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访古之尧王故里考

尧者，上古圣王，其德昭昭，其功赫赫。《尚书·尧典》首篇即载其钦明文思、协和万邦之德，后世言治道者，莫不溯源于陶唐。然其降生之地，千载而下，纷纭莫定，诸说并起，各有所据。余不揣谫陋，谨就所见闻，参以故籍，考其源流，庶几为读史者之一助焉。

自昔言尧之诞生者，其说最著者有四：曰山西绛县，曰河北唐县，曰江苏金湖，曰山西长子。四者皆援引典籍，博采遗闻，各以金石、地名、遗址、传说相证，然其虚实真伪，不可不辨。

绛县之说，近岁颇盛，而其据最实者，莫若碑石之证。绛县古绛镇有村曰尧寓，村名即寓尧王降生之意。村中旧藏“陶唐遗风”“巍严配天”等石匾，然其最足珍视者，则近年所出“唐尧寓处”古碑也。此碑为青石所镌，碑版高九十二厘米，宽四十七厘米，“唐尧寓处”四字以隶体刻之，字径十六厘米。

据考古者言，此碑之立，距今已一千六百五十余载，乃今世所发现最早有关帝尧史迹之石刻。碑之为物，虽不若鼎彝之古，然其历时之久，流传有绪，其可信程度，犹在辗转传抄之文献之上。余考碑之所出，非偶然也。村中另有“唐尧甸服”“女娲补天”“古驿道”“创建寨记”诸碑，合为五通，又有“唐甸服”等悬匾三幅，累累然若众星之拱北辰。凡此种种，皆足以证尧寓村与陶唐氏之渊源，非后世附会所能假托。

更可异者，尧寓村中及东西尧岭，历年出土石锄、石铲、石斧、石刀、石臼、石杵、陶鬲、陶杯、陶盘、瓦鼓陶等器物百余件，其形制之朴拙，工艺之古简，确为新石器时代之遗物。古灰坑、古陶窑之遗址，亦与尧时制陶之事相合。夫器物无言，然其所透露之信息，较之文字更为真实。

王国维氏倡“二重证据法”，谓地下之新材料与纸上之材料相互印证，始为可信之史。今绛县一地，既有碑版刻石为证，又有古器出土为凭，此所谓“二重证据”者，非虚语也。国家以“尧的传说”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绛县为重要传承之地，其说之受官方认可，于此可见一斑。

若夫唐县之说，则多据文献而立论。《路史》卷二十载：“帝尧，陶唐氏，姬姓，高辛氏之第二子也。母陈丰氏，曰庆都……震十有四月而生于丹陵，曰尧。”此“丹陵”所在，唐县之人指为今庆都山。《水经注》亦云：“帝尧氏始封于唐，今中山唐县是也。

尧山在焉，唐水在西北入唐河。南有望都县山，即尧母庆都之所居也。”其说依据古史，源流分明，且以“唐”名县，以“尧”名山，地名之存，非一日矣。故唐县之言，虽无金石之证，然其所本者，乃经史之传，其说亦不可尽废。唯其缺乏考古实物的支持，则终不免于遗憾。2013年，“唐尧传说”虽入选河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然其说之流传，多在文献与民间口传之间，未若绛县之兼有实物也。

金湖之说，则据《史记索隐》而立论。《史记索隐》称：“尧初生时，其母在三阿之南，寄于伊长儒之家，故从母所居为姓也。”金湖县塔集镇，即古所谓“三阿之南”者。按《辞海》之释，“阿”为大丘。金湖塔集镇地势平旷，水网纵横，其与“三阿”之地理特征，似有契合之处。

然余考之，《史记索隐》乃唐人司马贞所著，时代较晚，其所述尧母之事，盖采摭传说而成，未必尽为实录。且金湖之地，春秋以前尚在淮水下游，地理变迁巨大，欲以今日之地形印证数千年前之事，其难度可知。此说之兴，盖近年之事，当地建尧帝古城、尧想国文化旅游区，其商业开发之色彩甚浓。余非谓其说必伪，然仅凭一条晚出之文献，而欲争古圣王之故里，其证之孤弱，不待智者而后知也。

长子县之说，其论证之法颇为特殊。彼县之名为“长子”，相传即因尧之长子丹朱受封于此而得名。县中有陶唐村（旧名陶乡）、陶水（即尧水）、发鸠山（精卫填海传说之源）等地名遗存，皆与上古传说相涉。2007年，长子县曾举办“尧王故里暨尧文化研讨会”，与会专家从尧之出生地、事业发祥地、元子封地及安葬之地四方面综合考察，谓同时具备此四要素者，唯长子县而已。

此说虽系统周备，然其论证之基础，仍以文献和地名为主干，地下实物之发现尚付阙如。且其说之勃兴，正逢各地争抢历史名人故里之风炽盛之际，时人讥为“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此中消息，不可不察。

余尝综观诸说，窃以为绛县之证最为坚实。何则？盖考上古圣王之事，文献记载多为后世追述，辗转传抄，难免失真。惟地下之实物，或碑版，或器物，皆当时所遗，时代明确，无可置疑。绛县既有“唐尧寓处”古碑为证，又有百余件新石器时代器物为凭，更有古灰坑、古陶窑等遗址可考，此三者相参互证，其可信程度自非他说所能及。至若唐县之据文献，金湖之依晚出之注，长子之借地名传说，皆各有其证，然终不如绛县之兼有纸上与地下之二重证据，坚实而不可动摇也。

或问曰：尧去今四千余载，其故里之争，果有定论乎？余应之曰：历史之真伪，自当以客观证据为断。然圣王之德，其泽流被天下，非一乡一邑所能限也。尧之治，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其精神已融入我中华民族之血脉，四海之内，孰非陶唐氏之遗民乎？故争故里者，与其斤斤于地理之辩，不若致力于弘扬圣德、传承文化之为得也。然就考据而言，则以绛县之说为最可据。时人若欲访尧王之遗迹，寻陶唐氏之源流，其必于绛县尧寓村有所得焉。是为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