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银发文娱新骗局

本刊记者侯隽

近年来，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持续加快，新一代老年消费群体快速崛起。

他们刚退休、压力轻、收入稳、时间足，消费能力不容小觑。

市场也嗅到了风向，广场舞、模特走秀、才艺赛事、国学讲座、短剧培训……多元文娱场景加速涌现，银发消费市场迎来结构性扩容。

然而，少数不良商家披着“公益惠民”“文化养老”的外衣，以“免费参赛”“电视台展演”“低价出游”为诱饵，精心搭建起“情感绑定—光环包装—消费转化”的链条，一步步掏空老人养老积蓄，设下温柔又危险的消费陷阱。

为团队荣誉，每天打卡听保险课

刚刚退休的宋女士，在好朋友的引荐下，参加了家附近的老年模特队。刚开始，大家只是参加街道和原单位组织的演出，慢慢就有人主动找上门，邀请她们参加比赛。

有一场比赛，主办方是一家保险经纪公司。和普通比赛“报名参赛”不同的是，赛制设置了特别环节——打卡攒积分。一名工作人员进入模特队微信群，每周固定时间发来“邀请函”，让队员们“上课”给队伍攒积分，积分越高，队伍的排名越靠前。

“上课邀请函”上大多标注“分红”“知识讲座”等字样，手机扫码授权后，由不同的保险业务员轮番讲解保险知识。

记者调取打卡课程内容发现，所谓的“培训”名不副实。前5到10分钟简单讲讲走位、表演等基础技巧，剩下的30多分钟，全都是保险产品宣讲。养老险、医疗险、理财险轮番上阵。授课讲师不断夸大产品收益，渲染焦虑情绪，句句都精准瞄准老年人的心理弱点：怕生病没人管、怕给子女添负担、怕养老金不够花。

“其实我们也知道，这是给我们‘洗脑’，但为了不拖团队后腿、保住集体荣誉，也只能坚持每日打卡。”宋女士说，有的队友招架不住长期的被动营销，难免产生“少买点”“试一试”的心态。

宋女士说，平日里，这位工作人员还以“慰问”为由，去排练现场看望阿姨们，逢年过节送上小礼物，拉近关系。“来往多了，也就熟了。队里很多人碍于情面，多多少少都买了些保险。”

相比直白的推销，这种贴合老年人文娱需求的“文化外衣”，更易获得信任，尤其对刚退休、社交需求旺盛的老年人尤其有吸引力。

网店销售所谓“同仁堂”产品

知名节目当诱饵，庆功宴变“围猎场”

同样期待“活出自我，展现风采”的李女士，也是各类舞台的常客。让她没想到的是，吃的一顿“免费午餐”却花了自己小5000块。

前不久，她所在的舞蹈队被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找上门。“对方说组织了一场展演，可以去‘星光大道’演出。”阿姨们都很兴奋，连夜排练、购置服装道具。

到达现场才发现，此“大道”非彼“大道”，并非真正参与录制节目，甚至连观众都不是——就是借了人家的场地拍个照、走个过场。

不仅如此，这家公司在打卡拍照后又热情拉着10位阿姨吃饭。

饭桌上来了另外两个人，自称是栏目的“赞助商”。吃饭时，这两人给阿姨们看舌苔、号脉，一番“诊断”之后，搬出来好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保健品。

李女士告诉记者，赞助商宣称，吃了这个可以调节气血、治疗经期不适等，一组是6小盒，卖4800元。

“他们说这是大企业知名产品，吃了对女性身体特别好，网上都有店铺。当时就打开京东APP给我们看，一个名叫‘孜善堂医疗保健旗舰店’的店铺，上面售卖的同款珠颜膏标价是单盒售价1980元。”现场比价后，赞助商称可以给在座阿姨们优惠价，6盒才4800元。最终，10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没买，买得最多的人当场花了1万多元。

记者发现，这个保健品包装上写着“北京同仁堂”，但旁边小字又注明是“化妆品有限公司经销”，属于典型“假名牌”营销。老年消费者往往就看大字，很难辨别出这就是“假名牌”产品。

记者查阅这家店铺的企业资质，所谓的“北京同仁堂”，不过是一个噱头。同仁堂正规产品都有同仁堂“双龙”标识，该产品则用了其他图案。此外，在国内正规渠道销售的保健食品，一般包装上都应有一个天蓝色的草帽状标志，业内人士叫它“蓝帽子”。有这个标志，说明产品经过了市场监管部门的注册或备案，安全性有基本保障。该产品并没有“蓝帽子”。

那些“赞助商”口中天花乱坠的“治疗功效”，更是无从谈起。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骗局中的产品，往往打着知名老字号的名头，但实际上只是“贴牌”甚至“套牌”。一些不法商家专门注册与知名品牌相似的商标，或者在产品包装上使用极易混淆的标识，利用老年人对老品牌的信任，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兜售普通甚至劣质产品。

社交媒体上针对老年人文娱骗局的帖子

谁来守护银发族的“钱袋子”

记者在某社交平台以“老年人”“保险误导”为关键词检索发现，多条热门帖文均反映老人遭遇保险误导销售，最终购入远超自身经济承受能力的高额保单，取证维权艰难，受损失不小。

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袁帅告诉本刊记者，一方面老年人认知能力、判断力以及信息获取和处理能力逐渐下降，难以准确理解购买合同中的关键内容和潜在风险；另一方面，保险销售人员抓住部分老年人对健康和养老保障的强烈需求，不择手段进行诱导销售。

他们往往夸大保险产品的收益和保障范围，对免责条款、退保损失等重要信息却避而不谈或含糊其词，导致部分老年人哪怕维权也难以避免损失。

采访中，多位受访者均告诉记者，其实后来自己觉得是被“忽悠”了。然而现实生活中，真正愿意去维权和投诉的老人却不多，维权成功的更是少之又少。

那么，上当受骗的老年人，为啥维权会这么难？

首先，取证难。

这类骗局往往以“比赛”“活动”“公益”为名，合同、票据等凭证上很少直接体现强制推销的性质。老年人事后回忆，也很难说清楚当时具体是谁、以什么方式诱导自己购买。

记者查阅线上打卡课程、微信群聊天记录等内容，很多活动群在活动结束后就被清理或撤回，加上老年人一般都不保留聊天记录，取证艰难。

其次，定性难。

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许浩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在司法实践中，如果销售人员隐瞒重要情况、夸大产品收益，导致投保人陷入错误认识而签订合同，法院通常会认定为欺诈行为，保险公司应当承担相应法律后果。但是，需要进行投保人取证、找律师走法律程序才能一步步解决问题。”

这意味着，老年人要想维权，必须自己承担举证责任，走完从投诉到诉讼的全流程。对于精力有限、法律知识不足的老年人来说，门槛实在太高。

再次，追责难。

许多骗局中，主办方与保险公司或保健品经销商之间往往存在复杂的合作关系，责任主体模糊。老年人不知道该找谁投诉，即便找到了，各方也会互相推诿。而这类活动往往打着“公益”旗号，监管部门的职责边界也不够清晰——市场监管、文旅、民政、金融监管等部门都可能涉及，但谁都不一定管得彻底。

采访中，无论是老年人还是法律人士都呼吁：面对上述银发文娱骗局，希望多方合力，监管部门要主动出击。尤其对于以“公益”为名、实为商业营销的活动，应建立跨部门联合监管机制。

晚年本该安享清欢、体面从容，而不是在提防与算计中惶惶不安。让舞台只属于热爱，让快乐不再掺杂套路，用刚性规则守住银发岁月的温暖与尊严。

（田则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