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
那声婴儿啼哭刚响起来的时候,我手里那盆热水“哐当”一下砸在地上,热气腾上来,我整个人像被人闷头抡了一棍,站都站不稳。
![]()
外头天还黑着,院里酒席散后的烂菜叶、骨头渣子、烟头,全泡在泥水里。屋里是接生婆压着嗓子的呵斥声,孩子哇哇哭,林小麦断断续续的喘气声,还有我自己心口那阵擂鼓似的跳。
![]()
我站在门口,手发抖,脚底板扎破了也不知道疼。
![]()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
完了。
![]()
我砸锅卖铁,连祖宅都押了,又找村里那个“活阎王”刘彪借了高利贷,才把十里八乡最水灵的村花娶回屋。结果新婚夜,我连她手都没碰着,屋里先给我生出个孩子来。
我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不是单纯的气,也不是单纯的丢人。
就像你把命都压上去了,想着往后总算能过点热乎日子,结果盖头一掀,发现炕上放的不是日子,是个坑。黑漆漆的,深得看不见底。
接生婆王婶推门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裹着旧夹袄的小东西,脸色比我还难看。
“足月的,男娃。”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真是说不出来,像可怜我,又像骂我傻,“赵铁锤,你先别发疯。人还在里头躺着,血没止利索。”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谁的?”
王婶没接这话,只把孩子往我家那张破八仙桌上一放:“先把热水再烧一锅。还有干净布,有没有?没布就把你压箱底那件旧汗衫撕了。别杵着了。”
她一说完,转身又进去了。
我站在堂屋里,桌上那孩子哭得脸通红,小拳头乱抓。那哭声又细又尖,钻得我脑仁疼。
说实话,我那会儿有点懵。
人要是真气炸了,反倒不一定立马动。我就是那样,脑子里嗡嗡响,先去灶房添柴,火半天点不着,手哆嗦得连火镰都拿不稳。后来火终于着了,灶膛里噼啪响,我蹲在地上,眼睛盯着火苗,突然一下站起来,去柴房抄了斧头。
我那把斧头是我爹留下来的,劈柴劈树都用它,柄子磨得发亮。
我提着斧头往新房走的时候,院里风一吹,酒桌上没收走的红纸都打卷了,贴在泥里,像谁家的白事没办利索。
门一踹开,林小麦正靠着墙,头发全汗湿了,脸白得像纸。她听见动静,转头看我一眼,眼里不是怕,至少不全是怕,倒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出,等着了。
我拎着斧头过去,牙根咬得发酸。
“你骗我?”
她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喘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指指枕头底下:“先……先看那个。”
我没动。
她又说:“你要砍,等你看完再砍。”
我那时候是真想一斧头劈下去。不是我多狠,是那口气顶在胸口,人就容易失控。可她那句话说得太怪,我还是过去,把枕头底下那个黑布包扯了出来。
包一打开,我先看见的是钱。
一沓一沓的大团结,新的,扎得整整齐齐。灯泡昏黄,那钱却晃眼。钱底下压着几张纸,其中一张,就是我今早还攥在手里,去刘彪那儿按了手印借钱的那张借据。
我愣了。
“怎么会在你这儿?”
“翻过来看。”她声音很轻。
我不识字,但正反我分得清。借据背面又写了几行字,还有两个手印。我一个字都认不全,可那两个名字我认得,一个是刘彪,一个是林春芬——林小麦她娘。
我抬头看她:“这是什么?”
林小麦闭了闭眼,像是攒了半天力气,才说:“你去把王婶叫进来,让她给我把门带上。孩子……孩子先抱出去,别让他冻着。”
我那会儿气得太阳穴直跳,可还是把桌上那孩子抱了起来。说来也怪,刚才恨得要命,真抱到手里,又怕摔了。他又软又热,一身奶腥味,我手僵得跟木头似的。
王婶过来,把门关上,孩子接过去,低声跟我说了句:“你先别冲动。她现在刚过鬼门关,真出事你也脱不了身。”
我没吭声。
过了会儿,王婶出来了,朝我摆摆手:“进去吧。她要跟你说。”
我进屋的时候,屋里血腥味还没散,炕上的红被面已经弄脏了一大片。那双喜字贴在柜门上,红得扎眼。
林小麦靠着被垛,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清醒得吓人。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你以为刘彪为什么肯借钱给你娶我?你看看那张欠条背后写的是什么。”
我手一紧,纸都被我捏皱了。
她慢慢说,嗓子哑得厉害,我听得也断断续续,但大概都听明白了。
她两年前去南方特区打工,在电子厂上班,认识了厂里一个技术员,姓周。人不算多会说话,但对她好,饭票省下来给她,夜班换着替她顶,发了奖金说过年回去就带她去扯证。
后来厂里失火了。
那人为了去关总闸,也为了把她从窗户那边推出来,没能跑掉。
厂里赔了一笔钱,八千。
“这孩子,是他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只盯着墙角那只掉了漆的洗脸盆,“我本来想把骨灰带回来,等生了孩子,再出去找活干。慢慢过,总能过去。可我一回村,我娘就翻了我的包。”
钱翻出来了,肚子也瞒不住。
她娘先是哭,骂,说她丢人,说未婚先孕能把一家人脸都丢尽。后头见着那八千块,就又变了话,说这钱不能乱花,得给弟弟留着,说反正人都死了,钱总得给活人使。
“我不同意,她就把我锁屋里,逼我去打胎。”林小麦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肚子还疼,手按在被子上,指节都发白,“我不肯。她就去找了刘彪。”
刘彪那个人,村里都知道,放债、杀猪、收账,什么阴损干什么。老婆前几年病死了,他一直想再找个年轻的。正经黄花大闺女谁愿意跟他,可像林小麦这种——长得好,家里又拿得住,他早盯上了。
她娘和刘彪一拍即合。
明着,是她家招女婿,要“三转一响”和八百块现金;暗里,是拿她当饵。谁要娶她,肯定得砸钱,砸不出来就去借。村里能一下拿出那么多钱的没几家,拿不出的,只能找刘彪。
“他借你五百,让你写五百还一千,是为了卡死你。”林小麦看着我,声音越来越低,“你要是还不上,祖宅归他。我这个人,也归他。背面的字据,就是我娘按的手印,她把我抵给刘彪,一千五。”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屋里静得很,就听得见外头孩子一阵一阵哭。
我想过很多可能,想过她是被人糟蹋了,想过她在外头胡来,甚至想过她和谁串通了专门骗我。可我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拐法。
她见我不说话,又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村里只有你,认死理,心也实。别人一听这条件,要么躲,要么觉得有鬼,只有你会硬往上冲。我是算准了你。”
这话挺扎人的。
真的。
我那时候心口一阵一阵发堵,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可又知道她没说假话。她确实是算着我会往里跳。
“所以你就拿我当垫背的?”我问她。
她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不然呢?我能怎么办?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躲不过去。我不找个人把我从那个局里拖出来,我就得被我娘亲手送去刘彪炕上。”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委屈,又像讽刺:“我早说了,你还会娶吗?”
我答不上来。
真到那个份上,我不敢说我一定会。
不是装好人就能替别人扛命,五百借一千还,祖宅抵出去,那是实打实的事。何况她肚里还有别人的孩子。
我站了好一会儿,斧头还在手里。她也不再说了,就那样看着我,像是等我发落。
说实话,那时候我是真想走。
把门一摔,钱也不要,孩子也不管,什么都不认了。让她自己去应付她娘,应付刘彪。反正是她先拿我当傻子使的。
可我转身的时候,外头孩子又哭了。
那哭声不大,细细的,一抽一抽,像猫崽子。
我脚就没迈出去。
我也不是一点不恨,就是说不上来。可能人到了那个份上,恨里头总掺着点别的。她刚生完,身下一滩血,脸上没一点人色。我就算再气,也知道这会儿真丢下她,她八成活不稳。
我把斧头搁到门边,闷声说了句:“先活过今晚再说。”
她眼睫颤了一下,没吭声。
那一夜我没再进屋睡。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孩子包在旧棉袄里放我腿边,王婶忙前忙后,一会儿烧热水,一会儿给林小麦压肚子,一会儿又骂我:“你也是个呆的,结婚前就没看出来她肚子不对?”
我说:“她一直穿大棉袄。”
王婶瞥我一眼:“你眼里就只有那张脸。”
她这话说得我没法接。
天快亮的时候,王婶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把我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她这事,你要是现在闹开,吃亏的不一定是她。刘彪那种人,明着冲你借据来的,暗里盯的是你家宅子和人。你自己掂量。”
我问她:“那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王婶叹了口气,“先喂口米汤吧。别让孩子先没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
她走了以后,院子里一下更空了。
风挺凉,我坐了会儿,身上酒醒透了,脑子也慢慢转起来。桌上那包钱,我重新数了一遍,七千二百块。少的那八百,估摸着是被她娘提前拿走了,或者她路上用掉一部分。
我拿着钱,又去看那张借据。
不识字真要命。背面那几行字,我一个也读不明白,只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吃亏,大概一半吃在穷上,另一半吃在不识字上。
天麻麻亮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轻拍,是砸。
“赵铁锤,开门!到时候了!”
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刘彪。
他还真掐着点来。昨天席上喝酒时,他就贴我耳朵边说过,下个月初八还一千,少一个子儿,房子人都归他。结果他连一宿都等不了,天一亮就带人堵门,怕是早就等着看我笑话。
我把门开了。
门口不止刘彪一个,他身后还跟了六七个混混,手里提棍子的提棍子,叼烟的叼烟。更外头,是村里看热闹的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缩着脖子往这边瞅。林小麦她娘也在,头上包着块蓝布,神色躲躲闪闪,但那眼神我看得出来——她不是怕,她是在等结果。
刘彪先往院里瞄了一眼,笑得那叫一个欠揍:“听说你新婚夜就当爹了?赵铁锤,喜事啊。”
后头有人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又说:“钱呢?一千块,连本带利。拿不出来,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我问。
“房子抵账,人也抵账。”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故意往新房那边飘了飘。
我手心都攥出汗了,可脸上尽量没动。我回身进屋,把那七千多块里的两沓拿出来,又把借据一块揣怀里,出来以后,直接把钱甩他脸上。
“数。”
刘彪当时那表情,真是一下僵住了。
钱散在地上,泥水溅脏了几张。周围一圈人也安静了,伸长脖子看。
刘彪蹲下去,捡起钱,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你哪来的?”
我说:“这你管不着。账清了,把借据拿来。”
他站起来,眼睛眯了眯:“赵铁锤,你当我傻?你昨天还穷得叮当响,今天就变出一千来?这钱路子正不正,谁知道。”
我把怀里那张借据掏出来,举给他看:“正面的手印是我的,背面的手印是你和林春芬的吧?”
他脸色顿时变了。
我不识字,可我会喊。我就冲着外头那群看热闹的人大声说:“大伙儿都来听听,刘彪放高利贷是假,跟林春芬串通卖闺女是真!我这借据背后写着的,是林小麦拿来抵他一千五的字据!他借我钱,是算准我还不上,好一口吞我房子,再把人带走!”
院外头立马嗡的一下。
村里人就这样,平时谁都怕事,可一有热闹,比谁都传得快。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往前挤,有人去看林春芬。她脸都白了,嘴硬地嚷:“你胡说!你一个不识字的,装什么懂!”
我说:“我是不识字,可手印总认得吧?你敢不敢让会计来念?”
刘彪一看架势不对,伸手就要来抢纸。我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嘴里骂起来:“少他妈在这儿胡咧咧!给我拿下!”
他身后那几个一动,我抄起门后头那把斧头就横在面前。
说句实话,当时我也怕。真打起来,我一个人对几个,不一定占便宜。可人有时候就得豁出去,尤其你退一步,别人就能踩你一辈子。
我说:“谁先上,谁先挨。”
那几个混混看看我,又看看斧头,脚步就慢了。
刘彪最恨别人掉他面子,骂了句脏话,自己冲上来了。他手里那把杀猪刀刚举起来,我就狠狠干了一斧背过去,正砸他手腕上。
那一声挺闷。
他“啊”地叫出声,刀掉地上,人也往旁边一歪。我顺势一脚踹他肚子上,把人踹进了院门口的泥坑里。
人群里有人倒抽凉气。
我真不是故意想立威,可那时候不狠不行。刘彪这种人,你软一点,他能把你骨头都啃了。
我踩着他胸口,把借据往他脸上一扔:“钱你收了,账清。背后这张见不得人的字据,你要是不认,我就去公社,俺也去镇里,俺也去你杀猪摊前当着人念。你看是你有脸,还是我有脸。”
他躺泥里,脸上全是脏水,疼得直咧嘴,可看我的眼神也有点变了。不是服,是在算。
算了一会儿,他吐了口泥水,说:“行。账清。”
我没立刻松脚:“以后别再上我门。”
他说:“……行。”
我这才退开。
他爬起来,捂着手腕,临走前阴沉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后来记了很久。刘彪不是那种吃了亏就算了的人,可那天那么多人看着,他先得顾自己脸面,只能认栽。
他一走,外头那些人反倒更热闹了。有人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开始骂林小麦她娘,骂她黑心,连闺女都卖。林春芬被骂急了,坐地上拍腿哭:“我这不是为她好嘛!她个大肚子,不嫁人怎么活啊!”
没人真信她。
我走到门口,看着她,说了一句:“以后别再来我家。”
她还想说什么,我又补了一句:“再来,我就把这张纸送去你娘家那头,让你弟媳妇也看看,你为了给儿子攒房钱,拿闺女换了多少。”
她一听,立马闭嘴了。
人慢慢散了。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半天没动。刚才那口气顶着还不觉得,这会儿一松,人就开始发虚,手也抖,腿也软。
新房那边,门开着一条缝。
林小麦抱着孩子,站在门里头看我。她脸色还是差,头发也乱,可人明显清醒了。她没问外头怎么样,也没说谢,就那样看着。
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我说:“先做点吃的吧。”
她愣了下,轻声说:“你……还让我待这儿?”
“现在赶你走,你能去哪?”我说,“去你娘家?还是去刘彪那儿?”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转身去灶房添火,边添边说:“别以为我这么做,是我心大。是因为钱已经还了,事已经闹开了,你现在死我家里,对我没好处。孩子也不能扔。先这么过着。”
说这话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硬一点。其实我心里乱得很,也说不清到底是图什么。可能就是想把眼前这一摊先按住。人真被逼到墙角,先想的不是感情,是怎么活。
那天中午,林小麦煮了棒子面粥,又蒸了两个杂面窝头。她坐在炕沿喂孩子,我蹲在灶边喝粥,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新婚第一顿饭,吃得跟守灵似的。
这事要说就这么过去,那不可能。
日子真过起来,才知道一桩骗婚、一笔高利贷、一个不是你的孩子,搁在一块是什么滋味。
最开始那阵子,我是回不了屋睡的。
白天我还像平常一样做木匠活,谁家打柜子,谁家修门框,我照样去。晚上回来,听见孩子哭,心里就烦。不是烦孩子,是那哭声老提醒我这事。我就抱着铺盖去堂屋睡,睡八仙桌旁边那张窄板凳,脚都伸不直。
村里人嘴上不敢当着我面说,背后没少议论。
有人说我窝囊,戴了绿帽子还给人养儿子;有人说我傻,好几千块到手了,怎么不卷钱走;也有人说林小麦命好,捡着个老实人,不然早完了。
这些话,总会传进耳朵里。
有一次我去邻村送柜子,回来路上两个婆娘在井台边洗衣裳,声音不算大,可也没避着我。
一个说:“赵铁锤是真能忍。”
另一个说:“能不忍吗?钱都进屋了。”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着独轮车继续走。可那话跟草刺似的,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回家以后,我一声不吭吃了饭,吃完把碗一撂就出门劈柴。天都黑了,我还在院里劈。林小麦抱着孩子站门口,站了半天,才说:“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又说:“是说我吧?”
我斧头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才闷闷说一句:“都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我劈开的柴抱到墙边码整齐。她刚出月子,其实身子还虚,弯腰的时候都慢。我看了两眼,到底还是说:“你别弄了,回去。”
她没听,码完最后一摞,才低声说:“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我手一顿:“来得及什么?”
“把我送走。”她说,“钱你拿着,孩子我抱走。”
我当时火一下就上来了:“你抱去哪?你有地方去吗?真抱去路上要饭?”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回屋睡。
可也是从那之后,我心里那股别扭,有一点点松了。不是原谅她,是我突然看明白,她也不是站得多稳。她比我强的,也就一张嘴硬。
孩子满月那天,我本来不想办,觉得丢人。林小麦也没提。结果王婶自己拎了十个鸡蛋过来,说:“孩子不管是谁生的,活下来就是命。满月不给个响动,回头更惹人说。”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名字取了没?”
我说:“没。”
林小麦正给孩子换尿布,手顿了顿,轻声说:“他本来……他本来该跟他爸姓周。”
我听见了,心里有点发堵,可还是说:“现在在我家,就不能老这么‘孩子孩子’地叫。总得有个名。”
王婶说:“叫个顺口的。别整太花哨。”
最后还是我起的。
叫赵小满。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满月那天定的。再说孩子命大,乱糟糟一摊事里还能活下来,算是捡了个满。
名字一落,很多东西就又不一样了。
我嘴上没认,可村里人开始真把这孩子算我家的。谁见了都说:“小满长得真白。”“这孩子眼睛像娘。”很少有人再特意提“不是亲生的”那茬。不是他们善良,是日子久了,别人也懒得老盯着你伤口看。
不过家里头,伤口还是在。
比如夜里孩子哭,林小麦困得睁不开眼,抱起来哄半天不行,我在堂屋也听得心烦。起初我不管,拿被子捂头,装没听见。可有一回他哭得实在厉害,哭到最后都打嗝了,我躺不住,进去看。
屋里煤油灯点得昏黄,林小麦一边哄一边掉眼泪。
她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求我帮忙,是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点,像怕我烦了会说难听话。
我站了会儿,说:“是不是尿了?”
她摇头。
“那是不是饿了?”
“刚喂过。”
我嘴笨,也不会带孩子,只能伸手:“给我抱抱试试。”
她明显愣住了。
说真的,我那姿势挺僵。孩子一到我怀里,我整个人都不敢乱动,胳膊跟上了木夹板一样。可怪得很,他到我这儿,哭声居然慢慢小了。可能是我胸口硬,震得他难受,也可能是累了,反正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他半天。
小小一张脸,鼻头圆,睫毛还挺长。
林小麦坐在炕边,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嗯了一声,把孩子放回去,转身要走,她突然又说:“铁锤。”
我站住。
“那八千块,我不会让你白担这个名声。”她说,“等我身子养好,我去镇上找活干。钱归你,孩子我自己养。”
我背对着她,半天才说:“谁稀罕你那点说法。先把月子坐完。”
其实钱我早就藏起来了,还是藏在我自己打的红松木柜子底板夹层里。那地方只有我知道,板子一抽,底下是空的。我把剩下那六千多都塞进去时,手都烫。长这么大,我头回摸这么多钱。
可钱多不一定是好事。
有了钱,麻烦也跟着来。
先是林春芬来过两趟。
第一次她端着一篮子鸡蛋,站门口,脸笑得发僵:“小麦身子怎么样?我来看看外孙。”
我直接挡门口:“没外孙。”
她脸一垮,又往里探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再怎么着也是她娘。”
我说:“你娘不娘的,问你自己。”
她在门口磨了半天,不走,后头还挤出两滴眼泪,说她也是没办法,当娘的谁不心疼闺女。我听得恶心,最后就一句:“再不走,我去把刘彪喊来,让你们当面对对账。”
她立马就走了。
第二次她是半夜来的,敲门敲得轻,跟做贼似的。我没开,她在外头小声喊:“小麦,娘知道钱在你这儿。你弟要说亲了,就借一千,娘给你磕头都行。”
屋里静了半天,林小麦没出声。
我也没出声。
过一会儿,外头没动静了。我以为她走了,结果天快亮时我开门,门口真有两个头磕出来的湿印子。
我看着那两个印子,说不上什么感觉。
心里发冷。
不是替她可怜,是觉得有些人为了钱,脸和骨头都能不要。
刘彪那边,也没真消停。
他明面上没再来闹,可我去镇上买木料时,总能碰见他手下那几个,故意阴阳怪气,说什么“赵哥养儿子挺用心”“别人种树你乘凉”。有一回我忍不住,抡起扁担就追,追得那小子跳沟里去了。回来以后,林小麦给我手背上药,低声说:“你别总跟他们硬碰。”
我说:“不硬碰,等着他们踩脸?”
她抿了抿嘴,半天才说:“都是因为我。”
我把手抽回来:“少来这套。你要真觉得因为你,就把孩子看好,把门看好,别再让你娘摸进来。”
她嗯了一声。
她有时候会让我更烦一点,就是太知道分寸了。
不争,不抢,也不多说。家里里外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我回来有口热饭,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孩子也带得妥妥帖帖。可她越这样,我越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你要她是个撒泼耍赖的,我还能狠狠干一架。可她不是。
她就是安静地在那儿过日子,好像所有委屈都能咽下去。
偏偏这种人,更让人没法发脾气。
冬天来得快,第一场雪下来时,小满已经会冲人笑了。
我在院里刨木板,他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放在堂屋门口的小车里晒太阳,一见我就咧嘴。没牙,口水一串。
我本来想装看不见,结果他笑得太傻,我也没忍住,伸手逗了逗他下巴。
林小麦正搓洗尿布,抬头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手上动作停了停。
我有点不自在,转头骂孩子:“笑什么笑,跟个小傻子似的。”
她这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她到我家以后,我头一回看她那么自然地笑。
也就那一下,很快又没了。
过年那阵,家家都杀年猪、蒸豆包,我家没什么喜气。不是没钱,是没那个心思。我买了二斤肉、一刀豆腐,算对付过去。除夕晚上,别家都热热闹闹放鞭炮,我家就三口半人——我、她、孩子,还有一只老母鸡在灶房咯咯叫。
吃饭的时候,小满躺炕上咿咿呀呀,我给自己倒了半碗散酒。
林小麦突然问我:“你后悔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后悔娶我。”她说得挺平静。
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很响,衬得屋里更安静。
我闷了一口酒,辣得嗓子冒火,半晌才说:“刚开始后悔。现在……也说不上。”
她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时候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把你拖进来。”她说。
我本来想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可看她低着头,筷子捏得很紧,手背都发白,我那话又咽回去了。
人过日子就是这样,很多话到嘴边,想想算了。说出来也不见得痛快,反而更堵。
开春后,她真去镇上找活了。
孩子小,离不得人,她就挑了个能带活回家的,在镇上成衣作坊接零碎缝纫。白天把布料领回来,晚上孩子睡了,她就在灯下踩缝纫机,一踩踩到后半夜。那“哒哒哒”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窗底下,看见她低着头缝边,肩背单薄,灯把影子照在墙上,瘦得厉害。
我说:“差不多得了,眼睛不要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多做一件,多两毛。”
我皱眉:“缺你这两毛?”
她没跟我呛,只说:“我欠你的。”
我最烦她说“欠”。
好像我俩之间,除了债,就没别的了。
我说:“你别总惦记这个。”
她怔了一下,点点头:“行,我以后不说。”
可她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记。
她攒了半年,真把一千块钱包出来,放我桌上:“这是先还你的。”
我盯着那包钱,气不打一处来:“我让你还了吗?”
她说:“不是你让我还,是我该还。”
我把钱推回去:“收着。孩子以后花钱地方多。”
她不接。
我俩就那么僵着,一个站炕边,一个站桌边。最后还是小满醒了,哇一声哭,僵局才散。她赶紧去抱孩子,我把那包钱抓起来,直接塞回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心里特别烦,去院里坐了很久。
春风其实不冷,可吹在人身上还是空。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睡着不同的屋,养着同一个孩子,吃一锅饭,花一份钱,可心还是隔着。不是谁故意防着谁,是中间那道坎太大,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迈。
后来有一次,镇上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那是我去给粮站修门,门房老头好心,觉得我手艺不错,又说我还年轻,总不能带着个“外头来的媳妇”耗一辈子,就想撮合他侄女。话说得挺委婉,可意思很明白:让我把家里这个散了,再找个清白的。
我听完没表态,只说我再想想。
结果不知怎么,这话传回村里了。
那天我一回家,就觉得气氛不对。饭已经做好了,玉米糊糊,小白菜炖豆腐。林小麦没像平时那样招呼我吃饭,她坐在炕边给小满补小褂子,头都没抬。
我坐下,拿筷子,她突然说:“有人给你说媒了?”
我筷子一顿:“谁跟你说的?”
“王婶下午来过。”她说。
我嗯了一声,也没解释。
屋里一下静了。
过了会儿,她说:“挺好的。你该找个正经能跟你过的。”
我抬头看她:“那你呢?”
她手上针线没停:“我把孩子带走。”
“带哪去?”
“去哪都行。”她说,“我会做活,饿不死。”
我听着这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嘴上倒说得轻巧。去哪都行?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去哪都行?”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可声音还稳着:“那不然呢?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我把筷子一放:“谁说你耽误我了?”
她愣住了。
其实我那句话说出去,我自己也愣了。
很多东西平时搁着不觉得,一旦有人要把它挪开,你才知道它已经在那儿了,而且挺重。她要真抱着孩子走,我这院子会空成什么样,我几乎都能想出来——灶房没热气,炕上没人声,晚上回来黑灯冷灶,小满的小车空着,门后挂着的那件小棉袄也没了。
我不愿意。
至少那一刻,我很清楚,我不愿意。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句:“铁锤,你别是心软。”
我本来想说,谁心软了。可又觉得这话没劲。最后我只是闷声道:“饭凉了,先吃饭。”
她盯了我一会儿,低头继续补衣裳。针扎偏了,扎到手,她“嘶”了一声。我下意识起身过去,抓过她手看。指尖冒了个血珠,不大。
她手往回缩了一下,没缩动。
我捏着她那根手指,突然有点发怔。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经碰她的手。不是婚礼那天扶胳膊,也不是接生那晚兵荒马乱。就这么静静碰着,才发现她手其实不细,指腹有老茧,虎口还有被剪刀磨出来的硬皮。
不是村花那种想象里的手。
是过日子的手。
她低声说:“没事。”
我松开她,说:“以后针线活白天做点,别老熬夜。”
她应了声。
那天以后,我们之间像是松了一点。
不是一下变多亲近了,没有。还是别扭,还是很多话说不出口。可有些东西慢慢变了。
比如我开始回屋睡了。
当然,不是一张炕上两头那种热乎睡法,一开始我还是在炕梢搭了条旧被子,背对着她。夜里孩子哭,我也能顺手给递个尿布、倒碗水。她有时半夜起身太急,头发披下来,撞我一下,小声说句“对不住”,我嘴上嫌她吵,实际上也没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出去。
再比如,夏天她去河边洗衣裳,我会顺手把重木盆给她拎过去。村里那些婆娘看见了,少不得又嘀咕。我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关系这东西,真不是一个大场面就能定下来的。
更多时候,是一顿饭、一盆尿布、一句顺嘴的话,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转眼小满两岁,能满院子跑了。
他第一回开口叫“爹”,是在我刨木头的时候。我正低头干活,他晃晃悠悠跑过来,一把抱住我腿,仰着脸叫了声:“爹。”
就那么一声,我手里的刨子一下停了。
林小麦在灶房门口晾衣裳,也听见了,动作都顿住。
小满见我不应,又叫:“爹,抱。”
我把他抱起来,他身上一股太阳晒过的奶香味。他两只胳膊搂我脖子,口水蹭我一脸。我心里那一下,说不清,反正挺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多喝了半碗酒。
林小麦把小满哄睡以后,坐在炕边收拾针线。我闷了半天,问她:“周家那边,还有人吗?”
她抬头,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有个老娘,在南方。”她轻声说。
“你联系过吗?”
她摇头:“没有。那时候乱,厂也散了,我连地址都记不全。后来……后来我也不敢联系。我怕人家问孩子,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嗯了一声。
又过了会儿,我说:“以后要是想找,就找找。”
她手上的针线掉了,半天没弯腰去捡。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人死了,总得让老人知道还有个后。”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我最怕她哭。不是大哭,是这种没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看得心口发紧,只能把脸别开:“哭什么,跟我欺负你似的。”
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声说:“没有。”
其实我知道,她哭的不是这一句话。是很多东西积久了,突然有了个出口。
后来她真托镇上跑运输的人打听,辗转一年多,才联系上那边老人。对方寄来过一封信,还有一件小孩穿的毛衣。信是别人代写的,话不多,就说谢谢,说知道孩子活着就好,也说她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
那件毛衣很小,毛线颜色有点土,灰蓝灰蓝的。小满穿上正合适。
我看着那毛衣,心里别扭了一阵,最后也没说什么。
有些事,你不承认,也不代表它不存在。小满有他的来处,但这些年,他也是在我院子里长大的。这个爹字既然叫出口了,我就不能只挑自己顺耳的认。
再后来,刘彪出事了。
不是我弄的,是他自己摊上了事。说是放债逼急了人,镇上有人去告,加上杀猪票证也有问题,被抓进去查了。村里人背后都说活该。我听了,心里也没多大波澜。
倒是林春芬,后来病了一场。她小儿子娶媳妇没娶成,家里还欠了一屁股账,没人肯沾。她来求过林小麦一次,是真瘦了,也老了,站门口咳得直不起腰。
那天我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问:“她来干什么?”
林小麦正在喂鸡,手一顿:“借钱。”
“你给了?”
“没有。”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撒玉米粒,过了会儿才说:“我也不是一点不难受。可我一想起那时候,她让我去打胎,让我去刘彪那儿,我就张不开口。”
我嗯了一声:“不给就不给。”
她又说:“可她到底是我娘。”
我把水桶搁下,说:“你要真想管,就给点吃的,别给钱。”
她抬头看我,好一会儿才说:“行。”
那年冬天,她确实让小满给那边送过两回馍和白菜。没自己露面。关系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你说完全断了吧,血缘又在。你说还能回去吧,回不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
我和林小麦,后来也不是没吵过。钱、孩子、她想出去多接点活我嫌她累、我去喝酒回来晚了她脸色不好,这些都吵。吵急了我也会翻旧账,她也会沉默得让人更来气。有一回我说了句重的:“当初不是你算计我,我至于走这一步?”
她脸一下就白了,什么都没说,抱着被子去了堂屋。
那晚我一个人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灶上还是有热粥,孩子衣裳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可她就是不看我。我心里更堵。到了傍晚,我实在撑不住,去堂屋门口站了会儿,说:“昨晚那话,我说重了。”
她缝衣服的手没停,半天才说:“也不重。是实话。”
我说:“实话归实话,总拿出来戳也没意思。”
她这才抬头,眼圈红着:“那你别老戳。”
我嗯了一声。
她也嗯了一声。
就这么算和好了。
你看,成年人的日子,很多时候连道歉都不像样。没什么惊天动地,没什么抱头痛哭,就是一句说重了,一句别老戳,然后该做饭做饭,该下地下地。
很多年后,小满上小学了。
老师让填家长姓名,他跑回来问:“娘,我爹叫什么?”
那会儿我正坐门口修凳子,听见这话,手里的锤子顿了顿。
林小麦正在择菜,轻声说:“你爹不就在那儿坐着吗?”
小满看看我:“那写赵铁锤?”
她说:“写。”
我没抬头,继续钉钉子,眼睛却有点发酸。
晚上睡觉前,她忽然跟我说:“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你。”
我说:“什么?”
“你当年为什么没把我赶走?”她问。
屋里灯灭了,窗外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小满已经睡熟了,打着小小的呼噜。
我躺着,看着黑乎乎的房梁,想了半天。
“开始是因为赶不走。”我说,“钱已经还了,事也闹开了,你真出去,八成活不成。后来……后来可能是看你也怪难的。再后来,小满会叫人了,会跑了,会趴我背上不下来。再往后,就习惯了。”
她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别老觉得我是被你绑住的。日子过到后来,谁绑谁也说不清。”
黑暗里,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离我近了点。也没贴多近,就是近了点。可那一点,已经够了。
现在想想,一九八四年那个秋天,真像一道坎,把我整个人生都劈开了。
坎前头,我就是个认死理的穷木匠,喜欢一个姑娘,觉得只要肯使力气,日子总能换回来。坎后头,我才知道,人和人之间不是你喜欢、你肯拼,就一定干净利索。有欺瞒,有算计,有不得已,有拖累,也有后来那些说不清的牵扯。
我不敢说自己多大度。
真没有。
直到现在,偶尔夜里醒了,我还会想起那晚那声婴儿哭,想起我端着热水盆站在门口,像个天大的傻子。那股憋屈,不是说没就没。
可我再转头看看身边的人,看看院里晒着的小褂子、桌上缺了口的搪瓷缸、门边那辆小木车,也知道有些日子,早就不是靠一口气撑着了。
前阵子我收拾柜子,翻出当年那件红被面,洗过很多回了,血迹早没了,颜色也旧了。
林小麦在一旁拍被子,看见了,手顿了顿:“还留着呢?”
我说:“能用,扔它干啥。”
她笑了一下:“你是真会过。”
我没接这话,只把被面叠好,又塞回柜子里。
小满在院子里喊我:“爹,木马腿松了!”
我应了一声,拿起锤子出去。
院里的风不大,日头正好。她在门口站着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收晾干的衣裳。鸡在墙根刨土,木屑落了一地,跟很多年前一样。
就是人不一样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