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国民议会通过文物返还法案，大量流失文物能否顺利回家？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当地时间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召开全体会议，就《关于规范并便利归还法国在殖民时期非法获取文化财产的框架法案》进行最终表决，最终以170票全票赞成、无反对票的结果通过该项立法。至此，这份历经两年多起草、多轮议会审议的文物返还法案，走完法国国内核心立法流程，待宪法委员会审查通过、总统签署后即可正式落地生效。

这是法国自19世纪确立公共馆藏文物“不可转让”原则以来，首次以专门立法的形式，打破延续上百年的文物归还法律壁垒，也是西方主要殖民国家中，首个针对殖民掠夺文物建立系统化、常态化返还机制的国家立法。

有分析指出，法案的通过，不仅改写了法国国内文化遗产管理规则，更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文化去殖民化的新讨论，为饱受文物流失困扰的原属国带来了制度化追索的新可能，也对全球流失文物追索的国际规则、行业共识带来深远影响。

立法落地

长久以来，法国馆藏的大量殖民时期流失文物，始终面临“想还不能还、想追追不回”的困境，而横亘在其中的核心阻碍，便是法国《遗产法典》中明确规定的“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根据这一原则，法国国家博物馆、公立文化机构收藏的文物，被认定为不可分割的国家公共财产，任何形式的文物归还、转让，都必须由法国议会针对单件或单批文物进行专项立法、单独投票，繁琐且严苛的流程，让绝大多数文物返还诉求都沦为空谈。

此前，法国仅有的几次大规模文物返还，均是通过特例立法完成。2021年法国向贝宁归还26件阿波美王国文物，从启动协商到完成议会立法、完成移交，前后耗时长达三年，其间历经多轮政治博弈、学界论证，成为法国文物返还“一事一法”模式的典型案例。而据法国文化部门不完全统计，法国各大公立博物馆、馆藏机构中，收藏的1815年至1972年殖民时期掠夺、非法获取的文物超过9万件，其中仅布朗利河岸博物馆就藏有7万余件非洲文物，卢浮宫、吉美博物馆等还收藏着包括中国圆明园流失文物、敦煌文书在内的大量他国珍贵文化遗产，依靠个案立法的模式，根本无法实现大规模、常态化返还。

当地媒体报道称，此次通过的专项法案，从根本上推翻了原有法律框架，彻底简化文物返还流程。法案明确废除“逐案议会立法”要求，将文物返还审批权限下放至政府行政层面，由法国文化部长牵头，联合双边科学委员会、法国文化财产归还委员会进行双重审核，其通过后以政府行政法令的形式直接批准返还，审批周期从数年大幅缩短至数月。同时，法案划定了清晰的适用范围，将时间节点锁定在1815年11月20日至1972年4月23日，覆盖法国殖民扩张至非殖民化完成的全周期，明确将战争劫掠、强迫交易、欺诈盗掘等非法获取的文物纳入返还范畴，并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定期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公开文物来源、馆藏信息，为原属国追索文物扫清信息障碍。

多方博弈

国民议会的全票表决结果，让这份文物返还法案收获了看似毫无争议的立法结果，但在投票结果的背后，是法国国内政界、博物馆界、学界的多方角力，法案最终文本也作出了诸多妥协性调整，这也意味着，法案落地后的实际执行，远非一帆风顺，大量流失文物的回归之路依旧充满变数。

法国国内保守势力与公立博物馆体系，一直是文物返还立法的主要反对者。长期以来，法国各大博物馆将殖民掠夺而来的文物，视为自身馆藏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认为这些文物是法国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大规模返还会直接削弱博物馆的馆藏规模、国际影响力与游客吸引力，进而冲击法国的文化地位。卢浮宫、布朗利河岸博物馆等核心馆藏机构，多次公开表达对文物返还的担忧，认为仓促返还会导致文物保护、研究出现断层。在立法审议过程中，博物馆界代表通过各种渠道提出修改意见，最终促使法案在审核流程、举证标准等方面作出让步，虽未赋予博物馆直接否决权，但保留了博物馆界人士在核心审核委员会中的席位，为后续返还审批留下了操作空间。

同时，法案在文本表述与适用范围上的模糊处理，也成为其执行过程中的潜在阻碍。法案全文刻意回避“殖民掠夺”的明确表述，仅以“非法获取”替代，既体现了法国对殖民历史的有限反思，也避免了彻底否定殖民历史引发的国内争议。在文物认定方面，法案设置了极高的举证门槛，要求原属国提供完整、详实的证据链，证明文物系被掠夺、强迫转让所得，而非合法考古、贸易、捐赠所得，而大量殖民时期文物因年代久远、档案缺失，很难形成完整证据链，这将让不少文物返还诉求陷入长期停滞。此外，法案仅针对公立馆藏机构，完全排除了私人收藏的流失文物，而法国民间收藏的殖民掠夺文物数量庞大，这一漏洞让很大一部分流失文物无法被纳入返还范畴。

更为关键的是，法案并未建立强制性返还机制，所有文物返还申请，都需以原属国政府为主体发起，且最终审批权掌握在法国政府手中，文物返还与否、返还速度快慢、返还顺序先后，都将与法国和原属国的外交关系、地缘政治利益深度绑定。这也意味着，文物返还或将成为法国开展外交博弈的筹码，而非单纯基于历史正义的文化行动，对于非法语国家、非非洲前殖民地国家而言，通过该法案实现文物追索，还需要面对更多外交层面的考验。

行业震动

法国文物返还专项法案的通过，迅速引发全球文化遗产领域、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博物馆协会纷纷发声表示支持，认为这是全球文化去殖民化进程中的标志性事件，打破了西方长期以来对殖民掠夺文物的占有正当化叙事，为全球流失文物追索提供了全新的立法思路与实践路径。

一直以来，西方发达国家以“文物保护更专业”“文化属于全人类”为借口，长期占有殖民时期、战争时期非法掠夺的文物，拒绝建立常态化返还机制，让大量文物流失国的追索诉求屡屡碰壁。法国作为西方大国，率先通过国内立法，承认殖民文物获取的非法性、返还的必要性，直接冲击了“公共藏品不可转让”的西方馆藏共识，为英国、德国、比利时、荷兰等同样拥有大量殖民文物馆藏的欧洲国家，提供了可参考的立法范本，也推动国际社会进一步形成“殖民掠夺文物应回归原属国”的主流价值观。

对于中国等深受文物流失困扰的国家而言，法国此次立法，无疑打开了文物追索的全新制度化通道。法国馆藏的圆明园流失文物、敦煌文书、古代青铜器等大量珍贵文物，均处于法案规定的时间与适用范畴内，相较于此前毫无法律依据的个案协商，如今可通过官方渠道、按照法案规定的流程发起返还申请，文物追索有了明确的制度支撑。但与此同时，面对法案的举证要求、审核流程以及潜在的政治因素影响，文物原属国也需要做好充足的专业准备，组建专业的文物研究、证据搜集团队，通过外交协商、文化合作等多种方式，稳步推进文物返还工作。

来源：法治日报

作者: 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