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泉老辈人提起南庄矿,总爱压低嗓门说一句:"那底下的故事,可不少。"这话搁在嘴边传了几十年,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替那些再也上不来的人留句话。
民国年间,南庄一带小煤窑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大大小小几十口井,全捏在本地大户阎家赵家手心里。窑工哪来的?河南遭了荒,山东闹了水,汉子们拖家带口逃到山西,卖把子力气换口饭吃。窑主的心肠比石头还硬,支护能省一根是一根,巷道能窄一寸是一寸。冒顶、透水、瓦斯,三座大山压在矿工头顶,谁也不知道下一班下去还能不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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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了,拖上来往乱葬岗一撂,两块大洋打发家属。有些命苦的,连尸首都捞不着,巷道一塌,人就闷在里头,跟煤渣混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南庄矿三号井东翼,民国二十三年塌过一回。十一条命,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窑主怕官府追究,当夜封了井口,对外宣称废窑。那十一个人就这么活活闷在了黑窟窿底下。
解放了,天亮了,阳泉矿务局成立,南庄矿被列为扩建项目。1953年开春,矿上拍板重开三号井,要把民国留下来的旧巷道清一清,往深部掘进。消息传开,老矿工们脸上的神色便有些微妙,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底下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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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班的刘德厚在井下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民国熬到新中国,身上的伤疤比工龄还长。他吧嗒着旱烟对队长说:"东翼那片,能绕就绕吧,底下埋的不全是煤。"队长是部队转业的硬汉子,笑他老封建。刘德厚也不争辩,下井那天自个儿多带了两挂鞭炮,在井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才领着人下去。
柱子大名叫李铁柱,河北井陉人,二十三岁的后生,长得虎背熊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里憨气的招人喜欢。他是1954年春天招进来的新工人,分在掘进队。那时候当矿工虽说苦,有工会护着,八小时制,月工资五十多块,比土里刨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柱子干起活来不要命,锹镐不离手,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老工人们看在眼里都夸这小伙子是块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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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柱子有个要命的短板——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事搁在地面上顶多闹个笑话,搁在井下就是拿命开玩笑。南庄矿是老窑基础上扩建的,巷道东拉西扯,新巷套着旧巷,旧巷连着死胡同,活像一团乱麻。老矿工闭着眼都能摸回去,新兵蛋子一不留神就转向。队长拍着柱子肩膀说过好几回:"你小子力气大是一回事,方向感得练,井下转丢了可真不是闹着玩的。"柱子挠着后脑勺嘿嘿笑,拍着胸脯保证跟紧队伍。
该来的躲不掉。
1954年入秋,矿上赶生产任务,掘进队排了夜班。十月初七,农历九月十七。老矿工后来提起这个日子都咂嘴,说十七不好,月不圆人不全,邪性。夜班晚上十点开钻,柱子跟着刘德厚的小组下到三号井东翼掘进面。活儿干到凌晨两点多,眼瞅着快收工了,刘德厚打发柱子去后面料场扛两根坑木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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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场不远,顺着巷道退三百米左拐进联络巷就到。柱子扛着坑木往回走,刚到联络巷口,头顶的矿灯忽闪了一下。他没当回事,拍了两下灯头继续迈步。进了联络巷,矿灯又闪,这回灭了两秒才重新亮起来。柱子心里毛了毛的,嘴里嘟囔着给自己壮胆:"怕啥,新社会了,啥也不怕。"
巷道越走越长。他记得这条联络巷顶多五六十米就该通到回风巷了,可走了半天前头还是黑洞洞的一片,既不见岔路也听不见风镐声。矿灯第三次闪起来,这回灭得久,四周一下子掉进了纯黑里,只剩他自个儿粗重的喘气和不知哪儿的滴水声。他慌忙拍灯,亮了。眼前巷道的样貌全变了——水泥砌碹没了,换成了渗水的砖墙,脚底下积着浅浅一层水。这是老窑的巷道,不是新开的。
柱子的后脊梁像被人浇了一瓢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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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掉头往回跑,跑了几步矿灯又灭了。灯再亮的时候巷道还是那条巷道,他分明在跑,脚下的路却像原地打转。他扔了坑木闷头狂奔,矿灯在头顶一跳一跳,巷壁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不知跑了多远,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发现四周彻底安静了,连滴水声都没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柱子喊了一嗓子:"有人没!"回声弹了几弹越来越小,最后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
他靠着巷壁蹲下去,手抖得厉害,矿灯的光照在地面积水里,水里映出一个影子。不是他的。他猛抬头。前方十几米外的巷道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红布袄。那红色在昏暗的灯光里深得发沉。一条长辫子垂在背后,快到腰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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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喉咙发紧,嗓子眼像被掐住了。脑子飞速地转,井下哪来的女人,眼花了吧,灯影晃的吧。他使劲眨巴眨巴眼,还在。
女人迈步了。走得很慢,很稳,红袄下摆轻轻摆动,辫子随着步伐左右晃。她始终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柱子腿软得像面条,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他留意到一个蹊跷的地方——女人经过的路段,巷道在悄悄变化。砖墙变成了木支架,木支架又变成了水泥砌碹,巷道在变宽变高,渐渐有了他熟悉的模样。
一个念头猛地蹿上来:她在引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打了个寒战。另一个念头更直白更狠:待在这儿就是等死。
他咬紧牙关站起来喊:"大姐!等等我!"声音在巷道里炸开,女人没回头没停步,右手轻轻抬起来朝后招了一下。那动作轻飘飘的,像风吹落一片树叶。
柱子跟了上去。他隔着十几米远不紧不慢地跟着。矿灯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灭了,只剩一点豆大的红光。他看不清女人的轮廓,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她就在前面,知道下一个路口该往哪拐,知道左边是实墙右边是空巷。左转,右转,直走,再左转。柱子脑子里一团浆糊记不住路,两条腿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有一回他差点脸贴上巷壁,就在要撞上的一瞬间,前方的女人似乎微微偏了方向,他也跟着偏了,擦着壁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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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多久不知道,二十分钟半小时或许更久,井下没有时间的概念。
风来了。
井下的风是有温度有气味的,裹着煤尘和机油的涩味。柱子被风一扑,整个人像被一盆凉水浇醒。矿灯啪地恢复了正常亮度。眼前是一条宽敞的运输大巷,头顶是齐整的金属支架,脚下是铺了轨的道床。前方五十米有灯光有人声。三号井运输大巷。他出来了。
柱子一屁股坐到铁轨上,大口大口喘粗气,像条刚被捞上岸的鱼。缓了半天他回头去看。身后的巷道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红袄,没有长辫子,什么都没有。
他跌跌撞撞摸到运输巷的信号房,值班的老张头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柱子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说自个儿迷路了。老张头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用无线电喊掘进面。刘德厚回话说发现柱子扛的坑木扔在联络巷里人不见了,正要组织人去找。老张头挂了电话问他从哪边过来的,柱子指了指身后。老张头的脸刷地白了——那边是老窑区,封了好些年了。
刘德厚小跑着赶来,脸黑得像锅底,骂骂咧咧拽着柱子往回走。路过柱子出来的那条巷道口时,他扫了一眼编号牌,心里咯噔一下。牌子上写着东翼回风巷,位置却不对,回风巷该在工作面另一头才对。他没吭声,带着柱子升了井。
半小时后,井下传来一声闷响。不像爆炸,倒像大地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地面的人都觉得脚底板在颤。东翼掘进工作面大面积冒顶。塌下来的矸石和煤炭堵了二十多米,三棚支护全被压成了渣,当场埋了三个人。替柱子扛坑木的小王就在其中。刘德厚事后说起这事手还在抖,要是柱子没提前离开工作面,四条命就全交代了。那地方塌起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几棚支护在石头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矿上停工整顿三天。柱子把那夜的事烂在肚子里,憋了五天实在憋不住,找个没人的空当问了刘德厚一句:"刘叔,井下……有没有穿红衣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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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厚卷烟的手停住了。他慢腾腾抬起眼皮看了柱子半晌,把烟卷好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打着旋散开。
"你瞧见了。"不是问句,是肯定。
柱子点头。
刘德厚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翻找一段封存了很久的旧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民国二十三年,三号井东翼塌了,埋了十一条命。里头有个矿工叫周四,河南林县老乡,跟我一个村的。周四的媳妇叫秦翠莲,长得周正,就一件红布袄是嫁过来时做的,平时压箱底,过年才舍得套身上。周四埋了以后窑主一分钱不给,尸首也不让捞。翠莲跑到矿上哭闹,让窑主的人给撵走了。当天夜里,她就穿着那件红布袄、扎着那根长辫子,跳了三号井。"
刘德厚顿了顿,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打那以后矿工中间就传开了,说夜里下井能碰见她。老辈人都说她不害人,专门给迷路的人引路。是真是假说不清,反正传了好些年了。"
刘德厚掐灭烟头盯着柱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小子命大,不管那是啥,你算是捡回一条命。"
柱子嘴唇哆嗦着问了句:"她为啥不说话?"
刘德厚摇摇头,目光移向别处:"谁也说不清。老人们讲,人在井底下走丢了容易犯迷糊,看见啥听见啥都不稀奇。也许是灯影晃的,也许是心里头急了瞎想的。不过你小子确实走出来了,这才是正经事。"
柱子又问那十条命的事。刘德厚没接这个话茬,只丢下一句:"底下的事少打听,能囫囵着上来就是福气。"
从那以后南庄矿井下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没写在任何文件和规程里,全靠老矿工嘴对嘴地传:在老窑区迷了路,碰到啥都别慌,顺着风走,找有灯有人的地方去。有些老师傅在讲这规矩的时候,偶尔会提一嘴红袄女人的说法,但谁也不把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苦日子里头的一点念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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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南庄矿资源见底,逐步关停。最后一批老矿工升井那天,有人对着井口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那不是给矿井磕的,是给底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磕的。
2019年冬天,我在阳泉矿区一个小饭馆里听说了这个故事。讲故事的老人姓周,八十二岁,南庄矿干了一辈子的老矿工。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了最后一段话。我把原话记了下来。
"那个年代矿工的命不值钱,埋在底下的太多了。红袄女人的故事传了几十年,你说真假?我干了一辈子井下,啥也没见着。可架不住大伙儿愿意信,愿意传。为啥?因为苦啊,苦到心里头总得有个盼头,觉得有人在暗处护着你。那件红袄说白了就是矿工自个儿的念想——哪怕世上没人管你,也盼着有个好心人拉你一把。她等不着丈夫上来,自个儿下去了,下去就再没回来。你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我说它是个记号,记着那些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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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起了雪花。阳泉冬天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煤灰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老矿井的井架早就拆干净了,废址上盖了楼修了路,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南庄矿的故事到今天还有老矿工在讲,讲给儿子听,讲给孙子听。道理朴素得像矿灯的光——人这一辈子,活着上来比啥都强。底下那些走不了的,总该有人替他们记着。
一件红布袄,一根长辫子,在矿工们口口相传的记忆里慢慢地走,慢慢地走。这个故事没有科学依据,也经不起推敲,它不过是无数苦命人用泪水和牵挂编织的一个温暖的谎。可人心就是怪,越是苦的时候,越需要这么一个谎来撑着。说的人知道是传说,听的人也知道是传说,大伙儿心照不宣,谁也不戳破。
因为戳破了,那些埋在井下的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留着这个念想吧。就当那件红袄还在巷道里头走着,走着。她自家的人没领出来,她就领别人家的。领了一辈子了,大伙儿替她记着呢。
注:本文为民间灵异故事创作,仅供茶余饭后消遣,诸位看官切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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