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彻底服了我邻居!老公刚去世才一个多月,她就天天打扮得浓妆艳抹、穿红戴绿天天去广场跳舞。
说实话,最开始我是真看不下去。每次在楼道里碰见她,那股子香水味浓得呛鼻子,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一层,嘴唇涂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血红。今天穿件大红衬衫,明天套条花裙子,后天又来个翠绿的上衣,走在小区里跟个移动的信号灯似的。晚上七点半准时出门,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下楼,挎着个小包去广场上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扭秧歌。我们这栋楼隔音不好,我住她楼下,每天都能听见她关门的声音,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我心里头一直憋着股火。她老公老周走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老周那人多好啊,见谁都笑呵呵的,去年还帮我搬过两袋大米上楼。他生病那阵子瘦得皮包骨,我看着他媳妇——就是我这个邻居——在医院走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当时我还觉得这女人重情义,心里头挺不是滋味。可这才多久?老周三七还没过呢,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对门张姐聊天的时候就说了几句。张姐比我大十来岁,在这小区住了快二十年,啥事都门清。我说:“张姐你说说,老周才走一个多月,她这样合适吗?街坊邻居背后都咋议论的?”张姐叹了口气,说:“你呀,年轻,看事太表面。”我问啥意思,她没说透,只让我自己想。
我还是想不通。有天傍晚下楼扔垃圾,正好碰见她出门跳舞。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可她已经冲我笑了,那口红在楼道灯底下亮闪闪的。我实在是没忍住,张嘴就问:“嫂子,你这也太快了吧?”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可收不回来了。
她愣了一愣,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我以为她要生气,可她只是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红色高跟鞋,半天没说话。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没经历过那种日子啊。”
我看着她,没接话。
“老周病了两年多。”她说,“头一年还能走能动,后来就彻底瘫床上了。大小便失禁,我一天给他换好几次尿垫子。两百斤的人,我一个人翻来翻去翻不动,腰都累坏了。每天晚上他疼得直叫唤,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第二天还得早起上班。你知道那两年我是咋过的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但那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头发紧。
她说:“我不是不难过。他走那天,我哭得眼睛都看不见东西了。可是妹子,人不能一直泡在眼泪里过日子。伺候他两年多,我把一辈子的心都操碎了。现在他走了,我不该过几天松快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啥也说不出来。
“打扮?”她苦笑了一下,“我今年才四十五。老周生病这两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化过一次妆,头发随便用皮筋一扎。你去翻翻我以前的照片,我年轻时候也是爱美的人。现在我想明白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不然他在天上看着也不安心。”
她说完就下了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一下一下的,这回我听着,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老周病着那阵子,经常半夜能听见楼上搬东西的声音,我当时还嘀咕过这家人怎么大半夜不睡觉。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给老周翻身。还想起来有几次碰见她从医院回来,脸色灰白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提着一袋子药,走路都有点晃。我当时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从来没问过一句她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忙。
后来我开始留意她。跳舞回来的时候,她有时候哼着歌上楼,有时候安安静静的。有一回我出门倒水,看见她坐在楼梯台阶上发呆,妆还没卸,脸上花花绿绿的,手里捏着张照片。我没打扰她,轻轻把门关上了。那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伤心,她只是把伤心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白天穿上花衣裳去跳舞,晚上回家了,一个人对着老周的照片,那滋味谁知道?
广场上那些大爷大妈后来跟我说,她跳舞其实跳得不好,老踩不着节拍,但特别认真,一个动作能练几十遍。领舞的老太太说,她来跳舞头几天,跳着跳着就哭了,躲到花坛后面擦完眼泪又回来接着跳。慢慢地,才不哭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我想起老周活着的时候,有次在楼下乘凉聊天,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媳妇,跟着我没享过啥福,老了老了还得伺候我。”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客气客气。现在想想,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走了以后,他媳妇会用一种他期望的方式,重新活过来。
昨天晚上我又碰见她出门。她穿了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化了淡淡的妆,看起来挺精神。看见我,笑了笑,主动说:“今天广场上搞活动,你要不要一起去?活动活动对身体好。”我犹豫了一下,居然点了头。
到了广场上,音乐响起来,她跟着节奏扭了起来,动作笨笨的,但脸上全是笑。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好像也没啥看不惯的了。
人这一辈子啊,谁也不知道摊上啥事。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日子得自己过。怎么过,那是人家的事。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一件花衣裳、一抹红嘴唇,看不见的是那衣裳下面包裹着的,一颗千疮百孔还想好好活下去的心。
月亮挂在广场上头,又圆又亮。跳舞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声越来越大。她回头冲我招招手,我也跟着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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