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年,我无意得知夫君在城郊养了外室。我尾随而去却听到:您常年给夫人喂避子药,不就是等着她多年不孕,主动为您纳妾
我捧着那碗棕褐色的汤药,指尖微微发颤。成婚三年,陆怀瑾每日亲手喂我喝下这碗“补药”,说是为我调理身子,好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陆老夫人日日催孕,话里话外都是我不能生,甚至暗示要为他纳贵妾。我羞愧得抬不起头,以为是自己不中用。直到今天,我尾随夫君去了城郊那处隐蔽的小院,隔着窗棂,听到他的贴身丫鬟春桃对柳惜儿说:“您放心,夫人那碗‘补药’从没断过,世子说了,等她自觉不孕主动替您让位,才是体面。到时候您进门就是正妻,谁还记得那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我捂着嘴,一阵恶心涌上来,干呕不止。原来不是我不能生,是陆怀瑾给我下了三年的避子药,就等着我人老珠黄、主动退位,好迎娶他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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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宁侯府的正院,名字叫清晖堂,取自“清晖能娱人”之意,是陆怀瑾亲手提的匾额。我嫁进来那年,他牵着我的手站在院子里,温声说:“昭宁,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我红着脸低头,以为自己嫁了个知冷知热的良人。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笼子罢了。
我叫沈昭宁,祖上三代都是太医,父亲更是先帝御前的红人。我自幼跟着父亲习医,十二岁就能背下整本《本草纲目》,十五岁已经能独立开方。父亲常说,我这个女儿比那些不成器的弟子强多了。可惜女子不能进太医院,十八岁那年,永宁侯府来提亲,父亲觉得这是门好亲事,便应下了。
陆怀瑾是永宁侯府的世子,人长得温润如玉,说话慢条斯理,初见时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对我极为体贴,婚前每次见面都会带些小礼物,有时是一支簪子,有时是一盒胭脂,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声音低沉温柔:“沈小姐,这是我在珍宝阁看到的,觉得很衬你。”
母亲说,这样的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
嫁进侯府的头半年,日子确实过得不错。陆怀瑾每日下了朝就回府陪我,带我逛园子、赏花、下棋,夜里也总是温存体贴。我沉浸在新婚的甜蜜里,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陆老夫人的催孕。
婚后第三个月,陆老夫人就坐不住了。
那天是中秋家宴,满府的人都聚在一起。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佛珠,眼睛却一直往我肚子上瞟。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怀瑾都娶妻三个月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身子有问题?”
满桌的人都看向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我脸颊发烫,低声说:“母亲,儿媳已经在调理了。”
“调理?光调理有什么用?”陆老夫人语气不善,“你娘家的医术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连个孩子都怀不上?”
陆怀瑾立刻替我解围,笑着说:“母亲别急,昭宁还年轻,来日方长。”
陆老夫人冷哼一声:“来日方长?隔壁王家的小妾进门两个月就怀上了,你倒好,正妻三年没动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咬紧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陆怀瑾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别往心里去,母亲就是嘴硬心软。”
我信了。我以为他是真心护着我。
从那天起,陆老夫人开始变本加厉。她每日让丫鬟送些助孕的汤药过来,又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给我看诊,开了大堆的药方。我本来就懂医,知道那些药方确实是对症助孕的,便老老实实地喝。可陆怀瑾见了,却皱着眉头说:“母亲找的那些大夫良莠不齐,这药你别乱喝,还是用我找的方子吧。”
他亲自去药铺抓了药,每天下朝回来,亲手熬好端到我面前,柔声说:“昭宁,趁热喝。”
那碗药棕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我喝第一口时就觉得不对劲。里面有麝香,还有水银。这两种东西,长期服用会损伤根本,导致终身不孕。我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这点东西根本瞒不过我。
可我没有说。
因为我以为陆怀瑾不知道。我以为他是被哪个庸医骗了,拿错了方子。我不想让他难堪,想着回头自己偷偷把药换了就行。毕竟他对我那么好,每天亲自熬药、端药,这份心意,我舍不得辜负。
这一忍,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表面上乖乖喝药,实际上每次都把药倒进袖子里藏好的帕子上,再偷偷扔掉。我趁陆怀瑾不在的时候,用自己配的药方调理身体,把那些麝香和水银的毒性一点点排出体外。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陆老夫人催孕催得越来越紧,从最初的暗示变成了明说。每次家宴,她都要当众提一嘴:“沈昭宁,你到底能不能生?不能生就别占着正妻的位置,早点给怀瑾纳个贵妾,别耽误了我们侯府的香火。”
我每次都红着眼眶说:“母亲别急,儿媳在努力。”
陆怀瑾这时候总是站出来护着我,说:“母亲,昭宁已经很辛苦了,您别逼她。”
陆老夫人便叹气:“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你看看人家柳惜儿,虽然是庶出的,但进门半年就怀上了,多争气。”
柳惜儿。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嫁进侯府的第二年。陆老夫人无意中提起,说陆怀瑾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叫柳惜儿,是姨母家的庶出女儿,模样生得极好,可惜命不好,一直没嫁出去。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个可怜的表妹。
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偶然看到陆怀瑾的马车停在一条巷子口,他扶着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子上了车。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玲珑,走起路来腰肢轻摆,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陆怀瑾扶她的时候,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背。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说服自己:也许是哪个亲戚家的女眷,夫君帮忙照顾一下而已。
可后来,类似的场景越来越多。陆怀瑾开始晚归,有时候深更半夜才回府,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脂粉香。我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在衙门议事。我问他身上的香味是哪来的,他说是同僚带的香囊蹭上的。
我信了。
或者说,我不想不信。
成婚第三年的春天,陆老夫人的催孕达到了顶峰。她直接请了媒婆上门,要给陆怀瑾纳贵妾。媒婆带了一摞画像,上面全是京城各家未出阁的小姐,陆老夫人一张张翻看,时不时点头:“这个好,这个屁股大,能生。”“这个也行,看着就好生养。”
我站在一旁,心如刀绞。
陆怀瑾倒是拒绝了,说:“母亲,纳妾的事不急,等昭宁身子养好了再说。”
陆老夫人啪地一拍桌子:“养?养了三年了,连个蛋都没生出来,你还想养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今年必须纳妾,没得商量!”
陆怀瑾沉默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歉意,却没有再反驳。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怀瑾从背后抱住我,低声说:“昭宁,对不起,母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会纳妾的,你放心。”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想,也许他真的只是被母亲逼迫,也许他是真心待我的。
第二天,我决定偷偷去药铺查一下陆怀瑾给我开的药方来源。我找了当初给他抓药的那家药铺,掌柜的翻出账本一看,笑着说:“哦,这是陆世子的方子啊,是一位姓柳的姑娘送来的,说是专门给夫人调理身子的。”
姓柳的姑娘。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强撑着笑容问:“那位柳姑娘,是不是叫柳惜儿?”
掌柜的点头:“正是。柳姑娘说她是陆世子的表妹,精通些药理,特意写了方子让我们配药。陆世子每个月都来取药,每次都是双份,一份送去侯府,一份送去城郊的宅子。掌柜的还说,柳姑娘就住在城郊的宅子里,陆世子经常去看她。
我听完这些话,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我回到侯府,强忍着没有发作。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柳惜儿真的是出于好意。可理智告诉我,一个表妹,为什么要给表嫂开药方?为什么开的是避子的药?为什么陆怀瑾每个月要取两份药,一份给我,一份送去城郊?
我必须亲眼看到真相。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开始暗中观察陆怀瑾的行踪。我发现他每隔三五天就会在傍晚时分出门,不带随从,一个人骑马离开。我让贴身丫鬟青禾偷偷跟了一次,回来说世子爷去了城郊,在一处僻静的宅子前下了马,开门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两人进去后,直到深夜才出来。
青禾说那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院墙上爬满了蔷薇。
我听完,默默攥紧了拳头。
三月初九那天,陆怀瑾又出门了。他走得很急,连晚膳都没用,说是衙门有急事。我等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带着青禾从后门出去,雇了一顶小轿,直奔城郊。
那处宅子很好找,远远就能看到那棵石榴树。我让轿夫停在巷口,自己下了轿,蹑手蹑脚地靠近。宅子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我贴着墙根绕到后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屏住呼吸往里看。
屋子里,陆怀瑾坐在椅子上,柳惜儿依偎在他怀里,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一勺一勺地喂他。两人姿态亲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表兄妹关系。
柳惜儿喂完汤,用手帕擦了擦陆怀瑾的嘴角,娇声说:“世子爷,那件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成?我在这儿住着,虽说吃穿不愁,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心里不踏实。”
陆怀瑾揽着她的腰,低声说:“快了,沈昭宁已经喝了三年的药,身子早坏了。等她自觉不孕,主动提出给我纳妾,到时候我就顺水推舟,以正妻之礼娶你进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柳惜儿撅着嘴,“我都等了三年了,再等下去,我都老了。”
“急什么?”陆怀瑾捏了捏她的下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你瞧,这宅子、地契、还有那些银两,不都转到你名下了吗?沈昭宁的嫁妆,我一点没浪费,全给你了。”
柳惜儿这才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世子爷最疼我。”
陆怀瑾也笑了,笑得温柔又深情,和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正是陆怀瑾的贴身丫鬟春桃。春桃把托盘放在桌上,对着柳惜儿福了福身,笑着说:“柳姑娘,这是这个月的药,世子爷特意让我多抓了两副,说让您也补补身子。”
柳惜儿瞥了一眼那药,不屑地说:“我才不喝这玩意儿呢。这是给沈昭宁那个傻子喝的,喝了三年还不知道,真是个蠢货。”
春桃掩嘴笑了:“可不是嘛。每次看她乖乖喝药的样子,我都想笑。她还以为世子爷是真疼她呢,殊不知世子爷巴不得她早点不孕,好给柳姑娘让位。”
陆怀瑾淡淡地说:“行了,少说两句。沈昭宁虽然蠢,但沈家的人脉还有用,等我把沈家的关系都榨干了,再休了她也不迟。”
我站在窗外,听着这些话,牙齿咬破了嘴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三年。
三年来,我以为是婆婆苛责,以为是自己的命不好,以为夫君是真心待我。到头来,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给我下药,是为了让我不孕;他挪用我的嫁妆,是为了养外室;他所有的温柔体贴,不过是为了麻痹我,让我乖乖等着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我想冲进去,想质问陆怀瑾,想撕烂柳惜儿那张得意的脸。可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时候。我没有证据,没有帮手,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我深吸一口气,无声地退后两步,拉着青禾转身就走。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拽着她快步走出巷子,上了轿,一路上一言不发。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回到侯府,我让青禾去打水洗脸,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还是当初嫁进来时的模样。只是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满心欢喜、相信夫君会爱她一辈子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被泼了一盆冰水、终于看清真相的陌生女人。
我慢慢擦干眼泪,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陆怀瑾,柳惜儿,你们以为我是任人宰割的傻子吗?
别忘了,我是沈家的女儿。我爹在太医院经营了几十年,宫里宫外的人脉,不是你们一个侯府能比的。你们给我下药,挪用我的嫁妆,算计我的位置,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我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医书手稿,里面记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药方,有些能救人,有些能杀人,有些能让一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以毒攻毒。
窗外,夜色渐浓,陆怀瑾还没回来。我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缓缓倒进花盆里。褐色的药汁渗进泥土,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我看着那些泥土,轻声说:“陆怀瑾,从今天起,这碗药,我不喝了。该喝药的人,是你。”
2
此后三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每天清晨,我会比陆怀瑾早半个时辰起床,亲自去小厨房熬一碗药。那药的颜色和气味,与他给我的那碗一模一样,连盛药的碗都是同一只青花瓷盏。只是里面的内容,早已天差地别。
我端着药碗回到卧房时,陆怀瑾刚好醒来。他总是睡眼惺忪地看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昭宁,又亲自给我熬粥了?”
我没有纠正他。在他眼里,我手里的碗装的永远是补身子的粥品。他不知道,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是我用白茅根、侧柏叶、茜草调配的活血化瘀之剂,专克他体内的旧疾。他自幼患有头风,每逢阴雨天便痛不欲生,这些年全靠太医院开的方子压制。我给他喝的新药,表面上看是在治头风,实际上会让他体内的寒气越来越重,最终寒入骨髓,无药可医。
这是我父亲手札里的方子,名为“倒春寒”。
陆怀瑾喝完药,会搂着我温存片刻,说几句甜言蜜语,然后起身更衣上朝。他走之后,我便开始第二件事。
“青禾,去请账房的高先生过来。”
青禾是我从沈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自幼与我一同长大,忠心耿耿。那天在城郊宅子外听到的事,她吓得三天没睡好觉,但从未劝我忍气吞声,只说:“小姐想怎么做,青禾就跟着怎么做。”
高账房是侯府的老管事,在陆家干了二十年,手里捏着全府的账目。这人有个毛病——好赌。每月俸银刚发下来,转头就送进了赌坊。我暗中让青禾查过,他在外头欠了六百两银子的赌债,利滚利,眼瞅着就要上千了。
这日午后,我让人把高账房叫到清晖堂。他进门时满脸堆笑,弯腰作揖:“少夫人唤小的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说:“高先生,听说你在外头欠了些银子?”
高账房脸色一变,额头上的汗立刻冒了出来:“少、少夫人说笑了,小的哪敢……”
“六百两本金,加上利息,到现在应该有一千一百两了吧?”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赌坊的张老板可是说了,下个月再不还钱,就要你的两只手。”
高账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少夫人救命!小的、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千两。
“这一千两,够你还债了。”
高账房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张银票,又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不白给。”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要侯府三年的账册,包括公账、私账,还有世子爷单独经手的每一笔出入。”
高账房愣住了,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世子的私账里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泄露出去,整个侯府都得翻天。可那张银票就在眼前,他的命也在眼前。
“少夫人……”他咽了口唾沫,“您要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只需告诉我,给,还是不给。”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高账房的汗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最终,他重重磕了一个头:“给。”
从那天起,侯府三年的账册,一本不少地出现在我的书案上。我白天装作温顺贤良的模样,在陆老夫人跟前立规矩、听训斥、挨白眼,夜里却点着灯,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账册。
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陆怀瑾的私账记得很细,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的嫁妆清单,他那里也有一份,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挪用记录:
永宁三年二月,支银二千两,购城郊宅院一处,记于柳氏名下。
永宁三年五月,支银一千五百两,购城南铺面两间,记于柳氏名下。
永宁四年正月,支银三千两,购绸缎庄一处,记于柳氏名下。
永宁四年八月,支银八百两,柳氏置办头面首饰。
永宁五年三月,支银一千二百两,柳氏生辰贺仪。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我的嫁妆,是沈家几代人的积累。父亲虽只是五品太医,但沈家世代行医,积攒下的家底远比一个空壳侯府殷实得多。我出嫁时,父亲陪送了白银十万两、田庄三处、铺面五间、地契若干,外加一整套红宝石赤金头面。这些东西,是我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如今,被陆怀瑾一点一点搬空了,全喂给了柳惜儿。
我把这些数字一一抄录下来,抄了两份。一份藏在妆奁暗格里,另一份让青禾偷偷送去给父亲。父亲看完后只回了四个字:“为父知晓。”
这就够了。沈家的人脉,不是陆怀瑾能想象的。
除了查账,我还在暗中调理自己的身体。那碗避子药,我喝了三年,虽然大部分都倒掉了,但多少还是有些残留。我给自己开了个方子,用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打底,加上菟丝子、枸杞子、女贞子等温补药材,每日早晚各服一次,把体内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去。
三个月下来,我的月事终于正常了,面色也红润了许多。陆怀瑾没察觉,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体,他只在意那碗药有没有喝下去。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我甚至开始在陆老夫人面前哭诉不孕。
那天是端午节,全府的人聚在一起吃粽子。陆老夫人又提起了纳妾的事,说已经看好了几家小姐,就等陆怀瑾点头。我坐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陆老夫人斜眼看我:“沈昭宁,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这个做婆婆的,总不能看着侯府绝后吧?”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母亲明鉴,儿媳不是不能生。”我声音哽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儿媳这些年一直在喝世子爷给的补药,可肚子就是没动静,儿媳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老夫人哼了一声:“补药?什么补药?拿来我看看。”
我连忙让青禾把那碗药端上来,恭恭敬敬地递到陆老夫人面前。陆老夫人看了一眼,嫌恶地摆摆手:“我又不是大夫,看什么看。回头请个太医来验验就是了。”
陆怀瑾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说:“母亲多虑了,那药是太医院的方子,不会有问题的。”
“太医院?”陆老夫人皱眉,“哪个太医开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刘太医。”陆怀瑾面不改色,“儿子跟他私交不错,特意请他开的方子。”
我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刘太医。他当然不知道,刘太医三个月前就已经告老还乡了,现在的太医院,是我父亲当年的门生故旧把持着。陆怀瑾编这个谎,迟早要露馅。
端午节后,我开始第三步计划——联系太医署的旧识。
我父亲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从最低级的医士一步步做到院判,手底下带出过无数弟子。如今太医院的掌院周大人,就是我父亲的同门师弟,两人情同手足。我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去太医院,周大人每次见了我都要抱一抱,给我塞几块蜜饯,笑着说:“昭宁长大了要当女太医,给周伯伯帮忙。”
那时候只是玩笑,现在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写了一封信,让青禾送去周府。信上只说了一件事:中秋家宴,请周掌院来侯府赴宴,我有要事相求。
周大人很快就回了信,只有一个字:“可。”
接下来,我只需等。
等中秋家宴,等陆老夫人再次当众羞辱我,等陆怀瑾露出马脚,等那碗药被当众验出问题。
这中间的两个多月,我每天依旧喝着那碗“补药”,依旧在陆老夫人面前装可怜,依旧对陆怀瑾笑脸相迎。他丝毫没察觉我的变化,反而觉得我比以前更乖顺了,搂着我的时候语气越发敷衍:“昭宁,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药果然有效。”
“都是夫君的功劳。”我靠在他怀里,声音柔得像水,眼睛却盯着他衣领上的一个唇印,胭脂色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柳惜儿的。
我没说破,只是第二天让人把那件袍子送去给陆老夫人看,说是世子爷的衣裳脏了,儿媳不会洗,怕洗坏了。
陆老夫人看了那个唇印,脸色铁青,但什么都没说。她当然知道那是谁留下的,柳惜儿的事,她从头到尾都知情,甚至默许。
偏心的人,永远只会偏心。
但我无所谓了。从那天在城郊窗外听到那些话开始,我对这个家、对陆怀瑾、对陆老夫人,就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八月初十,距离中秋家宴还有五天。
我坐在书案前,最后核对了一遍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又检查了一遍那碗药的成分。一切就绪。
青禾端来一碗莲子羹,轻声问:“小姐,中秋那天,真的要让周掌院当众验药吗?”
“嗯。”
“可万一……万一陆家倒打一耙,说您诬陷他们呢?”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淡淡地说:“不会的。因为那碗药,是他亲手熬的,亲手端给我的。整个侯府的人都能作证,三年来,每一天都是如此。”
青禾咬了咬嘴唇:“可世子爷一定会说是丫鬟陷害。”
“是啊,他会的。”我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所以我让高账房把药房的账簿也拿来了。那上面的记录清清楚楚,每一味药材,都是陆怀瑾亲自去抓的,签的名字,盖的私章,一样不少。”
青禾终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我端起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清清凉凉地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我站在月光里,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五天后,这潭死水,会翻起滔天巨浪。
陆怀瑾,你准备好了吗?
3
中秋家宴这日,天还没亮,整个永宁侯府就忙开了。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搬桌椅、摆碗筷、挂灯笼,把花厅布置得富丽堂皇。陆老夫人特意让人从地窖里搬出那坛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说是要好好热闹一番。
我站在清晖堂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描眉。
“小姐,今日穿哪件衣裳?”青禾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十几件簇新的衣裙,都是陆怀瑾这个秋天让人做的,绸缎是最好的苏绣,颜色是最时兴的,每一件都值上百两银子。
他对我从不吝啬吃穿用度。那些年,他要什么给什么,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馐美味,只要我开口,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外人看了,都说世子爷疼媳妇,沈昭宁命好。
可那些银子的来处,是我的嫁妆。他不过是用我的钱,买些东西哄我开心,再让我继续心甘情愿地当他的提款机。
“那件月白色的。”我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件素色褙子,上面没有任何刺绣,简简单单,连个褶子都没有。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今日是中秋,穿这么素,老夫人又要说嘴了。”
“让她说。”我放下眉笔,转身看着她,“今日过后,她再想说嘴,也没机会了。”
青禾明白了,不再多言,帮我换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银簪子,将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素面朝天。
今日不是去赴宴的,是去掀桌子的。
辰时三刻,陆怀瑾从外头回来,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意气风发。他看到我这身打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昭宁,今日家宴,怎么穿得这么素?”
“身子不大舒服,懒得打扮。”我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他走过来,捏了捏我的下巴,语气温柔:“不舒服就别勉强,回头母亲要是说你,我替你挡着。”
多好的夫君啊。
我低下头,藏起嘴角的冷笑,乖顺地说:“谢谢夫君。”
陆怀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前院。他走之后,我从妆奁暗格里取出那本抄录好的账册,揣进袖中,又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那碗早就备好的药,放在托盘上,用一块白绢盖住。
“青禾,周掌院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青禾压低声音,“周大人巳时就到了,现在在前院花厅坐着呢,说是顺道来给老夫人请安。”
“好。”我深吸一口气,“走吧。”
从清晖堂到花厅,要走一盏茶的工夫。
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们看到我这身打扮,都露出诧异的神色,但没人敢说什么。陆老夫人规矩大,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多嘴,只低头行礼,然后匆匆走开。
我走过长廊,经过陆怀瑾的书房,看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春桃的声音:“世子爷,柳姑娘说她今日身子不适,让您晚上过去看看。”
“知道了。”陆怀瑾的声音淡淡的,“今晚家宴散得早,我子时过去。”
“那夫人那边……”
“就说我去书房批文书了。”
“是。”
我站在门外,听完这段对话,轻轻笑了一下。
子时。我记住了。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陆家的亲戚不多,今日来的都是近支:陆老夫人的妹妹、陆怀瑾的两个堂叔、几个堂兄弟,加上各自的家眷,林林总总二十来口人。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一脸威严。
我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陆老夫人看到我那身素净的打扮,果然脸色一沉:“沈昭宁,今日中秋,你穿这身是来奔丧的?”
满堂哄笑。
我低着头,不卑不亢地说:“母亲息怒,儿媳今日身子不适,怕穿得太艳失了礼数,才选了这件素色的。”
“身子不适?”陆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哪天身子适过?嫁进来三年了,三天两头身子不适,我看你就是故意躲着,不想给怀瑾生孩子。”
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的姨母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拉了拉陆老夫人的袖子:“姐姐,大过节的,少说两句。”
陆老夫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在末席坐下,面前的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我没动筷子,只是静静地坐着,等。
陆怀瑾坐在我旁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声音温顺,“母亲说得对,是我不懂事。”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老夫人果然又提起了纳妾的事。
“怀瑾,”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纳妾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怀瑾看了我一眼,面露难色:“母亲,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你容了三年了!”陆老夫人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我告诉你,今年必须纳,没得商量。我已经托人看好了,王家的小姐、李家的姑娘,都是好生养的,你挑一个,下个月就过门。”
陆怀瑾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陆老夫人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沈昭宁,你没有意见吧?”
我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花厅里安静下来,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
我看着陆老夫人,一字一句地说:“母亲明鉴,儿媳并非不能生。”
陆老夫人愣住了,随即冷笑:“你说什么?你不是不能生?那你三年了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我儿子不行?”
这话说得粗鄙,几个女眷都红了脸。
我没有退缩,反而走到花厅中央,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夺眶而出:“母亲,儿媳有一事相告。三年来,儿媳每日都喝世子爷亲手熬的补药,说是为了调理身子助孕。可儿媳的身子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差,月事紊乱,面色蜡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儿媳虽不才,但沈家世代行医,儿媳多少也懂些药理。那碗药,儿媳偷偷留了一些,今日正好请了一位太医在座,求母亲恩准,让太医当场验一验。”
话音落下,满座哗然。
陆怀瑾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老夫人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周掌院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陆老夫人,在下太医院掌院周文远,与沈家世代交好。今日冒昧前来,本是为给老夫人请安,既然少夫人有请,在下不才,愿代为验药。”
周文远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往那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陆老夫人虽然跋扈,但也不敢得罪太医院的人,只得点头:“那就有劳周大人了。”
我让青禾把那碗药端上来,白绢掀开,露出那只青花瓷盏。碗里的药汁已经凉透了,颜色更深更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周文远接过药碗,先是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探入药汁中,片刻后取出,银针的前端变成了暗黑色。
花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文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又从药碗里舀出少许药汁,放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尖仔细辨认,最后放下药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老夫人,”他抬起头,声音沉重,“这碗药里,含有大量麝香、水银、红花的成分。麝香活血通经,水银大毒,红花破血堕胎,三味药长期服用,轻则月事紊乱、面黄肌瘦,重则损伤根本、终身不孕。”
花厅里炸开了锅。
陆老夫人的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陆怀瑾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厉声道:“沈昭宁,你胡说八道!那药是太医院的方子,怎么可能有问题!”
周文远冷冷地看着他:“陆世子,下官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什么方子没见过?这碗药里麝香的含量,足以让一个健康女子三个月内丧失生育能力。你口中的太医院方子,敢问是哪位太医开的?”
陆怀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刘太医?”周文远步步紧逼,“刘太医三个月前就已经告老还乡了,陆世子是从哪里请他开的方子?”
陆怀瑾的脸色彻底白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陆老夫人也慌了,她虽然偏心,但不傻。当众给正妻下避子药,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整个侯府都得跟着丢脸。她连忙打圆场:“周大人,这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也许是丫鬟抓错了药……”
“没有误会。”我跪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母亲,这药不是丫鬟抓的,是世子爷亲自去抓的,亲手熬的,亲自端给我的。三年来,日日如此,从未间断。侯府药房的账簿上,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每一次抓药的日期、药铺的名称、药材的种类和数量。”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双手呈上:“这是高账房给的账簿,上面有世子爷的亲笔签名和私章。”
陆老夫人接过账簿,翻开一看,手开始发抖。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陆怀瑾,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意味。
陆怀瑾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沈昭宁,你诬陷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着,声音哽咽:“夫君,三年来,我每日喝你亲手熬的药,以为你是真心疼我,想让我早日怀上孩子。我感激你,我依赖你,我把你当成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可你呢?你给我下药,让我终身不孕,就等着我人老珠黄、主动退位,好迎娶你的白月光。”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陆怀瑾,你对得起我吗?”
陆老夫人终于撑不住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够了!来人,把这个贱人拖下去!”
没有人动。
因为周文远还站在那里,因为满府的宾客还看着,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陆老夫人一句话能压下去的了。
我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城郊的宅子,柳惜儿,你给我下药,挪用我的嫁妆,这些事,我全都知道。”
陆怀瑾的脸彻底扭曲了,他扑过来想抓我的胳膊,被旁边的堂叔一把拦住。
“沈昭宁,你给我闭嘴!”他嘶吼道。
我没有闭嘴。
“中秋家宴,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我看着满堂的宾客,一字一句地说,“可我的团圆,是假的。这三年来,我活在谎言里,活在阴谋里,活在一个男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层遮羞布撕下来,不为别的,只为我沈昭宁,从今往后,不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老夫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怀瑾被堂叔按着,双眼通红,像一头困兽。
周文远放下药碗,叹了口气,拱了拱手:“陆老夫人,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这碗药,下官会如实记录在案,上报太医院。”
他说完,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件事,已经从侯府的家事,变成了太医院的公事。陆怀瑾的下药之举,不只是对不起我,更是犯了朝廷的律法。
给正妻下避子药,等同谋害人命,按大梁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陆怀瑾,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4
陆老夫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沈昭宁,你……你这个毒妇,你是要把侯府毁了吗?”
我没有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怀瑾。
他被堂叔按着,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陆世子,”我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怀瑾咬着牙,忽然冷笑一声:“沈昭宁,你以为你赢了吗?那碗药的事,我可以说是你自导自演,是你自己往药里下毒,然后诬陷我。没有证据,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花厅里又安静了。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陆老夫人的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连忙附和:“对,对,一定是这个贱人自己下毒,陷害怀瑾!怀瑾对她那么好,怎么可能给她下药?”
我轻轻笑了一下。
陆怀瑾,你果然选了这条路。
“没有证据?”我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账簿,扬了扬,“陆世子,你是不是忘了,你每次抓药,都在药铺留了底?永宁三年二月至今,你一共在济世堂抓了一百三十七次药,每次的方子都是一样的,药材包括麝香、水银、红花,一味不少,一味不多。这些记录,药铺掌柜已经签字画押,送到了大理寺。”
陆怀瑾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我继续说,“你那封写给刘太医的信,我也拿到了。信上你请刘太医开一个长期服用能导致不孕的方子,还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千两银子的谢礼。刘太医虽然告老还乡了,但这封信,他一直留着。”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对着众人晃了晃。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正是陆怀瑾的笔迹。
陆怀瑾再也撑不住了,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昭宁……”他的声音在发抖,“昭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柳惜儿,是她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娶她,她就去死,我没有办法……”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当初在城郊窗外听到那些话时,我以为自己会恨他入骨。可此刻,看着他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求饶,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可怜到让人懒得恨。
但我不恨他,不代表我会放过他。
“陆怀瑾,”我冷冷地说,“你给正妻下避子药,挪用我的嫁妆养外室,这两件事,哪一件你都不冤。你现在跪下来求我,不是因为你知错了,而是因为你怕了。你怕大理寺查下来,你怕身败名裂,你怕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是的,昭宁,不是的……”他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是真的知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发誓!”
“好好对我?”我笑了,“你打算怎么好好对我?继续给我下药?还是继续挪用我的嫁妆?”
陆怀瑾说不出话了。
陆老夫人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忽然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昭宁,母亲求你,看在怀瑾是你夫君的份上,看在咱们婆媳一场的份上,这件事就别闹大了。怀瑾要是进了大理寺,侯府就完了,你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家散了吧?”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哀求,可我怎么也忘不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骂我是贱人,说我不能生,要逼着我同意纳妾。
“母亲,”我抽回手,声音平静,“婆媳一场,我敬你三年,伺候你三年,你给了我什么?日日催孕,当众羞辱,纵容儿子给我下药。这就是你口中的婆媳一场?”
陆老夫人哑口无言。
我转身面对满堂宾客,缓缓开口:“各位叔伯、婶娘,今日中秋家宴,本不该扫大家的兴。但有些事,不说清楚,我沈昭宁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三年前我嫁进侯府,带着十万两白银的嫁妆、三处田庄、五间铺面,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红宝石赤金头面。这些东西,是我沈家几代人的心血,是我母亲给我最后的念想。”
“三年后的今天,我的嫁妆被陆怀瑾挪用了大半。白银八万两,地契三处,全转到了柳惜儿名下。城郊的宅子、城南的铺面、绸缎庄,都是用我的银子买的,写的却是柳惜儿的名字。”
我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掷在桌上:“这是户部核查过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陆怀瑾,你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陆怀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老夫人终于瘫软在地,她的丫鬟连忙去扶,她却像一摊烂泥一样,怎么都扶不起来。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看着那些亲戚们的脸,有震惊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句话,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陆怀瑾。
这就是侯府,这就是所谓的世家大族。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怀瑾,一字一句地问:“陆怀瑾,你要休妻,还是我报官?”
陆怀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昭宁,你不能报官!你要是报了官,我就完了,侯府就完了!”
“所以呢?”
“所以……”他的嘴唇哆嗦着,“所以你开个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放过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三年来处心积虑地算计我,给我下药,挪我嫁妆,养外室,等着我人老珠黄就把我一脚踢开。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以为我是任人宰割的傻子。可当真相被揭穿,当刀子架到他脖子上,他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撑不住,就跪下来求饶了。
“条件?”我冷笑一声,“陆怀瑾,你觉得我沈昭宁缺什么?缺银子?我的嫁妆已经被你搬空了。缺名声?你把我害成不孕的弃妇,我还有什么名声?缺男人?你这样的男人,我避之不及,还指望我再找?”
“那你到底想怎样?”陆怀瑾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我想怎样?”我慢慢蹲下身,和他平视,“我想让你知道,什么叫因果报应。你给我的三年,我会十倍奉还。你今天跪在这里求我,不是结束,是开始。”
陆怀瑾的脸彻底白了。
我站起身,转向陆老夫人:“母亲,我最后叫你一声母亲。三日后,我的嫁妆,一样不少,全部搬走。至于陆怀瑾,他的罪,大理寺会审。”
陆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昭宁!”陆怀瑾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走!”
我没有回头。
走出花厅的那一刻,中秋的月亮正圆,清冷的光辉洒在长廊上,像铺了一层霜。
青禾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咱们现在去哪?”
“回清晖堂。”我说,“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回沈家。”
“那世子爷那边……”
“他不会拦我们的。”我淡淡地说,“他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我们。”
青禾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清晖堂,我让青禾去收拾细软,自己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父亲的,只有几行字: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不孝,嫁入侯府三年,方知所托非人。陆怀瑾给女儿下避子药三年有余,挪嫁妆八万两养外室,人证物证俱在。女儿已决意和离,求父亲为女儿做主。”
写完之后,我封好信,交给青禾:“连夜送去沈府。”
青禾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小姐,您真的决定了吗?”
“决定了。”我看着她,笑了一下,“从城郊那扇窗户外面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决定了。”
青禾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荡荡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三年的婚姻,三年的谎言,三年的隐忍,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以为自己是他的妻,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伴侣。可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榨取钱财、用来替他的白月光铺路的工具。
值吗?
不值。
但后悔吗?
不后悔。
如果不嫁进侯府,我不会知道人心可以坏到这种程度。如果不经历这些,我不会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如果不被逼到绝路,我永远不会知道,沈昭宁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多硬。
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眼神却变了。不再是那个满心欢喜、相信夫君会爱她一辈子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被生活狠狠扇了一巴掌、终于清醒过来的女人。
“沈昭宁,”我对镜中的自己说,“从今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
5
天还没亮,侯府的大门就被拍响了。
来的人是我父亲沈宗源。他带了二十多个家丁,还有一顶八抬大轿,阵仗大得像要抄家。门房吓得连滚带爬去通报,陆怀瑾昨夜在前院喝了一夜的闷酒,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架出来时眼睛都睁不开。
陆老夫人倒是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地坐在正堂,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她看到我父亲,脸色变了几变,勉强挤出个笑容:“亲家公,这一大早的,怎么来了?”
父亲没理她,径直走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昭宁,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眶微红,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转向陆老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老夫人,我今日来,是接女儿回家的。”
陆老夫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亲家公,这话从何说起?昭宁是怀瑾的媳妇,是我侯府的人,怎么能说接走就接走?”
“侯府的人?”父亲冷笑一声,“你们侯府的人,就是给人下药的?我沈宗源的女儿嫁进你家三年,你们给她喝了三年的避子药,这笔账,该怎么算?”
陆老夫人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时,陆怀瑾被人扶着走了进来。他满身酒气,头发散乱,眼睛布满血丝,哪还有半分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看到我,猛地扑过来,被父亲的家丁一把拦住。
“昭宁!”他嘶声喊道,“昭宁,你别走,我求你,别走!”
我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陆怀瑾,”我平静地说,“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吧。”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陆怀瑾没有接,他只是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昭宁,三年夫妻,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我笑了一下,“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想过狠心二字吗?你挪用我的嫁妆去养柳惜儿的时候,想过狠心二字吗?你和她商量着等我自觉不孕主动让位的时候,想过狠心二字吗?”
陆怀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沈昭宁,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怀瑾对你那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就是喝了几碗药吗?又没把你喝死,你至于闹成这样?”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陆老夫人。
父亲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陆老夫人,你的意思是,给我女儿下避子药,不算什么大事?”
“本来就是!”陆老夫人梗着脖子,“哪个大户人家没有这些事?正妻不孕,纳妾就是了,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丢不丢人?”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话,我按住了他的手。
“母亲,”我看着陆老夫人,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对,大户人家确实常有这些事。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不是我不孕,是你儿子不让我孕。他给我下了三年的药,就是怕我怀上孩子,坏了柳惜儿进门的计划。”
陆老夫人被噎住了。
我转向陆怀瑾,把和离书又往前递了递:“签字吧。你签了,大理寺那边,我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你不签,那就等着大理寺的传票吧。”
陆怀瑾终于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昭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给你下药,不该挪用你的嫁妆,不该养外室。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发誓!”
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那个曾经让我心动的男人,此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陆怀瑾,”我轻声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嫁给你,而是在城郊那扇窗户外面,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有冲进去,把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杀了。”
陆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弯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抱着我腿的手指,然后后退一步,把和离书放在地上:“签字,或者坐牢,你自己选。”
陆怀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半晌,他终于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老夫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怀瑾,你不能签!你签了,侯府的脸就丢尽了!”
陆怀瑾没有理她,签完字,把笔一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弯腰捡起和离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收进袖中。
“三日之内,我的嫁妆,一样不少,全部搬走。”我看着陆怀瑾,“这是和离书上写明的,你应该不会赖账吧?”
陆怀瑾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老夫人却不干了:“什么嫁妆?那些嫁妆早就花完了,哪还有剩下的?”
我从袖中取出账册,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母亲,你的好儿子,把我的嫁妆挪用了八万两,全转到了柳惜儿名下。这些银子,加上利息,一共十万两。三日内,我要见到银子。否则,我不介意去大理寺告他一个盗窃。”
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转身,对父亲说:“爹,我们走吧。”
父亲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身后传来陆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陆怀瑾压抑的呜咽。我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三年来,第一次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昭宁,”父亲握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是爹对不起你,当初不该把你嫁进这样的人家。”
“爹,不怪你。”我说,“谁能想到,堂堂侯府世子,会做出这种事呢?”
父亲叹了口气:“回家吧,你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我点点头,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我掀开轿帘,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回到沈家,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到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娘,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女儿回来了。”
母亲哭了好一阵,才松开我,拉着我上下打量,心疼地说:“瘦了,瘦了好多。那个杀千刀的陆怀瑾,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我忙着清点搬回沈家的嫁妆。
陆怀瑾倒是没有耍赖,乖乖地把城郊宅子的地契、城南铺面的房契,还有柳惜儿名下那些产业,全都还了回来。银子也凑了八万两,加上利息一共十万两,分文不少。
我后来才知道,陆怀瑾为了凑这笔钱,把侯府祖传的一幅古画卖了,还被陆老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柳惜儿听说那些产业要被收回,哭着闹着不肯搬走,被陆怀瑾一巴掌扇了过去,最后是被人拖出来的。
这些事,是青禾从侯府的下人那里听来的,她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我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翻看手里的医书。
和离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周文远周掌院写来的,说太医院正在筹建一个女子医馆,专门为宫中的女眷看病,需要一位精通医术的女子担任医正。他问我要不要来试试。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小姐,你要去吗?”青禾问。
我放下信,看着窗外的天空,笑了:“去。为什么不去?”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带着和离书,带着满腹的医术,带着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却依然不肯认输的心,走进了太医院的大门。
从此,沈昭宁不再是侯府的弃妇,而是大梁朝第一位女医正。
6
三年后。
大梁朝的天变了。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下一片新气象。永宁侯府在这场权力更迭中站错了队,被新帝揪出了贪墨军饷的大案,满府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发卖。陆怀瑾的世子之位被夺,贬为庶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而我在太医院,却一步步走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女子医馆开了两年,因为医术精湛、口碑极好,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后来门庭若市,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偷偷出宫来看诊。第三年春天,太后娘娘突发急症,太医院束手无策,是我用祖传的金针术,一针下去,把太后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太后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女娃娃,比那些老头子强多了。”
新帝当场下旨,封我为“仁济医正”,赐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外加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座三进的宅院。
接旨那天,太医院的同僚们排着队来道贺,周文远拍着我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昭宁啊,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
我爹两年前走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昭宁,你比你爹强。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女子进太医院。你替爹做到了。”
我跪在他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如今,我穿着那身绯红色的诰命服,站在太后的寿宴上,看着满殿的珠光宝气,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中秋夜,我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跪在侯府的花厅里,被一群人围着羞辱。
人生,真是比戏文还精彩。
太后的寿宴设在紫宸殿,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齐聚一堂,热闹非凡。我坐在女眷席的上首,身边是几位一品夫人,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我的诰命服虽不如她们的华丽,但那一品夫人的头衔,却是实打实的。
太后今天格外高兴,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拉着我的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不知道,这个沈医正,可是哀家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哀家现在早就在皇陵里躺着啦。”
众人连忙附和,夸我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我笑着推辞:“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太后拍拍我的手,笑眯眯地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对了,哀家听说你还是单身?要不要哀家给你指门好亲事?”
这话一出,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正要开口,忽然听到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这里是太后寿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有急事,我要找沈医正……”
那个声音,虽然隔了三年,虽然沙哑得不成样子,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陆怀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侍卫把那个人拖了进来,扔在大殿中央。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上面满是补丁和污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胡子拉碴,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手上全是冻疮,指甲里塞满了黑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哪还有半分当年侯府世子的模样。
大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怎么混进来的?”
“听说是永宁侯府的人,侯府被抄了,男丁流放,他怎么跑回来了?”
“看他那样子,真是可怜。”
陆怀瑾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昭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昭宁,求求你,救救我母亲……”
我端着茶盏,没有看他。
太后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我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回太后,此人名叫陆怀瑾,是前永宁侯府世子,也是臣女的前夫。”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原来是他。哀家听说过,给你下避子药的那个?”
“正是。”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怀瑾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太后娘娘饶命,草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草民母亲病重,眼看就要不行了,求沈医正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她……”
“往日的情分?”太后冷笑一声,“你给她下药的时候,想过往日的情分吗?你挪她嫁妆养外室的时候,想过往日的情分吗?”
陆怀瑾被堵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很快就磕出了血。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恨,不是怜悯,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三年前,他是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我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弃妇。三年后,他跪在地上像一条狗,我却坐在上面,俯视着他。
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陆公子,”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你我素不相识,你母亲的病,自有太医院的大夫诊治,与我何干?”
陆怀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昭宁,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是我母亲,是你曾经的婆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
“曾经的婆婆?”我笑了一下,“陆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你签了和离书,我沈昭宁跟你陆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母亲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怀瑾的脸彻底白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太后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怀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沈昭宁,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变得不再天真,不再愚蠢,不再相信一个给我下药的男人会真心待我。陆公子,这世上没有谁应该永远在原地等你回头。你当初怎么对我的,现在就该承受什么样的果。”
陆怀瑾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侍卫跑进来禀报:“启禀太后,殿外有个女人,自称是陆公子的外室,也要求见沈医正。”
太后挑了挑眉:“让她进来。”
柳惜儿被拖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当年那个杏眼桃腮、身段玲珑的美人,如今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皮肤蜡黄干枯,头发稀疏得像秋天的枯草,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旧衣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臭味。
她一进殿就扑通跪倒,爬到陆怀瑾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哭着说:“世子爷,你救救我,救救我……”
陆怀瑾甩开她的手,厌恶地别过脸:“滚开!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柳惜儿被他甩得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一个血印。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沈小姐,沈医正,求求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勾引世子爷,不该让他给你下药,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这对狗男女,一个瘫坐在地上,一个趴在地上,互相推诿、互相指责、互相撕咬,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三年前,他们站在那间城郊的小院里,一个喂药,一个撒娇,商量着怎么把我扫地出门。三年后,他们跪在这里,一个比一个狼狈,一个比一个不堪。
这就是所谓的真爱。
“柳惜儿,”我开口了,声音冷淡,“你说你知道错了,那你告诉我,你错在哪里?”
柳惜儿哭着说:“我……我不该勾引世子爷,不该让他给你下药,不该花你的银子……”
“就这些?”
“还……还有什么?”
我笑了一下:“你错在,以为自己能取代我。你以为你长得漂亮,会撒娇,会哄男人,就能从外室变成正妻。可你忘了,一个能对结发妻子下药的男人,怎么可能真心待你?你今天能替他出主意害我,明天他就能为了别的女人害你。”
柳惜儿愣住了。
陆怀瑾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陆怀瑾,柳惜儿,你们两个,一个薄情寡义,一个利欲熏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千万别去祸害别人了。”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太后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沈医正说得对。来人,把这两个人赶出去,别脏了哀家的寿宴。”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怀瑾和柳惜儿,往外拖。
陆怀瑾挣扎着,拼命回头看我,眼睛里满是哀求和不甘:“昭宁,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她快死了……”
我没有看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里恢复了歌舞升平,丝竹声起,舞姬翩翩,觥筹交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太后又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沈医正,哀家刚才说的那门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摄政王可是跟哀家提了好几次了,说想娶你。”
我微微一笑:“太后娘娘,臣女此生,不愿再做任何人的妻。”
“为何?”
“因为臣女发现,做自己的主,比做别人的妻,舒坦多了。”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哀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子!那就不嫁了,哀家给你撑腰,看谁敢逼你!”
我端起酒杯,和太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却烧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远处,新帝登基的钟声响起,悠远而绵长。
我站起身,走到殿外的长廊上,俯瞰着京城万家灯火。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迎着风,笑靥如花。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完了。被夫君背叛,被婆婆羞辱,被所有人当成笑话。
三年后,我站在这里,穿着诰命服,端着酒杯,俯瞰着曾经伤害过我的所有人。
陆怀瑾跪在地上求我,我没有心软。
柳惜儿趴在地上哭,我没有同情。
陆老夫人生病,我没有去看。
不是我冷血,而是他们不配。
他们给我的伤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我也不会让那些伤害,定义我的一生。
沈昭宁,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7
太后寿宴上的那场闹剧,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京城。人人都知道,前永宁侯府的世子陆怀瑾,那个给正妻下避子药的渣滓,如今沦落成了丧家之犬,跪在前妻脚下摇尾乞怜,却被当众打了回去。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段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场场爆满。我坐在朱雀大街的宅子里,听着青禾从外头听来的这些闲话,只是笑笑,翻过一页医书。
但陆怀瑾没有死心。
寿宴之后,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日日跪在我宅子门口,从天亮跪到天黑,风雨无阻。起初还有路人围观,指指点点,后来看习惯了,连看热闹的人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不吵不闹,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像一尊泥塑。
我不见他,也不让人赶他。他愿意跪,就跪着好了。膝盖是他的,地面是官家的,与我无关。
第七天,他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暴雨,秋天的雨又冷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我坐在窗前看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青禾跑进来说,陆怀瑾昏倒了,倒在水洼里,浑身湿透,脸色发紫,眼看就要不行了。
“小姐,要不要叫个大夫去看看?”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他自己不就是来求大夫的么?”我头也没抬,“告诉他,我这里不看诊。要看病,去城南的惠民药局,那里的大夫不收诊金。”
青禾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她又回来了,说惠民药局的大夫看了,说是风寒入体,高烧不退,再不及时救治,怕是要烧成肺炎。
“那就在惠民药局治。”我说,“该抓药抓药,该针灸针灸,惠民药局治不了的病,我也没有办法。”
青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苦,是自找的。陆怀瑾今天的下场,不是我造成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给正妻下药的时候,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会众叛亲离。
他挪用嫁妆养外室的时候,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会穷困潦倒。
他站在城郊小院里,和柳惜儿商量着怎么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被人像狗一样扫地出门。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因果报应,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陆怀瑾在惠民药局躺了三天,烧退了,人醒了过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大夫,而是又跑到我宅子门口跪着。
这一次,他不再沉默。
他开始哭诉,当着满街的路人,声泪俱下地说自己当年是被柳惜儿蛊惑的,说他心里一直是有我的,说他后悔了一万遍,求我给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说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围观的人群里居然有人开始同情他了。
“沈医正,你就原谅他吧,毕竟夫妻一场。”
“是啊,浪子回头金不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都跪了这么久了,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我站在二楼的窗前,听着楼下那些声音,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浪子回头?他回头了吗?他不过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一颗棋子可以用。他母亲重病,需要太医医治;他身无分文,需要银子糊口;他被全京城的人唾弃,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来遮羞。他来找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还有用。
三年前他用完了我,就把我一脚踢开。三年后他需要我了,就想让我重新回去。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没有下楼,只是让青禾传了一句话出去:“陆公子,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你要忏悔,去庙里跟佛祖说。你要治病,去药局跟大夫说。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怀瑾听到这话,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沈昭宁,你好狠的心!你忘了当年我带你游湖赏花?你忘了当年我给你买簪子?你忘了当年我对你的好?你就这么绝情?”
我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话,忽然笑了。
当年。
他说的当年,是我刚嫁进侯府的头半年。那时候他确实对我好,带我去游湖,给我买簪子,每天下朝回来陪我吃饭。可那些好,不过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地喝下那碗药罢了。
他对我好,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的嫁妆还没榨干。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因为不值得。
我不再理会门外的哭喊,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翻阅那本泛黄的医案。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青禾端来一碗莲子羹,轻声说:“小姐,那个人走了。”
“走了?”
“嗯,哭累了,被两个好心的大爷架走了。”青禾顿了顿,“小姐,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我端起莲子羹,慢慢喝了一口:“青禾,你觉得我可怜吗?”
青禾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小姐怎么可怜了?小姐现在是堂堂一品夫人,太后身边的红人,京城最好的女大夫,谁见了不敬三分?”
“那不就结了。”我放下碗,看着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我不可怜,他也不可怜。他今天的下场,是他自己选的。我当初的苦难,也是他给的。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陆怀瑾的事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
他在惠民药局治好了病,带着他那个半死不活的母亲,搬到了城外的一间破屋里。柳惜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听说跟了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去了南边。陆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最后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咽了气,死的时候身边只有陆怀瑾一个人,连口热水都没人递。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写医案。
青禾小心翼翼地说了,然后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陆老夫人,那个刻薄、自私、偏心到骨子里的老太太,那个纵容儿子给儿媳下药、逼着儿媳纳妾、把儿媳当成仇人一样对待的老太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没有风光的丧仪,没有满堂的哭嚎,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就那么裹着一张草席,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她是侯府的老夫人,是正经的诰命夫人,死了要风光大葬,要请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
“小姐,你没事吧?”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医案,“让人送二十两银子过去,算是……最后的情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那二十两银子。也许是可怜,也许是释然,也许是觉得人死为大,过往的恩怨,也该一笔勾销了。
但那二十两银子,是我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再多,没有了。
又过了一个月,柳惜儿被人从南边送了回来。
送她回来的是当地官府的人,说她跟着那个货郎到了岭南,货郎把她卖给了当地的一家暗娼馆,她在那里待了两个月,染了一身的病,被老鸨扔了出来,流落街头,被官差发现,一问才知道是大梁人,就遣送了回来。
她被送到京城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脸上长满了脓疮,头发掉得只剩几缕,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散发着恶臭。她被安置在城外的养济院里,每天有人送一碗粥,吊着命。
她托人给我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曾经处心积虑想取代我的女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养济院在城西的一片荒地上,几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柳惜儿躺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发黑发霉。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了我很久,似乎认不出我是谁。然后,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沈……沈昭宁?”
“是我。”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消失在那些脓疮的缝隙中。
“你……你过得好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她会求我,会哭诉,会像陆怀瑾一样跪在地上磕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问了我一句: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那就好。”
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苍蝇在头顶嗡嗡地飞。柳惜儿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屋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沈昭宁,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稀罕我的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从小就不如你。你是嫡女,我是庶女。你嫁了世子爷,我只能当外室。我不甘心,我想取代你,我想过你那样的日子。”
“可你过上了吗?”我问。
“没有。”她苦笑了一下,“我过上的,是比从前更苦的日子。我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昭宁,你能给我治治病吗?我不想死。”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脓疮的脸,摇了摇头:“我治不了你。你的病,是花柳病,晚期,已经没救了。”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猫,在黑暗中呜咽。
我没有回头。
走出养济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青禾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小姐,她还能活多久?”
“最多两个月。”我说。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姐恨她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三年前,我恨过陆怀瑾,恨过柳惜儿,恨过陆老夫人,恨过整个侯府。那些恨意像一把火,烧得我日夜不安,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
可现在,那些恨意已经烧完了。
不是因为他们值得原谅,而是因为我不愿意再让那些烂人烂事,占据我哪怕一丁点的心力。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的医馆,我的病人,我的医术,我的未来。
这些东西,比恨一个人,重要一万倍。
8
柳惜儿死在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里。
养济院的人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位老妇人看诊。青禾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了,我手上的银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下去,稳稳当当,分毫不差。
看诊结束,我洗了手,换下医袍,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雪。
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裹成一片白。远处的宫墙、近处的屋檐、街上的车马、巷口的枯树,全都被雪盖住了,干干净净,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小姐,要不要去看看?”青禾问。
“不必了。”我说,“她生前我见过了,死后就不必了。”
我让青禾送了些银子过去,托人买了口薄棺,葬在了城外的义庄。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因为我不知道该刻什么。柳惜儿?她这辈子最想摆脱的就是这个名字。陆柳氏?她从来没进过陆家的门。
最终,那块碑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雪停的那天,陆怀瑾来了。
他又跪在了我的宅子门口,但这一次,他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截枯木。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明明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上面打满了补丁,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大洞,露出里面乌青的皮肤。
我没有见他。
但我让青禾传了一句话出去:“陆公子,你母亲的丧事,我送了二十两。柳惜儿的丧事,我送了十两。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别再来打扰我。”
陆怀瑾听到这话,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围观的人都以为他死了。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朝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佝偻而蹒跚,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听人说,他去了南方,在一个小镇上当了教书先生,日子过得清苦,但总算安生。也有人说,他疯了,整天在街上游荡,嘴里念叨着“昭宁、昭宁”,见人就问“你看到我夫人了吗”。
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也不想知道。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翻过那页,就不要再回头。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太后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虽然我尽全力调理,但毕竟年事已高,底子又亏空得厉害,能撑过那个冬天,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开春后,太后的病情急转直下,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我日夜守在慈宁宫,金针、汤药、推拿、艾灸,能用的法子全用了,可太后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了宫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太医院配药,然后赶到慈宁宫给太后施针,下午回太医院整理医案,夜里还要守在太后床前,随时观察她的脉象。
青禾心疼我,说我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比太后的还深。
我笑笑,说没事。
太后待我不薄,她不只是我的病人,更是我的恩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沈昭宁。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用尽全力,多留她一天是一天。
可人力终究敌不过天命。
三月初九,太后走完了她七十二年的人生,在慈宁宫的榻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昭宁,哀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上太后,而是认识了你。你是哀家见过最厉害的女子。”
我跪在她床前,泪如雨下。
“别哭。”太后笑了,笑容温柔而疲惫,“哀家活了七十二岁,够本了。你替哀家好好活着,替天下女子争口气。”
我重重地点头。
太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慈宁宫的丧钟响了七十二下,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哀恸之中。
我站在慈宁宫外的长廊上,看着满目缟素,心里空落落的。
太后走了,那个一直护着我、支持我、给我撑腰的人,走了。
从今往后,我只有自己了。
太后丧仪之后,新帝下旨,封我为太医院院判,掌管太医院一切事务。这是大梁开国以来,第一次由女子担任太医院的最高长官。
接旨那天,太医院的同僚们又排着队来道贺,周文远已经告老还乡了,接替他位置的是我父亲的另一个弟子,我的师兄,姓林,叫林致远。
林师兄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昭宁,师父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
这句话,三年前周文远说过,如今林师兄又说了一遍。
我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
是啊,父亲要是还在,该多好。
可他看不到了。
我跪在父亲坟前,把那道圣旨烧给他看。
纸灰飘起来,在风中打着旋,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爹,”我说,“女儿做到了。”
坟前的青草刚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四月初八,佛诞日。
新帝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我作为太医院院判,一品诰命夫人,坐在了文官席的上首。
宴席上,新帝忽然提到了我的婚事。
“沈院判,”新帝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朕听说你还是独身一人,要不要朕给你指门好亲事?”
这话一出,满殿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正要开口拒绝,坐在新帝身边的摄政王忽然站起身来,朝我遥遥举杯:“皇上,臣倒是想毛遂自荐。”
满殿哗然。
摄政王,赵衍,是先帝的幼弟,新帝的皇叔,今年二十八岁,生得龙章凤姿,文武双全,是大梁朝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满京城的闺秀挤破头想嫁进摄政王府,可他一个都看不上,独身至今。
所有人都以为他眼界高,看不上凡尘女子。
此刻,他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娶我。
我端着酒杯,看着赵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人,我认识。
三年前,我还在太医院的女子医馆当医正时,他曾来过一次。那日他受了箭伤,左臂鲜血淋漓,却不肯让太医看,非要找一个女大夫。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堂堂摄政王,怎么会专门来找一个女大夫看诊?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来找女大夫的,是来找我的。
他说他听过我的事,知道我是被前夫下药、被休弃、然后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女子。他说他很佩服我,说这世上能让他佩服的人不多,我是其中一个。
那一次看诊,我们聊了很久。从医术聊到兵法,从朝堂聊到市井,从诗词聊到人生。我发现这个摄政王不像传说中那样冷傲孤僻,他风趣、睿智、温柔,还有一种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脆弱。
他说他从小就不被先帝喜欢,被扔在边疆,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王,二十二岁回京,二十六岁辅佐新帝登基。他的一生,写满了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心。
那之后,他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不同的理由——头疼、失眠、胃痛,反正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我给他开药,他乖乖喝了,然后赖在医馆不走,非要跟我下棋。
我棋艺不精,每次都输,他也不让着我,赢了还得意洋洋地笑。
青禾那时候就偷偷跟我说:“小姐,摄政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别瞎说,他是王爷,我是大夫,能有什么意思?”
可我心里清楚,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心动。
但我不敢。
我被伤过一次,伤得太深,深到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我怕再一次付出真心,再一次被辜负,再一次从云端跌入泥潭。
所以当赵衍第三次来医馆的时候,我拒绝了他。
我说:“王爷,您的伤已经好了,以后不必再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昭宁,我知道你害怕。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渣,就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坏人。”
我没有回答。
他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站在大殿中央,端着酒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娶我。
我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王爷说笑了。”我淡淡地说,“臣女不过一介医女,不敢高攀。”
赵衍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沈昭宁,你不敢高攀,那我低攀可好?”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新帝笑得前仰后合,拍着龙椅说:“皇叔,你这是铁了心要娶沈院判啊?”
“非她不娶。”赵衍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真诚。
我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我很快按住了它。
“王爷,”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新帝行了一礼,“皇上,臣女有一事相求。”
“说。”
“臣女此生,不愿再做任何人的妻。臣女只想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不负己心。”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新帝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赵衍。
赵衍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柔:“沈昭宁,我没有要你做谁的妻。我想娶你,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愿意做妻,那就不做。你做你自己,我陪着你。”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门后面,是我藏了三年的孤独、恐惧和不甘。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走进那扇门了。
可他站在门外,不急不躁,不催不逼,只是静静地等着,等我自己打开。
“王爷,”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容臣女考虑考虑。”
赵衍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我等你。”
新帝看不下去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们俩的事回去再说,别耽误朕喝酒。”
满殿哄笑。
我坐下来,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窗外的晚霞正好,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是晚朝的钟,悠远绵长,在暮色中回荡。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中秋夜,我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跪在侯府的花厅里,被一群人围着羞辱。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这样了。
可我没有。
我站了起来,走出了那个笼子,走到了阳光下,走到了属于我自己的路上。
如今,我站在这座宫殿的最高处,俯瞰着万家灯火,身后是一个愿意等我的人,面前是一条我自己选的路。
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棋子。
只是沈昭宁。
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靠自己走到巅峰的女人。
晚风拂过,吹起我的衣角。
我迎着风,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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