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芳,今年三十四岁,家里条件还算可以,老公自己做点小生意,我在一家外企做财务总监。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结婚后更是被老公惯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所以两年前我生我们家小宝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那会儿我刚剖腹产完,刀口疼得我连翻身都费劲,孩子一哭我就跟着哭,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来帮了几天忙就累得血压飙到一百八。老公要管公司的事,天天两头跑,瘦了快二十斤。我看着一家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头又急又愧疚,产后抑郁差点没把我给吞了。
后来还是我们公司的王姐跟我说:“林芳,你得请个月嫂,别逞强了。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
我说行,那就请吧。
王姐给我推荐了一个人,说她当年生孩子就是请的这个月嫂,姓周,五十出头,湖北人,干活利索,人也实在。王姐说她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不太会来事儿,面试的时候话不多,但你用上了就知道好。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周姐正在别人家上户,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全是孩子哭声。她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就说了几句:“林太太,我下个月二十号有空档,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到时候见。”
就这么简单,连价钱都没主动报。还是我问了一嘴,她才说:“市场价一万二,您看着给。”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周姐来的那天,我正跟我们家小宝斗智斗勇。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脾气大得很,一不顺心就嚎,嗓门亮得能把房顶掀翻。我已经哄了他快一个小时了,抱得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还是哭,哭得小脸通红,声音都劈了。
我老公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说:“要不咱去医院看看吧?”
我正崩溃着呢,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一米六不到的个头,圆圆脸,皮肤有点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看见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先把行李放下,洗了手,然后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
就那么一接的功夫,我们家小宝就不哭了。
真的,你们别不信,就是那么神奇。周姐把他往肩膀上一搭,轻轻拍了两下,这小祖宗就跟被点了穴似的,抽噎了两声,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居然还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我和我老公站在旁边,四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姐把孩子轻轻放到婴儿床上,转身对我们说:“太太,先生,孩子有点肠胀气,喂奶的时候注意姿势,吃完了一定要拍嗝,竖着抱二十分钟再放下。我待会儿教你们一个排气操,每天做两次,过几天就好了。”
我老公当时就服了,偷偷跟我竖了个大拇指。
说实话,开头那半个月,我其实没觉得周姐有多特别。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月嫂,每天做饭、带孩子、收拾房间,该干嘛干嘛,话也不多。我有时候想跟她聊聊天,她也就是笑笑,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多说。
我当时心里还想呢,王姐说她不太会来事儿,还真是。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晚上小宝闹觉,从十点哭到凌晨一点,怎么哄都不行。我刀口还没好利索,抱久了就疼,周姐让我去睡觉,说她来。我说周姐你也累了一天了,咱俩换着来吧。她说不用,她是月嫂,熬夜就是她的工作,让我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
我拗不过她,就回屋睡了。半夜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宝的房间,看见周姐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小宝,轻轻地晃着。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手还是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嘴里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湖北小调,声音很低很低,像蚊子哼哼似的。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她的背影在黑暗里显得又小又瘦,可又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鼻子突然就酸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留意周姐这个人。
我发现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比闹钟还准。起床之后先给我们一家三口做早饭,然后趁着孩子没醒的功夫,把厨房和客厅擦一遍。她擦地不是光擦表面,连茶几腿、沙发底下的灰都会趴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我说周姐你不用这么仔细,差不多就行了。她说不行,孩子过几个月就要学爬了,地面不干净不行。
我发现她每次给小宝冲奶粉,水温都要用温度计量过,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奶瓶用完了马上洗,洗完了一定要消毒,消完毒了一定要倒扣晾干,一个步骤都不落。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习惯了,月嫂这行就是个良心活,别人把命根子交给你,你不能马虎。
我发现她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吃饭。每次都是我们先吃,她抱着孩子,等我们吃完了她才去厨房,把剩下的菜热一热,就着一碗米饭,三五分钟就吃完了。我跟她说周姐你上桌一起吃,她总是摆手说不用不用,你们吃你们的,我不讲究。
我发现她给孩子换尿不湿的时候,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生怕弄醒了小宝。她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水温要试三四遍,洗完了一定要用棉签把耳朵眼里的水擦干净,连指甲缝里的泥都要一点一点地清理。
这些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真不小。
一个多月下来,我们家小宝从那个爱哭闹的小恶魔,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见人就笑的小天使。我老公逢人就夸周姐,说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请了周姐。
周姐走的那天,我结了两个月的工资给她,一共两万四。她数都没数,揣进兜里,抱了抱小宝,眼睛红红地说:“林太太,我得走了,下一家还等着呢。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周姐你等一下,我给你准备了一点东西。我拿出一条丝巾和一套护肤品递给她,她死活不肯要,说工资已经够了,不能再收东西。我硬塞到她手里,说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心意,你要是不要,就是嫌少。
她这才收了,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我说周姐,下次我要还用你,你可一定得来。
她使劲点头,说一定来一定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已经在打算了,等我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家里没人带孩子,周姐如果能来给我做育儿嫂,那就太好了。
周姐走了以后,我也找过别的保姆。换过三个,没有一个能干的超过一个月。要么是干活糊弄,要么是对孩子没耐心,要么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一肚子心眼。我老公说,要不你给周姐打个电话,问问她愿不愿意回来。
我打了。
周姐犹豫了一下,说她那边还有个活儿没干完,等干完了就来。我问她要等多久,她说大概二十天。我说行,我等。
二十天后,周姐来了。这次不是做月嫂,是做育儿嫂,工资我给她开的八千。她来了之后,跟上次一样,该干嘛干嘛,从不多话,从不偷懒,把小宝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也就是从这次开始,我给她涨了第一次工资。
原因很简单,我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回到家都快九点了。一进门就看见小宝在周姐怀里睡得正香,客厅的灯调得很暗,周姐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在织一件小毛衣。茶几上放着保温的饭菜,旁边还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太太,饭在锅里,汤在灶上,趁热吃。”
我站在玄关,看了那张便条好久。
那天晚上我给周姐涨了两千块钱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她第二天早上发现了,拿着工资条来找我,说太太你是不是算错了,多了两千。我说没算错,周姐,你值这个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了句:“太太,谢谢你。”
从那以后,我就像是上了瘾一样,隔一阵子就想给周姐涨工资。不是因为我有钱烧的,而是我觉得这个人,她值。
她来我家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发现她每次给小宝洗衣服,都是手洗,大冬天的,水冰得刺骨,她也坚持手洗。我说有洗衣机你为啥不用?她说孩子的衣服不能跟大人的混洗,洗衣液也伤皮肤,还是手洗干净。我看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二话没说,又给她涨了两千。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老公的公司出了点状况,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心情很差,回到家也懒得说话。周姐看出来了,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每天的便条上多写几句话:“太太,今天天气好,别想太多。”“太太,汤里放了枸杞,对眼睛好。”“太太,小宝今天会叫妈妈了,虽然是无意识的,但您听了肯定高兴。”
那些便条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一个文件夹里。
那段时间我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回到家都快十二点了。我以为周姐和小宝早睡了,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结果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周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撞奶。
她看见我,站起来说:“太太,你回来了。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熬了姜撞奶,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好睡觉。”
我端着那碗姜撞奶,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又给她涨了两千。一万四了。
第六次涨工资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周姐本来要回老家过年的,票都买好了。结果我婆婆突然住院了,我和老公两头跑,根本顾不上孩子。我试着跟周姐说了一声,问她能不能晚几天走。她二话没说就把票退了,说太太你放心,孩子交给我,你去照顾婆婆。
那几天正好赶上大雪,她老家那边的高速封了,后来她干脆就没回去。大年三十晚上,我和老公从医院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周姐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还有她老家的特色菜——粉蒸肉。桌子上还摆了一盘她自己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得整整齐齐,跟元宝似的。
小宝穿着一身红棉袄,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抓着一根胡萝卜条啃得满脸都是。
周姐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太太,先生,过年好。你们先吃,我把这个汤再热一下。”
那顿饭是我吃过的最香的一顿年夜饭。
吃完饭我偷偷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五千块钱。加上原来的工资,已经一万九了。
老公说我你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个育儿嫂一个月给一万九,传出去人家该说咱家了。我说你闭嘴,钱是我挣的,我愿意。
其实我心里清楚,周姐值这个价,甚至不止。
她有文化吗?没有。她初中都没毕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多字还不会写,便条上经常有拼音。她漂亮吗?不漂亮。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全是褶子,手上的皮肤粗得跟砂纸似的。她聪明吗?不算聪明。有时候我跟她说个什么事儿,她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明白。
可她有一种东西,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
她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疼。
上个月,周姐突然跟我说她要走了。
那天下午,小宝在午睡,周姐把我叫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认识她两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她这个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我说周姐,怎么了?你有话直说。
她搓了搓手,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太太,我可能得走了。我儿媳妇怀孕了,下个月就要生了,我得回去伺候月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难受是假的。这两年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我甚至不敢想,没有她的日子我该怎么办。
但我还是笑着说:“那恭喜你啊周姐,要当奶奶了。这是好事儿,你赶紧回去,别耽误了。”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看着我说:“太太,我走之前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咱俩这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太太,你最好看看天花板上面。”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说:“你回去看看你家主卧的天花板,就是靠窗户那个角上。我上个月擦灰的时候发现的,上面……上面有个东西。”
她没说什么东西,可她的表情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天晚上周姐走了之后,我站在主卧的床上,拿手电筒照了照天花板靠窗户的那个角。
然后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上面有一个针孔摄像头。
很小很小,嵌在天花板的石膏线里,如果不是特别仔细地去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角度刚好对着我的床,我每天换衣服、睡觉,全都被拍了下来。
我当时腿就软了,从床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老公听到动静跑进来,问我怎么了。我指了指天花板,他站上去一看,脸色也变了。
后来的事我不想说太多。我们报了警,警察查出来是隔壁单元的一个邻居装的,那个人是个做偷拍生意的,在天花板里藏了好几个摄像头。那个摄像头已经装了快两年了,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我至今都不知道周姐是怎么发现的。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初中都没毕业,她怎么会认识那种东西?她发现之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她为什么等了快一个月,直到临走那天才说?她是不是在害怕什么?她是不是替我挡了什么?
这些问题,我可能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
我只知道,那个月嫂,我给她涨了六次工资,可我还是觉得,我给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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