山只露个黑糊糊的顶;雨急的时候,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水库的水面被砸出无数个坑,浪头一波接一波拍在坝体上,溅起的水花能漫过坝顶的石阶。
我本来定了这天要下山。给妈治胃病的药只剩最后两顿了,细妹上初中的学费也该往学校寄,米缸见了底,盐罐也空了,连点灯的煤油都只剩个瓶底。前一天晚上我就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在贴身的褂子口袋里,空的药瓶放在布包里,还有给细妹带的半袋炒花生,是我前阵子在山里头摘的,一颗一颗剥出来,炒得焦香。可雨下得这么大,下山的路全是黄泥,旁边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涧,踩滑一步,人就没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叹了口气,把布包又放回了桌洞里。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些,可山雾更浓了,能见度只有两三米,三步开外就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草。我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柴火是前阵子晒的干松枝,烧起来噼啪响,带着松脂的香气。粥快熬好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风刮的门响,是实实在在的,用手拍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山坳里,除了我,平时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活人影。水库管理处的人,只有每月十五才会开着拖拉机来一趟,送点米面油,查一下坝体的情况,剩下的时间,连个放羊的都不会往这来。这鬼天气,谁会往这深山里跑?
我起身拿起墙角的手电筒,拧亮,光柱刺破雾蒙蒙的空气,照在门板上。我没开门,隔着门板喊:“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厚重:“这位小哥,贫道云游至此,遇上大雨,山路难行,天也快黑了,想在你这借宿两晚,避避雨。自带了干粮,不会叨扰你太多,行不行?”
我犹豫了。水库的管理规定里写得明明白白,看护房不能留宿外人,出了问题,我要担全责。而且这深山老林,突然来个陌生人,谁知道是什么来头。可我又听见门外的人轻轻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再想想这山里的夜,入了秋,晚上温度能降到零度以下,雨再下一夜,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就算不被狼叼走,也得冻出个好歹来。
我活了二十二年,爹在我十岁那年上山砍柴,踩滑了摔下山涧,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妈一个人拉扯我和细妹,常年累月在地里泡着,落下了严重的胃病,疼起来的时候,满床打滚,连口热水都喝不下。我从小就知道,人活在世上,难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一把,比什么都强。
我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个老道,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头发花白,在头顶挽了个发髻,用一根黑木簪子别着。脸上全是皱纹,像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可一双眼睛亮得很,像黑夜里的星星,一点都不浑浊。他背着个蓝布褡裢,鼓鼓囊囊的,裤脚全是黄泥,一直湿到膝盖,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身上的道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可他站得笔直,像坝上的松树,一点都不佝偻。
他见我开了门,双手合在胸前,对着我拱了拱手,动作规规矩矩的:“多谢小哥行个方便,贫道感激不尽。”
我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地方小,只有一张床,你要是不嫌弃,就凑合一晚。”
他连声道谢,抬脚进了屋,动作很轻,怕把泥带进屋里,特意在门口的石板上蹭了好几遍鞋底。我从床底下翻出我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还有一条干裤子,递给他:“你先换上吧,湿衣服穿在身上,要冻出病的。”
他接过衣服,又对着我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外间的灶台后面,把湿衣服换了下来。我给他倒了一搪瓷缸子滚烫的热水,放在桌子上,他换好衣服进来,双手捧着缸子,指尖碰到热水,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急着喝,只是捧着,暖着手。
我掀开锅盖,红薯粥的香气瞬间漫了一屋子。我拿了两个粗瓷碗,盛了两碗粥,递给他一碗:“别光喝水,我这粥快熬好了,一起吃点,热乎热乎。”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贫道自带了干粮,不麻烦小哥。”说着就去解他的褡裢,要往外拿东西。
我按住他的手:“一碗粥而已,有什么麻烦的。这鬼天气,你啃干窝头,怎么咽得下去?坐下吃吧。”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温和。他没再推辞,坐在了板凳上,接过了碗。我从咸菜缸里捞了一碗腌萝卜条,放在桌子中间,两个人就着咸菜,喝起了粥。
粥熬得很稠,红薯甜丝丝的,萝卜条咸香爽脆。他吃饭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却很稳,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外面的雨,看着水库的方向,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雾蒙蒙的水面,只能看到近处的浪头。
我擦完碗走过去,问他:“道长,你看什么呢?”
他转过头,指着坝西头的方向,声音很平:“这水库的坝体,当年修得急了点,西边背水的坡上,有几道细裂缝。这几天雨大,水渗进去,怕是要出问题。”
我心里猛地一惊。前几天我绕坝检查的时候,确实在西坡上看到了几道细裂缝,最宽的也就半根手指宽,我以为是老坝体正常的风化,没当回事,也没往管理处报。这老道刚进来,连坝都没靠近过,怎么会知道有裂缝?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我前几天刚检查过,确实有几道缝,我以为没事。”
他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山,又指了指坝体的走向:“我走了一辈子山,看了一辈子土。哪的山要滑,哪的土要松,哪的石头底下藏着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坝西头的坡,对着的是山涧的风口,雨水全往那灌,土泡松了,裂缝只会越来越宽。水渗到坝体里面,压力一大,轻则渗水,重则垮坝。”
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我心上。我守了三个月水库,只知道看裂缝,记水位,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我连忙问:“那道长,这该怎么办?我要不要给管理处打电话?”
他摇了摇头:“现在雨大,路也不通,他们来不了。你明天一早,把西坡那三个排水口都打开,把里面的淤泥和杂草清干净,让渗进去的水顺着排水口流出来,别积在坝体里。这几天雨不停,你每天都要去检查两遍,只要排水口不堵,就出不了大事。”
我连忙点头,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那个写水位的本子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床让给了他,自己抱了一捆干草,铺在里间的地上,又抱了一床厚被子,打算在地上凑合一晚。他看见了,连忙拦我:“不行不行,小哥,这怎么能行?是我叨扰你,哪能让你睡地上?我一辈子打坐惯了,靠在墙上就能睡,床你睡,我不用。”
我和他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他拗不过我,上了床。他把被子给我分了一半,说地上凉,别冻着。我铺着干草,盖着被子,躺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床上的老道睡得很沉,一点呼噜声都没有,呼吸很轻,像山里的风,平稳得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是老道说的坝体的裂缝,一会是山下的妈,她的胃病有没有犯,一会是细妹,她的学费有没有按时交,会不会被老师说。还有这个老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懂这么多?
雨还在下,山风刮过坝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唱歌。我睁着眼睛,看着煤油灯跳了两下,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雨声,没完没了。
第二章 寒灯夜话山外事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雨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细雨,山雾散了些,能看到对面山的轮廓了。床上空着,老道不在屋里。
我心里一惊,连忙爬起来,穿上鞋,拉开门往外看。就看见老道站在坝顶的石阶上,背着个手,沿着坝体慢慢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弯腰看看坝体的石头,有时候还会捡起个小石子,敲敲条石,侧着耳朵听声音。晨风吹着他的灰布道袍,衣角飘起来,像只落在坝上的灰鸽子。
我喊他:“道长,回来吃饭了!粥熬好了!”
他听见我的声音,转过身,对着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走了回来。进了屋,他先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泥,才抬脚进来,脸上带着点严肃:“小哥,西坡的裂缝,比我昨天想的要宽一点,今天必须把排水口清开,不能再拖了。”
我点头应着,给他盛了一碗玉米粥,桌上摆着我昨天蒸的馒头,还有一碟炒咸菜。他坐下来,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又说:“我刚才看了,三个排水口都被淤泥和杂草堵死了,水排不出来,全积在坝体里,再下两天雨,肯定要渗水。”
吃完饭,我扛着铁锹,拿着镐头,他也帮我拿了一把镰刀,两个人一起往坝西头走。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坝体的坡上全是泥,踩上去滑得很,我走惯了,还稳当,老道也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一点都不晃,比我这个天天在坝上走的人,还稳当。
到了西坡,果然像老道说的,三个排水口全被淤泥和茅草堵死了,只有最上面的那个,还在滴滴答答往外渗水。我放下铁锹,先把排水口周围的茅草割了,然后用铁锹挖里面的淤泥。淤泥被水泡得稀烂,一锹挖下去,全是黑糊糊的泥,带着一股腥气。
老道也没闲着,拿着镰刀,把排水口里面的草根、树枝都勾出来,又用手把堵在口子上的碎石块掏出来。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很大,手上全是老茧,还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应该是走山路的时候刮的,可他一点都不在意,掏出来的泥块、石块,随手就扔到旁边的坡下。
两个人干了整整一上午,才把三个排水口都清理干净。第一个排水口清通的时候,积攒了几天的水哗的一下冲了出来,溅了我们一身泥,顺着坡下的水沟,流到了山涧里。三个排水口都通了之后,水流哗哗的,看着就痛快,坝体上积的水,终于有了去处。
往回走的时候,我看着老道,笑着说:“道长,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一天都清不完。真是谢谢你了。”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这水库是山下几个村子的命根子,坝要是出了问题,山下的人,全要遭殃。你守着这坝,就是守着山下的千家万户,我帮这点忙,算不了什么。”
我心里一动。我守了三个月水库,只知道这是我的活,拿了工钱,就要把坝看好,从来没想过,这坝还连着山下千家万户的命。老道一句话,让我突然觉得,我这守水库的活,不光是为了那150块钱的工钱,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中午回到看护房,我把床底下藏的一小块腊肉拿了出来。那是我妈上个月给我装的,我一直舍不得吃,想等到下山的时候,给细妹带回去。今天我把它切了,用辣椒炒了,满满一盘子,端上了桌。
老道看着盘子里的腊肉,连忙说:“小哥,这怎么好意思?你这太破费了。”
我给他递了双筷子:“道长,你帮我清了一上午的排水口,救了这坝,一盘腊肉算什么?快吃,不然就凉了。”
他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腊肉,慢慢吃着。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只是偶尔给我说,这坝体每年入秋之前,都要把排水口清一遍,不然雨季一来,肯定堵;还有坝顶的排水沟,要经常清理,别让树叶、杂草堵了,不然雨水顺着坝体流,会把土冲松。我都一一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
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太阳躲在云后面,露不出脸。风也停了,山坳里静悄悄的,只有水库的水,拍在坝体上,哗哗的响,还有山雀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
我和老道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水库的水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问他:“道长,你这一辈子,都在外面云游吗?没有固定的道观?”
他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山,眼神飘得很远:“年轻的时候,在终南山的道观里待过十几年,后来师父走了,我就出来云游了,到现在,快三十年了。天南地北,山里水里,都走过,没个定处,走到哪,哪就是家。”
我又问:“那你云游,都做什么啊?就这么一直走路?”
他笑了笑,说:“也不全是走路。遇到山里头的村子,就给人看看风水,修修房子,给人看看病,换口饭吃,换个地方住。遇到修桥补路的,就搭把手。遇到山里头的水库、堤坝,就帮着看看,有没有隐患,别出了大事,伤了人。”
他给我讲他走过的地方。南边的武夷山,山里头的竹子,长得比水桶还粗,春天的时候,竹笋一夜就能长一尺高;西边的青藏高原,天很蓝,云很低,伸手就能摸到,草原上的牛羊,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晚上躺在草原上,能看到整条银河;北边的黑龙江,冬天的时候,冰能冻一米多厚,汽车都能在上面跑,江里的鱼,有半个人那么长。
我听得入了迷。我活了二十二年,最远的地方,就是去过县城,连市里都没去过。山外面的世界,我只在收音机里听过,从来没见过。老道说的这些地方,像书里写的一样,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也问我的事。我给他说,我爹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我和细妹,身体累垮了,胃病很严重,常年吃药,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不少外债。细妹学习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镇里初中的娃,老师说她能考上高中,将来能上大学,可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在家种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的工地搬砖,可挣的钱,刚够给妈买药,根本攒不下钱。后来表舅给我找了这个守水库的活,一个月150块钱,管吃管住,不用风吹日晒,还能攒钱,我就来了。
我说这些的时候,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苦,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总能走下去。可老道听着,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心疼,也带着点赞许:“你是个孝顺的娃,也是个有担当的娃。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正,对得起家人,对得起自己,就够了。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看见我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半导体收音机,问我:“这收音机,坏了?”
我叹了口气:“坏了快一个月了,只能收到一个台,还全是杂音,拧都拧不动。我也不会修,山下的修理铺,修一下要十几块钱,我没舍得。”
他拿起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拧了拧开关,听了听里面的杂音,说:“没事,就是里面的线松了,还有个零件坏了,我给你修修,能修好。”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道长,你还会修这个?”
他笑了笑,没说话,解开他的蓝布褡裢,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小零件,还有小螺丝刀,小焊锡,小钳子,整整齐齐的。他把收音机拆开,里面的线路板露了出来,他拿着小螺丝刀,这里拧拧,那里碰碰,又用焊锡把松了的线焊好,换了一个小零件。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他把收音机装起来,拧开开关。
清晰的豫剧唱腔,瞬间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一点杂音都没有,清清楚楚,比刚买的时候还好。我又拧了拧调频,好几个台,都清清楚楚,有新闻,有歌曲,有戏曲。
我高兴坏了,拿着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像捡了个宝贝一样:“道长,你太厉害了!什么都会!我真是遇到高人了!”
他把小工具收起来,放回布包里,笑着说:“活了一辈子,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东西多了,学的也就杂了,什么都懂一点,算不上什么高人。”
晚上,天又阴了,淅淅沥沥又下起了小雨。我把煤油灯点上,昏黄的灯光,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乎乎的。我坐在桌子前,记今天的水位,老道坐在床上,给我讲山里的草药。
他给我说,哪种草药能治胃病,长在山的阳面,石头缝里,叶子是椭圆形的,开白色的小花,挖出来,根是黄色的,洗干净,晒干了,煎水喝,一天两次,治慢性胃炎最管用。哪种草药能治感冒,山涧边上到处都是,叶子像锯齿,煮水喝,发一身汗,就好了。哪种草药能止血,要是在山里刮破了手,把叶子嚼烂了,敷在伤口上,立马就能止血,还不会发炎。
他说得很细,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样子,怎么用,都给我说得明明白白。我拿出本子,一笔一划,全都记了下来,连他说的细节,都没落下。我想着,等下山了,就去山里头找这种治胃病的草药,给妈煎了喝,说不定她的胃病,就能好起来。
他还给我说,这水库的水,是山泉水,干净得很,平时喝,烧开了就行。但是下雨之后,水浑,里面有泥沙,还有山里冲下来的腐叶,不能直接喝,要烧开了,放一点明矾,沉淀一下,再喝,不然容易闹肚子。还有,山里的野果子,不能随便吃,颜色越鲜艳的,越有可能有毒,尤其是雨后长的蘑菇,除了自己认识的松茸、松菌,别的都不能吃,一口就能要了命。
我认认真真地听着,像个上课的学生,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从来没有人,给我说过这么多有用的话,这么多关心我的话。
第二晚,他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他就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打坐,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清晰,可神情很平静,像山里的湖水,一点波澜都没有。我没打扰他,坐在桌子前,听着修好的收音机,里面放着轻柔的歌曲,记着今天的水位,还有他给我说的草药的样子。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睁开眼,看见他还在打坐,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瓦上,轻轻的,像有人在说话。
我看着他的影子,心里想着,这个老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见过那么多世面,懂那么多东西,却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云游四方,帮着陌生人,不求回报。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他平稳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三章 晨露别时留叮嘱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雨停了,天彻底放晴了,瓦蓝瓦蓝的天,一丝云都没有,山雾全散了,远处的山,清清楚楚,连山上的松树,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床上又空了,老道不在屋里。我连忙爬起来,穿上鞋,拉开门,就看见老道站在坝顶,背着他的蓝布褡裢,已经收拾好了,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水库的水面。太阳刚升起来,金红色的阳光,照在他的灰布道袍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走过去,喊他:“道长,你怎么起这么早?我给你煮了鸡蛋,吃了再走呗。”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笑:“不了,小哥,天放晴了,我要赶路了,再晚,就赶不上前面的镇子了。”
我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那也得吃了早饭再走啊,鸡蛋都煮好了,热乎的,吃了再走,路上才有劲。山路不好走,空着肚子怎么行?”
他拗不过我,跟着我回了屋。我把煮好的鸡蛋端上来,还有热好的玉米粥,馒头,他坐下来,吃了两个鸡蛋,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说吃饱了。
我看着他脚上的布鞋,还是破了个洞,昨天换下来的湿布鞋,他洗干净了,晾在门口,还没干。我转身进了里间,从床底下翻出我一双半新的胶鞋,是我上个月刚买的,只穿过两次,鞋底厚,防滑,走山路最合适。我递给他:“道长,你拿着这双鞋,你的布鞋破了,山路不好走,这胶鞋防滑,下雨也不怕湿。”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胶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小哥,这怎么能行?我已经叨扰你这么久了,吃你的住你的,怎么还能要你的鞋?绝对不行。”
我把鞋塞到他手里:“道长,你就拿着吧。你帮我修了收音机,教我怎么看坝体,怎么清排水口,还教我认草药,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你走山路,没双好鞋怎么行?这山里的路,全是石头,磨脚得很。”
他拿着胶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动,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才点了点头,把鞋收下了,放进了他的褡裢里:“好,小哥,这份情,我记下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点东西,你拿着。”
他解开褡裢,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半袋炒米,用油炒的,金黄金黄的,闻着就香,用干净的麻纸包着,整整齐齐的。另一样是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根须完整,颜色发黄,正是他昨天给我说的,治胃病的那种草药,晒得干干的,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把两样东西递给我:“这半袋炒米,你留着,要是哪天不方便做饭,用开水冲了,就能吃,顶饿。这包草药,是我前阵子在山里头采的,晒干了,正好是治你妈胃病的,你下山的时候,给你妈煎了喝,一天两次,一次一小把,煎两碗水,熬成一碗,温着喝,喝半个月,她的胃病,就能好很多。”
我接过纸包,手有点抖。我昨天只是给他说了我妈的胃病,他就记在了心里,还把自己采的草药,给了我。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和细妹,从来没有人,这么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别过脸,擦了擦眼睛,说:“道长,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妈喝了这个药,要是好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厚实,很温暖:“不用谢,小哥,你心善,待人真诚,这是你应得的。”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看样子是要出发了。我连忙跟着他走出去,心里想着,他这一走,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
走到坝头的路口,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刚才还温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眼神很认真,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娃,我走了,有句话,你一定要记住,刻在心里,绝对不能忘。”
我看着他严肃的样子,心里一紧,连忙点头:“道长,你说,我一定记住。”
他的声音很沉,很硬,像坝上的条石,砸在我心上:“最近先别下山,哪怕山下传来天大的动静,哪怕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哪怕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都别下山,别离开这个水库。一定要等过了九月初九,重阳节过了,你再动,再下山。”
我一下子就懵了。我本来就打算今天下山,妈的药没了,细妹的学费要寄,米缸都空了,不下山怎么行?而且,他说的这话,太奇怪了,为什么不能下山?为什么要等到九月初九?
我连忙问他:“道长,为什么啊?我妈的药就剩两顿了,细妹的学费再不寄,老师就要说她了,我不下山,不行啊。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说。”
他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别问为什么,也别管为什么。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做,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你家里人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叮嘱了一遍,声音很重:“你记住,九月初九之前,不管谁来叫你,不管山下传来什么消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别离开这个坝,别下山,就待在看护房里,待在水库边上。只要你不出这个山坳,不往下山的路走,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你不听,下了山,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还想再问,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说:“天机不可泄露,多说无益。你只要记住,信我,就别下山。我走了,多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背着褡裢,穿着我给他的那双胶鞋,顺着坝头的山路,往山里头走了。太阳越升越高,金闪闪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越走越远,灰布道袍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转过一个山坳,消失在了青山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坝头,手里拿着那包草药,还有那半袋炒米,站了很久很久,山风吹着我的脸,凉丝丝的,可我一点都没感觉到。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那句硬邦邦的叮嘱,翻来覆去地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下山,不知道九月初九之前,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他看起来不像是说疯话的人,这两天的相处,他懂的东西太多了,见的世面太广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道理。可我要是不下山,妈的药怎么办?细妹的学费怎么办?
我回到看护房,把那包草药,小心翼翼地放在三屉桌的最里面,锁了起来。又把他说的那句话,一笔一划,重重地写在了我那个记水位的本子的第一页,旁边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
我坐在板凳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不下山了。反正这几天刚放晴,山路虽然干了,可坡上的土还是松的,说不定还有滑坡的风险,晚几天再下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妈的药,还能撑两顿,细妹的学费,晚几天寄,老师也不会说什么。就按道长说的,等过了九月初九,再下山。
那天上午,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扛着铁锹,绕着坝体走了一圈,检查了裂缝,看了排水口。排水口的水流很通畅,哗哗的,坝体的裂缝,也没有再变宽,一切都很正常。水位也降了不少,比前几天,降了快半米,秋汛算是过去了。
中午,我用老道给我的炒米,用开水冲了一碗,放了点糖,香香的,糯糯的,很好吃,顶饿得很。吃了饭,我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老道消失的那个山坳,心里想着,他现在走到哪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晚上,我拧开那个修好的收音机,里面放着新闻,说最近几天,山区还有降雨,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提醒山区群众,注意防范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我听着新闻,心里又想起了老道的叮嘱,更坚定了不下山的念头。
我躺在床铺上,看着屋顶的黑瓦,听着外面的虫鸣,还有水库的浪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是老道的样子,一会是他说的那句话,一会是山下的妈和细妹。
我不知道,这句叮嘱,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救我两次命。
第四章 河谷风传惊变讯
老道走后的第三天,是九月初三。天一直晴着,万里无云,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山路上的泥全干了,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滑了。
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妈的药瓶,里面只剩最后一顿药了。前一天晚上,我就把下山要带的东西,又收拾好了,布包放在桌子上,钱塞在贴身的口袋里,给细妹带的炒花生,也装好了。我心里盘算着,今天下山,先去镇里的邮局,给细妹把学费寄了,然后去药店,给妈买胃药,再买米买油,买煤油,再称点肉,给妈和细妹带回去。下午就能回村,看看妈和细妹,第二天一早,再回水库。
我洗漱完,拿起布包,锁上里间的门,正要锁看护房的大门,就听见河谷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一阵的喇叭声。
很响,很亮,是那种大喇叭的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杂音,顺着风,沿着河谷,一路飘了上来,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坝顶。
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这喇叭声,是镇里派出所的大喇叭才有的声音。平时只有镇里开大会,或者有什么紧急通知,才会用大喇叭喊,一般的小事,根本不会动用。而且这喇叭声,能传到十几里外的山坳里,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扔下布包,转身就往坝顶跑,爬上最高的那层石阶,踮着脚,往河谷的方向看。
下山的路,就是顺着青潭河谷修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几十米深的河谷,十二里的山路,全在河谷边上。我站在坝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河谷的方向,漫天的黄土,像起了大雾一样,把整个河谷都盖住了。河谷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还有拖拉机,还有闪着警灯的警车,在土路上来回跑,像蚂蚁一样。
喇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里面的喊话声,一字一句,都飘到了我的耳朵里: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青潭河谷下山公路,K3到K5路段,因青潭采石场违规炸山,引发大面积山体滑坡,道路完全中断,土石掩埋路段长达两百米!”
“目前正在组织抢险救援,所有村民,严禁前往滑坡路段,严禁靠近河谷区域,注意防范二次滑坡,确保自身安全!”
我站在坝顶的石阶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石头上,手里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我都没感觉到。
下山的路,塌了?
就是我每天要走的那条路,我本来今天一早就要走的那条路,全被滑坡的土石埋了?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顺着风,飘了上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目前已经确认,有三名路过的村民,被滑坡土石掩埋,正在全力组织救援!所有村民,不要私自前往事发地点,不要试图绕路通行,避免发生二次滑坡危险!”
我腿一软,坐在了石阶上,半天缓不过来劲。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脑子里,全是老道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娃,最近先别下山,哪怕山下传来天大的动静,也得等过了九月初九再动。”
原来他不是说疯话,他是早就知道,这里会出事?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采石场会炸山?怎么知道会滑坡?怎么知道我要是下山,就会刚好遇上?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河谷里漫天的黄土,看着那些来回跑的人影,心里一阵一阵的后怕。要是我今天早上,早走两个小时,现在刚好走到滑坡的那段路,那被埋在土石下面的,就有我一个。我才二十二岁,我妈还等着我买药,我细妹还等着我寄学费,我要是就这么没了,她们怎么办?
太阳越升越高,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浑身都发冷。我终于明白,老道那句叮嘱,不是随口说的疯话,是给我留的救命符。
那天上午,我就坐在坝顶的石阶上,一直看着河谷的方向。喇叭声一直没停,反反复复地喊着紧急通知,提醒村民不要靠近。河谷里的人越来越多,有抢险的,有看热闹的,有哭着喊着找家人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
中午的时候,我看见有几架直升机,从天上飞过去,往河谷的方向飞,应该是来救援的。我才知道,这次的滑坡,有多严重。
下午,我回到看护房,坐在桌子前,看着那个记着老道叮嘱的本子,看着锁在抽屉里的那包草药,心里五味杂陈。庆幸自己听了老道的话,没有下山,捡回了一条命,可又担心山下的妈和细妹。路断了,我没法下山,也没法联系她们,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有没有听说滑坡的事,会不会担心我。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话,整个陈家村,只有村委会有一部手摇的电话,还是接的镇里的线。我在这山坳里,根本联系不上她们。我只能坐在坝顶,看着河谷的方向,干着急。
晚上,我拧开收音机,里面的本地新闻,全在说这次滑坡的事。新闻里说,青潭采石场违规操作,在山体禁采区炸山采石,导致山体结构松动,加上前几天的连续降雨,引发了大面积山体滑坡,滑坡体超过十万立方米,把两公里长的公路完全掩埋,目前已经确认三人死亡,五人受伤,抢险救援工作正在全力进行,相关责任人已经被警方控制,正在全力追捕。
我听着新闻,心里才明白,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是采石场的人,为了挣钱,违规炸山,才引发了这场滑坡,害了好几条人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是老道的样子,一会是河谷里漫天的黄土,一会是妈和细妹的脸。我心里想着,老道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采石场会炸山?怎么知道会滑坡?
我突然想起,老道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过,他前阵子路过镇子,去派出所报过信,说有人违规炸山,会出大事。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来,他说的,就是这个采石场。
他早就知道,采石场违规炸山,山体已经松了,前几天的连续降雨,肯定会引发滑坡。他也知道,我肯定会在雨停了之后下山,刚好会遇上。所以他才会给我说那句叮嘱,让我别下山,等过了九月初九再动。
他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能掐会算,他只是见得多了,懂的多了,心善,不想看着我这个陌生人,白白送了命。
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瓦,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九月初四,天又阴了,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山区有中到大雨,局部地区有暴雨,提醒大家注意防范地质灾害。河谷里的喇叭声,还在响,一直在提醒,滑坡区域有二次滑坡的风险,严禁任何人靠近。
我站在坝顶,看着河谷的方向,心里更着急了。要是再下大雨,滑坡的地方,肯定会发生二次滑坡,路就更难通了,我就更没法下山,没法联系妈和细妹了。
可我再着急,也没动下山的念头。老道的话,像刻在我心里一样,我记的清清楚楚。九月初九之前,绝对不下山,绝对不离开这个水库。
接下来的两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每天绕着坝体检查两遍,清理排水口,记水位,把坝体的情况,记得清清楚楚。老道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全都用上了,坝体一直很稳定,没有出任何问题。
每天,我都会去坝顶,站半个钟头,看着河谷的方向,听着喇叭里的通知,看看路有没有通,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可每次看到的,都是漫天的黄土,都是来回跑的人影,路还是被埋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没通。
九月初六的下午,天阴得更厉害了,乌云压在山顶上,像要掉下来一样,风也起来了,刮得坝上的茅草哗哗响,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了。
我正在坝西头,检查排水口,突然看见山坳的方向,也就是老道走的那条路,走过来四个人。
都是年轻的男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全是泥,背着黑色的包,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坝头的方向走。
我心里一下子就警惕起来了。
山里头的那条路,比下山的路还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壁,平时连采药的村民都不敢走,只有常年走山的人,才敢走。这几个人,看着不像是村民,也不像是赶路的,眼神里带着慌,也带着凶,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我手里握着铁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领头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看见我,立马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喂!哥们!等一下!问你个事!”
风刮得越来越大,乌云越来越厚,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第五章 坝前孤影守心潮
四个人很快就走到了坝头,停在了我面前。我握着铁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们,没说话。
领头的黄毛,个子不高,瘦瘦的,三角眼,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就凶。他身后跟着三个男的,都差不多的年纪,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瘦猴,都穿着夹克,牛仔裤上全是泥,鞋子也磨破了,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
黄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挤出一点笑,说:“哥们,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能住的地方?我们是山外头的,下山的路塌了,绕着山走了一天,才走到这,脚都磨破了,天也要下雨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晚,避避雨。”
我看着他,心里的警惕一点都没松。下山的路塌了,所有人都往镇子上走,往村子里走,怎么会有人往这深山里绕?而且这山里头的路,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走的,他们四个,看着就不是干农活的,怎么能绕着山走一天?
我开口问:“路塌了,你们不往镇子上走,往这深山里跑什么?这山里头,除了这个水库,就只有十几里外的护林站,再往里,就是没人的深山了,有狼。”
黄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说:“嗨,别提了,我们本来是去山里头走亲戚的,没想到路塌了,回不去镇子,只能往山里头绕,想从另一边绕出去。没想到走了一天,越走越偏,手机也没信号,水也喝完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哥们,抽根烟。你看这天,马上就要下大雨了,这山里的雨,一下就是一夜,我们要是在外面待着,非得淋出病不可。你这是水库的看护房吧?能不能让我们在你这凑合一晚?我们给你钱,绝不白住。”
他把烟递到我面前,我没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和我对视,一看就是在说谎。走亲戚?谁家的亲戚,住在这没人的深山里?而且他们四个人,身上都背着包,鼓鼓囊囊的,不像是走亲戚的样子,倒像是在跑路。
我又想起了老道走的时候,给我说的那句话:“九月初九之前,不管谁来叫你,不管山下传来什么消息,你都别离开这个水库,别下山。”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几个人,和老道说的话,有关系?
黄毛见我不接烟,也不说话,又把烟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更殷勤了:“哥们,你看,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这山里晚上冷,还有野兽,我们四个,要是在外面待一夜,非得出事不可。你就行行好,让我们凑合一晚,我们给你五十块钱,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绝不打扰你,行不行?”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递到我面前。
我心里的怀疑更重了。1995年,五十块钱,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我三分之一的月工资。普通的村民,别说随手拿出五十块钱住一晚,就是五块钱,都得掂量半天。他们四个,要是真的是走亲戚的普通村民,怎么会这么大方?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钱,没接,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天确实要下大雨了,风越来越大,乌云压得很低,马上就要下了。这山里的夜,入了秋,又下雨,温度能降到零度以下,他们四个,要是真的在山里待一夜,说不定真的会出意外。我虽然警惕他们,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
而且,我守着这个水库,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看护房里有铁锹,有镐头,还有防身的柴刀,他们四个就算有什么坏心思,我也不怕。再说了,他们四个,走了一天的路,早就累得不行了,我年轻力壮,天天在坝上走,有的是力气,真要出什么事,我也能应付。
我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了:“钱我不要。看护房只有一间,里外两间,我住里间,外间是厨房,地方不大,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外间凑合一晚。我这有柴火,有热水,有米,你们要是做饭,自己弄,别乱动我的东西就行。”
黄毛一听,脸上立马露出了喜色,连忙把钱收回去,对着我拱了拱手:“哎呀!太谢谢你了哥们!你真是个好人!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乱动你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走,绝不打扰你!”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连声道谢。
我带着他们,往看护房走。风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打在树叶上。刚走到看护房门口,大雨就倾盆而下,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一样,瞬间就把整个山坳都裹在了雨里。
我打开门,让他们进去,给他们找了四个小板凳,又给他们拿了一个搪瓷盆,倒了满满一盆热水:“你们先洗洗脸,暖暖手。锅里有热水,要喝自己倒。”
黄毛连声道谢,四个人围着盆,洗着脸,洗着手,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今天要是没遇到我,他们就完了。
我没理他们,转身进了里间,把门关上了,但是留了一条缝,能听见外间的动静。我靠在门板上,手里握着靠在门后的铁锹,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间的动静。
外间里,他们四个小声地说着话,因为雨声太大,听不太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地听着。
那个矮胖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三哥,我们都跑了三天了,这深山老林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再往里面走,我们非得饿死在里面不可。”
黄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狠劲:“闭嘴!哭什么哭?现在知道怕了?当初炸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路断了,镇子上全是警察,我们不往山里跑,往哪跑?出去就是坐牢!三条人命,我们担得起吗?”
我心里猛地一惊,手里的铁锹,一下子就握紧了。
炸山?三条人命?
他们四个,就是采石场的?就是违规炸山,引发滑坡,害死了三个人的那几个?
我的心跳得飞快,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那个瘦猴的声音,带着点慌:“三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山里没吃的没喝的,警察肯定会往山里搜的,我们躲不了多久的。”
黄毛骂了一句,说:“慌什么?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老东西。妈的,要不是那个老道士,去派出所告我们,警察也不会盯上我们,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老道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他们说的老道士,就是借宿的那个老道?
高个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哥,那老东西,我们都找了三天了,山里头都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他会不会早就跑出山了?”
黄毛说:“不可能!我问过了,山那边的路,也被雨水冲断了,他只能往这个方向走。他肯定就在这附近的山里,我们再找找,一定要找到他。”
瘦猴又说:“三哥,找到他又能怎么样?他就是个老道士,还能把我们怎么样?滑坡又不是他弄的,是我们自己炸的。”
黄毛又骂了一句,声音里的狠劲更重了:“你懂个屁!那老东西,手里有我们违规炸山的证据!他那天去采石场,拍了我们炸山的照片,还记了我们的账本!要是他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我们不光要坐牢,说不定还要吃枪子!还有,那老东西身上,有个值钱的玉佩,听说是古董,值不少钱,我们要是拿到了,就能跑到外地去,躲个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手里的铁锹,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酸了。
原来如此。
原来老道早就去派出所告了他们,还掌握了他们违规炸山的证据。他们引发了滑坡,害死了人,成了通缉犯,往山里跑,就是为了找老道,抢回证据,还有老道身上的玉佩。
他们不是走亲戚的,是跑路的通缉犯,是手里沾了人命的凶手。
我想起了老道走的时候,给我说的那句叮嘱,原来不止是怕我遇上滑坡,更是怕我遇上这几个亡命之徒,怕我出事。
他早就知道,这几个人会往山里跑,会经过这个水库,会找到我这里。所以他才会反复叮嘱我,九月初九之前,别下山,别离开水库,别给陌生人开门。
外间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四个,开始商量着,明天一早,就往山里头找,一定要找到老道。然后又说,今天先好好歇一晚,养足精神,明天再走。
我靠在门板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办。
他们四个,都是亡命之徒,手里说不定还有刀,还有凶器。我只有一个人,虽然年轻力壮,可双拳难敌四手,真要动起手来,我肯定吃亏。而且他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是知道我听到了他们的话,说不定会对我下杀手。
我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我轻轻的,把里间的门闩,插上了。然后把靠在门后的柴刀,拿在了手里,又把桌子推到了门后,顶住了门板。
外面的雨,还在下,倾盆大雨,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盖住了屋里的动静。
我坐在里间的床铺上,手里握着柴刀,眼睛盯着门板,耳朵听着外间的动静,一夜都没合眼。
我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天亮,撑到九月初九。
第六章 山客临门藏蹊跷
后半夜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停了,山坳里静了下来,只有外间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我靠在床头上,手里握着柴刀,眼睛一直盯着门板,一夜没睡。外间的四个人,喝了不少酒,前半夜吵吵嚷嚷的,后半夜就睡死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一点防备都没有。
可我一点都不敢放松。我知道,这几个人,都是亡命之徒,看起来睡死了,说不定心里都有数。我只要稍微有点动静,被他们发现了,就麻烦了。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点点亮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外间有动静了。
很轻的脚步声,有人从地上爬起来了,然后是轻轻的走路声,朝着里间的门走了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了,身体绷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板。
脚步声停在了里间的门口,然后,我听见了轻轻的推门声,门板被推了一下,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因为被门闩插着,还有桌子顶着,没推开。
外面的人,停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推了两下,还是没推开。接着,我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声,又走了回去,然后是几个人小声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可在安静的清晨,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是黄毛的声音,带着点狠劲:“妈的,这小子把门插上了,肯定是听到我们昨晚说的话了。”
矮胖子的声音,带着点慌:“三哥,那怎么办?他要是听到了,会不会去报警?这水库里,肯定有电话,或者有警报器,他要是喊人,我们就完了。”
黄毛骂了一句:“慌什么?这深山老林的,就算他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电话?这破水库,连电线都没拉,哪来的电话?警报器倒是有,可他只要敢去碰,我就敢弄死他。”
瘦猴的声音,抖得厉害:“三哥,要不我们现在就冲进去,把他绑了?免得他跑了,给我们惹麻烦。”
黄毛沉默了一下,说:“不急。现在天还没亮透,我们对这地方不熟,这小子天天在这待着,对这里比我们熟,要是硬冲,他要是跟我们拼命,我们说不定还要吃亏。等天亮了,我们就说要走,让他开门,他一开门,我们就把他按住,绑起来。”
高个子问:“三哥,绑起来之后呢?杀了?”
黄毛说:“杀什么杀?我们现在身上已经有三条人命了,再杀一个,警察更是会往死里追我们。先把他绑起来,问他有没有见过那个老道士,问他老道士往哪个方向走了。然后把他锁在屋里,我们往山里头走,等我们走远了,他就算喊人,也追不上我们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们的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还好我昨晚把门闩插上了,还用桌子顶住了,不然他们昨晚冲进来,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被绑起来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逃出去,怎么求救。
我知道,这看护房,不是只有大门和里间的门。里间的后墙上,有一个小窗户,一尺见方,是用来通风的,之前一直用木板钉着,前阵子我清理杂物的时候,把木板拆了,只糊了一层报纸。这个小窗户,刚好能容一个人爬出去。
而且,我对这水库的地形,太熟悉了。从这个小窗户爬出去,后面就是坝体的背坡,坡上有一条我平时踩出来的小路,顺着小路往下走,就能到坝西头的排水口那里。排水口旁边,有一个修水库的时候留下的山洞,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但是很隐蔽,洞口被茅草盖着,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可以从窗户爬出去,躲到那个山洞里。然后,等到中午,水库管理处的巡逻艇,会顺着水库的上游,过来巡逻。因为滑坡的事,这几天,管理处的巡逻艇,每天都会过来一趟,看看水库的情况,看看我有没有事。只要我等到巡逻艇来,就能求救,就能让警察来抓这几个人。
对,就这么办。
我轻轻的,把顶住门的桌子,挪开了一点,怕发出声音,动作慢得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的挪,花了足足十分钟,才把桌子挪开。然后,我走到后墙的窗户前,轻轻的,把糊在窗户上的报纸,撕了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户外面,就是坝体的背坡,长满了茅草,天刚蒙蒙亮,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板,外面没动静,他们应该还在商量着,怎么对付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踩着凳子,爬上了窗户,先把上半身探出去,然后慢慢的,把腿也伸了出去,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终于,我整个人都爬出了窗户,落在了坡上的茅草里。茅草很深,刚好能把我盖住,我蹲在茅草里,屏住呼吸,听了听看护房里的动静,还是没什么声音,他们应该还没发现我跑了。
我弯着腰,顺着我平时踩出来的小路,一步一步的,往坝西头的方向走。茅草很深,盖着我的身子,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可我一点都没感觉到,只顾着往前跑,脚步很轻,很快。
十几分钟后,我终于跑到了那个山洞前。洞口被厚厚的茅草盖着,一点都看不出来。我拨开茅草,钻了进去,然后又把茅草拉回原位,盖住了洞口,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山洞。
山洞里很暗,很小,但是很干燥,里面有我之前放的一瓶水,还有几个馒头,是我平时巡坝的时候,用来当午饭的。我靠在山洞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安全了,至少现在,他们找不到我了。
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照进了山洞里,一点点亮光。我趴在洞口,拨开一点茅草,往看护房的方向看。
就看见看护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了,黄毛他们四个,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棍子,还有刀,在看护房的周围,到处找,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我的名字。
“陈水桥!你给我出来!”
“妈的,跑哪去了?给我出来!”
“别躲了!我看到你了!”
他们四个,在坝上到处找,从坝东头,找到坝西头,找了快一个钟头,都没找到我。黄毛气得满脸通红,把手里的棍子,狠狠的砸在地上,骂个不停。
我趴在山洞里,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看着他们在坝上跑来跑去,心里一点都不慌。这个山洞,太隐蔽了,他们就算找一天,也找不到。
找了半天,没找到我,他们四个,又回到了看护房门口,蹲在地上,商量着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黄毛不停的比划着,脸上全是狠劲。
过了一会,他们四个,又分开了,两个往坝东头找,两个往坝西头找,往我这个方向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握着身边的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们两个,顺着坝坡,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拨着茅草,往我这个方向来了,离山洞越来越近,只有十几米了。
我屏住呼吸,身体绷得紧紧的,手里的石头,握得死死的,心里想着,要是他们发现了山洞,我就拼了,拿着石头砸过去,然后往水库的方向跑。
就在这个时候,水库的上游,传来了一阵马达的声音。
突突突的,是柴油机的声音,很响,顺着水面,飘了过来。
我心里一喜,是巡逻艇!管理处的巡逻艇来了!
那两个往我这边走的人,也听到了马达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往水库的上游看。然后,他们两个,转身就往看护房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三哥!有船!有船过来了!”
黄毛他们四个,一下子就慌了,聚在看护房门口,往水库的方向看,手足无措的,想往山里跑,又不知道往哪跑。
我从山洞里钻了出来,顺着坝坡,往坝顶跑,一边跑,一边挥着手,朝着巡逻艇的方向喊:“这里!这里!警察同志!我在这里!”
巡逻艇上的人,看到了我,马达声更大了,朝着坝头的方向,快速开了过来。
船越来越近,我看清了,船上除了水库管理处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三个穿着警服的警察,领头的那个,我认识,是镇派出所的张所长,之前水库开安全会的时候,他来给我们讲过话。
巡逻艇靠在了坝头的岸边,张所长带着两个警察,从船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问:“你是青潭水库的看护员陈水桥?”
我连忙点头,喘着气说:“是!是我!张所长!采石场的那四个人!就在我的看护房里!他们就是引发滑坡的嫌疑人!他们还要杀我!”
张所长一听,眼睛一瞪,对着身后的两个警察一挥手:“上!把他们抓起来!”
两个警察立马掏出了手铐,顺着坝坡,朝着看护房的方向冲了过去。张所长也跟了上去,我也跟在后面,往看护房跑。
黄毛他们四个,看到警察冲过来了,想往山里头跑,可坝头的路口,已经被警察堵住了,往山里头的路,也被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们四个,退到了看护房的墙角,手里拿着刀和棍子,对着警察,嘴里喊着:“别过来!谁过来我捅死谁!”
张所长站在他们面前,脸色严肃,手里拿着枪,对着他们,喊:“把刀放下!束手就擒!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反抗是没用的!”
黄毛他们四个,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脸都白了,手里的刀和棍子,抖个不停。僵持了不到一分钟,那个矮胖子,第一个把手里的棍子扔了,蹲在了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剩下的三个,也撑不住了,一个个把手里的刀和棍子扔了,蹲在了地上,束手就擒。
两个警察冲上去,给他们四个,都戴上了手铐,押了起来。
张所长转过身,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好样的!谢谢你啊!这几个人,是我们重点抓捕的犯罪嫌疑人,违规炸山,引发重大滑坡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多人受伤,案发后就潜逃了,我们找了他们整整四天,没想到躲到你这里来了。”
我看着被押走的四个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松了一大口气。我给张所长说了老道的事,说了老道来借宿,给我叮嘱,说他之前就去派出所报过信,说采石场违规炸山,会出大事。
张所长点了点头,说:“对!案发前三天,确实有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长,来我们派出所报案,说青潭采石场在禁采区违规炸山,山体已经出现了裂缝,连续降雨之后,肯定会发生滑坡,让我们赶紧去制止。我们当时正要组织人去采石场检查,就发生了滑坡事故。我们后来还一直在找这位老道长,想给他道谢,没想到他已经走了。”
我站在坝顶,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老道消失的那个山坳,心里终于明白了。
老道那句叮嘱,不是随口说的,也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他知道采石场违规炸山,会引发滑坡,怕我下山送了命;他知道那几个嫌疑人,案发后会往山里潜逃,会经过这个水库,怕我遇上他们,出意外。
他那句“最近先别下山,等过了九月初九再动”,是给我留的两道救命符,一次救我免于滑坡,一次救我免于凶徒。
他只是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和我素不相识,只在我这里借宿了两晚,却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拼着自己被凶徒盯上的风险,去派出所报案,还给我留下了救命的叮嘱。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水库的水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山风吹过,带着松脂的香气,暖洋洋的。
我站在坝顶,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想着,道长,谢谢你。
第七章 雨霁云开见分晓
把黄毛四个人押上巡逻艇带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张所长临走前,给我留了两箱方便面,还有一壶热水,说路很快就能抢通了,让我别担心,有什么事,就用坝上的警报器喊,他们每天都会派巡逻艇过来。
我送走了他们,站在坝头,看着巡逻艇突突突地开走了,消失在水库的拐弯处,才转身回了看护房。
看护房里,被他们四个弄得乱七八糟的,地上全是烟头和酒瓶,灶台里的火灭了,锅里的水也凉了,桌子被掀翻了,我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扔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点一点的收拾,把桌子扶起来,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把烟头和酒瓶扫出去,用拖把把地拖干净。忙了整整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回原来的样子,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
收拾完屋子,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水库的水面,心里平静得很。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把青山和绿水,都染成了红色,好看得很。
我想起了老道,想起了他在这里的两晚,想起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了他给我修的收音机,给我留的草药,还有那句救命的叮嘱。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草药,放在手里,摸着晒干的根须,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九月初七,天又放晴了,万里无云。河谷里的喇叭声,还在响,不过已经不是紧急通知了,而是在播报抢险的进度,说滑坡路段的土石,已经清理了一半,预计九月初九之前,就能抢通一条临时通道,能让行人和自行车通过。
我每天还是像往常一样,早上起来,绕着坝体走一圈,检查裂缝,看排水口,记水位,把老道教我的那些东西,做得认认真真的。坝体一直很稳定,排水通畅,水位也慢慢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一切都很好。
我每天都会去坝顶,站半个钟头,看着河谷的方向,看着抢险的人,在河谷里忙忙碌碌的,路一点点的通了,心里也越来越踏实。我也会往老道走的那个山坳看,希望能再看到那个灰布道袍的影子,可每次看到的,都是连绵的青山,郁郁葱葱的,再也没见过老道的身影。
九月初八的下午,我正在坝上清理排水沟,听见水库的下游,传来了马达的声音,巡逻艇又来了。我放下铁锹,往坝头走,就看见巡逻艇靠在了岸边,张所长从船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笑着朝我走过来。
我迎了上去,问:“张所长,你怎么来了?那几个人,都审完了?”
张所长点了点头,笑着说:“审完了,全都招了,违规炸山,引发滑坡,还有潜逃,证据确凿,等着判刑呢。对了,小陈,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个东西,还有个好消息。”
他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一个蓝布褡裢,我认得,是老道的那个褡裢。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修收音机的那些工具,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色,上面刻着一个道字。
我抬头看着张所长,问:“张所长,这……这是道长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道长呢?”
张所长叹了口气,说:“这位老道长,是个好人啊。我们昨天在山那边的护林站,找到了他。他那天从你这里走了之后,就往山里头走,想去山那边的派出所,再报一次案,给我们送那几个人违规炸山的证据。没想到路上遇上了二次滑坡,他为了救两个在山里采药的孩子,被落石砸伤了腿,被护林站的人救了,现在在镇卫生院躺着呢,没什么大事,就是腿骨折了,要养一阵子。”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长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张所长说:“你放心,没什么大事,就是腿骨折了,医生说养三个月就能好。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把这个褡裢给你送过来,说这里面的东西,是给你的。还有,他给你留了一封信。”
说着,张所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陈水桥小哥亲启。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连忙打开,里面是一张麻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很工整,苍劲有力。
信上写着:
水桥小友亲启:
见字如面。贫道自你处离开后,诸事顺遂,勿念。
那日与你相识,虽是萍水相逢,却见你心善正直,孝顺担当,甚是欣慰。叮嘱你的话,你能听进去,避过灾祸,也是你自己的善缘,不必谢我。
采石场一事,贫道路见不平,本就该管,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拦住灾祸,害了三条人命,心中有愧。所幸那几个凶徒已经落网,也算是告慰逝者。
褡裢里的草药,是给你母亲的,按时服用,胃病可愈。那些工具,你留着,平时修个东西,能用得上。那块玉佩,是贫道年轻时,师父给我的,跟着我几十年了,能辟邪保平安,送给你,当个念想。
你守着这水库,就是守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责任重大,切记要时时上心,不可懈怠。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正,行正,对得起天地,对得起他人,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山水有相逢,若是有缘,我们自会再见。
愿你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贫道 清玄 手书
一九九五年九月初八
我拿着信,看着上面的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了麻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原来道长叫清玄。
原来他一直记着我,记着我妈的胃病,记着我这个只相处了两晚的陌生人。
张所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道长说了,等他腿好了,还会来看你的。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这次你协助我们抓获了犯罪嫌疑人,立了功,所里和水库管理处,都给你申请了表彰,还有奖金,过几天就会发下来。还有,管理处说了,给你涨工资,从这个月开始,一个月两百块钱。”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心里又高兴,又感动。高兴的是道长没事,感动的是,道长为我做了这么多。
张所长坐了一会,就坐着巡逻艇走了。我拿着老道的信,还有那个褡裢,回到了看护房,把信小心翼翼地夹在我那个记水位的本子里,和他那句叮嘱,放在一起。我把那块玉佩,用红绳穿起来,戴在了脖子上,贴身放着,暖暖的。
九月初九,重阳节。这天,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早上起来,我按照老道说的,给坝体上了一遍巡查,排水通畅,坝体稳定,一切都很好。我站在坝顶,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水库的水面,心里平静得很。
老道说的,九月初九之前,别下山。今天,就是九月初九,日子到了。
中午的时候,河谷里的喇叭,传来了好消息,滑坡路段的临时通道,已经抢通了,行人和自行车,可以正常通行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悬了快十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来了。
下午,我把下山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把老道给的草药,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布包里,把给细妹带的炒花生,也装好了。锁好了看护房的门,扛着布包,顺着下山的路,往镇子的方向走。
山路已经干了,临时通道也修好了,平平整整的,能走了。我顺着河谷,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路过滑坡的路段,看着旁边堆得像山一样的土石,还有被砸得稀烂的公路,心里一阵后怕。要是我当初不听老道的话,下了山,现在说不定就和那三个村民一样,被埋在这土石下面了。
走了两个钟头,终于走到了镇子上。镇子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到处都在说滑坡的事,说那几个采石场的人被抓住了,说有个老道长,报了信,还救了人。
我先去了镇卫生院,想看看老道。可护士说,老道早上就出院了,被他的道友接走了,说是回道观养伤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站在卫生院的门口,心里有点失落,没能见到老道,没能当面给他说声谢谢。可我又想着,老道说的,山水有相逢,若是有缘,我们肯定会再见的。
我转身去了邮局,给细妹把学费寄了,又去了药店,给妈买了胃药,然后去粮店,买了米和油,买了煤油,又去肉铺,称了两斤肉,给妈和细妹带回去。
东西都买齐了,我背着布包,往陈家村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推开家门,妈正坐在院子里,摘菜,细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她们看到我回来,都愣住了,然后妈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眼眶红了,说:“水桥?你怎么回来了?路通了?我天天听广播,说滑坡了,路断了,担心死我了,生怕你出什么事。”
细妹也跑了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喊:“哥!你回来了!”
我放下布包,笑着说:“妈,我没事,好着呢。路通了,我就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了药,还有一位道长给的草药,治胃病的,喝了就能好。”
妈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屋,我给你煮鸡蛋去。”
晚上,妈给我煮了鸡蛋,炒了肉,一家人坐在桌子前,吃饭。我给她们说了老道的事,说了滑坡的事,说了那几个凶徒的事,妈听得心惊胆战的,不停的念叨,多亏了那位老道长,多亏了那位活菩萨。
我给妈煎了老道给的草药,温温的,让她喝了。妈喝了之后,说胃里暖暖的,很舒服,一点都不疼了。
在家里待了两天,陪妈说了说话,给细妹辅导了功课,九月十二的早上,我就回水库了。走的时候,妈给我装了满满一布包的馒头,还有咸菜,还有炒好的肉,让我带到水库去吃,不停的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看好坝,要记得给那位老道长祈福。
我点着头,应着,背着布包,回了青潭水库。
第八章 重阳过后踏归程
回到水库的时候,是中午。天很蓝,云很白,水库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树,好看得很。
我打开看护房的门,屋里还是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和我走的时候一样。我把东西放下,先去坝上,绕着坝体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每天早上起来,巡坝,记水位,清理排水沟,做饭,补衣服,听收音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
可又和原来不一样了。我守着这个水库,不再只是为了那点工钱,我知道,我守着的,是山下几个村子的命根子,是千家万户的平安。老道说的话,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不敢有半点懈怠。
我按照老道教我的,每年入秋之前,都会把所有的排水口,都清理一遍,把坝体的裂缝,都仔细检查一遍,把排水沟里的杂草,都清理干净。每年的汛期,我都会住在坝顶上,日夜守着,不敢合眼,生怕出一点问题。
我也按照老道教我的,去山里头采草药,给妈煎着喝。喝了不到半年,妈的胃病,就彻底好了,再也没疼过,能吃能喝,身体也硬朗了很多。细妹也很争气,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守着青潭水库,守了一年又一年。工资涨了好几次,从一开始的150,到200,到后来的几百,几千。我也成了家,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很幸福。
我再也没见过清玄道长。
我去过终南山,找过很多道观,问过很多道士,都没人知道清玄道长这个人,也没人见过他。我也去过很多地方,云游四方,走了很多山,很多水,希望能再遇到那个灰布道袍的老道,可一直都没遇到。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脖子上戴着的那块玉佩,一直贴身放着,暖暖的,陪着我,过了一年又一年。他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从来没忘过。
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正,行正,对得起天地,对得起他人,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2015年,青潭水库要翻修加固,国家拨了款,要把老坝体拆了,重新修一个新的钢筋混凝土大坝。很多人都劝我,说水库要翻修了,不需要看护员了,你都守了二十年了,也该退休了,回村里享清福吧。
我没同意。我给管理处说,我不退休,我要守着这个水库,守到老坝拆了,新坝修起来,我再走。
翻修大坝的那两年,我还是住在那个土坯房里,每天早上起来,绕着坝体走一圈,看着施工队,一点一点的,把老坝拆了,又一点一点的,把新坝修起来。我给施工队的人,讲这个水库的历史,讲这个坝体的结构,讲哪里容易渗水,哪里容易滑坡,都是清玄道长当年教我的。
施工队的总工程师,听了我说的话,很惊讶,说我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水库看护员,怎么懂这么多水文地质的知识。我笑着说,是很多年前,一位老道长,教我的。
2017年,新的青潭水库大坝,终于修好了。高大,坚固,钢筋混凝土的坝体,能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再也不用担心滑坡,不用担心渗水,不用担心垮坝了。
新坝修好的那天,管理处给我办了退休手续。我收拾东西,离开了那个我住了二十二年的土坯房,离开了我守了二十二年的青潭水库。
退休之后,我回了陈家村,陪着老伴,带孙子孙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可我还是经常会回青潭水库,骑着电动车,半个钟头就到了。我会沿着新的大坝,走一圈,看着水库的水,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我当年住的那个土坯房,现在已经改成了水库的纪念馆,里面放着当年修水库的工具,还有我那个记了二十二年水位的本子。
每次站在坝顶,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连绵的青山,我都会想起1995年的那个秋天,那个连阴雨的日子,那个撞进我看护房的灰布道袍的老道。
想起他给我修的收音机,给我留的草药,给我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句硬邦邦的,救了我两次命的叮嘱。
我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皱纹,像当年的清玄道长一样。我常常给我的孙子孙女,讲1995年的那个故事,讲那个老道长的故事。
我给他们说,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心善,要正直,要在别人难的时候,伸手拉一把。你给别人的一点善意,说不定,就会变成别人一辈子的光。
去年秋天,我带着孙子,去终南山烧香。在一个半山腰的小道观里,遇到了一个老道长,须发皆白,穿着灰布道袍,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我看着他,愣了很久,走上前去,给他行了个礼,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清玄的道长。
老道长看着我,笑了笑,说:“清玄师兄,已经羽化十年了。他走之前,给我们说过,他这辈子,最欣慰的事,就是在1995年的秋天,在青潭水库,遇到了一个心善的娃,给了他两晚的落脚处,也让他救了一个好人。”
我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他一直记得我,记得那个只相处了两晚的,萍水相逢的我。
老道长给我说,清玄道长,一辈子都在云游四方,救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好事,一辈子心正,行正,对得起天地,对得起他人,对得起自己。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遗憾。
我在道观里,给清玄道长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
谢谢你,道长。
谢谢你,在1995年的那个秋天,给了我两句救命的叮嘱,给了我一辈子的光。
从终南山回来之后,我又去了青潭水库。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秋风吹过,坝上的茅草,翻起了金色的浪,像1995年的那个秋天一样。
我站在坝顶,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灰布道袍的老道,背着蓝布褡裢,一步一步,从山坳里走过来,对着我笑,拱手行礼。
娃,别下山,等过了九月初九,再动。
那句话,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依旧清清楚楚地,响在我的耳边,刻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山水有相逢,我们总会再见的。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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