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略威慑为何失效（2）：“执剑人”之死

在刘慈欣的小说《三体：死神永生》中，以“执剑人”称呼用个人不确定性来维持战略威慑可信性的角色。在本世纪的前二十年，卡西姆·苏莱曼尼在伊朗的威慑战略中就是这样一个身份。伊朗的战略威慑体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这样一个当代世界的豪杰，又是如何陨落的呢？

一，四位一体威慑战略

说起，伊朗的战略威慑，很多人都会想到伊朗的核战略，但事实上，伊朗的核战略，或者更准确地说“核门槛”战略，恰恰是其威慑战略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在短期内，伊朗的核能力扮演的是谈判筹码的角色。这是因为伊朗将手中的浓缩铀提升至武器级丰度（90至95%以上），需要消耗数月时间，此后的武器化与投掷手段的完善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在和平状态下，伊朗几乎不可能在国际监督下完成这一进程。在摄止敌人发动战争的所有手段中，伊朗的核手段的价值是最低的，甚至因为伊朗的“核门槛”状态，反而容易引发美国与以色列先发制人打击的冲动。

伊朗的战略威慑是四位一体的，核战略只是扮演其中的一部分角色。这一四位一体的威慑战略体系包括：

①弹道导弹与无人机带来的中短程精确打击能力，作为“惩罚性威慑”；

②通过“抵抗之弧”在整个中东地区内投射影响，将区域安全与伊朗安全绑定；

③凭借A2/AD（区域拒止于反介入）能力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能源航运的能力；

④核门槛战略，保持铀浓缩能力，不公开造核弹，但保持突破潜力，塑造一种远期可见的终极威慑。

在以上四位一体威慑体系中，受限于伊朗的科技与工业能力，第①③④均存在被敌方军事力量摧毁或严重削弱的可能性。它们能够发挥一定威慑作用，但其效能取决于敌人的决心以及愿意付出的代价，这显然不能作为国家安全的有效保障。

第①③④项能够发挥作用，需要足够的空间与时间，从而将敌人破解本国战略威慑手段的成本提升到其不可承受的水平上。真正能让这三项手段有效发挥作用的，就是“抵抗之弧”。这也是作为执剑人的苏莱曼尼对伊朗最大的意义。

苏莱曼尼的早年经历，使他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有着坚定的信念；他的能力，能够用有限资源设下庞大的战略棋局。这种人不是教育出来的，他的天资会在严酷的现实中闪光。在苏莱曼尼被任命为“圣城旅”指挥官后，他与哈梅内伊的私人关系又进一步发挥了作用。苏莱曼尼享有直接向哈梅内伊汇报的特权，可绕过革命卫队的常规指挥链，这一情况，令“圣城旅”因此获得极大的行动自由度。

说两人关系亲如父子也不为过

同时，在伊朗政府与革命卫队内部，苏莱曼尼是一位超脱国内和军内派系斗争的军人，因为哈梅内伊的绝对信赖，使其多次调解革命卫队与伊朗政府之间的矛盾。即便在部分伊朗反对党看来，苏莱曼尼也是一位真正的爱国者。

这一切都使伊朗苏莱曼尼主张的“前进防御战略”（这不是苏莱曼尼的原话，而是第三方的总结）能够最终成型。

简而言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诞生于美国最关注的地缘要冲上，伊朗不可能通过简单地转换外交立场就令美国改变其对伊朗的政策。但也因为中东地区对美国极为重要，伊朗若要长期维持国家安全与和平，就应当将国家安全的防线前推到国境以外。通过在多个关键性的中东热点地区建立左右局势的影响力，将伊朗的国家安全与整个中东地区绑定在一起。这也就是苏莱曼尼建立的“抵抗之弧”的核心战略价值。

“抵抗之弧”不仅在事实上将美军赶出伊拉克，将以色列赶出黎巴嫩南部，维持住了巴沙尔政权，更将海湾国家送入也门内战的泥潭。在特朗普撕毁核协议后，“抵抗之弧”再次发动起来，从2019年中期开始不断打击中东地区的美军基地与沙特炼油设施。

2019年12月31日，伊拉克什叶派民兵人民动员力量围攻美国驻伊拉克大使馆，伊拉克总理阿迪勒·马赫迪出面斡旋，平息了这次冲突。当晚，美国总统特朗普向伊拉克总理致谢，并希望其调解伊朗与美国/沙特阿拉伯的冲突。“抵抗之弧”似乎又一次取得了胜利。

哈梅内伊会见阿迪勒·马赫迪，马赫迪曾是长期流亡伊朗的伊拉克伊斯兰最高委员会成员

二，执剑人之死

2020年1月1日，苏莱曼尼接到了来自伊拉克总理的电话，称美国总统在日前打来电话，请伊拉克出面调解冲突。阿迪勒·马赫迪一直与苏莱曼尼过从甚密，两人随即敲定了1月3日在巴格达会谈。随后，伊朗方面立即拿出了与沙特冲突降级的提案，并由苏莱曼尼带往伊拉克。苏莱曼尼计划乘坐1月2日晚8时的航班，不知为何，这架航班的起飞推迟了3个小时。最终，1月2日晚11时左右，苏莱曼尼启程前往巴格达。

1月3日凌晨12:32，苏莱曼尼的乘坐的航班抵达巴格达国际机场，这时机场周边的车辆已经很少，人也到了最疲惫的时刻。苏莱曼尼与伊拉克人民动员力量副主席阿布·马赫迪·穆罕迪斯等一行10人，分乘丰田亚洲龙和现代Starex离开机场，驶向巴格达市中心。但美国空军的MQ-9“死神”无人机早已在机场出口上空盘旋。

凌晨12:47，为了确保杀死苏莱曼尼，美军“死神”无人机向两辆车各发射了两枚AGM-114R9X“地狱火”导弹，也就是“刀锋版地狱火”。两辆车被彻底摧毁，车上十人全部死亡。美国特工随即在现场确认了车上人员身份。但在身份确认前，美军又在第二天空袭了巴格达城外伊拉克人民动员力量的一支救护车队，再次炸死五人。

苏莱曼尼乘坐的现代Starex商务车被摧毁后

这是一次由特朗普亲自参与实施的计划缜密的刺杀行动，引出苏莱曼尼的过程可以说是极端无耻，最终一举击杀伊朗威慑战略的关键人物。苏莱曼尼死后，伊朗举国震动，为苏莱曼尼的葬礼也是自霍梅尼之后最为盛大的一场。

在苏莱曼尼的葬礼上，哈梅内伊几乎情绪崩溃

执剑人的死亡，对伊朗战略威慑体系的影响几乎立刻就显示了出来。那就是伊朗在1月8日发起的报复——“烈士苏莱曼尼行动”。这是伊朗战略威慑工具——弹道导弹首次用于直接打击美国目标。如果苏莱曼尼死后有知，恐怕会坚决反对这一做法。

2020年1月8日被伊朗导弹打击后的艾因·阿萨德空军基地

因为“抵抗之弧”的存在，尤其是在苏莱曼尼的操控之下，伊朗的战术弹道导弹与无人机力量，以及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手段，得以一直以间接方式发挥作用。而战略威慑手段不直接投入战斗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一旦投入战斗，就存在被定位和反制的巨大可能性。事实上，苏莱曼尼在世时，“圣城旅”几乎独自完成了大部分战略任务，伊朗弹道导弹只使用过一次，即在2017年攻击伊斯兰国在叙利亚的营地，这是增强威慑可信性的手段。而伊朗在2020年、2024年与2025年将大量导弹与无人机投入实战，反而导向了其战略威慑的最终失效。

哈梅内伊理解这棺椁中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从卡西姆·苏莱曼尼之死，到2026年2月的六年间，伊朗的战略威慑是如何一步步失效，并导致了战争的爆发？这一过程，笔者将在本系列的下一篇分享，敬请关注本账号，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