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记者观察：卢浮宫被劫，是管理疏忽还是制度失灵？

　　记者观察：卢浮宫被劫，是管理疏忽还是制度失灵？

　　　　张百慧

　　2026年2月下旬，克里斯托夫·勒里博接替洛朗丝·德卡尔，成为法国卢浮宫博物馆新任馆长。勒里博将推进卢浮宫安保系统的升级和现代化改造计划，查补2025年10月劫案暴露出的漏洞。

　　劫案后发布的官方调查发现，卢浮宫“不差钱”，只是把更多资源花在了购买藏品等事务上，并“优先考虑高调、吸睛的项目”，安保系统等关键基础设施长期滞后，资源分配失衡导致重大管理疏漏。再往里深究，法国对国立博物馆制度进行“放权”改革后，监管机制未能有效发挥对馆方决策的制衡作用，为后来的祸患埋下伏笔。

　　【安保滞后　设施老化】

　　2025年10月19日上午，4名蒙面人来到卢浮宫外，分工配合操作升降装置，从建筑物外部阳台潜入室内，数分钟内抢走9件珠宝。这起劫案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安保设施和工作人员形同虚设，暴露这座顶尖博物馆安全管理之混乱，引发公众担忧。

　　法国审计法院在劫案发生后发布一份关于卢浮宫2018年至2024年运营管理问题的审计报告，揭露了卢浮宫基础设施“加速老化”，设施升级投资“严重滞后”，保护藏品安全的措施部署持续拖延。

　　早在2004年，卢浮宫就开始制定一项预算为8300万欧元的消防安全总体规划方案，但截至2024年，卢浮宫就该方案投入仅约300万欧元。展厅监控设备覆盖率低且改进缓慢：截至2024年，卢浮宫仅39%的展厅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其中，展出《蒙娜丽莎》等名画、参观人数最多的德农馆内，仅62%的展厅安有摄像头，较5年前仅提升11个百分点。

　　这些漏洞其实早有预警。2017年，官方审计报告就已指出安保问题并提出整改建议，但未得到重视。劫案发生后，卢浮宫博物馆时任馆长德卡尔在法国参议院听证会上承认安保设施陈旧等问题，但辩称整改迟缓源于卢浮宫管理体系及安全规划的复杂性。她曾在2025年1月致信文化部，陈述卢浮宫囿于“资源不足”而设施破旧，请求国家财政支持。法国总统马克龙随后宣布启动投资近8亿欧元、工期逾10年的“卢浮宫新复兴”计划，升级并现代化改造卢浮宫安保系统。

　　其实，卢浮宫并不差钱。以2024年度为例，卢浮宫运营预算超过3.23亿欧元，其中2.38亿欧元属于自有收入。“钱花哪儿了”成为问题关键。卢浮宫在审计期内累计从自有资金中拨出1.05亿欧元用于收购新藏品，投入6350万欧元用于展陈设施更新，而历史建筑修复等项目的合计费用甚至比不上收购艺术品这一项费用。　　

　　【资源错配　制衡失灵】

　　审计法院院长皮埃尔·莫斯科维奇指出，卢浮宫的问题不在于“资源匮乏”，而在于目标方向偏差：博物馆管理层以牺牲基础设施维护与安全保障为代价，“优先考虑高调、吸睛的项目”，最终危及卢浮宫长期生存，近期劫案已经敲响警钟。

　　追根溯源，卢浮宫发生窃案，并非一时失误，而是由制度变革、业绩压力与监管失效共同造成的困境。

　　2004年，法国文化部推动国立博物馆改革，以“增强大型国立博物馆自主性”。卢浮宫、凡尔赛宫等国立博物馆在改革后获得更大的行政、财务自主权，无需上缴门票收入；另一方面，政府拨款大幅削减，博物馆需自行筹备文物购置费用。

　　卢浮宫所获国家拨款在博物馆年度预算中的占比从2000年的73%降至2024年的33%左右，不得不采取多重“开源”举措，如提高门票价格、发展场馆租赁等。“财务独立”提升了卢浮宫等国立博物馆的财务韧性，也系统性改变了其激励机制：当创收成为生存前提，收购“国宝级”珍品等能够增强公众吸引力、刺激收入增长的项目愈发获得资源倾斜，也渐渐变成衡量博物馆业绩的标志。

　　在审计报告覆盖的2018年至2024年期间，卢浮宫新增620件有偿收购藏品，总计花费1.45亿欧元。2024年3月，卢浮宫董事会通过了一项允许将捐赠资金收益用于藏品收购的决议，进一步固化了“收购藏品优先”的资源配置策略。

　　理论上，现有监管机制本应为扩张冲动踩下刹车，现实却是“多重失灵”。法国文化部负责监督卢浮宫的人员只是一名初级公务员，难以制衡卢浮宫领导层；卢浮宫内部设立的投资委员会也未切实履行审议财务支出等基本职能，极少向卢浮宫董事会汇报工作。

　　监管制度空转不可避免为资源错配埋下伏笔，收购支出非理性膨胀日益侵蚀基础设施维护等基本支出。有关法令规定卢浮宫需将收入的20%用于购置藏品，门票收益又是收入核心来源之一，这无形中强化了“高客流—高收入—高收购”的循环逻辑，而年均900万人次的客流量加速了建筑物的损耗。

　　【多重使命　孰轻孰重】

　　关于审计报告指出的“推行耗资巨大的收购政策、优先奢侈而无意义的开支、为翻新空间而牺牲安保投入”等弊端，德卡尔在参议院听证会中反驳称，她收到的委任书明确阐述丰富国家藏品的使命，未把安全议题“列为优先事项”。

　　法国中间派国民议会议员安妮·热纳泰也为卢浮宫辩解，称全球市场竞争激烈，持续收购艺术品是卢浮宫维持“世界顶级博物馆地位”的必要举措。

　　国立博物馆职责该如何排序？国际博物馆协会法国分会主席埃米莉·吉拉尔指出，根据国际博协对博物馆的最新定义，博物馆作为服务社会的永久性非营利机构，其核心使命是“保护”而非“盈利”。

　　目前，全法约有1200家博物馆获得文化部颁发的“法国博物馆”认证，意味着其接受国家政策指导并享有科研、文化项目资助资格，其中82%归于地方政府管辖。各级政府是否为博物馆提供充足资源很大程度上决定博物馆能否全面履职。吉拉尔认为，卢浮宫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反映出其“使命撕裂”困境：既要展示藏品，又要做好文物保护；既要履行职能，又要应对各级政府削减文化预算。

　　巴黎第一大学兼职教授让-米歇尔·托贝伦认为，卢浮宫等国立博物馆财务稳健毋庸置疑，真正威胁博物馆的是博物馆与公共政策的融合不足，导致博物馆发展“战略短视”。卢浮宫等少数大型博物馆吸引海量客流的同时，法国其他博物馆却门庭冷落，这种整体性失衡问题需要通过馆际资源整合、增强受众黏性等系统性方式解决。因而，无论国立还是地方博物馆，都需要重新明确使命、规划战略。

　　关于博物馆使命“孰轻孰重”的争论或许一时难分胜负，但业内对“底线”的共识正在凝聚：安保预算不仅是强制性支出，更关乎博物馆信誉。博物馆能否获得借展信任、吸引藏品捐赠、维持国际声誉，最终都取决于其保护艺术品的基本能力。（完）（新华社专特稿）

　　注：本文作者系新华社驻巴黎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