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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深山救下俏村姑,她爹设宴放话:野猪归你,闺女也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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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深山救下俏村姑,她爹设宴放话:野猪归你,闺女也归你

一、进山

1988年的深秋,我扛着那杆老猎枪,踏进了大别山深处的老林子。

我叫林远山,那年二十五岁,在镇上农机站当临时工。说是临时工,其实就是哪儿缺人手就往哪儿顶,修农机、搬货、跑腿,什么杂活都干。一个月下来,工资加补贴满打满算也就百来块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杆猎枪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老式的单管猎枪,枪管上锈迹斑斑,但还能用。每年秋收过后,我都会请几天假,进山打点野味。一来补贴家用,二来也是散散心。

那年秋天雨水多,山里的野猪糟蹋庄稼糟蹋得厉害,乡里还专门发了通知,说可以适当猎捕。我进山那天,天刚蒙蒙亮,背包装了干粮、水壶和几发子弹,就出发了。

从镇上到山脚下,要走差不多两个小时的土路。一路上稻田金黄,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水面。我走得很快,心里惦记着能不能打到一只像样的野猪。

到了山脚下,我停下来歇了口气。抬头看,大别山的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青灰色的巨龙伏在大地上。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红的枫叶、黄的银杏、绿的松柏,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山坡。

我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小溪往上走。这条溪叫响水涧,水不深,但常年不断,沿着溪水往上走,就能进入深山。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高大的松树和栎树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放慢了脚步,开始留意周围的动静。野猪喜欢在栎树林里拱食橡子,这个季节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我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立刻蹲下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不是野猪。野猪走路的声音更重,而且会伴随着哼哼唧唧的叫声。这个声音像是有人在拨弄灌木丛。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深山里,除了像我这样的猎人,很少有人进来。会不会是偷猎的?还是迷路的?

我拨开灌木丛,悄悄往前摸了几步。

然后就听到了一声惊叫。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救命!有人吗?救命!”



二、救人

我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心头一紧的场景。

一个年轻姑娘,陷在了一个猎人挖的陷阱里。那陷阱大约两米深,底部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好在姑娘掉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没有被木桩刺穿,但一条腿卡在了两根木桩之间,动弹不得。她满脸是泪,脸色惨白,显然已经在这里困了很久。

陷阱的口子上盖着树枝和枯叶,要不是她喊救命,我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个陷阱。

“别怕,我拉你上来!”我趴在陷阱边上,把手伸下去。

姑娘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助。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蓝布衣裳,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着泥巴和树叶,但依然能看出底子很清秀。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涧里的一汪清泉。

她伸出手来够我的手,但够不着。陷阱太深了。

“你等着,我找个东西来。”我四处看了看,找到一根粗壮的藤条,用力扯了下来,又找了一根结实的树枝,把藤条系在树枝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拉手。

“把这个套在胳膊上,我拉你上来。”我把树枝放下去。

姑娘哆嗦着手,把树枝套在了腋下。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藤条,使劲往上拉。

她不算重,但陷阱壁上的土松,我拉了几下,土哗哗地往下掉,她又被卡住了,疼得直叫唤。

“你的腿被木桩卡住了,我得下去帮你弄开。”我说。

“你……你别下来,这陷阱危险。”姑娘急了。

“没事,我小心点。”我把藤条系在旁边一棵大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陷阱壁上的土坎,慢慢下到了底部。

陷阱里空间很小,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我蹲下来,看清了姑娘腿的情况——她的左小腿被夹在两根木桩之间,裤腿已经被划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皮肤上蹭破了一大片,渗着血。

“忍一下,我帮你把木桩掰开。”我说。

姑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双手握住那根木桩,使劲往外掰。木桩插得很深,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终于,木桩松动了,我一点一点把它拔了出来。

“好了,能动了。”我说。

姑娘试着动了一下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确实能动了。

我先爬了上去,然后把藤条重新放下去,让姑娘抓住。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拉,而是让她用好的那条腿蹬着陷阱壁,配合我往上爬。

“一二三,使劲!”我喊着号子,拼命往上拉。

姑娘咬紧牙关,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倔强。她使劲蹬着土壁,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终于,她的手够到了陷阱的边缘,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上来。

上来之后,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姑娘瘫坐在落叶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从背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口水,缓一缓。”

姑娘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又还给了我。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看来在这里困了不短的时间。

“你怎么一个人进山来了?”我问,“这深山里到处都是陷阱和野兽,多危险啊。”

姑娘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抖:“我……我是来找我家那头大肥猪的。三天前它从圈里跑出来了,跑进了山里。我爹腿脚不好,我就一个人进山来找。找了半天没找着,往回走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空就掉进去了。”

“你掉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天刚亮我就进山了,掉进去的时候太阳还在东边,现在都偏西了。”姑娘抬头看了看天色,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我以为没人会来这地方了,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我心里一阵酸涩。这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胆子倒是大,敢一个人往深山里跑。但胆子大归胆子大,这深山老林的,真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家在哪个村?”我问。

“山那边的柳树沟。”姑娘说。

柳树沟我听说过,那是个小村子,藏在山坳里,从这边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但路不好走,得绕一大圈。

“你能走吗?”我问。

姑娘试着站起来,但左腿一沾地就疼得龇牙咧嘴。我看了一眼她的腿,伤口虽然不深,但蹭破了一大片,如果不处理一下,走路肯定不行。

“先别急着走,我帮你把伤口包一下。”我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又从旁边的溪沟里打了点水,帮她清洗了一下伤口。

姑娘的脚踝也肿了,应该是扭到了。我帮她简单包扎好,又找了根树枝给她当拐杖。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忙活一边问。

“苏晚晴。”姑娘说,“你呢?”

“林远山。”

“远山……”姑娘轻轻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名字倒是应景,真是在远山里遇上的。”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接话。

三、夜路

天色已经不早了,深秋的山里黑得快,再过个把小时,天就要全黑了。我原本的计划是在山里过一夜,第二天再下山,但现在带着个受伤的姑娘,不能让她在山上过夜。

“我送你回去。”我说。

“那你的东西……”姑娘看着我背上的猎枪和背包。

“没事,东西带着就行。”我把猎枪背好,又把背包紧了紧,“你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万一你摔了我也能扶一把。”

苏晚晴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脚下,生怕她再踩到什么坑坑洼洼的地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苏晚晴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左腿几乎不敢用力,全靠右腿支撑着往前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歇一会儿吧。”我说。

苏晚晴摇了摇头:“不歇了,天快黑了,得赶在天黑前翻过那道山梁。”

我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腿,知道她在硬撑。但她说得对,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山梁,不然天一黑,山里的路更难走,而且晚上山里冷,她身上又穿着单薄的衣裳,怕是扛不住。

“来,我背你。”我把猎枪和背包取下来,蹲在她面前。

“不行不行,我自己能走。”苏晚晴连连摆手,脸一下子红了。

“别逞强了,你看你的腿都肿成什么样了。照你这个速度,天黑都走不到山梁上。”我语气有点急,“上来吧,别磨蹭了。”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到了我的背上。我把背包挂在胸前,猎枪用背带斜挎着,双手托住她的腿,站了起来。

她比我想的要轻,但背着一个大活人走路,还是比空手累多了。我顺着山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一个不稳摔了。

苏晚晴趴在我背上,起初还很僵硬,双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身体刻意往后仰,尽量不贴着我。走了一会儿,她大概是累了,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头也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林远山。”她忽然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

“客气啥,换谁遇上了都会搭把手的。”

“那可不一定。”苏晚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我的衣领里,“这深山老林的,要不是你正好经过,我怕是真要交代在那陷阱里了。”

我没再说话,闷着头往前走。

深秋的山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偶尔有几声鸟叫,在山谷里回荡。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我的步子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汗,但我不敢停下来。天边的最后一抹亮光正在消逝,再不快点,真要摸黑走夜路了。

快到山梁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在我背上动了动,抬起手指着前面说:“你看,那边有灯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梁的另一边,隐约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山坳里。

“那就是柳树沟?”我喘着气问。

“嗯。”苏晚晴的声音里有了些精神,“我爹肯定急坏了,我出来一整天都没回去。”

我心里暗暗嘀咕,一整天没回去,换谁家当爹的不急啊。这姑娘胆子是真大,但也真是够让人操心的。

翻过山梁,往下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到了柳树沟。

这是个很小的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墙青瓦的老房子,挨着山脚一字排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晚晴家的房子在村子的东头,三间土墙瓦房,门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晴啊,晚晴你咋还不回来啊,你这是要急死你爹啊……”

“爹!”苏晚晴在我背上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还端着一盏煤油灯。

老汉看到女儿趴在一个陌生男人背上,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晚晴一遍,声音都在发抖:“你咋了?受伤了?这是咋回事?”

“爹,我掉进猎人挖的陷阱里了,是这位大哥救了我。”苏晚晴从我背上滑下来,单腿站着,扶着我的胳膊。

老汉这才注意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他放下煤油灯,双手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小兄弟,多谢你啊!晚晴这孩子从小胆子大,我说了多少回不让她一个人进山,她偏不听,今天要不是遇上你……”

老汉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叔,您别客气,应该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晚晴的腿受了点伤,脚踝也扭了,我简单包扎了一下,您再帮她看看,最好上点药。”

“好好好,进屋说,进屋说。”老汉赶紧把我和苏晚晴让进了屋里。

四、苏家

苏家的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靠墙放着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几张年画,灶台旁边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挂玉米。煤油灯的光线昏黄,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苏老汉把苏晚晴扶到凳子上坐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腿。老汉的手很粗糙,但动作格外轻柔,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骨头没事,就是皮外伤加上扭了筋。”苏老汉松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酒,倒了些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苏晚晴的脚踝上。

苏晚晴疼得嘶了一声,咬着嘴唇没叫出来。

老汉一边揉一边念叨:“让你不听话,让你往深山里跑,这下知道厉害了吧?要不是这位小兄弟,我看你怎么办!”

“爹,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一个人进山了。”苏晚晴乖乖认错,眼睛却偷偷瞟了我一眼。

苏老汉给我倒了碗水,又去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盘腊肉炒干豆角、一碗腌萝卜、几个玉米面饼子。

“小兄弟,饿了吧?家里没啥好东西,凑合吃点。”老汉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确实是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冷馒头,这会儿闻到腊肉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也不客气,拿起一个玉米面饼子就着菜吃了起来。

苏晚晴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被我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头去。

苏老汉坐在我对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打量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小兄弟,你姓啥?家是哪里的?”

“叔,我叫林远山,家在镇上,在农机站上班。”

“哦,镇上来的啊。”老汉点点头,“你一个人进山打猎?”

“嗯,请了几天假,想到山里打只野猪,结果野猪没打着,碰上了晚晴。”我笑了笑。

“那野猪你也不用打了。”苏老汉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没听懂,抬头看他。

老汉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悠悠地说:“我早上在山上下的套子,套住了一头大野猪,少说也得两百斤。”

“真的?”我一听来了精神。

“骗你干啥。我本来是想让晚晴去把那野猪弄回来的,结果这丫头说她要自己进山找咱家跑丢的那头猪,顺带帮我把野猪弄回来。谁知道猪没找着,自己倒掉陷阱里了。”老汉叹了口气,“明天一早我去把野猪弄回来,你要是想要,就扛走。”

“叔,那是您下的套子套住的,我怎么好意思要。”我赶紧推辞。

“你救了晚晴的命,一头野猪算什么。”老汉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

苏晚晴在一旁听着,脸又红了,低下头去拨弄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过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本来说要连夜赶回去,苏老汉说什么也不让。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你又不熟,万一摔了咋办?就在我家凑合一宿,明天天亮再走。”老汉说着,已经去收拾隔壁的屋子了。

我推辞不过,只好留了下来。

苏家的房子不大,苏老汉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我住,他自己在堂屋的竹椅上凑合。我说我睡竹椅就行,老汉不肯,说我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睡竹椅的道理。

苏晚晴住里间,老汉把堂屋的门关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在竹椅上躺下来。

我躺在苏老汉的床上,听着山里的夜风呜呜地吹过屋顶,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老人的温暖气息。床单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隔壁屋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苏晚晴翻身的声音,又像是她在梦里说了句什么。

我闭上眼睛,心想,这深山里的日子虽然苦,但这家人倒是实诚得很。

五、野猪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被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了。山里人家起得早,苏老汉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起来了?”老汉看见我从屋里出来,笑了笑,“洗把脸,吃了饭咱们上山去弄那头野猪。”

苏晚晴也起来了,左腿还是有点不利索,但比昨天好了不少。她端着一盆热水放到我面前,低着头说:“洗把脸吧。”

我道了声谢,胡乱洗了把脸。苏晚晴又给我盛了碗玉米糊糊,递过来两个杂粮馒头。我吃着早饭,看到她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吃完饭,苏老汉扛了根扁担,我背上猎枪,两个人一起上了山。

苏老汉年纪虽然大了,但腿脚还算利索,走起山路来不比我慢。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聊天,说柳树沟这个村子,祖上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在这里落户已经好几代了。他老伴走得早,就剩下他和晚晴父女俩相依为命。

“晚晴她娘走的时候,晚晴才六岁。”老汉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我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不容易。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犟,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山坳里。苏老汉在一片栎树林边停下来,指着前面说:“就在那儿,我下的套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头黑乎乎的大野猪被绳套勒住了后腿,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挣扎。那野猪确实不小,浑身黑毛粗硬,獠牙外翻,少说也有两百斤出头。绳套是那种用细钢丝绞成的套子,越挣越紧,野猪的腿已经被勒得皮开肉绽,地上淌了一摊血。

苏老汉走上前去,野猪警觉地抬起头,龇着牙冲他发出威胁性的哼哼声。

“叔,您往后退,我来。”我把猎枪端起来,瞄准了野猪的脑袋。

“小心点,这东西凶得很。”苏老汉往后退了几步。

我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野猪猛地一挣,然后慢慢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苏老汉走过去踢了踢野猪,确认死透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好枪法。”

我们把野猪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用扁担穿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往山下走。两百多斤的野猪分量不轻,走了一段路我就累得气喘吁吁,苏老汉倒是不声不响地扛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但一声不吭。

到了苏家,苏老汉把野猪吊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开始剥皮开膛。他手艺很利索,刀子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沿着猪皮和肉之间的那层筋膜,一刀下去,猪皮就整张地剥了下来。

“这野猪肉香,比家猪肉好吃多了。”苏老汉一边忙活一边说,“一会儿给你割一半带回去。”

“叔,太多了,我拿不了那么多。”我说。

“多啥多,你救了晚晴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老汉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

正说着话,村里的邻居听到枪响,三三两两过来看热闹。看到吊在树上的大野猪,一个个啧啧称奇。

“苏老哥,这野猪不小啊!”

“可不是嘛,少说也有两百多斤。”

“这是谁打的?好本事!”

苏老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血,冲邻居们笑了笑:“这是镇上来的小兄弟打的,昨天就是他救了晚晴的命。”

邻居们纷纷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还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后生可畏。

我站在院子里,被一群陌生人围在中间夸,怪不好意思的,只能一个劲儿地傻笑。

六、留客

野猪收拾停当,苏老汉割了大约五六十斤好肉,用麻绳捆好了放在一旁,说要给我带回去。剩下的肉,他切了几块送给了邻居,余下的抹上盐,挂在灶房上方的横梁上熏着,说是能吃到明年开春。

中午的时候,苏老汉非要留我吃饭。这回可比昨晚丰盛多了,他炖了一大锅野猪肉,放了干辣椒、花椒和山里摘的野山菌,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苏晚晴还炒了一盘自家种的青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苏老汉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是那种散装的高粱酒,没有标签,瓶口用木塞子塞着。他拧开木塞,给我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小兄弟,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苏老汉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

我喝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火线,辣得我直咧嘴。苏老汉看着我那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苏晚晴在一旁抿着嘴笑,给我夹了一大块野猪肉放到碗里:“多吃点,别客气。”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野猪肉,喝着高粱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苏老汉话多,一边喝一边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也打过猎,年轻时扛着猎枪满山跑,打死过不少野猪和麂子。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也不行了,就不怎么进山了,但偶尔还会在林子边上下的套子,碰碰运气。

“这人啊,不服老不行。”苏老汉喝了一口酒,感慨道,“我今年六十三了,浑身都是毛病,腿上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晚晴她娘走得早,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别的啥都不图,就盼着她能找个靠谱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苏晚晴在一旁红了脸,嗔怪道:“爹,您喝多了,说这些干啥。”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正经话。”苏老汉瞪了闺女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成家了没有?”

“叔,我二十五了,还没成家。”我说。

“二十五,不小了,该成家了。”苏老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苏晚晴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假装没注意到这些,埋头吃肉喝酒。这野猪肉炖得确实好,肉质紧实但不柴,野山菌吸饱了肉汤的滋味,咬一口满嘴都是鲜味。我连吃了好几块,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酒过三巡,苏老汉的脸已经喝得通红,说话也有点大舌头了。他忽然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认真。

“小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苏老汉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今天救了晚晴,我这当爹的感激不尽。你说要拿啥报答你,一头野猪,那是远远不够的。”

“叔,您别这么说……”我正要推辞,苏老汉抬手制止了我。

“你听我说完。”老汉深吸了一口气,“晚晴今年二十一了,模样你看到了,不算差,人也勤快,针线活、做饭、种地,样样拿得起来。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我不在了以后,晚晴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您说啥呢!您好好的,别说这种话!”

“你别插嘴。”苏老汉冲女儿摆了摆手,又转向我,“小兄弟,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头野猪归你,我闺女也归你。”

这句话一出,整个堂屋都安静了。

苏晚晴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去,双手绞着衣角,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也愣住了。虽然我之前隐约感觉到苏老汉有那个意思,但没想到他会在饭桌上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叔,这……”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老汉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说道:“我不是喝多了说胡话,我是认真的。你在镇上工作,有正经差事,人又本分,我信得过。你要是愿意,就把晚晴娶回去,我不要彩礼,只要你好好待她就行。”

苏晚晴终于忍不住了,噌地站起来,红着脸说了一句“爹您真是的”,然后转身跑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苏老汉两个人。

苏老汉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小兄弟,我知道这事来得突然,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不逼你。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给个信儿就行。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野猪肉你照拿,我苏某人说话算话。”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那股辣劲儿还是顺着喉咙往下窜。

“叔,我跟您说实话。”我放下酒碗,斟酌着措辞,“晚晴是个好姑娘,我心里也敬重她。但这事太大了,我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决定。您容我想想,成不?”

“成。”苏老汉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能这么说,说明你是个实在人,没有随随便便应承下来糊弄我。这一点,我更看好你了。”

我没有在苏家多待。吃完饭,我收拾好行李,把那五六十斤野猪肉用麻袋装好,扛在肩上准备走。

苏晚晴从里屋出来了,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你的腿记得按时擦药。”我说。

苏老汉送我到村口,把那瓶没喝完的高粱酒塞到我手里,说路上喝两口暖暖身子。我推辞不过,收下了。

走出柳树沟,翻过那道山梁,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老汉还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他的身后,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蓝布衣裳,像山坳里开出的一朵花。

我转过身,扛着野猪肉,大步流星地往镇上走。

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老汉说的那番话,一会儿是苏晚晴红着脸跑进里屋的背影,一会儿是她站在院门口目送我离开的模样。

二十五岁了,不是没想过成家的事。在镇上农机站上班这几年,也有人给介绍过对象,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处了几次都没成。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老实本分,说难听点就是木讷,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也做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但苏晚晴不一样。虽然只相处了一天一夜,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个好姑娘。不娇气,不矫情,受了伤也不哭天喊地,该干什么干什么。长得也好看,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笑起来像是山涧里的水在流。

可这事哪有那么简单的?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我这点工资,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要是再养个媳妇,万一以后再生个孩子,日子怎么过?苏老汉说不要彩礼,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一路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上。

七、思量

回到镇上,日子照常过。农机站的事情不多,我每天修修拖拉机、搬搬化肥,下班了就回宿舍做饭吃。那五六十斤野猪肉,我送了一些给站里的同事,又给隔壁的王大爷送了一块,剩下的用盐腌了挂在阳台上。

但心里始终装着那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翻来覆去地硌得慌。

同事老张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没好意思说,支支吾吾糊弄过去了。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间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树,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但最近这几天,总觉得这屋子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我开始认真想苏老汉提的那件事。

首先是苏晚晴这个人。说实话,我对她的印象很好。她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也利索。虽然是在山村里长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有一股山野的清新气息。而且她很孝顺,对她爹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气的,受了伤也不让老爹担心,咬着牙说不疼。

其次是苏老汉。这老汉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他虽然想让我娶他闺女,但没有逼我,说了让我回去好好想想。这样的人,说话算话,将来要真成了亲家,应该好相处。

再就是现实问题。我在农机站一个月百来块钱,苏晚晴要是嫁过来,暂时不干活也够两个人吃饭,但肯定紧巴。不过她不是那种吃不了苦的人,看她干活的样子就知道,是个能过日子的。而且柳树沟那边的山地多,她要是愿意,可以种点菜,养几只鸡,也能补贴家用。

想了几天,我心里大概有了个主意。

周末的时候,我又去了趟柳树沟。

八、再访

这次我没扛猎枪,就背了个帆布包,包里装了两瓶从镇上供销社买的酒和两包点心。山里的路我已经熟了一些,走得比上次快,不到中午就到了柳树沟。

苏家的院门开着,苏晚晴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我出现在院门口,苏晚晴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假装继续晾衣裳,声音轻轻的:“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叔,看看你。”我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腿好了吗?”

“好多了,都快好了。”苏晚晴的声音闷闷的,手上晾衣裳的动作明显慌乱起来,一件衣裳翻来覆去晾了好几遍。

苏老汉从屋里出来了,看到我,眼睛一亮,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远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想着你呢!”

老汉接过我手里的酒和点心,一边往屋里让,一边数落我:“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浪费钱。”

“叔,应该的。”我说。

苏晚晴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择菜,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显然在听我们说话。

苏老汉坐在我对面,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我,也不催我说话,就那么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叔,您上次跟我说的事,我想过了。”

“嗯,你说。”老汉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晚晴是个好姑娘,我心里是愿意的。”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好了才出口,“但我得跟您说清楚我的情况。我在镇上农机站是临时工,不是正式编制,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加上补贴也就一百来块钱。我自己一个人过还行,要是娶了媳妇,怕委屈了人家。您要是觉得我能行,我就正式跟您提亲。您要是觉得我条件不够,那也没关系,野猪肉我已经吃了,这份情我记着,以后您和晚晴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苏老汉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远山啊远山,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老汉放下茶碗,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以为我看上你啥了?是看上你那点工资了?不是!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你救了晚晴的命,这是第一条。你说话办事踏实,不虚头巴脑,这是第二条。你条件不好?我看挺好!有手有脚有脑子,只要肯干,日子还能过不好?”

老汉顿了顿,又接着说:“再说了,晚晴也不是那种娇气的人。她什么活都能干,种地、喂猪、做饭、缝衣裳,样样拿得起来。你们两个年轻人搭伙过日子,我不信过不好。”

灶房门口的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以为她哭了,走过去一看,发现她是在笑,眼角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泪花还是笑出来的。

“晚晴,你愿意不?”苏老汉直接问道,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苏晚晴抬起头,脸红得像院子里的那串红辣椒。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爹,您都替我做主了,还问我干啥。”

苏老汉又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

苏晚晴羞得站起身,端着菜盆子跑进了灶房,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九、提亲

那天下午,苏老汉留我在家吃了晚饭。这回苏晚晴做了一大桌子菜,除了野猪肉,还有酸菜鱼、炒腊肉、炖土鸡,摆了满满一桌。苏老汉又拿出了那瓶高粱酒,跟我你一碗我一碗地喝。

“远山,既然你愿意,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苏老汉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一声,找个日子,把亲提了。我不要彩礼,你看着给就行,就是走个过场。酒席也不用大办,两家亲戚坐在一起吃顿饭,意思到了就行。”

“叔,我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说,“提亲的事,我自己做主就行。”

苏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也是苦出身。那更好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有啥事就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苏晚晴从灶房里端出一盘炒鸡蛋,听到我们的对话,脚步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多吃点”,然后又转身回了灶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个家虽然不大,虽然在山沟沟里,但有一种我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属于家的温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苏晚晴的脸上,她低头添柴的样子,像极了我记忆里娘的模样。

那天晚上我又在苏家住了一宿。这回苏老汉没让我睡他的床,而是把苏晚晴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铺了一张干净的被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的时候,看到苏老汉披着衣裳坐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望着院子里的月亮发呆。

“叔,您咋还不睡?”我轻声问。

苏老汉回过头,冲我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睡不着,高兴。远山啊,我跟你说句实话,自从晚晴她娘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担心晚晴的婚事。村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就她还单着。不是我吹,晚晴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姑娘,上门提亲的也不少,但她一个都没看上。我急啊,但又不敢逼她,怕她随便找一个将就了,将来吃苦。”

老汉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那天你把她背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这事有戏。晚晴这丫头,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得很。她要是看不上你,打死她也不会让你背那么远的路。”

我站在堂屋里,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热热的,像是喝了一大碗热汤。

“行了,不说了,睡觉去吧。”苏老汉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顺便去镇上看看,把你们俩的事定下来。”

十、定亲

第二天一早,苏老汉跟我一起去了镇上。

苏晚晴本来也想跟着去,但腿还没完全好,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被苏老汉按在家里不让出门。她站在院门口送我们,依依不舍的样子,看了我好几眼才转身回去。

到了镇上,我先带苏老汉去吃了一碗牛肉面。老汉吃得津津有味,说镇上的面比村里的好吃多了,面条筋道,汤头也鲜。

吃完饭,我带他去供销社买了些东西,又去农机站跟站长请了半天假。站长听我说要定亲了,笑得合不拢嘴,非塞给我二十块钱,说是贺礼。

苏老汉在镇上转了一圈,对什么都新鲜。他大半辈子都窝在山沟沟里,很少到镇上来,看到街上骑自行车的、开拖拉机的,啧啧称奇。

“远山,你在镇上工作,以后晚晴跟你住在镇上?”苏老汉问。

“我想着先在镇上租间房子,等我攒够了钱,再买一间。”我说。

“行,你看着办就行。反正离柳树沟也不远,走路两个多小时,骑自行车更快。晚晴想家了随时可以回去看看我。”苏老汉说着,语气里多少有些不舍。

我们在镇上的照相馆拍了张合影,算是定亲的凭证。照相师傅让我们坐好,苏老汉坐在中间,我和苏晚晴的相片——当然苏晚晴不在,是她的照片——放在两边。照相师傅笑着说:“等新娘子来了,再给你们拍张真正的全家福。”

苏老汉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从照相馆出来,苏老汉拉着我的手说:“远山,我闺女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叔,您放心,我不会让晚晴受委屈的。”我说。

苏老汉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往回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别忘了把那头野猪扛回来,那是我给你们的贺礼!”

我站在镇口,看着苏老汉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就像一棵树,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土壤。

十一、成亲

定亲之后,日子就过得快了。

我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比原来的宿舍大一些,有个小院子,可以种点菜。我把房子收拾了一遍,粉刷了墙壁,买了一张新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又添置了一些锅碗瓢盆。东西虽然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像个家的样子了。

苏晚晴来过镇上两回,看了看我们的新房。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这儿可以放缝纫机,那儿可以搭个鸡窝,院子里的空地可以种点葱和蒜。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满是憧憬和期待,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苏老汉找人看的黄历,说那天宜嫁娶。

婚礼没有大办,就在苏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邻居和我在镇上的几个同事。苏老汉杀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又把那头野猪剩下的肉全拿了出来,红烧、清炖、爆炒,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苏晚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她在镇上扯的布,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她坐在堂屋里,头上别着一朵红花,脸上擦了点脂粉,比平时更加好看。我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苏老汉坐在上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话,声音有些哽咽:“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今天是我闺女晚晴和远山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当爹的,没别的本事,能把闺女养大,给她找一个好人家,我就知足了。远山这孩子,我信得过,晚晴跟了他,我放心。来,大家满饮此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酒席上热热闹闹的,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拉着苏晚晴的手,又是夸她找了个好女婿,又是抹眼泪舍不得她嫁出去。苏晚晴被她们说得红了眼眶,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我在酒席上被灌了不少酒,镇上的同事老张带头起哄,非要我连干三杯。我硬着头皮喝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抿着嘴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给我递过来一碗温水,小声说:“少喝点,别醉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闹到天黑,客人们才渐渐散去。苏老汉把最后几个客人送到村口,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了,但还是笑呵呵的。

洞房就设在苏晚晴原来住的那间屋子,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床上的被褥换成了新的。苏晚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红得像窗上的喜字。

我关上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晚晴。”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烛光的倒影,有我的倒影,还有满满的笑意和羞涩。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山涧里的风。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说。

“嗯。”她又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山坳里的柳树沟上,照着苏家的老屋,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灰色的巨龙,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十二、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而踏实。

我和苏晚晴住在镇上,她很快就适应了镇上的生活。每天我早上去农机站上班,她就在家收拾屋子、做饭、喂鸡。院子里的空地被她种上了葱、蒜、香菜,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她手巧,会做各种面食,馒头、花卷、手擀面,样样都好吃。镇上的邻居们尝过她的手艺,都夸她是个好媳妇。隔壁王大爷的儿子在县城上班,回来听王大爷念叨,专门跑来吃了一顿,吃完抹着嘴说:“远山,你真是娶了个宝。”

苏晚晴被夸得不好意思,但做饭的热情更高了,隔三差五就研究新菜式,今天炖个排骨,明天包顿饺子,把我养得胖了一圈。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回柳树沟看苏老汉。每次回去,苏晚晴都会带些镇上买的东西,有时候是两斤红糖,有时候是一块肥皂,有时候是几盒香烟。苏老汉嘴上说“买这些干啥,浪费钱”,但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收下,然后把攒了一周的鸡蛋和菜干塞给我们带回去。

苏老汉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好,腿上的老寒腿虽然时不时发作,但总体来说还算硬朗。他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菜地里忙活一阵,然后去山上转转,看看下的套子有没有套住什么东西。有时候套住一只野兔,有时候套住一只山鸡,他都攒着,等我们回去的时候给我们带上。

苏晚晴每次回去,都要里里外外把老屋收拾一遍。她给苏老汉拆洗被褥、缝补衣裳、腌制咸菜,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在院子里劈柴、修屋顶、补篱笆,干一些苏老汉干不动的力气活。

苏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我们忙活,嘴里叼着旱烟,笑眯眯的,一脸满足。

“远山,晚晴,你们啥时候给我生个外孙啊?”有一天苏老汉忽然冒出一句。

苏晚晴正在晾衣裳,听到这话,手里的衣裳差点又掉了。她的脸红得通透,嗔怪地瞪了她爹一眼:“爹,您又瞎说。”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没接话,但心里被老汉这么一说,也暗暗想了起来。

1989年的秋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苏晚晴生孩子的那个晚上,我急得在产房外面团团转,手心全是汗。苏老汉也来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的表情比我还紧张,但嘴上一直念叨着“没事没事,晚晴身子骨好,肯定没事”。

当产房里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我和苏老汉同时站了起来。

护士出来说:“恭喜,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苏老汉倒是站得稳稳的,但眼眶红红的,拿袖子擦了好几下眼睛。

苏晚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远山,你看他,像你还是像我?”她轻声问。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小东西正闭着眼睛睡觉,拳头攥得紧紧的,嘴一努一努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像你,都像你。”我说,“只要是咱们的孩子,像谁都好看。”

苏晚晴笑了,笑得很甜。

苏老汉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瞅,想进来又不好意思,最后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外孙,粗糙的大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怕自己手粗碰疼了孩子。

“像晚晴小时候,真像。”苏老汉的声音有点抖,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

我把苏老汉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水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小婴儿,嘴里念叨着:“好啊,好,我苏家有后了,有后了……”

十三、尾声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1992年,农机站改制,我因为工作踏实、技术过硬,被转成了正式职工,工资也涨了不少。我们在镇上买了一间小院子,真正有了自己的家。

儿子林苏——这名字是苏老汉起的,说把林和苏两个字合在一起,代表两家合成一家——一天天长大,皮得很,像他娘一样胆子大,三岁就敢爬树,五岁就敢下河摸鱼。苏晚晴每次气得追着他打,但追不上,只能站在院子里骂。苏老汉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苏老汉年纪越来越大了,腿脚也越来越不利索。我和苏晚晴商量了几回,想把他也接到镇上来住,但苏老汉不肯,说在山里住了一辈子,住不惯镇上,空气不好,太吵了。

我们拗不过他,只好隔三差五就回去看他。每次回去,苏老汉都像过节一样高兴,早早地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精神头还不错,说话还是那么大嗓门,笑起来还是那么爽朗。

1998年的冬天,苏老汉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去的,脸上还带着笑。

苏晚晴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儿子林苏那年九岁了,也哭,抱着他妈的腿不撒手。

我站在苏家的老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灶房上方的横梁,看着院子里那块磨刀石,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扛着一杆老猎枪,在这个院子里吃了第一顿饭,喝了第一碗高粱酒,第一次听苏老汉说“野猪归你,闺女也归你”。

一晃十年过去了。

野猪早就吃完了,但闺女真的归了我,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苏老汉说得对,日子好不好,不在钱多钱少,在人。人对了,日子就差不了。

我抬起头,看着柳树沟上方的天空。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山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仿佛又听到了苏老汉那爽朗的笑声,从山的那一边传过来,穿过风,穿过雪,穿过十年的光阴,落在我的耳朵里。

“远山啊,野猪归你,闺女也归你——”

我的眼眶湿了。

但我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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