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宁受鞭刑也要与我和离,我没闹,拿着放妻书带女儿南下。他如愿和青梅大婚后,不到半月却日日跪我门前,苦求再见一面
老公当着满府宾客说要娶小三,宁愿挨二十鞭子也要跟我和离。
孩子才三岁,她不懂什么叫宠妾灭妻,只晓得抱着我的腿发抖。
我跪在堂前,看着老公的血溅在白石地上,想起上个月刚被柳如烟设计打掉的那个男胎。
月事两个月没来,她一碗药灌下去,孩子没了,老公说是我自己不谨慎。
私生子还没生出来,我这个正妻已经被逼到绝路。
从姐夫房里出来整理衣衫的戏码,她演了三遍,老公信了三次。
我不哭不闹,接过放妻书,带着女儿南下。
一年后,我在御前受封,前夫跪在末列,眼眶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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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镇北侯府的正堂里挤满了人。
今天是中秋家宴,本应是团圆的日子,我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隔着绸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渗进骨头里。三岁的女儿沈昭宁被我搂在怀里,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整个大堂的人都盯着我们母女看,那种目光让她害怕,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萧衍站在堂前,脱去了外袍,露出白色的中衣。
他要请鞭刑。
为了跟我和离,为了娶柳如烟。
“世子,你疯了!”镇北侯萧远山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正妻无过,你凭什么请鞭刑休妻?老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萧衍笔直地跪下去,脊背挺得像他握了十年的长枪。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说:“父亲,沈氏无过,是儿子不配。儿子此生只娶如烟一人,若父亲不允和离,儿子愿受二十鞭刑,自请削籍出府。”
满堂哗然。
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冷气,有人在窃窃私语。侯府的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说:“荒唐,荒唐!你堂堂镇北侯世子,为了一个表妹,要自毁前程?”
柳如烟就站在偏厅的珠帘后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楚楚可怜。她捂着自己的小腹,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让在场所有女眷都瞬间读懂了暗示——她怀孕了。
她怀了萧衍的孩子。
而我,上个月刚被她设计打掉了一个男胎。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那天柳如烟端着一碗安胎药来看我,说是她从庙里求来的符水,喝了能保佑胎儿平安。我那时刚查出有孕两个月,正是害喜最严重的时候,她说得情真意切,我信了她。那碗药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小腹就开始绞痛,殷红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流。大夫来了,说孩子保不住了。
萧衍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好好养着”,转身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柳如烟在他面前哭了一整夜,说我故意喝药打胎,为的是栽赃陷害她。
他信了。
他什么都信柳如烟的。
我跪在地上,搂着昭宁,看着萧衍接过家法。那是一条用牛皮浸了桐油的鞭子,鞭身上还带着细密的倒刺,一鞭下去皮开肉绽。执鞭的是侯府的管家,他的手在发抖,因为这条鞭子上一次用还是二十年前,抽的是一个犯了军法的副将,那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
“打。”萧衍咬着牙说。
第一鞭落下去,白绸中衣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萧衍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但他没有倒下,双手死死撑着地面。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血珠飞溅到白石地面上,溅到我的裙摆上,溅到昭宁的脸上。孩子被吓哭了,她伸出手想去抓我,声音尖细又无助:“娘亲,爹爹流血了,爹爹好疼……”
我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第五鞭,第六鞭,第七鞭。
萧衍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中衣碎成布条黏在伤口上,血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嘴唇咬出了血,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始终没有喊停,甚至没有叫一声疼。
他在用这二十鞭向所有人证明——他宁可受皮肉之苦,宁可自毁前程,也要休了我沈清墨,也要娶柳如烟。
多么痴情,多么感人。
第八鞭落下去的时候,侯夫人林氏终于坐不住了。她扑过来挡在萧衍面前,哭着对萧远山喊:“老爷,你就成全他吧!衍儿是您唯一的儿子,你真要把他打死吗?不就是和离吗?沈家那边我去说,赔多少嫁妆我们认了!”
萧远山的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珠帘后面的柳如烟,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昭宁,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全场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们等着我哭,等着我闹,等着我跪着爬过去抱住萧衍的腿说“夫君我错了,求你不要休我”。这是他们认知里一个下堂妇该有的反应,一个被休弃的正妻,除了哭闹哀求,还能做什么?
我把昭宁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好。
然后我站起来,整了整裙摆上的褶皱,一步一步走向萧衍。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全是冷汗。那张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洞房花烛夜温柔唤我“清墨”的脸,此刻只有陌生和冷漠。
我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我说:“萧世子,放妻书拿来。”
全场死寂。
萧衍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我说了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放妻书。你不是要和离吗?拿来,我签。”
侯夫人林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扑到桌案前,从匣子里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放妻书,递到我面前。那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显然不是今天才准备的,这份放妻书,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我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夫妻缘尽,两不相欠”,写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写着沈氏清墨自请出府,带走嫁妆及所出之女。
字写得很漂亮,是萧衍的笔迹。
我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墨。
三个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签完之后我把放妻书还给林氏,转身走回昭宁身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昭宁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娘亲,我们要去哪里?”
我说:“回家。”
萧衍跪在地上,血还在流,他看着我的背影,忽然开口:“清墨——”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他是在为今天的事道歉,还是为过去三年婚姻里的种种道歉,亦或是为他信了柳如烟三年、让我受了三年委屈而道歉。
但不管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说:“萧世子,妾身领旨。”
然后我抱着女儿,走出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身后传来萧远山摔杯子的声音,传来林氏的哭声,传来宾客们的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说“这沈氏倒是有骨气”,也有人说“不过是强撑着脸面,出了这门她一个下堂妇能去哪”。
我谁的话都没在意。
当天夜里,我收拾好所有细软和嫁妆,抱着昭宁从侯府的角门离开。没有人来送行,甚至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侯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萧衍和柳如烟的婚事,我这个下堂妇走了,正好给他们腾地方。
昭宁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我肩膀上,嘴里还嘟囔着“娘亲”。
我站在角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宅子。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镇北侯府”的匾额,门前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年前我凤冠霞帔从正门抬进来,整个京城都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侯府嫡长子配国公府嫡长女,天造地设。
三年后我抱着孩子从角门出去,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角楼的二层亮着一盏灯,我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窗前。柳如烟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裙,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在笑。
那种笑容我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萧衍看不见的角落里,她对我露出的、带着得意和嘲讽的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我转过身,抱着女儿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传来柳如烟轻飘飘的声音:“姐姐慢走,不送。”
我没有回头。
马车停在巷口,赶车的是我陪嫁的嬷嬷周氏。她看见我出来,眼眶一红,什么也没说,掀开了车帘让我上车。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昭宁被放在软褥上,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京城的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像在敲在我的心口上。
周嬷嬷小声问:“姑娘,我们去哪?”
姑娘。
她已经三年没这么叫过我了。在侯府里,她要叫我夫人,叫我世子妃,叫我主子。现在出了那个门,我又变回了沈家的姑娘。
我说:“南下,去苏州。”
周嬷嬷一愣:“苏州?可是沈家在苏州没有亲戚……”
“所以才去。”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苏州没有认识我的人,没有知道我是镇北侯府下堂妇的人,没有等着看我笑话的人。那里对我来说是一张白纸,我可以在上面重新画。
至于怎么画,我已经想好了。
嫁妆单子上的田产铺面,我早在一个月前就陆续折现成了银票。萧衍不知道这件事,侯府上下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是我沈清墨的嫁妆,按照律法,和离之后全部归我所有。
三间铺面的契纸就藏在我贴身的荷包里,是半个月前托人悄悄在苏州置办的。
萧衍以为他休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堂妇。
他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是沈家唯一的嫡长女,是鬼医门的关门弟子,是一个从十岁起就知道怎么在绝境里翻身的女人。
马车出了京城南门,上了官道。
昭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昭宁乖,娘亲带你去过好日子。”
夜色浓重,官道两旁的树影飞速后退。
京城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连侯府角楼上那盏灯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我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镇北侯府、萧衍、柳如烟,都与我无关。
但有些账,我迟早会算。
2
南下的船走了二十三天。
我包下了整条漕运客船的尾舱,三间房,一间给周嬷嬷和昭宁住,一间堆行李,最小最暗的那间留给我自己。船舱里潮湿阴冷,木板壁上长着青苔,夜里能听见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在赶我走。
周嬷嬷心疼我,要把亮堂的那间让出来,我没应。
“嬷嬷,住哪间不重要。”我把从侯府带出来的医书一摞一摞码在床头,说,“重要的是,我们以后不住别人的屋檐下。”
昭宁在隔壁咳嗽了一声。
我放下书,快步走过去。孩子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我伸手探她的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周嬷嬷。
“就夜里咳了两声,我以为是被江风吹的,没在意……”周嬷嬷急得直搓手,“姑娘,要不咱们靠岸找个大夫?”
我没答话,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一套银针。这套针是我娘留给我的,九根,长短不一,最细的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是鬼医门独门打造的九针术器具。我娘临终前把它交给我,说“清墨,沈家的医术传女不传男,你是长女,这些你拿着。记住了,医者不自医,但你得学会救自己”。
九岁那年我娘走了,这套针我再也没拿出来过。
昭宁看见银针,吓得往被子里缩。我把她抱过来,轻声说:“昭宁乖,娘亲给你扎一针,不疼,扎完就好了。”
她哭了两声,被我哄住了。
我取了肺俞、大椎两穴,下手极快,银针刺入皮肉不过分毫,捻转三下便拔出来。周嬷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跟了我娘十几年,见过这套针法,但从不知道我也会。
“姑娘,你什么时候学的?”
“娘在世时教的。她走了以后,我自己练了十年。”我把银针收好,给昭宁掖好被子,“明天一早,她烧就退了。”
果不其然。
第二天天亮,昭宁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甚至比前几天还有精神,缠着我要吃糖葫芦。我抱着她在船舷上站了一会儿,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咯咯地笑,指着远处的水鸟喊“鸟鸟”。
隔壁舱房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穿着绸缎衣裳,看打扮是商贾家的太太。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银针包上,欲言又止。
我没理她,抱着昭宁回了舱。
当天下午,那个女人的贴身丫鬟过来敲门,说我家太太请姑娘过去喝茶。周嬷嬷想替我回绝,我拦住了她。
茶商王夫人,夫家姓王,在苏州有三间茶庄,是当地数得上名号的富户。她这次北上谈生意,回程正好和我同船。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昭宁过去了。王夫人四十来岁,圆脸,一双眼睛精明又和善,她看见昭宁,先塞了一把松子糖过去,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沈娘子,今早你给孩子扎针,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婆婆咳了三年,苏州城里的大夫看遍了,吃了无数药,不见好。你若是懂医术,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说:“王夫人,我和你不熟,不敢贸然开方。”
她急了,拉着我的手说:“沈娘子,我不是外人。你的事我听说了,京城镇北侯府的事,京城里传遍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等嚼舌根的人,我是真心求你帮忙。”
我看着她,半晌,说:“到了苏州,你带老人家来见我。我先看看,能不能治另说。”
王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嬷嬷关了舱门,压低声音问我:“姑娘,你真要给王家的老太太看病?万一治不好……”
“治得好。”我说。
王夫人的婆婆咳嗽三年,根源不在肺,在肝。肝气郁结,横逆犯肺,苏州的大夫只会治标,一味用清肺化痰的药,治了三年不但没好,反而伤了脾胃。我娘在世时治过同样的病例,方子我还记得。
不过,我答应给王夫人看病,不单单是为了治病。
王家的三间茶庄,正好在我看中的那三间铺面隔壁。
船到苏州那天是九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我抱着还在睡觉的昭宁下了船,周嬷嬷扛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扯着嗓子揽生意,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和糯米藕的甜香。
没人接我们,没人认识我们。
我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当天下午就去看铺面。
三间铺面在苏州城西的莲花巷,两间临街,一间在后院,是个三进的院子改的。前任东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赔了本钱急着出手,我托人砍了价,最后三千两银子拿下。
站在铺面前,周嬷嬷红了眼眶。
“姑娘,这地方也太偏了,离主街隔着两条巷子,能有生意吗?”
我说:“不要生意。”
周嬷嬷一愣。
我推开铺面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墙皮脱落,地上积了一层灰。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那些灰尘上,像碎金子。
我说:“这三个月,我不开门做生意。”
“那做什么?”
“做东西。”
我从沈家带出来的,除了银票和医书,还有一本手札。那是我娘年轻时记录的药妆方子,用草药配制成涂脸的膏脂,可祛斑、可美白、可除皱纹。我娘在世时自己用了几十年,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二十出头,沈家的女眷个个都知道这些方子,但没有一个人想过拿它来赚钱。
我想过。
在侯府三年,我每天无所事事,除了被柳如烟设计陷害,就是在琢磨这些方子。我改良了其中三款,用更便宜的药材替代了原本的贵重原料,效果不减,成本降了七成。
三款药妆,分别针对三种肤质。第一款是祛黄提亮的,用白芷、白茯苓、白术三白为主药,辅以珍珠粉和蜂蜜。第二款是祛斑美白的,核心药材是川芎和当归,活血化瘀,能淡化妊娠斑。第三款是抗皱紧致的,用阿胶和鹿角胶熬制,配以人参提取的精华,成本最高,效果也最显著。
我在莲花巷的铺面里关起门来做了三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过滤、调配、装瓶。周嬷嬷帮我打下手,昭宁就在后院的地上自己玩。我买了几只兔子养在院子里,每一批新配的药膏都在兔子耳朵上先试,确认没有红肿过敏才敢装瓶。
前两个月,我做了三百瓶,卖不出去。
不是没人要,是没人知道。
第三个月,苏州城开始降温,街上的女人们开始往脸上抹油脂防裂。我算准了时机,做了一件事。
我花二十两银子,在苏州最热闹的观前街上,租了三天的摊位。
不是卖东西,是送。
第一天,我免费送出去一百瓶药妆,每人限领一瓶,当场试用。围观的妇人姑娘们将信将疑,但架不住白送,排了长队。
第二天,来了两百人,其中一半是昨天领过的,她们说用了之后皮肤滑了亮了,想再要一瓶。我说一人只能领一次,想要可以买,一百文一瓶。
一百文,连成本都不够。
但我要的不是这一百文。
第三天,摊位前排了三百人的长队。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绸缎的贵妇,身边跟着四五个丫鬟,她拿起一瓶祛斑的药膏闻了闻,问我:“你是哪个药铺的?”
我说:“我不是药铺的,我在莲花巷开了间铺子,叫清墨坊。”
她看了我一眼,放下药膏走了。
我以为她没兴趣。
没想到第二天,她的贴身嬷嬷来了莲花巷,一口气买了三十瓶,每样十瓶,按我标的一两银子一瓶的价格,当场付了三十两。
周嬷嬷数银子的手都在抖。
那个贵妇是苏州知府的正房太太,她用了三天,脸上的黄气褪了一层,逢人便夸“莲花巷那家清墨坊的药膏好用”。知府的太太带货,比什么广告都好使,三天之内,莲花巷来了上百号人,把我的存货一扫而空。
消息传到隔壁王夫人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熬新的一锅药膏。王夫人亲自登门,带着她的婆婆。
老太太六十来岁,瘦得像一把干柴,面色蜡黄,一进门就开始咳,咳得弯了腰。王夫人扶着她坐下,眼眶红红地看着我:“沈娘子,求你了。”
我给老太太把了脉。
肝气郁结,脾虚湿盛,咳嗽只是表象,根子在肝脾不调。我开了方子,三剂药,先吃三天,同时用我配的药膏涂后背肺俞穴,每晚一次,按摩至吸收。
三天后,王夫人亲自来回话,说老太太咳嗽轻了大半,夜里能睡整觉了。
五天后,老太太能下床走动了。
十天后,老太太不咳了。
王夫人感激涕零,非要给我磕头。我扶住她,说:“王夫人不必如此,你要真想谢我,我有一桩生意跟你谈。”
我把三间铺面的契纸拿出来,铺在她面前。
“我想把清墨坊做成苏州最大的药妆铺子,但我一个人做不来。你家的茶庄就在隔壁,我有方子,你有客源和人脉,我们合作。”
王夫人看着我,目光从感激变成了审视。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傻。
“沈娘子,你想要几成?”
“五五分。”
“你一个下堂妇,凭什么跟我五五分?”王夫人的语气变了,带着商人的锋利。
我没有生气,甚至笑了。
我说:“凭我十天之内让你婆婆不咳了。凭我的药膏能让知府太太主动替我吆喝。凭我有三款苏州城里独一份的方子,而你,只是卖茶的。”
王夫人沉默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继续说:“王夫人,你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在船上看见我给女儿扎针,就知道我不是寻常人。这三个月你一直没来找我,是在观望,看我能不能站稳脚跟。现在你来了,说明你觉得我站得住。”
“既然站得住,我就值五成。”
王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四成五,铺面的装修和伙计我来出。”
“五成,方子是我的,配方只有我知道,这是不可替代的筹码。”
王夫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清墨,你真的是被休的下堂妇吗?我怎么觉得,你比苏州城里那些当了二十年家的正房太太还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签契书那天是腊月初八,苏州城下了一场大雪。
我抱着昭宁站在铺面的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头。
周嬷嬷在屋里生了个炭盆,烤红薯的香气飘出来,昭宁嚷嚷着要吃。
我转身进屋,从炭盆里扒出一个红薯,剥了皮,吹凉了递给昭宁。
她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说:“娘亲,好甜。”
我笑了。
三个月前我抱着她从侯府的角门出来,京城也是这样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苏州活下来,不知道这些方子能不能换成银子,不知道一个被休的下堂妇带着孩子,有没有人愿意跟她做生意。
现在我知道了。
我可以。
王夫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沈娘子,你那个前夫,下个月要大婚了。新娘的嫁妆单子上,有三间江南的茶庄,你猜是谁的?”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撑开伞走进了雪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拿着昭宁咬了一半的红薯。
三间江南的茶庄。
柳如烟的嫁妆。
那些茶庄,正好是我隔壁王夫人家的产业。
我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味在嘴里化开。
“这才刚开始。”
3
萧衍大婚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这个消息不是王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在苏州城的茶楼里听到的。那天我带着昭宁去买年货,路过一家茶楼,说书先生正在讲京城的新鲜事,说镇北侯世子大婚,十里红妆,新娘是侯府的表妹,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茶客们拍手叫好,说这才是痴情种,为了心上人连正妻都休了。
我站在茶楼外面听了两句,昭宁拉着我的手问:“娘亲,他们说的人是不是爹爹?”
我说:“不是。”
昭宁歪着脑袋看我,大眼睛里全是困惑。她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和离,什么是休妻,什么是正妻侧室。她只知道以前住在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人叫她大小姐,后来突然有一天娘亲抱着她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我没有跟她解释。
有些事,她长大了自然会懂。
回到莲花巷,王夫人已经在铺子里等着我了。她手里拿着一份礼单,是柳如烟嫁妆的详细清单,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但她生意场上人脉广,弄到这种东西不稀奇。
“沈娘子,你猜对了。”王夫人把礼单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柳如烟的嫁妆里,确确实实有三间江南茶庄,写的是‘姑苏王氏茶庄三间,坐落莲花巷左近,估值三千两’。”
我拿起礼单看了一眼。
姑苏王氏茶庄。
就是王夫人家的产业。
“王夫人,这茶庄,是你卖给柳家的?”我问。
王夫人撇了撇嘴:“不是卖,是定。两个月前,京城柳家的人找上门来,说要买三间茶庄做嫁妆,出的价比市价高两成。我当时手里正好有三间铺面想出手,就答应了,契书都签了,定银也收了,就等着大婚前三天过户。”
“没过户?”我问。
“没有。”王夫人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实话,柳家的银子是给了,但我一直拖着没去衙门办过户。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这事跟你有关。”
我看着王夫人,笑了。
“王夫人,你是个聪明人。”
“什么意思?”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是我三天前就写好的,内容很简单:我愿意以三倍的价格,买下王夫人手中那三间茶庄的契书。不是租,不是合作,是买。真金白银,当场交割。
王夫人看完信,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三倍?沈娘子,你疯了?那三间铺面市价不过三千两,你出九千两?”
“不是疯了,是值。”我说,“那三间铺面,一间临主街,两间在莲花巷口,位置比我现在这三间好十倍。如果清墨坊搬到那里去,生意至少翻三番。”
“可是——”王夫人犹豫了一下,“柳家那边我已经签了契书,收了定银,反悔要赔双倍定金的。”
“我出。”
王夫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给她倒了杯茶,慢慢说:“王夫人,你想想。柳家给你的价格比市价高两成,撑死了三千六百两。我给你九千两,三倍。你赔柳家双倍定金,按规矩定银是一成,三百两,双倍是六百两。刨去这笔钱,你净赚八千四百两。”
“八千四百两,够你在苏州再开五间茶庄。”
王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在抖。
她是个生意人,她知道这笔账怎么算。
但她还是犹豫。
“沈娘子,柳家是京城的大族,得罪了他们……”
“柳家不是大族。”我打断她,“柳如烟的父亲只是侯府的远亲,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在京城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柳如烟能在侯府立足,靠的是萧衍的宠爱,不是柳家的势力。你得罪柳家,不过是少一个买家。你得罪我——”
我停了一下,看着王夫人的眼睛。
“你得罪我,就少了一个能把药妆铺子开遍整个江南的合作伙伴。”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昭宁在后院追兔子玩,咯咯的笑声传过来,清脆得像银铃。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桌上的礼单和信件上,明晃晃的。
最后王夫人放下茶杯,说了一句:“九千两,现银,不赊账。”
我说:“明天一早,银票送到你府上。”
王夫人走了以后,周嬷嬷从里屋出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姑娘,九千两银子,咱们全部的现银也就一万二千两,这一下子去了大半,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
周嬷嬷不信,但她没有再多说。她跟了我娘十几年,又跟了我三年,她知道我的脾气。我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银票去了王夫人府上。王夫人已经准备好了茶庄的契书,还有一份给柳家的解约文书。她在上面签了字,盖了印,当着我的面把柳家的定银和双倍赔金封好,派管家送去京城。
“沈娘子,你这事做得太绝了。”王夫人把契书递给我,叹了口气,“柳家姑娘大婚当天发现嫁妆少了一项,还不得气死?”
我没接话。
她把契书塞进我手里,又说:“你到底跟柳如烟有什么仇?”
我想了想,说:“她打掉了我一个孩子。”
王夫人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腊月十八,萧衍大婚。
这天苏州也下雨,阴冷阴冷的,雨丝细密地打在屋檐上,把整条莲花巷淋得湿漉漉的。我坐在铺子里算账,昭宁趴在桌上描红,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王夫人撑着伞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黄酒。
“沈娘子,今天不喝一杯?”
我看了她一眼,放下账本,让周嬷嬷去拿两个杯子。
黄酒温过,加了姜丝和红糖,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王夫人连喝了三杯,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你说,柳如烟现在是不是在拜堂?”
“应该是。”我说。
“你说她发现茶庄没了,会是什么表情?”
我想了想柳如烟那张永远挂着温婉笑容的脸,说:“应该还是会笑。”
王夫人嗤了一声:“装。”
昭宁描完了红,跑过来要喝水。我倒了杯温水给她,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又跑回后院去追兔子。
王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沈娘子,你那个前夫,他会后悔的。”
我说:“他不后悔也跟我没关系了。”
王夫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举起杯子:“来,喝酒。”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北侯府张灯结彩。
萧衍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堂前,等着他的新娘。柳如烟被喜娘搀着从花轿里出来,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但遮不住满身的喜气和得意。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从寄居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看上了萧衍。那时候萧衍刚定了亲,未婚妻是沈国公府的嫡长女沈清墨,门当户对,天造地设。柳如烟知道自己争不过,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三年时间,她做到了。
萧衍休了沈清墨,娶了她。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萧衍弯下腰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同样的场景,站在他身边的是沈清墨。她穿着凤冠霞帔,红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白皙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在笑,笑得很温柔,像三月的春风。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柳如烟说她善妒,容不下表妹。柳如烟说她克扣庶出的用度,对旁支不慈。柳如烟说她跟娘家的表哥来往过密,有失妇德。柳如烟说她故意打掉孩子,为的是陷害自己。
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他都信了。
“二拜高堂。”
萧衍直起身来,看见高堂上坐着萧远山和林氏。萧远山的脸色不好看,从沈清墨走的那天起就没好看过。他不同意这桩婚事,但萧衍以削籍出府相逼,他只能妥协。
林氏倒是高兴,她一直不喜欢沈清墨,嫌她太冷,嫌她不会讨好人,嫌她生了个女儿。柳如烟会说话,会来事,会哄她开心,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好儿媳。
“夫妻对拜——”
萧衍转身,对着柳如烟弯下腰。
红盖头下,柳如烟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送入洞房——”
喜宴摆了八十桌,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萧衍被灌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好,喝到半酣还面不改色。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敬到沈家的人那桌时,沈家一个都没来。
沈国公府只派人送了一份礼,放下就走了。
萧衍端着酒杯站在空桌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有人在背后拍他的肩膀,是他的副将周凯。周凯跟了他十年,是他最信任的人。周凯凑过来,低声说:“世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说。”
“柳姨娘——不对,世子妃,她之前让我查过夫人的账册。”周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侯府的公账,是夫人的私账。她要我查夫人变卖嫁妆的记录。”
萧衍皱眉:“什么嫁妆?”
周凯犹豫了一下,说:“夫人——沈氏,她在和离前一个月,陆续变卖了大半嫁妆,折成银票带走了。”
萧衍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还有一件事。”周凯的声音更低了,“沈氏走的那天晚上,角楼上的灯,是世子妃让人点的。她在那站了一整夜,看着沈氏出城。”
萧衍没有说话。
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向新房。
推开门的时候,柳如烟已经揭了盖头,正坐在床边拆凤冠。她看见萧衍进来,脸上立刻浮起柔媚的笑:“夫君,你怎么来了?外面那么多客人……”
“你的嫁妆单子呢?”萧衍打断她。
柳如烟一愣:“什么?”
“嫁妆单子,拿给我看。”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夫君怎么突然想看这个?是不是母亲让你查的?我跟你说了,柳家虽然比不上侯府,但我爹娘倾尽全力给我准备了——”
“拿来。”
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从妆奁里抽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萧衍翻开,一行一行往下看。前面都是寻常东西,绸缎、首饰、家具、田地,到了中间那一页,他停住了。
姑苏王氏茶庄三间,估值三千两。
萧衍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茶庄的契书呢?”
柳如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契书……还没送过来。”
“为什么没送过来?”
柳如烟的眼神开始闪躲,她低下头,声音发颤:“王夫人那边说……说要晚两天才能过户。夫君,这不碍事的,契书早晚都会送来……”
萧衍把嫁妆单子摔在床上。
“晚两天?今天是大婚的日子,你的嫁妆缺了一项,这叫不碍事?”
柳如烟被他的语气吓到了,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抓住萧衍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夫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跟王夫人签了契书,付了定银,是她反悔了,她把茶庄卖给了别人……夫君,我是被骗了,你要替我做主啊……”
萧衍看着她哭,看着她抓着自己的袖子不放,忽然觉得一阵厌烦。
这种厌烦来得莫名其妙,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沈清墨。
沈清墨从不这样哭。
她在侯府三年,被柳如烟陷害无数次,被萧衍冷落无数次,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哭。只有在昭宁生病的时候,她才会红了眼眶,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就去翻药箱找方子。
她最后一次哭,是那个孩子没了的时候。
萧衍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得很压抑,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他想推门进去,柳如烟拉住了他,说“姐姐现在情绪不稳定,你进去只会让她更伤心”。
他信了。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柳如烟在他房里待了一整夜,天亮才出来。丫鬟们窃窃私语,说世子爷终于想通了,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他的人。
萧衍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行了。”他甩开柳如烟的手,“别哭了,明天我让人去苏州查这件事。”
柳如烟抽噎着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悄悄翘了起来。
萧衍没有看她。
他转身走出新房,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和喜字,忽然觉得这些红色刺眼得很。
三年前他娶沈清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红。她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不像别的新娘子那样紧张得手足无措。他揭了盖头,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平静而温和,像一潭深水。
他说:“清墨,我会对你好。”
她说:“我信你。”
现在想来,她从来不信他。
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萧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赢了。他娶了柳如烟,过上了他想要的日子。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4
半年后,苏州百花宴。
百花宴是苏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由江南商会牵头,选在四月花开最盛的时节,遍邀江南各地的富商巨贾、官宦世家,赏花品茗,谈诗论画。说是赏花,实际上是商人们联络感情、谈生意、攀交情的场合,也是各家闺秀展示才艺、相看人家的机会。
今年的百花宴格外隆重,因为江南首富陈家做了东道主。
陈家在江南经营盐业和丝绸三代人,家资巨万,光是苏州城里的铺面就有上百间。陈家大宅坐落在拙政园隔壁,占地三十亩,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比京城的侯府还要气派三分。
我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熬新一批的药膏。
王夫人把请帖递给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娘子,你猜这请帖是谁指名道姓要发的?”
“谁?”
“陈家的大管家亲自送来的,说陈老太太点名要见你。”王夫人压低声音,“陈老太太病了三个月了,苏州城里的大夫看遍了,太医院都来了两个人,没一个治得了。陈家在百花宴上设了堂会,请了十几个名医会诊,你也在这名单里。”
我看着请帖上“清墨坊沈娘子亲启”几个字,没有立刻答应。
王夫人急了:“你还犹豫什么?陈家在江南什么地位你知道吗?你要是治好了陈老太太,清墨坊就不只是苏州的药妆铺子了,整个江南的药妆生意都是你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想好,怎么治。”
百花宴那天,我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我自己配的脂粉。周嬷嬷说我太素净了,不像去赴宴,倒像去奔丧。
我说:“嬷嬷,我不是去赴宴的,我是去看病的。”
陈家大宅门前车水马龙,各家的轿子排了半条街。我带着周嬷嬷下了马车,递上请帖,门房看了一眼,立刻换了副嘴脸,殷勤地引着我们往里走。
一路上我看见了无数熟悉的面孔。苏州知府的正房太太、王夫人的几个生意伙伴、还有几个曾经在背后笑我是“下堂妇”的商户娘子。她们看见我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屑,最后是不敢相信。
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妇人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莲花巷卖膏药的沈娘子吗?这百花宴什么时候连下堂妇也能进了?”
周嬷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要上前理论,我伸手拦住了她。
我看了那个胖妇人一眼,平静地说:“陈老太太点名请我来的,你有意见,可以去跟陈家大管家说。”
胖妇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陈家的花园里搭了一座彩棚,棚下摆了几十把椅子,坐着的全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上首是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椅上铺着鹅黄色的锦垫,空着,那是陈老太太的位子。
陈家的大公子陈景安迎上来,三十来岁,面容清俊,举止儒雅,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他朝我拱手行了一礼:“沈娘子,家母久仰你的医术,特命在下相迎。请随我来。”
我跟着陈景安穿过花园,走进后院的正房。
正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十几个丫鬟婆子垂手立在两侧,床帐低垂,里面隐约躺着一个人。床边坐着两个太医,一个在把脉,一个在翻医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景安掀开床帐,我看见了陈老太太。
七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跟死神抢命。她的手腕上扎着两根银针,是太医留下的,但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两个太医看见我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长的开口说:“陈公子,这位是……”
“莲花巷清墨坊的沈娘子,家母点名要请的大夫。”陈景安说。
年长的太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一个妇人?还开药妆铺子的?陈公子,令堂的病不是儿戏,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你让一个卖脂粉的妇人来治?”
另一个太医更直接:“陈公子,别怪老夫说话难听。这病,老夫治不了,她也治不了。你还是准备后事吧。”
陈景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有理会那两个太医,走到床前,伸手搭上陈老太太的脉。
脉象细数无力,时有时无,如风吹毛。这是将死之脉,但不是不可救的死脉,而是被误治出来的死脉。
我翻开陈景安递过来的病历,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三个月来陈老太太吃过的所有药方。看了一遍,我心里就明白了。
陈老太太的病根是中风,风痰阻络,导致半身不遂、言语不清。前两个月的大夫用的药还算对症,化痰通络、活血化瘀,虽然没有治好,但也没有治坏。问题出在第三个月,请来的那位大夫用了大剂量的麝香和冰片,企图开窍醒神,但用力过猛,耗伤了正气,把陈老太太从半死不活推到了濒死的边缘。
那两个太医来了以后,开的方子也是这个思路,越治越糟。
我收回手,对陈景安说:“能治。”
正房里瞬间安静了。
两个太医瞪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年长的太医冷笑一声:“治?你知道她是什么脉吗?将死之脉!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我没看他,只对陈景安说:“给我一个时辰,我让老太太醒过来。醒不过来,我提头来见。”
陈景安犹豫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好。沈娘子,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银针,烈酒,一盏灯,一碗姜汤。”
东西很快备齐了。
我打开随身带来的针包,九根银针一字排开,在烛火上烤过,用烈酒擦拭消毒。两个太医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是不屑和好奇交织的表情。
我取了第一根针,最长的那根,刺入陈老太太的人中穴,深三分,捻转九次。
第二根针,刺入百会穴,斜刺五分,提插六次。
第三根针,刺入内关穴,直刺三分,捻转七次。
第四根针,刺入三阴交,直刺一寸,提插九次。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
我的动作很快,快到两个太医的眼睛跟不上。银针一根一根刺入陈老太太的穴位,像插花一样,稳稳当当,分毫不差。
最后一根针,我捏在手里,没有立刻下。
这根针要刺的是涌泉穴,在脚底。涌泉是肾经的井穴,刺之可回阳救逆,但也是最疼的。陈老太太现在太虚弱了,贸然刺激涌泉,她可能会疼死。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手法,用最轻的力度,将针尖点在涌泉穴上,轻轻一捻,即刻拔出。
陈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正房里再一次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陈老太太的眼珠转动了几下,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气音:“水……我要喝水……”
陈景安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眼泪哗地流下来:“娘!娘你醒了!你认得我吗?我是景安啊!”
陈老太太艰难地点了点头。
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
丫鬟婆子们在磕头,陈家的旁支亲属们在抹眼泪,连陈景安的妻子都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跪。
那两个太医,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年长的太医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九针术……这是鬼医门的九针术……你是鬼医门的传人?”
我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好,放进针包,头也没抬地说:“家母沈门李氏,鬼医门第十七代传人。我是第十八代。”
年长的太医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药箱,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另一个太医也跟着跑了出去,连医箱都没拿。
陈景安还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沈娘子,你救了我娘,你就是陈家的恩人。从今往后,你在江南有什么事,陈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扶他起来:“陈公子言重了,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老太太现在虽然醒了,但病根未除,还需要继续服药调理。我会开一个方子,吃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再来复诊。”
陈景安千恩万谢,非要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就在陈家吃了一顿便饭。
吃饭的时候,陈景安的妻子赵氏坐在我旁边,殷勤地给我夹菜,小声问了一句:“沈娘子,你真的是被镇北侯府休了的那个沈清墨?”
我放下筷子,看着赵氏:“是。”
赵氏的表情复杂极了,有同情,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干笑了一声:“那侯府的人,真是瞎了眼。”
我没有接话。
吃完饭,我从陈家的角门出来,准备上马车。陈景安亲自送我到门口,还塞了一封银子给我,说是诊金,我打开一看,五百两。
我把银子收好,正要上车,余光瞥见角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丫鬟,穿着半新不旧的绿色比甲,梳着双环髻,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太过专注,太过紧张,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
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转身跑进了角门。
周嬷嬷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说:“姑娘,那丫头是柳家的人。”
“你怎么知道?”
“她脖子上戴的那个银锁,是柳家丫鬟的标配。我在侯府见过,柳如烟身边的丫鬟都戴这种。”
我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看见那个绿衣丫鬟又从角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正在飞快地记着什么。
她在给柳如烟报信。
我放下车帘,对周嬷嬷说:“回铺子。”
马车走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响。昭宁今天被留在铺子里,由王夫人帮忙照看,这会儿应该已经吃过晚饭在等我了。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复盘今天的事。
陈老太太的病,我用了九针术,暴露了鬼医门传人的身份。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也不超出我的掌控。鬼医门的身份迟早要暴露,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在最有利的时机亮出来。
陈家在江南的势力,足够让我在整个江南横着走。
柳如烟派来打探的丫鬟会把这个消息传回京城。柳如烟知道我是鬼医门传人之后,一定会害怕,因为她知道我手里有太多可以置她于死地的东西。
那本记录了柳如烟三年所作所为的账册,我贴身藏着,从侯府带出来的那一天起,从来没有离过身。
那本账册上,写着柳如烟如何伪造证据、如何陷害嫡女、如何克扣昭宁的汤药、如何买通大夫说我“体寒不育”、如何在侯府中馈上做手脚贪污银两。
每一条都有证人,每一条都有物证。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现在,时机快到了。
马车在莲花巷口停下,我掀开车帘,看见铺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衫,背对着我,身形高大挺拔。月光照在他肩上,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转过身来。
是萧衍。
半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决绝,而是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焦虑。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叫了一声:“清墨。”
我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世子,这里是苏州,不是京城。你深夜站在我的铺面前,有何贵干?”
萧衍向前走了一步。
周嬷嬷立刻挡在我面前,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萧衍停住脚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来看看你和昭宁。清墨,让我见见女儿。”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曾经让我心动又心碎的脸,此刻只剩下陌生和可笑。
我说:“萧世子,放妻书是你写的,我签了。你我之间,再无瓜葛。昭宁姓沈,不姓萧,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离开。”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过身,抱着昭宁走进了铺面。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声音:“清墨,对不起。”
我关上门,上了闩。
周嬷嬷站在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小声说:“姑娘,他还跪在门口。”
我说:“让他跪。”
然后我抱着昭宁走进里屋,点上灯,拿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六个字:柳如烟,欠我命。
一条是我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的命。
一条是我在侯府三年被践踏的尊严的命。
我合上账册,吹灭了灯。
昭宁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像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萧衍跪在门外的脚步声、呼吸声、压抑的哭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整个前世。
我没有回头。
这世上有些人,你不把他踩进泥里,他就永远不知道你曾经站得有多高。
5
萧衍在门外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周嬷嬷开门倒水,发现他还跪在原地,膝盖下的青石板被体温捂出了一片水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不成样子。
周嬷嬷没有跟他说话,倒了水就关上了门。
她回来跟我说:“姑娘,他还跪着。”
我在给昭宁梳头,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编辫子。
“他愿意跪就跪。”我说,“铺子今天正常开门,他挡着路了就让伙计把他挪开。”
周嬷嬷应了一声,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多说。
昭宁仰起脸问我:“娘亲,外面那个人是谁?我昨天听见有人在哭。”
我说:“不认识,是个要饭的。”
昭宁哦了一声,低头玩手里的布偶。
我把她抱起来,走出里屋,经过铺面大门的时候,门板还没有卸下来。萧衍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隔着木头,闷闷的:“清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看看昭宁,一眼就行。”
我没有停步,抱着昭宁去了后院。
王夫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账册,看见我出来,劈头就说:“沈娘子,你前夫在门口跪了一夜,这事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什么名声?”我坐下来,给昭宁盛了一碗粥,“下堂妇的名声?还是卖脂粉的名声?”
王夫人噎了一下,把账册摔在桌上:“我跟你说正事。柳如烟那边已经知道你救了陈老太太的事,那个报信的丫鬟昨天连夜走了,估计这会儿消息已经到京城了。柳如烟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不做准备?”
我放下粥碗,看着王夫人:“谁说我没做准备?”
王夫人一愣。
我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和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如烟实录。
王夫人翻开册子,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那一页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柳如烟买通侯府管事张三,在昭宁的汤药中掺入寒凉之物,致昭宁连烧七日,几近夭折。证人张三,证物药渣一份,存于沈氏清墨处。
下一页:某年某月某日,柳如烟伪造沈氏清墨与娘家表哥私通的信件三封,置于萧衍书房。证人侯府丫鬟翠屏,翠屏后被打发出府,现居京城西郊某村。
再下一页:某年某月某日,柳如烟以安胎药为名,灌沈氏清墨堕胎药一剂,致其中子流产,男胎成形。证人药渣、大夫李四、以及柳如烟贴身丫鬟春兰。
王夫人合上册子,手在发抖。
“这……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在侯府的三年,一样一样查的。”我说,“柳如烟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记录。证人现在在哪里,证物藏在哪里,我都知道。我离开侯府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清算的准备。”
王夫人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敬佩,是畏惧。
“沈娘子,你太可怕了。”
我笑了笑,把册子收起来,放回暗格。
“不可怕,怎么活?”
门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伙计的声音传进来:“这位爷,您别跪了,您挡着我们开门做生意了。您要找人,您去衙门找,别在这碍事。”
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见一面,让我见一面就行。”
伙计不耐烦了:“您再不走,我叫官差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板后面,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萧世子,你回京城吧。你的新娘还在家里等你。”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萧衍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哽咽:“清墨,我查清楚了。所有的事,我都查清楚了。是如烟——是柳如烟做的。她伪造了证据,她陷害了你,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不是你自己打掉的,是她灌的药。我都知道了。”
我靠在门板上,没有说话。
“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看看昭宁,看看女儿……清墨,求你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板。
阳光刺进来,萧衍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泪混着灰尘糊了一脸,完全不像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倒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虫。
我低头看着他,说:“萧世子,你想见昭宁?”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点头。
“可以。”我说,“你把柳如烟送去官府,让她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你做到了,我就让你见女儿。”
萧衍的表情僵住了。
“清墨,她……她毕竟是我表妹,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所以你选她。”我说,“你三年前选她,现在还是选她。那你就别再来了。”
我重新关上门,上了闩。
门外传来萧衍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昭宁在后院追兔子,听见哭声,歪着脑袋问周嬷嬷:“嬷嬷,谁在哭?”
周嬷嬷说:“没有人在哭,你听错了。”
昭宁哦了一声,继续追兔子。
我站在门板后面,听着萧衍的哭声渐渐远去,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跪了一夜,哭了半天,说了一堆对不起。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选了柳如烟。
这就是男人。
我转身走进后院,拿起药杵,继续捣药材。
周嬷嬷看着我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日子照常过。
清墨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陈老太太的病也一天比一天好转。陈景安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不仅在生意上处处关照我,还把我引荐给了江南商会的其他大佬。短短一个月,清墨坊就从莲花巷的三间小铺面,变成了江南药妆行业的头块招牌。
王夫人跟我五五分账,一个月下来,净赚两千两。
我拿出五百两,在苏州城外买了一处小庄子,带三十亩地,种药材。昭宁可以在庄子上跑马、放风筝,不用整天闷在铺面里。
周嬷嬷说我太惯着孩子了。
我说:“我欠她的。在侯府那三年,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我要把欠她的,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周嬷嬷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萧衍再也没有来过苏州。
我以为他死心了。
我以为他会跟柳如烟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错了。
一个月后,王夫人从京城进货回来,带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
萧衍回京之后,开始彻查柳如烟。
不是查她陷害我的那些事,而是查她这个人。
他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柳如烟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温婉善良的表妹。她在侯府三年,不仅陷害了我,还贪污了侯府中馈三万多两银子,用这些银子在外面置办了十几间铺面和两处宅子,写的全是她自己的名字。
他还查到柳如烟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那个孩子的父亲,是柳如烟在外面养的一个戏子。
消息是王夫人从侯府一个老管事嘴里掏出来的。老管事说,萧衍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夜的酒,天亮的时候把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他冲进新房,把证据摔在柳如烟脸上。
柳如烟跪在地上哭,说她是一时糊涂,说她是被那个戏子骗了,说她心里只有萧衍一个人。
萧衍没有信。
他第一次没有信她。
他让人把柳如烟关进了柴房,说要送她去官府。
柳如烟以死相逼,拿剪刀抵着自己的喉咙,说萧衍要是敢送她去官府,她就死在他面前。
萧衍摔门而去。
王夫人讲完这些,喝了一口茶,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
“沈娘子,你的前夫,现在满京城找证据,要把柳如烟送进大牢。你说,他这是为了什么?”
我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把药草,慢慢摘着。
“为了什么?”我说,“为了他的良心。他发现自己信错了人,发现自己亲手把一个好妻子赶走了,发现自己的白月光原来是一滩烂泥。他受不了这种落差,所以要找一个替罪羊,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柳如烟身上。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不是我的错,是她骗了我。”
王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摘好的药草放进石臼里,开始捣。
“我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他自己会把自己作死。”
王夫人不懂。
但她很快就懂了。
三天后,萧衍第二次来了苏州。
这一次他没有跪在铺面前面,而是直接去了陈家大宅,托陈景安递帖子,说要见我。
陈景安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给昭宁扎辫子。昭宁的头发又细又软,扎起来总是滑,我试了三次都没扎好,气得昭宁直跺脚。
陈景安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母女俩闹,忍不住笑了。
“沈娘子,萧世子在门外等着,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他说他查清了柳如烟的所有罪行,要把她送去官府。他说他想让你亲眼看着。”
我把昭宁的辫子扎好,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让她去玩,然后站起来看着陈景安。
“陈公子,麻烦你转告萧世子,他送不送柳如烟去官府,跟我没有关系。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掺和。”
陈景安把话传过去了。
萧衍没有走。
他站在陈家大宅门口,从下午站到晚上,从晚上站到第二天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昭宁去庄子上摘菜,路过陈家大宅,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昭宁从马车的窗户里看见了他。
“娘亲,那个人好像爹爹。”昭宁说。
我说:“不是。”
昭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可是他的衣服跟爹爹好像。”
我没有回答,让车夫加快了速度。
马车经过萧衍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来,看见了车窗里的昭宁。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张开嘴想喊,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马车走远了,我从后窗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昭宁趴在后窗上,好奇地看着他,回头问我:“娘亲,那个人为什么哭了?”
我说:“因为他做错了事。”
昭宁问:“做错了事就要哭吗?”
我想了想,说:“有些人会哭,有些人不会。娘亲就不会。”
昭宁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最厉害了,娘亲不哭。”
我搂着她,笑了。
是啊,我不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与其哭,不如把哭的力气用来让自己变得更强。
萧衍在苏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每天来铺面前面站着,从早站到晚。我不见他,他就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撑不住了,晕倒在铺面门口。
伙计把他抬进了附近的医馆。
大夫说他劳累过度,加上几天没吃东西,身体已经虚透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小命都要折腾没了。
周嬷嬷把这些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算账。
“姑娘,你真不去看看他?”
我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不去。”
“他毕竟是你昭宁的爹……”
“他是昭宁的爹,但不是我的夫君。”我放下算盘,看着周嬷嬷,“嬷嬷,放妻书是他写的,我签了。从签字的那一刻起,他跟我就没有关系了。他病了,有他的妻子照顾。轮不到我。”
周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昭宁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襟,呼吸均匀。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多。
想起三年前洞房花烛夜,他揭了我的盖头,说“清墨,我会对你好”。
想起昭宁出生那天,他抱着女儿,笑得像个傻子,说“这是我的小公主”。
想起那个孩子没了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想起他在正堂上受鞭刑,血溅了一地,说“此生只娶如烟”。
想起我在放妻书上签字的时候,他叫我的那一声“清墨”。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定格在今天的画面——他站在陈家大宅门口,看着马车里的昭宁,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
我没有哭。
我说过,我不会再为他哭。
从今往后,沈清墨的眼泪,只为自己流。
6
一年后。
太后的六十大寿定在三月十八,整个京城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灯结彩。各国使臣、各地藩王、各州府官员,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了亲信带着厚礼进京。这是本朝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寿宴,光是为太后祝寿的戏班子就请了六个,从三月十五唱到三月二十,连唱五天五夜。
我以江南药妆商会会首的身份进京献礼。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苏州城都炸了锅。王夫人激动得在我铺子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当年没看错人”。陈景安亲自来道贺,送了我一套翡翠头面,说是贺礼。连陈老太太都让人抬着轿子来了,拉着我的手说:“清墨啊,你这次进京,可得让那些京城人看看,咱们江南的女人,不输任何人。”
我没有推辞,收下了所有的贺礼和祝福。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进京,不单是献礼。
是清算。
出发前夜,我把那本《如烟实录》从暗格里取出来,翻了一遍,确认每一条证据都完整无缺。证人的住址、证物的藏匿地点、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又把沈家祖传的九针术针谱找出来,放在随身的药箱里。这本针谱是我娘临终前交给我的,上面记载了鬼医门三百年来历代传人的心血,是本朝太医院求而不得的至宝。太后这些年风湿缠身,太医院束手无策,这本针谱,就是我的敲门砖。
周嬷嬷看着我收拾行李,眼圈红了。
“姑娘,这一去,凶险得很。京城不是苏州,柳如烟在京城根基深,侯府的人也未必会帮您。万一……”
“没有万一。”我把针谱放进药箱,盖上盖子,“嬷嬷,我在侯府受了三年的罪,攒了一年的证据,等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去,要么我死,要么她亡。没有第三种可能。”
周嬷嬷的眼泪掉下来了。
昭宁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娘亲,你要去哪里?”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一字一句地说:“娘亲要去京城,把欺负我们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昭宁听不懂,但她看见我眼睛里的光,也跟着笑了。
“娘亲最厉害!”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抱着她,笑了。
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说过,不哭。
进京的路走了十五天。
这一次我没有坐客船,而是包了一艘陈家的画舫,沿大运河北上,经无锡、常州、镇江,一路到扬州换马,再从陆路进京。随行的有王夫人、周嬷嬷、昭宁,还有陈景安派来的八个护卫,个个腰佩长刀,气势汹汹。
王夫人一路上比我还紧张,每天晚上都要把那套献礼的流程复习一遍,生怕出半点差错。我笑她太紧绷了,她说:“你不懂,我这是头一回进京见太后,要是出了岔子,我这辈子都别想在江南混了。”
我说:“你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三月十七,我们抵达京城。
住进了陈家在京城置办的一处宅子,在西四牌楼附近,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陈景安提前派人来打扫过,被褥都是新的,厨房里备好了米面菜肉,连昭宁爱吃的糖葫芦都在桌上摆了一盘。
安顿好之后,我换了一身衣裳,带着王夫人和周嬷嬷去了一趟沈国公府。
沈国公府在城东,离西四牌楼隔着大半个京城。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门房看见我的帖子,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去通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沈国公沈崇远亲自迎了出来。
他老了。
一年不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叫了一声:“清墨。”
我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父亲,女儿回来了。”
沈崇远上前一步,把我扶起来,眼眶红红的,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瘦了。”
我说:“没瘦,结实了。”
沈崇远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结实了好。”他说,“在侯府那三年,你太软了。软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恨。恨你为什么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回来找我告状。”
我说:“哭闹告状没有用。有用的是让他们求着我来哭、来闹、来告状。”
沈崇远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变得陌生,变得带着一丝敬畏。
“清墨,你真的变了。”
“是,我变了。”我说,“爹,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叙旧的。我是来算账的。”
沈崇远把我带进了书房。
关上门,父女俩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盏杯,茶香袅袅,混着书房里陈年纸墨的气息。
沈崇远开门见山:“你要对付柳如烟?”
“是。”
“证据呢?”
我把《如烟实录》放在桌上,推到沈崇远面前。
沈崇远翻开第一页,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翻到第十页,他把册子摔在桌上,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这个贱人!”沈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侯府三年,害了你多少次?害了昭宁多少次?还害死了你一个孩子——清墨,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平静地说,“告诉你了,你能怎么样?带人去侯府闹?让满京城的人看沈国公府的笑话?让萧衍更恨我?”
沈崇远被我问住了。
“所以我自己来。”我说,“爹,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只需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身后。”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说:“好。沈家的女儿,就该这样。”
三月十八,太后寿宴。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大殿,沿途摆满了各色鲜花。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照品级依次入殿,乌压压地跪了一片。各国使臣穿着各自国家的礼服,站在最末尾,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穿着江南药妆商会会首的礼服,站在献礼的队伍里。
排在我前面的,是两广总督进献的珊瑚树,高八尺,通体赤红,据说是从南海深处打捞上来的,价值连城。
排在我后面的,是西域使臣进献的汗血宝马,通体漆黑,鬃毛如缎,据说日行千里,是西域国王的坐骑。
我手里的礼盒,只有巴掌大。
里面装的是三样东西:一瓶祛风湿的药膏、一本九针术的针谱、一颗用沈家祖传秘方炼制的延年益寿丹。
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比起来,我的礼物寒酸得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但我一点都不慌。
因为我知道,太后什么都不缺。她缺的,是有人能治好她身上的病。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吉服,满头珠翠,雍容华贵。但离得近了就能看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好,发黄发暗,眼袋浮肿,嘴唇的颜色发紫——这是风湿入骨、气血瘀滞的典型症状。
献礼开始了。
两广总督的珊瑚树被抬上去,太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好”。
西域使臣的汗血宝马被牵上去,太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好”。
一个又一个礼物被呈上去,太后的反应始终如一——点头,说好,下一个。
轮到我了。
我捧着礼盒走上前,跪在丹陛下,三叩首,然后打开礼盒。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站在文官列里的一个中年官员,大概是某个御史,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就这?一瓶膏药?”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没有理会他们,双手将第一件礼物举过头顶:“臣妇沈清墨,江南药妆商会会首,进献祛风活络膏一瓶。此膏以鬼医门秘方炼制,可祛风湿、通经络、止疼痛,太后常年风湿之苦,此膏可解。”
太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她没有看那瓶药膏,而是在看我。
“沈清墨?”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哪个沈家?”
“臣妇是沈国公沈崇远之女。”我说,“也是鬼医门第十八代传人。”
大殿里又是一阵骚动。
鬼医门的名头,在座的没有人没听过。三百年来,鬼医门的传人从未入朝为官,也从不公开行医,只偶尔在达官贵人家中现身,救一个病人,收一笔天价诊金,然后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现在,鬼医门的传人跪在大殿上,自称沈国公的女儿,还说自己被休了?
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冷气,也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沈国公的女儿?不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妃吗?”
“早就被休了,你不知道?”
“为了什么?”
“听说是不守妇道,跟娘家表哥私通。”
“那她怎么成了鬼医门的传人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假冒的……”
太后的手抬了一下,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你说你是鬼医门的传人,”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何为证?”
我取出第二件礼物,双手举过头顶。
“鬼医门九针术针谱一册,上载三百年来历代传人行医心得,共计针法一百零八式。臣妇愿将此谱献于太医院,造福天下苍生。”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太医院的院正李大人从文官列里走出来,颤巍巍地接过针谱,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翻到第三页,他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捧着针谱,声音都在发颤:“太后,这……这是真的!这是鬼医门失传已久的九针术真本!老臣找了三十年,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
太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她看着我的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打量,从打量变成了兴趣。
“第三件呢?”她问。
我取出第三件礼物,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金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延年益寿丹一颗,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可延寿十年。”我说,“臣妇愿将此丹献于太后,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殿里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延寿十年?这是人能炼出来的东西?
太医院院正李大人捧着那颗丹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敬畏。他跪在地上,对太后说:“太后,这颗丹药……老臣从未见过。但以老臣四十年的行医经验来看,此丹的药力之强,闻所未闻。若真如沈氏所言,可延寿十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太后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打量猎物的精明。
“沈清墨,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太后这是在问价。
鬼医门传人的价码。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
“臣妇什么都不要。”我说,“臣妇献礼,是为太后祝寿,是为天下苍生献上鬼医门的医术。臣妇不求回报。”
太后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不信。
我也不指望她信。
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来京城,不是为了向太后讨赏。
我是来讨债的。
太后寿宴结束后第三天,圣旨到了。
太监总管王公公亲自来传旨,在西四牌楼的宅子里摆开香案,我跪着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药妆商会会首沈氏清墨,献九针术针谱于太医院,献延寿丹于太后,医术精湛,品性高洁,特封为安国夫人,赐金册金印,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钦此。”
我叩首谢恩,接过圣旨。
王公公笑眯眯地把我扶起来,说:“安国夫人,太后说了,让您明日进宫谢恩,顺便给太后施一次针。”
我说:“臣妇遵旨。”
送走了王公公,王夫人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三圈,周嬷嬷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连昭宁都跟着拍手笑,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圣旨,抬头看着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安国夫人。
这是本朝第一个商贾出身的夫人,也是第一个和离后获封的夫人。
萧衍跪在文官末列。
他穿着从四品的朝服,跪在人群最末尾,前面是十几个比他品级高的官员,后面是空荡荡的大殿门槛。
太后封我为安国夫人的时候,满朝文武跪贺。
所有人都跪着,包括萧衍。
我穿着太后御赐的诰命服,从大殿正门走进去,经过文武百官的队列,经过那些曾经嘲笑我是“下堂妇”的夫人太太们,经过那些曾经在侯府家宴上用怜悯目光看我的贵妇人们。
她们都跪着。
低着头,弯着腰,不敢看我。
我走过萧衍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平放在两侧。朝服的袖子太长了,遮住了他的手,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我没有停步。
没有看他第二眼。
连眼神都没有给。
散席后,我抱着昭宁从宫门出来,马车就停在宫门外的广场上。周嬷嬷先上了车,王夫人在车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要给昭宁披上。
昭宁不愿意,扭来扭去,嘴里嚷嚷着“我不要穿、我不要穿”。
我正在哄她,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清墨。”
我没有回头。
昭宁倒是回头了,她趴在周嬷嬷肩上,歪着脑袋看着身后的人。
“娘亲,那个叔叔叫你。”
我说:“不认识。”
萧衍从后面追上来,拦在马车前面。他穿着朝服,但朝服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腰带也松了,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颧骨高耸,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比一年前在苏州的时候又老了十岁。
“清墨,”他看着我的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女儿……她还好吗?”
昭宁被他看得有些害怕,把脸埋进周嬷嬷的肩窝里,小声说:“嬷嬷,这个叔叔好吓人。”
我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萧衍,淡淡地说了一句。
“萧大人,她姓沈,不劳费心。”
萧衍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清墨……”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看见萧衍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昭宁趴在后窗上,好奇地看着萧衍站在宫门外,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娘亲,”昭宁回头问我,“那个叔叔为什么哭了?”
我没有看后窗,把昭宁从窗边拉回来,搂在怀里。
“因为他做错了事,现在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昭宁问。
我想了想,说:“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什么?”
昭宁听不懂,但她看见我在笑,也跟着笑了。
马车驶过长街,拐进西四牌楼,消失在京城的暮色里。
宫门外,萧衍还站在原地。
他伸出的手缓缓落下,垂在身侧,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在意。
7
安国夫人的封号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京城的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惊动了水底所有的鱼。
沈家嫡长女被休一年后,以鬼医门传人的身份回京,受封安国夫人。这个消息在京城权贵的圈子里炸开了锅,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十几个版本,有的说我是隐忍复仇的烈女,有的说我是心机深沉的毒妇,还有的说我根本不是沈清墨本人,是鬼医门派来的替身。
说什么的都有。
我不在意。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柳如烟的反应。
据侯府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柳如烟知道我被封为安国夫人的那天,把新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她砸了妆奁,砸了花瓶,砸了铜镜,最后抱着肚子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说沈清墨那个贱人凭什么。
凭什么呢?
凭我手里有她的命。
封号的第三天,太后宣我进宫施针。
太后的风湿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膝盖肿胀如鼓,关节已经变形,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太医院用了三年的药,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把急症拖成了慢性病,把慢性病拖成了不治之症。
我施了两次针,开了三剂药,太后的膝盖肿消了大半,能不用人搀扶自己走路了。
太后大喜,赏了我一柄玉如意,问我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说:“臣妇只想好好给太后治病,别的什么都不想要。”
太后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你不想要,但有人想要你的命。”
我一愣。
太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是镇北侯府的一个丫鬟写的,内容很简单:柳如烟已经买通了江湖上的杀手,要在三日内取我性命。信尾署名是“一个良心未泯的人”。
我把信折好,还给太后。
“太后,臣妇不怕。”
太后笑了,笑得很冷。
“你不怕,但哀家怕。你是哀家的大夫,你死了,谁来给哀家治病?”太后拍了拍手,屏风后面走出两个黑衣人,一男一女,面无表情,腰间佩着短刀。“这是哀家的暗卫,从今天起跟着你。柳如烟不动手便罢,她若动手,哀家让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跪下谢恩。
走出太后寝宫的时候,两个暗卫一前一后跟着我,无声无息,像两道影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透出一丝光。
要变天了。
柳如烟动手比我想的要快。
封号的第五天夜里,我从太后宫中出来,马车走在长安街上,前面是两盏灯笼照路,后面是八个护卫骑马跟随。昭宁在车厢里睡着了,周嬷嬷搂着她,我也闭着眼假寐。
走到朱雀街的时候,前面的灯笼突然灭了。
马匹嘶鸣,车身猛地一晃,我睁开眼,听见外面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八个护卫拔刀迎战,对方来了十几个人,蒙面黑衣,身手利落,一看就是职业杀手。护卫们虽然勇猛,但人数劣势,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冲散了。
马车帘子被一把刀挑开,一个黑衣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因为我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针尖正对着他的咽喉。
他的刀很快,但我的针更快。
在他挥刀的瞬间,我的银针已经刺入他颈侧的穴位。针入三分,他的手臂立刻软了,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车辕上。
后面的黑衣人看见同伴倒下,发了疯一样冲上来。
然后他们撞上了一堵墙。
太后派来的两个暗卫出手了。
一男一女,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在马车周围穿梭。刀光闪过,血光飞溅,十几个黑衣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断臂,有的断腿,没有一个能站着离开。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地上躺了十二个黑衣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呻吟。暗卫把还活着的那几个捆了,堵上嘴,扔在马车后面。
女暗卫擦干净刀上的血,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夫人,留了三个活口。”
我说:“够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驶向西四牌楼。
车厢里,昭宁没有被吵醒,她还在睡,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周嬷嬷的脸白得像纸,手在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说:“嬷嬷,没事了。”
周嬷嬷的眼泪掉下来:“姑娘,他们真的要杀你……”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先杀了她。”
第二天一早,我进宫面圣。
不是见太后,是见皇帝。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我,身边只有太监总管和两个贴身侍卫。他看了暗卫递上的供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十二个杀手,三个活口,全部招供。
幕后主使:柳如烟,镇北侯世子萧衍之妻。
买凶价格:五千两银子。
杀人目标:安国夫人沈清墨。
皇帝把供词摔在御案上,抬头看着我。
“沈清墨,你想怎么办?”
我跪在地上,从袖中取出那本《如烟实录》,双手呈上。
“陛下,臣妇这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柳如烟三年来的所作所为。不只是买凶杀人,还有贪污侯府中馈、陷害嫡女、伪造证据、毒害臣妇腹中子等十七条罪状。每一条都有证人证物,请陛下过目。”
皇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震怒。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账册摔在地上,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停在龙案前,一掌拍在桌上。
“传朕旨意:柳氏如烟,买凶杀人,罪不可赦。着慎刑司立即拿人,三日内审结此案!”
太监总管领旨而去。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沈清墨,你起来。”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立了大功,朕要赏你。”
我站起来,看着皇帝。
“陛下,臣妇不要赏赐。臣妇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还臣妇一个公道。”
皇帝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柳如烟是在侯府的新房里被抓的。
慎刑司的人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萧衍送她的赤金凤钗,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在等萧衍。
萧衍已经三天没回侯府了。
自从我被封为安国夫人之后,萧衍就再也没有踏进过新房的门。他白天在衙门里办公,晚上睡在书房,连饭都不跟柳如烟一起吃。柳如烟派人去请了三次,他三次都拒绝了。
第四次,柳如烟亲自去了书房。
萧衍没有开门。
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你别来找我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柳如烟站在书房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她知道萧衍在想什么。
他在想沈清墨。
他在后悔。
他在后悔休了沈清墨,后悔娶了柳如烟,后悔自己瞎了眼,信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但柳如烟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萧衍的心。她在乎的是镇北侯世子妃的位置,是侯府的荣华富贵,是那个可以让她从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变成权贵圈人上人的身份。
至于萧衍爱不爱她,不重要。
只要她还是世子妃,只要她的孩子是侯府的嫡长子,只要沈清墨死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慎刑司的人来得这么快。
门被踹开的时候,柳如烟手里的眉笔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冲进来的慎刑司校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镇北侯世子的妻子,你们敢抓我?”
校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把铁链套在她脖子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她拖出了侯府。
柳如烟被拖出去的时候,整个侯府的人都站在廊下看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侯夫人林氏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柳如烟被拖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不喜欢沈清墨,但她也不喜欢柳如烟。她只是喜欢那个能哄她开心、能陪她打牌、能给她说好听话的人。
现在这个人被拖走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萧远山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没有替柳如烟求情,也没有替萧衍说话。
他只是看着,然后关上了窗。
柳如烟被关进慎刑司大牢的第二天,萧衍跪在了金殿上。
他穿着朝服,跪在文武百官面前,跪在皇帝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
“陛下,臣有罪。”
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衍,你何罪之有?”
“臣识人不明,娶了柳氏如烟,以致此女祸乱侯府,陷害忠良,买凶杀人。”萧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愿承担一切后果,求陛下从轻发落柳氏。她……她毕竟怀了臣的孩子。”
大殿里一片哗然。
怀了孩子?柳如烟怀了萧衍的孩子?
那个孩子,真的是萧衍的吗?
我知道不是。
萧衍也知道不是。
但他宁可认下这个野种,也要保柳如烟一命。
我站在文官列里,穿着安国夫人的诰命服,听着萧衍为柳如烟求情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
皇帝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我从文官列里走出来,跪在萧衍旁边,朝皇帝叩首。
“陛下,臣妇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转过头,看着跪在旁边的萧衍。
“萧公子,你又要为她和离一次吗?”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你为了她休了我。现在,你又要为了她,跪在金殿上求情。萧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对得起你吗?”
萧衍的眼眶红了。
“清墨,她……”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孩子的父亲是柳如烟在外面养的一个戏子,姓张,名唤玉楼,现在还在京城的天桥戏班子里唱花旦。萧公子若不信,可以传他来问。”
大殿里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震惊,有人嘲笑,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萧衍跪在地上,脸白得像死人,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传张玉楼。”皇帝说。
张玉楼被带上金殿的时候,吓得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他什么都招了。
他和柳如烟好了两年,从柳如烟还是侯府的“表妹”的时候就开始了。柳如烟给他银子,给他置办宅子,给他买戏班子的股份。他给柳如烟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可以用来稳固地位的、名正言顺的“世子之子”。
萧衍听完张玉楼的供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皇帝宣判了。
柳如烟,十七条罪状,条条属实。买凶杀人、贪污中馈、毒害嫡子、伪造证据——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萧衍,识人不明,纵妻行凶,夺去镇北侯世子爵位,贬为庶人。
镇北侯萧远山,教子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
圣旨读完,大殿里鸦雀无声。
萧远山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衍跪在他旁边,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站在文官列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有赢的快感,也没有复仇的喜悦。
我只是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要了回来。
仅此而已。
8
柳如烟被流放的那天,是七月初九。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得像下火,囚车从慎刑司大牢出发,经过长安街,出宣武门,一路向西。柳如烟穿着赭色的囚衣,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污垢和干涸的泪痕。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六个月的身孕在囚衣下面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像一面嘲讽的鼓。
没有人来送她。
侯府没有来人,柳家没有来人,萧衍没有来人。
她曾经以为会陪她一辈子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我站在宣武门的城楼上,牵着昭宁的手,看着囚车从城门下经过。
昭宁五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夏衫,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她踮起脚尖,趴在城垛上往下看,好奇地问:“娘亲,那个车里面关的是谁呀?”
我说:“是一个坏人。”
昭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坏人要被抓走吗?”
“对,被抓走,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了。”
昭宁哦了一声,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那她活该。”
我忍不住笑了。
囚车经过城门下方的时候,柳如烟忽然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我。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隔着铁栏杆和飞扬的尘土,她看见了我。我穿着安国夫人的诰命服,头上戴着太后赏赐的赤金步摇,牵着穿鹅黄衫的女儿,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声音被囚车的颠簸和押解差役的呵斥声吞没了。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也不想知道。
囚车出了城门,拐上官道,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黄土飞扬的地平线下。
昭宁吃完了糖葫芦,把竹签递给我,仰着脸问:“娘亲,我们现在去哪?”
我说:“回家。”
“回哪个家?”
我想了想,说:“回我们的家。”
京城的事情办完了,我带着昭宁回了苏州。
临走那天,沈崇远来送我。他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头发又白了不少,但精神头比一年前好多了。他看着我的马车,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清墨,常回来看看。”
我说:“爹,我会的。”
沈崇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周嬷嬷:“这是昭宁爱吃的桂花糕,路上给她吃。”
昭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外公!”
沈崇远的眼眶红了,摆了摆手,快步走远了。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我没有再回头。
三年后。
苏州城外的清墨山庄,占地三百亩,三进三出的宅院,后山种了五十亩药材,前院开了三十间铺面。清墨坊从莲花巷的三间小店,变成了江南最大的药妆商号,分号遍布苏州、杭州、扬州、江宁,连京城都开了两家。
我是江南首富。
不是之一,是唯一。
这一年我二十六岁,昭宁八岁。
八岁的昭宁已经开蒙读书了,请的是苏州城里最好的女先生,教她读《女训》《女诫》,也读《诗经》《楚辞》。昭宁不喜欢那些教人听话的书,她喜欢诗词歌赋,喜欢山水花鸟,喜欢跟着先生去城外写生,画一整天也不嫌累。
我从不勉强她。
她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她不喜欢什么,就不学什么。
我娘没来得及给我的自由,我全都给了她。
这天下午,我坐在山庄的花厅里算账,王夫人坐在对面喝茶。王夫人这几年跟着我赚了不少钱,整个人胖了一圈,脸上的皱纹都撑开了,看起来比三年前还年轻了几岁。
“沈娘子,”王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有些犹豫,“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那就别说。”
“不行,憋着难受。”王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萧衍也在苏州。”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算盘。
“他来苏州做什么?”
“摆摊卖字画。”王夫人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不屑,“他被夺了爵位之后,京城待不下去了。镇北侯府嫌他丢人,把他赶了出来。柳家更不会收留他。他一个人带着几箱子书,来了苏州,在观前街那边摆了个摊,给人写字画画,一天赚几十文钱,连饭都吃不饱。”
我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王夫人犹豫了一下,“他想见昭宁。他托了好几个人来跟我说,就想见女儿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我把算盘一推,抬头看着王夫人。
“他当初写放妻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见女儿?他跪在金殿上替柳如烟求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女儿?他被夺了爵位、被赶出侯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女儿?”
王夫人被我问住了。
“他没有。”我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女儿。他想的只有他自己,他的面子,他的白月光,他的良心。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想来演父女情深的戏码。王夫人,你觉得,我应该让他见吗?”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该。”
“那就是了。”我重新拿起算盘,“以后他托人来说,你直接拒了。不用告诉我。”
王夫人应了一声,没有再提。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不去找萧衍,萧衍自己找上了门。
那天是中秋。
山庄里张灯结彩,下人们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我、昭宁、周嬷嬷、王夫人,还有陈景安夫妇,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昭宁穿着新做的红色褙子,头上戴着珍珠发箍,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讨人喜欢。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奶声奶气地敬酒:“祝娘亲身体健康,祝嬷嬷长命百岁,祝王姨发财,祝陈叔叔和陈婶婶恩爱白头!”
满桌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笑到一半,门房急匆匆跑进来,说门口有个人跪着,说要见大小姐。
我问:“谁?”
门房说:“他说他姓萧,是大小姐的……是大小姐的故人。”
满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对昭宁说:“昭宁,你在这里吃饭,娘亲出去看看。”
昭宁乖巧地点头,继续啃她手里的鸡腿。
我走出花厅,穿过前院,推开山庄的大门。
萧衍跪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三年不见,他老得不成样子。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像一副骨架套着衣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膝盖和袖口都打了补丁,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
他面前摆着一个卷起来的画轴,用麻绳捆着,看起来是他画的什么东西。
他看见我出来,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叫出了一声:“清墨。”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我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
“萧公子,你跪在我家门口,什么事?”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我……我想见见昭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今天是中秋,我想……我想给她画一幅画。我画了一幅她的画像,是我凭记忆画的,不知道像不像……清墨,求你了,就让我看一眼,一眼就行……”
他解开麻绳,展开画轴。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梳着双环髻,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三年前的昭宁。
他在凭记忆画她。
他不知道现在的昭宁长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昭宁换了发型,换了衣裳,换了喜欢的零食。她早就不吃糖葫芦了,她现在喜欢吃桂花糕,吃沈崇远从京城捎来的那种。
我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画得不像。昭宁现在不吃糖葫芦了,她吃桂花糕。”
萧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清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信她,不该休你,不该让你走……我这三年,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想你和昭宁……我……”
“萧公子。”我打断他,“你的后悔,跟我没有关系。”
他的哭声噎住了。
“你信她,是你瞎。你休我,是你蠢。你后悔,是你活该。”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三年来,我带着昭宁,从一个下堂妇做到江南首富,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不是你萧衍的施舍。你的后悔,一文不值。”
萧衍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昭宁不会见你。她不需要一个在她三岁时就抛弃她的父亲。她有娘亲,有外公,有嬷嬷,有王姨,有陈叔叔,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她不缺你一个。”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萧衍忽然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裙摆。
“清墨,求你了……”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见她也可以,你让我在这跪着,跪多久都行。我就想离她近一点,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手抓着我的裙摆,手指骨节分明,瘦得像鸡爪子。这只手曾经握过刀,握过枪,握过放妻书。现在它抓着一个女人的裙摆,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我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萧公子,你走吧。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了。”
我转身走进大门,吩咐门房:“关门。”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萧衍跪在门外的身影一点一点被门缝吞没,最后彻底消失。
我听见他在门外哭。
撕心裂肺地哭。
像一个婴儿,像一个疯子,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我没有回头。
我走回花厅,昭宁正在啃第二只鸡腿,看见我进来,笑眯眯地问:“娘亲,外面是谁呀?”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碗里。
“不认识,是个要饭的。”
昭宁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鸡腿。
王夫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陈景安端起酒杯,打破了沉默:“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是中秋,不谈别的。”
众人举杯,觥筹交错,笑声又响了起来。
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消失在苏州城的中秋月色里。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夜空中,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昭宁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忽然回头问我:“娘亲,月亮上有什么?”
我说:“有嫦娥,有玉兔,还有一个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昭宁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人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把家弄丢了。”
“那他还能找回来吗?”
我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搂着昭宁的肩膀,和她一起看月亮。
“不能了。”我说,“有些人,丢了就是丢了。不是所有的路都能回头,不是所有的错都能弥补。”
昭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我怀里,打了一个哈欠。
“娘亲,我困了。”
“困了就睡。”
“我要娘亲抱着睡。”
“好。”
我抱起昭宁,走出花厅,穿过回廊,走进卧房。
周嬷嬷已经铺好了被子,床边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洒在枕头上,暖暖的。
我把昭宁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娘亲,”昭宁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后也要像娘亲一样厉害。”
我笑了。
“好,娘亲教你。”
昭宁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抱着昭宁从侯府的角门出来,也是这样深的夜,也是这样孤独的梆子声。
三年了。
从京城的角门到苏州的山庄,从下堂妇到安国夫人,从一无所有到江南首富。
我走完了所有该走的路,还完了所有该还的债。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清墨坊还会继续开门做生意,昭宁还会跟着先生读书画画,我还会在后院里熬药膏、算账、写信、见客。
日子会一天一天过下去,平静的,安稳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
至于萧衍?
他会继续在观前街摆摊卖字画,每天赚几十文钱,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跪在别人的门前哭。
然后有一天,他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吹灭了灯。
黑暗中,昭宁翻了个身,小手习惯性地抓住我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
我握住她的手。
“娘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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