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一个花开的春天里

□熊燕

听说秀峰公园的海棠开得正艳，我想拍几张照片装扮朋友圈，吃过早饭，挎上相机就出门了。

天气晴好，又是周日，公园里的游客比往常多了不少。海棠聚集在假山前，很多摄影爱好者举着“长枪短炮”。或近或远，或蹲或仰，从各个角度拍摄海棠的美。微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美不胜收，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将这一刻定格。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披着各色披肩，摆着各种姿势，互相或摆拍，或抓拍，成了一道热闹的风景。

我正走着，前面出现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一个腰间系着学步带的孩童。孩童很调皮，还没学会走稳，就急着想跑。跑几步，又回头看看弓着腰，气喘吁吁的母亲。“咯咯咯”笑个不停。那“妈妈，你来追我呀”的得意小模样，像极了许多年前的我。

小时候，因为家中无人照看我，母亲每次去“上工”都把我带在身边。而我不是个安分的孩子，每次都不肯好好走路。尤其是春天，田埂上的紫云英开成一片海，油菜花黄灿灿的，像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我总是兴奋地撒开腿就跑。跑远了，回头看见母亲被甩在后面，又折返回去，得意地喊：“妈妈，你来追我呀！追到我，我就不跑了。”若是赶时间，母亲便会佯装追赶，有时还会超过我，回头俏皮一笑：“怎么样？输了吧。”若是不急，她便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远远叮嘱一声：“小心点呀，别摔着。”

春天的田野，沟渠纵横，有的地方长有滑滑的翠绿色青苔。有一次，我只顾回头看母亲，没留意脚下，一不留神滑进田沟里，脚踝扭伤，疼得钻心。母亲扔下肩上担着的秧苗就冲过来，跳下田沟，一把捞起我，抱着就往医生家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母亲的呼吸又急又重，额头的汗珠在春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从来不知道，母亲能跑得那样快。

从那以后，只要和我一起出门，母亲再也不“不紧不慢”了。她总是小跑着跟在我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随时准备伸手将可能会摔倒的我“捞”起来。那姿势，成了我童年印象最深的画面。多年后，我仍常常梦见那个场景：春天的田野里，我在前头跑，母亲在后面追，满世界都是我们母女的笑声。

时光飞逝。我长大了，结婚了，离开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儿子两岁多时，也是一个春天，母亲放下老家的事，过来帮我带孩子。孩子和我小时候一样，不肯好好走路，一出门就对母亲说：“外婆，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超市门口！”

母亲总是乐呵呵地应着：“好呀，我们比赛！”然后弓着腰，微微向前伸着手，随时准备扶起可能会摔倒的儿子。那姿态，与我记忆中的模样重叠。等到儿子再大一些，腿脚更有力了，母亲渐渐跟不上，急得直捶自己的双腿：“老了，不中用了。”

那年春天，我们走在樱花纷飞的路上，儿子跑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我走在一旁，听见母亲的话，回头望去。恰巧一阵春风拂过，撩起母亲鬓边的白发，几片樱花瓣轻轻落在她肩上。那抹白色毫无预兆地闯进眼里，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在我不曾留意的时光缝隙里，母亲已经老了。那个曾经能一把捞起我、在春天田野里飞奔的母亲，如今连跟上一个小孩子的脚步，都吃力了。

母亲依然在我身后，却已经追不上我了。而我，却常常忘记停下奔跑的脚步，转过身，在每一个花开的春天里，等一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