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噩耗
2002年九月初三,北京,天儿有点凉了。
加代在王府饭店的包间里,正和江林、丁健几个兄弟喝茶。
手机响了。
是太原的号。
加代接起来:“喂?”
“代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厉害,“我是郭四。”
加代坐直了身子:“老四?咋了这是?”
“我爹……我爹没了。”郭四说完这句,哇一声哭了出来。
加代心里一沉。
郭四,大名郭建军。
1995年那会儿,加代在太原倒腾钢材认识的小兄弟。
那时候加代才二十出头,郭四更小,才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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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一块儿跑过车,一起在煤场扛过包。
最难得的是,1996年冬天,加代在太原跟人干仗,对方五六个人拎着家伙围上来。
是郭四抄起根铁锹把,挡在加代身前,背上挨了三刀。
后来加代回了北京,郭四因为家里老父亲身体不好,留在太原照顾。
这一晃,六七年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加代问。
“昨儿夜里。”郭四抽泣着,“心肌梗死,没抢救过来……代哥,我爹这辈子,就念叨你,说你是有大出息的人……”
“别说了。”加代打断他,“在哪儿办?我过去。”
“在老家,清徐县郭家庄。”郭四说,“代哥,你那么忙,不用……”
“放屁。”加代说,“你爹就是我叔。什么时候出殡?”
“后天上午。”
“行,我现在安排人,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江林问:“哥,郭四他爹?”
“嗯。”加代点了根烟,“老爷子走了。江林,你安排一下,能叫的兄弟都叫上,咱们去太原。”
丁健在旁边说:“哥,我听说太原那边现在挺乱的,好几个矿上都在抢地盘。”
“乱?”加代吐了口烟,“再乱,兄弟的爹没了,也得去送一程。”
当天晚上,北京这帮兄弟就动起来了。
江林打电话调度车辆。
丁健联系太原那边的朋友,安排住处。
左帅从深圳往北京赶,听说这事儿,直接买了机票。
到第二天下午,王府饭店门口停了二十多辆车。
清一色的黑奥迪,中间夹着加代那辆劳斯莱斯。
江林数了数人:“哥,咱们这边五十三个兄弟,都到了。”
加代穿一身黑西装,点点头:“走吧。”
车队从北京出发,走京石高速,一路向西。
二、奔丧
车里,加代一直没说话。
江林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哥,想啥呢?”
“想老四他爹。”加代看着窗外,“老爷子叫郭满仓,当年我在太原,没地方住,在他家住了小半年。天天给我炖羊肉,说我在外头跑,得补补。”
“那得六十多了吧?”
“六十八。”加代说,“老四是他老来得子,上面三个姐姐。老爷子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当会计,没跟人红过脸。”
江林叹了口气:“好人没好报。”
“这话说的。”加代摇摇头,“到了地方,都规矩点。这是白事,别惹麻烦。”
“明白。”
车队晚上八点多到的清徐县。
郭家庄在县城边上,是个不大的村子。
郭四家院子外头搭着灵棚,白布飘着,里头亮着灯。
加代一下车,郭四就扑过来了。
“代哥!”郭四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
加代抱住他,拍了拍背:“节哀。”
进了院子,灵棚正中间摆着郭满仓的遗像。
老爷子笑得很慈祥。
加代走过去,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叔,我来看你了。”
郭四在旁边抹眼泪。
上完香,加代看了看院子。
来吊唁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都是村里老人。
“老四,怎么就这几个人?”加代问。
郭四低下头:“村里人都怕……”
“怕啥?”
正说着,外头进来三个人。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剃个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胳膊上纹着条青龙。
后头跟着俩小年轻,吊儿郎当的。
郭四看见这人,脸色变了变,赶紧迎上去:“四哥,您来了。”
那光头“嗯”了一声,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加代身上停了停。
“郭四,你爹这事儿,按规矩得交管理费。”光头说。
郭四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双手递过去:“四哥,您点点。”
光头接过钱,搓了搓:“五百?你打发要饭的呢?”
“四哥,不是说好了五百吗?”郭四急了。
“那是平时。”光头指了指灵棚,“你这又是吹喇叭又是放炮的,扰民了知道不?再加五百。”
郭四脸憋得通红,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光头。
最后低下头,又从兜里摸出三百:“四哥,我就这些了……”
“穷鬼。”光头一把抓过钱,转身要走。
走到加代身边,停下脚步:“你哪儿的?”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问你话呢!”光头旁边的小年轻推了加代一把。
江林一步上前,抓住那小年轻的手腕。
“哎呦呦呦……”小年轻疼得直叫唤。
光头眼睛一瞪:“C!找茬是吧?”
加代抬手拦住江林,对光头说:“我是郭四的朋友,北京来的。今天是他爹白事,给个面子,有事儿过后说。”
“北京来的?”光头打量加代几眼,笑了,“行,给你个面子。明天出殡,别整太大动静,不然还得加钱。”
说完,带着人走了。
郭四松了口气,赶紧拉加代进屋。
屋里,郭四媳妇给倒了茶。
加代问:“刚才那人谁啊?”
“赵老四,我们这儿一霸。”郭四苦着脸,“开砂石场的,手底下养了三十多号人。村里谁家办事,都得给他交钱,美其名曰‘管理费’。不给就砸场子。”
“没人管?”
“他姐夫是县里副经理,谁敢管?”郭四叹气,“代哥,这事儿你别掺和,明天出完殡,你们赶紧走。这人不好惹。”
加代没说话,喝了口茶。
江林在旁边问:“他要多少?”
“平时三百,今天要五百,我给了五百,他又要五百。”郭四说,“我爹看病欠了一屁股债,真没钱了……”
加代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桌上:“这里头有五万,先办事。不够再说。”
“代哥,这不行……”
“拿着。”加代按住他的手,“你叫我一声哥,就别见外。”
郭四眼泪又下来了。
三、闹事
第二天上午,出殡。
九点钟,起灵。
八个本家侄子抬棺,郭四捧遗像,哭丧队伍三十多人,从院子往村外坟地走。
按照规矩,得放鞭炮。
刚出院子,点了两挂鞭。
“砰!啪!”
响声还没落,就听见有人喊:“C你 妈 的!谁让你们放炮的!”
赵老四带着二十多号人,堵在路口。
一个个手里拎着钢管、木棍。
郭四赶紧上前:“四哥,这是出殡的规矩……”
“规矩?”赵老四一脚踹翻路边一个花圈,“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昨儿不是说了吗,别整大动静!”
“四哥,我爹最后一程,您行行好……”
“行好?”赵老四冷笑,“行啊,再拿两千块钱,我就当没听见。”
郭四扑通跪下了:“四哥,我真没钱了。您让我爹安安稳稳走吧,求您了……”
“没钱?”赵老四走到棺材前,用手拍了拍棺材板,“没钱就别出殡了,摆这儿吧。”
抬棺的本家侄子气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动。
加代从队伍后面走上来。
他今天穿一身黑,戴着墨镜。
“赵老板。”加代开口,“死者为大,有什么事儿,等下了葬再说。我给你个面子,你给大家行个方便。”
赵老四看看加代,又看看他身后那帮兄弟。
加代今天带了五十多人,但都穿着黑西装,看着像正经生意人。
赵老四笑了:“给你面子?你谁啊你?”
“北京,加代。”
“加代?”赵老四想了想,“没听过。北京来的怎么了?在太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吗?”
丁健要上前,被加代抬手拦住。
“赵老板,这么说,今天这事儿没商量了?”加代问。
“有啊。”赵老四指着郭四,“你,现在回家拿钱,两千,少一分都不行。要不然……”
他走到供桌前,那桌上摆着郭满仓的遗像、供果。
赵老四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又吐在地上。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动作。
他端起那碗倒头饭——就是摆在遗像前那碗白米饭,按规矩是给逝者上路的干粮。
“哗啦!”
一整碗饭,扣在了郭满仓的遗像上。
米饭顺着玻璃框往下流,糊住了老爷子的笑脸。
“爹!”郭四惨叫一声,扑过去。
赵老四一脚把他踹开:“滚!”
“我C你妈!”郭四红着眼要冲上去,被村里人死死拉住。
赵老四笑了,指着棺材:“郭四,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不给钱,这棺材,我让你埋不成。你信不信?”
灵棚里一片死寂。
只有郭四的哭声。
所有村民都低着头,不敢看。
抬棺的八个汉子,手在发抖。
加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墨镜遮着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过了大概十秒钟。
加代摘下墨镜,递给旁边的江林。
然后他走到赵老四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赵老板。”加代的声音很平静,“我再问最后一遍。今天这事儿,能不能了?”
“了?”赵老四啐了口唾沫,“了不了,我说了算。你……”
他没说完。
因为加代动了。
加代从怀里掏出两沓钱,崭新的,用银行纸条捆着。
一沓一万。
两沓,两万。
加代把钱拍在赵老四胸口:“这是两万。今天,让我兄弟把他爹埋了。行不行?”
赵老四愣住了。
他没想到加代真给钱,还给这么多。
他接过钱,搓了搓,是真的。
“行啊。”赵老四笑了,“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行了,埋去吧。”
他一挥手,带着人让开路。
加代转身,对抬棺的人说:“起灵。”
八个汉子抬起棺材。
哭丧队伍继续往前走。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走远。
江林走过来,低声说:“哥,这钱……”
“记着。”加代说,“一会儿加倍拿回来。”
四、暗流
下葬,封土,立碑。
一套流程走完,已经是下午一点。
回到郭四家,摆了几桌豆腐饭。
加代没吃,在屋里坐着。
江林进来,关上门。
“哥,打听清楚了。”江林说,“赵老四,本名赵建国,四十二岁。以前是混子,后来开了砂石场,手底下三十多号人。在清徐县,白事、红事、工地拉料,都得经过他。”
“背景呢?”
“他姐夫是县里一个副经理,姓王。不过这不算什么。”江林顿了顿,“关键是,他最近攀上高枝了。”
“谁?”
“薛老板。”
加代眉头一皱:“薛老五?”
“对,薛勇,行五,道上叫薛五爷。山西煤矿这波起来,他吃了大头,现在身家几十个亿。在太原,能排进前五。”
加代不说话了。
薛老五。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1998年,加代在太原做钢材生意,跟薛老五有过冲突。
当时薛老五还是个包工头,想强买加代的货,压价压得厉害。
加代没惯着他,找人把他工地砸了。
薛老五带人堵加代,两边动了手。
加代这边人少,被围在仓库里。
是郭四,那时候还叫郭建军,拎着两把菜刀冲进来,护着加代杀出一条路。
后来薛老五放了话,要在太原废了加代。
加代没怕,但那时候北京有事,他就先回了。
这一别,四年。
没想到,薛老五现在混成爷了。
“哥,要不……算了?”江林说,“咱是来奔丧的,别惹事儿。郭四他娘,我安排好了,明天接她去北京。郭四也跟着去,找个活儿干。这地方,不待也罢。”
加代没说话,点了根烟。
抽了半根,他问:“赵老四现在在哪儿?”
“在他砂石场,晚上要去县城‘金富豪’酒楼,今天他生日,包了三层楼,请了百十来号人。”
加代点点头。
“哥,你不会是想……”江林有点担心。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加代看着窗外,“他说,人活一世,有些气能受,有些气不能受。别人打你脸,你得打回去。别人骂你娘,你得撕烂他的嘴。”
“可薛老五那边……”
“薛老五怎么了?”加代把烟掐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这事儿,也得有个说法。”
“那……”
“你去安排。”加代站起来,“能打的兄弟,都叫上。让丁健、左帅准备家伙。晚上,去金富豪。”
“哥,那可是百十号人……”
“百十号?”加代笑了,“当年在深圳,我跟老邹对着干,他三百人围我,我带着十八个兄弟,不也杀出来了?”
江林不劝了。
他知道,加代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行,我去安排。”江林走到门口,又回头,“哥,要不要给北京打个电话?万一薛老五真插手……”
“不用。”加代说,“我自己处理。”
晚上七点,天黑了。
郭四家院子里,加代带来的五十多个兄弟,站得整整齐齐。
丁健、左帅、马三、郭帅、邵伟、徐远刚……
都是跟着加代南征北战的老兄弟。
加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兄弟们。”加代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办点私事。郭四,你们都认识。他爹没了,灵堂上让人掀了供桌,遗像让人扣了饭碗。这事儿,放在你们身上,你们忍不忍?”
“不忍!”下面齐声喊。
“我也不忍。”加代说,“所以今晚,咱们去要个说法。对方人不少,百十来号。怕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
没人动。
“好。”加代点头,“那就出发。记住了,咱们是去讲理,不是去拼命。但要是有人不讲理……”
他顿了顿。
“那就用咱们的规矩,跟他讲。”
五、雷霆
金富豪酒楼,县城里最排场的地方。
三层,灯火通明。
楼下停满了车,摩托车、面包车、小轿车。
赵老四今天四十二岁生日,排场摆得足。
一楼大厅,摆了十几桌,坐的都是小弟、混混。
二楼包厢,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工商的、税务的,还有几个小老板。
三楼最大那个包厢,赵老四坐在主位,左右陪着几个女的。
旁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他得力干将。
“四哥,今天那北京来的,挺有钱啊?”一个小弟说。
赵老四喝了口酒:“有钱怎么了?在太原,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我姐夫说了,过完年,提我当县里协管员。到时候,黑白两道,都得给我面子。”
“那是那是,四哥牛逼!”
正喝着,外头突然安静了。
一楼大厅,刚才还吵吵嚷嚷,这会儿没声了。
“咋回事?”赵老四皱眉。
一个小弟跑进来:“四哥,楼下……楼下来了好多人。”
“谁啊?”
“就白天那个,北京来的。带了好几十号,把门堵了。”
赵老四一愣,随即笑了:“C!还真敢来?走,下去看看。”
他站起来,一挥手,包厢里十几个人跟着他下楼。
一楼大厅。
加代坐在正中间一张桌子旁,端着杯茶,慢慢喝着。
他身后,站着五十多个兄弟。
清一色的黑西装,站得笔直。
大厅里原本那些混混,这会儿都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赵老四从楼上下来,看见这阵势,心里也是一惊。
但他强装镇定,走过去。
“呦,这不是北京的大哥吗?”赵老四笑着说,“怎么,白天给钱给少了,晚上又来送?”
加代放下茶杯,抬头看他。
“赵老板,生日快乐。”
“客气。”赵老四拉把椅子坐下,“说吧,什么事儿?”
“两件事。”加代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去郭叔坟前,跪三天,磕一百个头。第二,赔偿郭家五十万,算是给你白天的无礼赔罪。”
赵老四愣住了。
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说什么?”赵老四擦擦眼泪,“让我跪坟?还磕头?还赔五十万?你疯了吧?”
加代没笑,看着他。
“我给你两个选择。”加代说,“一,照做。二,我帮你选。”
赵老四不笑了。
他盯着加代,看了十几秒。
“C你 妈 的!”赵老四猛地一拍桌子,“给你脸了是吧?这是太原!是老子的地盘!”
他站起来,一挥手:“兄弟们!”
楼上楼下,呼啦啦站起来七八十号人。
都拎着家伙。
钢管、砍刀、木棍。
“看见没?”赵老四指着加代,“今天你能走出去,我跟你姓!”
加代还是坐着,没动。
他喝了口茶,说:“江林。”
“在。”江林上前一步。
“数数,多少人。”
江林扫了一圈:“一楼四十二,二楼三十多,三楼……二十左右。总共,百十号。”
“百十号。”加代点点头,站起来,“赵老板,我最后问你一遍。跪,还是不跪?”
“我跪你妈!”赵老四从后腰掏出一把家伙。
黑乎乎的,是真理。
他指着加代:“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
大厅里一阵骚动。
加代看着那真理,笑了。
“赵老板,你这玩意儿,几年没擦了?别走了火,伤着自己。”
“C!”赵老四打开保险,“你试试?”
话音刚落。
他手腕突然一疼。
“啊!”
真理掉了。
丁健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他身边,一手抓他手腕,一手接住真理。
反手,顶在赵老四太阳穴上。
“别动。”丁健声音很冷。
赵老四浑身僵住了。
“你……你敢动我,薛老板不会放过你!”赵老四咬牙说。
“薛老板?”加代走过来,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打电话。让他来。”
赵老四愣住了。
“打啊。”加代把手机塞他手里。
赵老四手有点抖,但还是一咬牙,拨了个号。
“五爷……我,老四。我在金富豪,让人堵了……对方是北京来的,叫加代……对,他说让您来……”
挂了电话,赵老四又硬气了。
“等着吧,五爷马上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加代没理他,坐回椅子上,继续喝茶。
二十分钟后。
外头传来汽车声。
七八辆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四五十号人。
全是精壮汉子,穿着黑夹克。
中间一辆奔驰里,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光头,大金链子,手里盘着串。
薛老五。
太原城里,真正的大佬。
他一进门,大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
“五爷!”
“五爷好!”
薛老五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加代面前。
赵老四赶紧喊:“五爷!就是他们!这小子狂得很,说要弄死我!您可得给我做……”
“主”字没说出来。
因为薛老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
赵老四被打懵了。
“五爷,您……”
“闭嘴。”薛老五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加代。
看了好几秒。
突然,薛老五一抱拳。
“代哥,好久不见。”
全场寂静。
赵老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加代站起来,也抱了抱拳:“五爷,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还活着。”薛老五苦笑,“我这小弟不懂事,冲撞了您。您说,怎么处置?”
赵老四腿一软,跪下了。
“五爷……五爷我错了,我不知道他是您朋友……”
“朋友?”薛老五冷笑,“你也配提这两个字?这是我恩人!1998年,我在大同让人砍了十三刀,躺雪地里等死。是代哥路过,把我送医院,垫了医药费。没他,我薛老五早死了!”
赵老四傻了。
他哪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代哥,您说,怎么处置?”薛老五问。
加代看着跪在地上的赵老四。
“我刚才说了。去坟前跪三天,磕一百个头。赔偿郭家五十万。从此滚出清徐县,别再让我看见你。”
“听见没?”薛老五一脚踹在赵老四背上。
“听见了听见了!”赵老四磕头如捣蒜,“我跪!我赔钱!我滚!”
“还有。”加代补充,“你姐夫那个副经理,别干了。明天自己辞职,要不然,我让他进去。”
赵老四脸都白了。
“行,这事儿我办。”薛老五说,“代哥,您看,这样行吗?”
加代点头。
薛老五一挥手:“来人,把他拖出去,按代哥说的办。”
两个汉子架起赵老四,拖走了。
薛老五又对加代说:“代哥,赏个脸,喝一杯?就当是……我替这不懂事的东西,给您赔罪。”
加代想了想,点头。
六、终局
三天后,郭满仓坟前。
赵老四跪在那儿,浑身哆嗦。
他已经跪了三天,磕了一百个头。
额头都磕破了。
加代站在坟前,点了三炷香。
“叔,扰您清净了。事儿了了,您安息。”
郭四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加代拍拍他肩膀:“老四,跟我回北京吧。房子我给你找好了,工作也安排了。你娘,我让人照顾着。”
“代哥……”郭四又要跪。
加代扶住他:“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正说着,薛老五来了。
拎着个皮箱。
“代哥,五十万,点一下。”
加代没点,递给郭四。
薛老五又说:“赵老四他姐夫,今天早上递了辞职报告。县里已经批了。”
“谢了。”
“应该的。”薛老五犹豫了一下,“代哥,当年的事儿……”
“过去了。”加代说,“你不提,我都忘了。”
薛老五松了口气。
“那以后在山西,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行。”
薛老五走了。
加代看着他的车走远,对江林说:“咱们也走吧。”
“哥,这赵老四……”
“让他跪着。”加代说,“跪满三天,自己滚蛋。要是再让我在山西看见他……”
他没说完。
但江林懂了。
回北京的路上。
郭四抱着他爹的遗像,一直哭。
加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江林问:“哥,你说薛老五,是真服了,还是装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加代说,“重要的是,他知道怕了。这人啊,一旦知道怕,就不敢乱来了。”
“那赵老四……”
“小人物。”加代闭上眼睛,“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有点小权,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收拾一个,还有下一个。收拾不完的。”
车里安静了。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加代突然说:“江林。”
“在。”
“回头给兄弟们发点钱,这趟辛苦了。”
“明白。”
“还有。”加代睁开眼,“给郭四他娘,找个好点的养老院。钱从我账上走。”
“哥,不用,我这儿有……”
“听我的。”
“行。”
车上了高速,一路向东。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黄。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只是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
有些事,记住了。
有些事,忘了。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你得记着。
因为记住了,你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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