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维
四月的潍坊,正是风筝满天的时节。“笔歌墨舞——张其凤师生书法展”此时在潍坊市美术馆展出,一位从高密走出来的书家,带着他的学生们,回到故乡做一次汇报。展览的名字取得好——“笔歌墨舞”,不张扬,却自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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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其凤教授治学,路径宽广而不局于一隅。其研究涵盖书法本体、绘画史论、文献考据乃至谱牒之学,文史哲诸领域皆有涉猎。著作等身四字,用在张其凤教授身上,是恰如其分的。《中国绘画史的五大流变》这样的著作,非泛泛翻检画册者所能为;而他对刘墉的系统研究,更见文献爬梳的扎实功夫。
黄庭坚在《书缯卷后》中有言:“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宋曹《书法约言》亦云:“学书之法,在乎一心,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一论学养,一论心法,皆可印证张其凤教授治学与创作的路径。他的笔墨之间,能看得到这种“博涉”的底子——不是逞才使气的锋芒,而是一种有来历、有分寸的从容。这种从容,非积学累功不能至。
书法学作为现代学科,兴起晚近,相较于文史哲那些积淀深厚的古老学问,底子毕竟薄些。许多做书法研究的人,容易就书法论书法,路愈走愈窄,甚至堕入饾饤琐碎而不自知。张其凤教授不同。他因为有绘画史、文献学、哲学的根柢,反过来观照书法,便有一种“他山之石”的眼光。这使得他的书法研究不是封闭的自说自话,而是能从别的学科里觅方法。这种范式上的自觉,说起来简单,真能做到的并不多。他的研究,宏观处能见格局,微观处能见功夫——既有文献考据的爬梳剔抉,又有学术思辨的鞭辟入里。这正是多学科视野所带来的稗益。以此观之,张其凤教授的治学路径,于书法学科建设而言,实有示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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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的书家专攻一体,写得精熟,这当然好;可一旦换个体式,便不免左支右绌。张其凤教授的作品,真草隶篆行,五体皆能,这不容易。
自书法进入现代学科体系之后,和古人那种在书斋里专攻一体的路径便有所不同了。它要求书家对书法传统有一个更系统的把握。但这种把握,光有愿力不够,还得有足够的心力与笔力去支撑。张其凤教授能五体皆能,且五体都写出自己的面貌——整体看是他这个人,分开看又各有各的味道。莫言先生评其书“既有精湛之功、精雅之美,又不乏粗砺莽荡之气”,说得准确。风格容量不大,容不下这种复杂性。
他的创作理念中,有所谓“两面神”思维与“一人多体、一体多面”的自觉追求。这种追求,非有深厚的学养与清醒的自知不能办。刘熙载《艺概·书概》云:“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此言虽老,用在张其凤教授身上却妥帖。他的字不是那种一望见底的浅白,而是有一种需要慢慢品的意味——这正是学问涵养出来的。项穆《书法雅言》云:“夫人灵于万物,心主于百骸。故心之所发,蕴之为道德,显之为经纶,树之为勋猷,立之为节操,宣之为文章,运之为字迹。”将心性涵养与笔墨迹化贯串而论,颇具哲思。以此返观张其凤教授的书法创作,其笔墨之间所透出的那份沉静与厚度,正可于此处寻得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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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张其凤教授在高校教书多年,从南航到江苏二师,一直在教学一线。这次展览特别之处在于,不是他一人的个展,而是师生展。师生作品并置一处,这就有了另一种看头。
用“黏性”这个词来形容张其凤教授与学生们之间的关系,是恰当的。课堂之外他关心学生的学业和生活,毕业之后仍有往来和指导。他于教育领域发表的相关论文,亦可见其对教学本身的思考,非仅凭经验授课者可比。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学生作品所呈现出来的面貌。在传统的书法教学中,师徒相授,往往容易出现学生直接师法老师书风的情况——老师写什么体,学生便跟着写什么体;老师什么面貌,学生便依样画葫芦。这种“趋同”现象,虽能保证某种程度的传承,却也容易限囿学生的艺术个性与发展的多种可能性。
但张其凤教授的学生不是这样。此次师生展中,我们可以看到学生们各有专精,在不同的方向上都有深厚的表现。多向度的探索与呈现印证了了张其凤教授教学理念的开放与包容。他不要求学生写得像自己,而是根据每个学生的性情与禀赋,引导他们找到各自的道路。因材施教,正是张其凤教授“一人多体、一体多面”理念在教育实践中的延伸。
老师的高度与广度,为学生打开的不是一条窄路,而是一片可以各自生长的开阔地。这一点,也正是“张其凤现象”得以成立的重要支撑。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传承,不是复制,而是生发;不是蹈袭,而是启新。张其凤教授与他的学生们,正呈现出这样一种传承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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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这次展览,让我反复思考一个词——“张其凤现象”。这五个字,我以为值得多说几句。
何谓“张其凤现象”?简言之,就是一个书家在学术研究、艺术创作和书法教育这三个维度上,都能达到相当深度,而且这三者之间是互相滋养、彼此支撑的。他的学问反哺他的创作,他的创作印证他的学问,而他的教学,又使得这套东西能够传承下去。三者形成一种有机的循环。更进一层,他的学生们在这一循环中又是主动的参与者与生发者,他们从老师的学养、创作与理念中汲取养分,又根据各自的才性与方向,生长出不同的面貌。这种“一源而多流”的格局,使得这一现象具有了超越个体的意义。
这一现象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因为在当代书坛能把这三件事都做好的人,并不多见。有的人学问做得扎实,笔下却弱一些;有的人字写得漂亮,学问上又差一口气;至于教学,那又是另一种功夫了。三者得一,已属不易;三者兼善,更是戛戛乎其难哉。而张其凤教授和他的学生们所呈现出来的样态,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书法家,而是一个有学脉可寻、有理念可循、有面貌而不囿于单一面貌的群体。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这种样态,有没有可能生长出某种学派的雏形?
在中国书法的传统里,从晋唐的笔法授受,到明清的流派分衍,师承与学脉的延续,向来是书法发展的重要方式。古代书论中常有“某家法”“某派”之说,所指正是这种以师承为核心的风格谱系。但现代学科体制建立之后,这种学派的形成机制发生了变化。它不再仅仅是技法的师徒相授,而需要学术理念、创作方法和教育体系的整体建构。从这个角度看,张其凤教授和他的学生们所呈现出来的样态,确实值得关注。
他有一以贯之的学术理念,从“两面神”思维到“一人多体、一体多面”;他有系统的创作实践,五体兼善而精神一贯,面貌既统一又有变化,具有相当强的风格容量;他有多年的教学积累,培养了一批有独立面目又不失师门气息的书家,且这些学生各有专精,在不同书体、不同方向上均有扎实的探索。更关键的是,他的学生们对这套理念有认同、有践行,并且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继续生发。这种师生之间在学术和艺术上的“黏性”:理念上的认同、实践上的传承与个性上的生发三者并存——正是学派得以形成的土壤。
当然,学派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弟子的持续成长,需要理念的不断丰富和验证。但至少可以说,“张其凤现象”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观察当代书法传承的独特视角。它让我们看到,在展览体制和个体创作之外,还有一种更具纵深感的传承方式正在生长。这种方式的根柢,正在于学术、创作、教学三者的深度统合,以及这种统合向学生群体的开放与延展。如果说当代书法学科建设需要寻找某种范式,那么张其凤教授的路径,无疑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样本。
纸短情长——展览前言里的这四个字,此时想来,别有意味。纸确实短,但笔墨后面那个人的学养、功力和情怀,是可以很长的。而更长的,是这一脉师生之间的薪火相传。它不会停在这一张纸上。在这个意义上,“张其凤现象”这五个字,或许不只是一个书家个人的注脚。它是当代书法从传统深处走向未来的一种可能。它值得更多的关注、更长的观察和更深的研究。
本文作者:陈维,“凤凰艺评”专栏评论家,副教授、博士,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苏十佳青年书法家,南京印社副秘书长,江苏省直书协副秘书长,“金陵陶印”非遗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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