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记（6）｜盐城郭延航：一场奔跑，一生家国与牵挂

题记：本文作者郭延航，以奔跑赴神州之约，以赤心感盐城之温。十年跑马，万里归程，赛道之上见家国、见亲情、见自己，每一步皆有回响。

盐城马拉松，是我回归海外工作前最美的记忆。每年一度回国休假，我都会像归家的燕子，跟随着马拉松的信风，穿行于神州大地。与其说是在奔跑，不如说是在见证祖国的魅力与马拉松运动的蓬勃发展，用眼睛、耳朵、鼻子、口舌、身体与心神，近乎贪婪地感知着、汲取着。为何奔跑我只是在重复自己选择的路，一步一步，左右交替向前。但奔跑并非那般简单，要时刻留意地面，感受地面对双腿的冲击与反馈，呼吸的气流冲刷着鼻孔，汗水从毛孔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心率攀升带来独有的欣快感。运动手表是我唯一的伙伴，它冷静地显示着我此刻的心率，提醒我不必过于兴奋。奔跑令人心动，但我更清楚，唯有稳扎稳打、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十年的跑马经验告诉我，念头是有重量的。与同伴的纠缠、对胜负的执念，都会耗散精气神。每次跑步，我都会静心感受奔跑的滋味，沉静专注，不容打扰。十年奔跑，并未让我越跑越快，我只懂得，奔跑没有终点。回想十年前，因身心亮起红灯而开始奔跑，人生第一次真正瘦下来。从那一刻起，家人亲友总会问：你已经做到了，何时停止奔跑？我的回答是：不知道，或许直到再也迈不动脚步的那一天。

为何盐城盐城，这座红色之城，曾是商贾通衢的宝地，更是连接中国与海外、昭示未来的工业重镇。从高铁站出发的摆渡车，奔驰在和煦的春光里。不经意间望见高架桥下一处整饬的厂房，穿行其间的是一辆辆无人驾驶车辆，景象壮观，摄人心魄。 我此行盐城的目的之一，是希望在新四军纪念馆里，找到家族英烈的点滴记录。尽管读遍每一段文字，累到腿脚酸麻，依旧没有寻到关于先烈的记载。失望之际，我忽然明白：并非每一位投身那场改天换地革命的先辈，都能留下印记给后世。但只要亲人仍记着他，他便曾真切来过这个世界，他的功绩便会有人传颂。

为何盐城马拉松我有一个猜想：千里迢迢奔赴一座陌生城市，赴一场上万人的约定，或长或短的路途，或欣喜或遗憾，或PB或未PB，终归都要落幕，而后回归各自的人生轨迹。我们又何必急于结束这场相遇？我愿珍藏每一份感动与善意，记住那一双双充满热忱与渴望的眼睛。盐城马拉松，便是一块磁石，将散落各地的跑者汇聚在一起，相交于3月29日的赛道，而后又各自回到人生征途，相忘于江湖。人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聚散，来去随缘。我看不清自己奔跑的模样，唯有赛后透过照片偶得片段。但赛道上，我所见的同行者、超越我的跑者背影、我超越的跑者侧影、志愿者的身影、路边观众一张张温暖向阳的面孔，才是我对赛道最真实的记忆。我想，人生大抵也是如此：我们终难全然看清自己，多是通过身边人的模样，拼凑出完整的自己。奔跑在盐马途中，我会与路边观众击掌相庆。主动伸手的多是孩子，向跑者张开小手，等待陌生人的鼓励。也有家人将行动不便的亲人推到路边，让他感受运动员身上迸发的生命力。我把盐马的帽子递给路边一个孩子，从他激动的眼神里，我看见一个灵魂被点亮。我还从孩子手中接过一颗糖果，那颗微微融化的巧克力，带着体温与手心的温热。好菜要一口一口品尝，赛道上的每一步都要稳稳落下。

写在后面的坐高铁返程时，邻座是年长我七岁的老哥，他也是盐马跑者。一路同行，相谈甚欢。我还会再来盐城吗？可能吧，一定吧。3月27日凌晨，我赶回老家，清晨陪着春节刚做完手术的母亲去医院复查。下午便踏上前往盐城的列车。“运动我赞成，但跑步对膝盖冲击太大。你跑马拉松，我不同意。你看，那些运动员有几个长寿的？别到老了和我一样……”父亲的唠叨变得愈发轻柔。换作几年前，我还会与他争辩，这次我只是微笑，让他放心，我会格外小心。人有力气时，总想着把自己的人生经验好心赠予对方。或许，放手、欣赏、尊重彼此的选择，才是让自己自在的方式。转念一想，所有纠结皆源于牵挂，释然便好。奔赴盐城的卧铺上，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里，我梦见在病房中，陪着母亲在楼道里一步一步前行，迎着光，一步又一步，左右，左右。3月29日赛后，乘高铁回到家，女儿正在等我，要一起去家旁的公园跑步。跑过2公里，我的肌肉与骨骼已难以支撑。我让她先跑，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依旧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疫情期间，我们曾在这座公园里，手牵手一天奔跑三次，看柳叶萌发、杨絮飞扬，听寒蝉鸣叫、踏秋叶沙沙、品落雪点点。她出国参赛前，也曾在这里模仿赛道，一遍又一遍训练。恍惚间，女儿已跑回我身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之中，听她滔滔不绝说着校园点滴，诉说学业的辛苦、同学间的小事。我看见这个女孩，正在一点点长大。对读高二的女儿，我只有一个建议：“人生最重要的是睡眠，没有任何事值得你熬夜。有余力，就去跑步，不论距离快慢，只要穿上鞋踏上跑道，哪怕一秒、一米也好。我会把每天的跑步记录发给你。”女儿默默点头。

“我们约定好，高考之后，一起跑马，一起去盐城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