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雨,你就这么没良心?那是我亲姐的孩子,你连帮忙带几天都不愿意?"
周建国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摔,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报纸。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窗外七月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林小雨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她怀孕六个多月了,肚子已经像揣了个西瓜,走路都费劲。听到丈夫这话,她本来发酸的鼻子一下子更酸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建国,我不是不愿意,我是真的顾不过来。"她声音发颤,"我现在走两步路就喘,上个厕所都要扶着墙,你让我怎么带一个三岁的孩子?"
周建国却不听这些。他大姐周建芳昨天打来电话,说自己要去省城做个小手术,丈夫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想把三岁的儿子乐乐送过来住半个月。周建国一口答应了,连跟媳妇商量都没商量。
"半个月而已,又不是半年!乐乐那孩子多乖,吃饱了就自己玩,能费你多大事?"周建国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妈说了,你就是太娇气,以前农村妇女怀着孕还下地干活呢。"
一提到婆婆,林小雨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下。结婚三年,婆婆张秀英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嫌她娘家穷,嫌她不会做饭,嫌她怀孕后什么活都不干。每次回婆家,张秀英都要指桑骂槐地念叨:"人家大芳嫁的那户人家,公公婆婆有退休金,大芳多享福。小雨倒好,嫁过来就知道躺着。"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把涌上来的委屈硬生生咽下去。她看着周建国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谈恋爱那会儿,他多温柔啊,下雨天骑着电动车来接她下班,把唯一的雨衣披在她身上,自己淋得透湿也笑嘻嘻的。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建国,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你姐说这事之前,问过我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把头一扭:"问什么问?一家人还用这么见外?"
林小雨没再说话。她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墙回了卧室,轻轻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二
第二天一早,大姐周建芳就把乐乐送来了。
三岁的乐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刚进门就像个小炮弹一样满屋子乱窜。他先是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掀翻了,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地,接着又冲进厨房把调料架撞倒,酱油瓶摔碎在地上,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咸腥味。
周建芳走的时候拉着林小雨的手,满脸歉意:"小雨,真是辛苦你了,姐心里过意不去。等姐好了,给你买金镯子。"
林小雨挤出一个笑:"姐,你放心去吧,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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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屋里就剩她和乐乐。周建国早出晚归地在建材市场上班,白天根本指望不上。林小雨一个人拖着笨重的身子,又是做饭又是收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乐乐不肯吃她做的面条,把碗一推,汤汁洒了她一裙子。她弯不下腰擦地,只能拿拖把慢慢拖。乐乐又跑到阳台上爬花架,她吓得心跳到嗓子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孩子拽下来。
就这么熬了三天,林小雨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晚上躺在床上腿抽筋疼得直掉眼泪。周建国回到家,看见满地的玩具和没洗的碗筷,皱着眉说了句:"家里怎么搞成这样?"
林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泪,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
第四天早上,乐乐在客厅跑着玩,一脚踩上散落的积木块,"哇"地一声摔倒在地,嚎啕大哭。林小雨正端着一锅热粥从厨房出来,听到哭声急忙加快脚步,结果脚下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栽去,滚烫的粥泼了出来,幸亏她本能地一侧身,粥泼在了地上没烫到乐乐,但她自己重重摔坐在地上,肚子撞到了椅子角。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她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哆嗦着摸出手机,没有打给周建国——她打给了自己的亲妈。
"妈,你来接我,我要回家。"
一个小时后,林小雨的妈妈赶到了。老太太一看女儿的样子,又心疼又气愤,二话不说,一手牵着外孙女(林小雨大着肚子还有个两岁的女儿寄养在娘家),一手扶着女儿,直奔医院。
医生检查完说胎儿暂时没事,但孕妇过度劳累加上腹部受到撞击,必须卧床静养,否则有早产风险。
林小雨的妈妈当场就给周建国打了电话,老太太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建国,我把小雨接回娘家了。孩子要是出了事,你们老周家自己担着。乐乐我送到你妈那儿了,你妈不是说以前农村妇女怀着孕还能下地吗?那她一个退了休的人,带个孩子总行吧?"
电话那头,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三
林小雨在娘家住了整整十天。
头三天,周建国没打一个电话。林小雨白天躺在自己从小睡的那张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巷子里小贩叫卖"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声,闻着妈妈在厨房炖的老母鸡汤飘来的香味,心里又酸又暖。
第四天,周建国发来一条微信:"乐乐我接到咱妈那儿了,咱妈带了两天,腰疼得下不了床,又送回来了,我只能请假在家带。"
林小雨没回。
第五天,又一条:"粥怎么熬?乐乐不吃泡面。"
第六天:"小雨,家里垃圾桶满了,厨房有味儿了,我找不到垃圾袋放哪儿。"
第七天,周建国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哑了,带着藏不住的疲惫:"小雨,我知道错了。这几天我一个人又上班又带乐乐,才知道你有多累。我跟我姐说了,让她婆家那边来人把孩子接走,明天就来。你……你回来吧。"
林小雨握着手机,没吭声。窗外的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邻居家的炊烟慢悠悠地升起来。
"我姐也给你打了电话吧?"她淡淡地问。
"打了……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是人,说她当初就不该开那个口。"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小雨,对不起。"
林小雨挂了电话,眼泪又流了下来。这回不全是委屈,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妈妈昨晚坐在床边给她剪脚趾甲——她肚子大弯不下腰,妈妈就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剪,边剪边念叨:"闺女啊,嫁了人也别忘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第十天,周建国亲自开车来接。他站在岳母家的院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新鲜排骨,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
"妈,我来接小雨回家。"他站在院子里,当着丈母娘的面,低着头说,"以后家里的事我跟她商量着来,绝不自作主张了。"
林小雨的妈妈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剥着毛豆,半天才"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周建国开着车,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副驾驶的妻子。林小雨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稻田和村庄,手轻轻抚着肚子。
"建国。"她忽然开口。
"嗯!"他立刻直了直腰。
"我不是没有爱心,我只是也需要被心疼。"
车里又安静了几秒。周建国伸过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却很用力。
"我知道了。"他说,嗓音有点发紧,"以后,我先心疼你。"
林小雨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妈妈,我也站你这边。
婚姻这回事,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有时候,不吵不闹地走开,比歇斯底里地争吵更有力量。女人不是不能扛事,而是不该什么事都让女人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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