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施大畏：斯人遽逝，我心长痛

人与人其实就是一种缘分。有些人，你对他付出再多，相处总是疙疙瘩瘩。而有些人，你甚至没有在意，却得到了他百般青睐和器重。大畏与我，就是后一种。

一周前，我还发微信给他，说想去看看他，不见回音，正想再通个电话，不料死神却先走进了他的房间，猝不及防，令人心痛不已。各种与他交往的点点滴滴，一瞬间，都带着他的体温，奔涌到我脑海。

施大畏（1950-2026）

细想起来，初识他应该是在解放日报社任上，他组织“上海历史文脉美术创作工程”，我和记者去采访他，他的画室里除了巨幅作品外，多的是书。记得那天挂着他刚完成的以四行仓库保卫战为题材的新作《祈愿》，桌上放着一本阿尔贝特·施韦泽的《敬畏生命》，碰巧是我朋友翻译的。大畏谈他和吴贻弓先生当初如何酝酿用绘画形式来对上海历史作一个梳理，谈艺术家的“个性”和“任性”，谈科技的东西有指标、文化的东西却没有，谈海派美术的优势和短板，谈他的“有生活就大，没生活就小”。

“开天辟地——中华创世神话文艺创作与文化传播工程” 进行期间，大畏将我忝列专家之名，去参加他组织的座谈会。正巧，我坐在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徐建刚对面，大畏开玩笑说：“你们两个都姓徐，都是gang，徐建刚、徐锦江念起来差不多，都是上海文化专家，今天一定要好好说说。”我有些承受不起，难得他对我这么看重。以后，我俩的往来就多了起来，并发展出了个人友谊，因为他比我年长，我便以“大畏兄”称他。他经常邀请我去他的画室，谈他个人经历的一些事情。大畏是上海文艺圈里难得的男子汉，他不唯唯诺诺，有脾气，或许有人不喜欢他，但他就是这样爱憎分明，对不喜欢的人冷言相对，对喜欢的人重情重义。

印象中，交谈时，他谈得最多的是读书和思想，画画倒是谈得不多。这或许也是他看重交好我这个文弱书生的原因。记得有一次我从土耳其出访回来，他邀我去他的画室促膝长谈，听我兴致勃勃介绍在伊斯坦布尔的见闻，介绍文明的冲突与和解。我向他推荐《奥斯曼帝国六百年》，他马上说要去买来看。我总觉得他对知识和思想有一种如饥似渴感。他说：“我有自知之明，我们这代人读书不多，我看过一则新闻，说‘美术家更需要看书’。这样的人才可能比山高，比路长。”因为担任上海文联主席和美协主席，所以大畏从来不开个人画展，怕别人说他利用职务便利。按照他的艺术成就，开个画展，找人写几篇文章，是信手拈来的事情，他的利益可以超过现在那些炙手可热的画家，但他没有这么做，为了回避。人无完人，但撇开个人情感，客观来讲，大畏对上海文化发展作出了自己的贡献。他让渡了部分自己的创作时间来推进上海美术事业，上海美术界需要像他这样能联系全国美术界的领军人物。

大畏特别善待我，我至今想起来都非常感动。有一次开会，许多比我辈分高的专家学者都到场了，我因为报社工作耽搁，晚到了几分钟，见我到，大畏说：“现在可以开会了。”旁边一位“大咖”不满：“我还当是什么人呢！”大畏和他开玩笑：“我们锦江很重要，他不来，会白开了。”当然是相熟人之间的玩笑，开会略等已在路上仅晚到一两分钟的人到齐也是常事，但后来我发现大畏对我确实情有独钟。因为我主编《中国美术家词典》，并编写了《陆俨少词典》，他介绍我参加上海市美协。我说我不画画，他说：“你写陆俨少的书我看了，很受用，凭你对中国画的理解，可以参加美术评论组。”解放日报庆祝创刊70周年，报社希望组织画家为报社作画庆贺，我和时任美协主席的大畏电话说明意思后，他一口答应。在我同报社领导登门拜访后不久，就不仅自己完成创作，还请张培成、韩硕、马小娟等老师画了一批画送到报社。我写愚园路，请他题写书名，他二话不说，横的竖的写了好几幅，特地派人送给我。《愚园路》电视纪录片播出后，他很关注，发现没有用他的字做片头，对我说：“是不是觉得题得不好，我可以再写。”我很难为情，其实是因为导演根据荧幕效果选了另外的字体。如今，《愚园路》又在拍静安段续集，我本想让他再题一下，想不到请未到，人已走，真让人不胜唏嘘。

大畏退休后，不再参加外面的活动，这和他当年筹办中华艺术宫，离职后又筹建程十发美术馆时的豪气干云判若两人。在有时长达一两个小时的通话聊天中，我知道他胸中有些块垒。我调到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所长后，成立城市文化创新研究院，想聘一批学界和业界的专家学者做特聘研究员，盛邀他受聘并参加“世界城市文化论坛”，他答应我出门，但在开会前一天晚上，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现在很少出门，怕见人，活动还是不参加了。我反复劝说，他还是犹犹豫豫。现在想来，有些病灶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埋下了。那次，他最终还是来了，并留下了珍贵的上台照片，这可能是他闭门之后唯一一次公开参加的大型活动。

大畏兄，您对我的情义如涌泉，我对您的回报却只是纸上一滴泪。您走完了敬畏生命的一生，您一路走好！

原标题：《悼施大畏：斯人遽逝，我心长痛》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徐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