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开一份内部备忘录,发现竞争对手的营收数字有80亿美元的"水分"——你会怎么做?OpenAI的选择是:把这份文件泄露给两家主流媒体。
这不是技术讨论,而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攻击。但更值得玩味的是,当美国AI双雄互泼脏水时,中国同行正在港交所排队敲钟。两种生态,两套规则,同一个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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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会计口径的精准打击
OpenAI首席营收官Denise Dresser的备忘录核心只有一句话:Anthropic用总额法虚增营收80亿美元。
具体而言,Anthropic把经由AWS、谷歌云分销的收入全额计入顶线,包括云厂商抽取的分成;OpenAI则扣掉微软拿走的部分后才入账。两种方法都符合GAAP(美国通用会计准则),都合法。
但口径一调,Anthropic的年化收入从300亿美元降到220亿,低于OpenAI的250亿。
「亚马逊Bedrock上的需求令人震惊地旺盛」,Dresser在文件里写道,同时抱怨微软的合作「限制了我们触达企业客户」。
翻译一下:新金主,你投对了人。老东家,你耽误我了。
几周前,亚马逊刚向OpenAI承诺500亿美元投资,首批150亿现金到账,余下350亿附带条件。这份备忘录的收件人,从来就不是会计部门。
私人恩怨如何变成商业武器
要看懂这场攻击,得先看懂这两家公司的CEO有多讨厌对方。
2026年2月19日,新德里AI Impact Summit的合影环节,奥特曼和Dario Amodei站在莫迪两侧。Fortune的记者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两人全程拒绝握手。
嫌隙由来已久。Amodei在创立Anthropic之前,曾在OpenAI担任研究副总裁。他离职前写了大量私人笔记,《纽约客》今年初拿到了其中200多页——里面有一句话尤为扎眼:奥特曼说的话「almost certainly bullshit」。
奥特曼也不客气,今年2月公开说Anthropic「给有钱客户卖高价产品」。Dresser的备忘录实则更进一步,称Anthropic的叙事「建立在恐惧、限制,和一小撮精英应该控制AI的信念之上」。
一个月前的五角大楼事件,让这层私人恩怨彻底公开化。Anthropic因拒绝删除合同中关于「大规模数据分析」的限制条款被国防部列为供应链风险,Dario连夜给员工写了1600字内部信,称OpenAI的安全承诺是「safety theater」、奥特曼的公开声明是「straight up lies」、OpenAI员工是「gullible bunch」。
奥特曼承认自己趁Anthropic被封杀当天签约国防部「看起来很投机、很草率」——但合同照签不误。
这两个人互相视对方为行业最大的威胁,而他们身后的金主恰好也这么认为。
正方:美国模式的效率与透明
支持这种公开撕扯的观点认为,这是市场机制的高效运转。
首先,角色分离创造了清晰的利益对齐。微软投OpenAI,身份是云基础设施商,不下场做模型;亚马逊投Anthropic再投OpenAI,核心诉求是「你的模型调用越多,我的云收入越高」。金主和AI公司之间方向一致,只争「谁的盟友更能打」。
Seeking Alpha的分析指出,云合作伙伴从Anthropic分销收入中抽取的毛利高达50%,预计到2027年分成总额将达到64亿美元。那80亿的口径差指向的是真实的利润分配——Anthropic坚持用总额法,因为钱确实从它的系统里流过;OpenAI说你虚增,因为钱最终不属于你。
这种结构下,Dresser敢在备忘录里同时踩Anthropic、捧亚马逊——她清楚这场攻击不会反噬自己的金主结构。OpenAI的投资人和Anthropic的投资人之间没有交叉持股、没有暗线牵扯。
加上时间窗口的助推:OpenAI正在推进从非营利到营利公司的转制方案,Anthropic刚完成新一轮估值飙升——两家同时需要向各自的投资人证明「我比对面值那个价」。这个节点上,一份备忘录的杀伤力超过十场产品发布会。
削弱敌人是美化自己的最好方式。「只有我们的模型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模型。」
反方:中国模式的克制与共生
但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提供了完全不同的参照系。
斯坦福HAI发布2026 AI Index报告,数据显示中美最强模型的性能差距只剩2.7%。一边是OpenAI和Anthropic撕破脸,一边是差距越来越小的中国同行安静如水。
2026年1月8日,智谱在港交所敲钟,代码2513。第二天,MiniMax紧随其后,代码00100。同一周,两家中国AI公司把招股书摊在了全世界面前。
MiniMax在2025年全年营收7904万美元,67%收入来自消费端,整体毛利率25.4%;智谱在2025年全年营收7.24亿元人民币,50.6%收入来自政企本地化部署,毛利率56.8%。
一个靠C端,毛利几乎为零;一个靠政企,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如果这是在硅谷,这些数字够Dresser写十份备忘录了——你可以说MiniMax在烧钱买用户,也可以说智谱过度依赖定制项目缺乏规模化能力。
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泄露的备忘录,没有公开的指责,没有CEO之间的隔空骂战。
这不是风度问题,是结构问题。
盘根错节:中国AI资本的三重逻辑
中国AI资本结构的复杂性,源于三重逻辑叠加。
第一重是历史路径。中国互联网的投资传统从BAT时代就是「投资即生态」——阿里、腾讯的战投部门从来都是生态扩张工具,投你是为了把你锁进我的云、我的支付、我的分发渠道。
这个习惯几乎原封不动地延续到了AI时代:阿里投月之暗面(Kimi),本质是希望Kimi的算力跑在阿里云上;腾讯投MiniMax,看的是微信生态里的AI应用入口。投资人和被投企业之间,「绑定-共生」的网状关系远重于「出钱-回报」的线性关系。
第二重是对冲心态。阿里自己做通义千问,腾讯有混元大模型,字节有豆包——大厂自己全都在做。同时投创业公司,某种程度上是给自己买保险:万一自研的跑不出来,至少在赢家的股东名单上有一席。
这导致了一个荒诞的现象——智谱的股东名单上同时站着美团、蚂蚁、腾讯、小米,几乎是半个中国互联网的缩影。大家互相持有,互相牵制。
第三重是退出压力。港交所的窗口期有限,Pre-IPO轮次的投资人需要公司「干净」地上市。任何公开的财务争议都会触发尽职调查的红线,拖延时间表。在这个节点上,沉默是理性的,攻击是自杀的。
我的判断:两种模式,两种代价
美国模式的效率建立在「可切割」之上——金主、创业者、竞争对手的边界清晰,攻击可以精准定向,不会误伤队友。但这种透明也有代价:当Dresser的备忘录成为公开文件,它同时也暴露了OpenAI对亚马逊的依赖、对微软的不满。这些信息会被竞争对手利用,会在下一轮谈判中被压价。
中国模式的克制建立在「不可切割」之上——股东网络盘根错节,任何公开攻击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波及自身。但这种共生也有代价:当所有人都互相持有,真正的竞争被稀释了,差异化被模糊了,「闷声发财」变成「集体沉默」。MiniMax和智谱的招股书同时披露,却没有任何一方试图用对方的数字来抬高自己——这在硅谷是不可想象的。
更深层的差异在于「叙事权」的归属。OpenAI和Anthropic的争斗,本质上是在争夺「谁代表AI的未来」这一定义权。他们的投资人需要这个故事来支撑估值,他们的员工需要这个故事来维持士气,他们的政府需要这个故事来制定政策。
中国AI公司不需要这个故事。他们的收入来自具体的合同、具体的用户、具体的本地化部署。智谱56.8%的毛利率来自政企客户的定制项目,MiniMax的C端收入来自海外市场的订阅和广告。这些数字不需要叙事支撑,它们自己就是叙事。
斯坦福HAI报告里的2.7%差距,在这种语境下有了另一层含义:当技术指标趋于收敛,商业模式的差异会比技术路线的差异更决定终局。美国AI公司在争夺「谁是第一」,中国AI公司在验证「谁能赚钱」——这不是优劣之分,是阶段之分。
但阶段会过去。当中国AI公司也需要走向全球市场、也需要面对国际资本定价时,它们会发现:「闷声发财」是一种特权,只在特定的资本结构和监管环境下成立。智谱和MiniMax的港股上市,可能是这种特权的最后一次兑现。
Dresser的备忘录和Dario的1600字内部信,终将成为商学院案例。但更值得记录的是那个未被书写的选择:当OpenAI选择攻击时,中国同行选择了敲钟。两种动作,两种逻辑,同一个时代的不同切片。
大模型第一股的争夺,全世界都在参与。但参与的方式,早已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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