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龙袍惹的祸？龙袍说真的不关我事

◎夏地

今春，香港话剧团原创历史剧《都是龙袍惹的祸》（简称《龙袍》）于香港艺术中心寿臣剧院上演。该剧首演于2013年，由香港话剧团现任艺术总监潘惠森编剧，时任驻团导演司徒慧焯执导，于2014年揽获第23届香港舞台剧奖六项大奖，此后两度重演，还曾赴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巡演。暌违十一载，本轮《龙袍》在香港的16场演出场场爆满，风采更胜当年。

近年来，香港话剧团多次携佳作赴内地巡演，从《大状王》（与西九文化区联合制作）、《天下第一楼》等大制作剧目，到《最后晚餐》《小岛·馀香》《暧昧》等小剧场精品，粤语戏剧以其独特魅力吸引着大量观众。本次香港演出收官后，《龙袍》也将开启新一轮的内地巡演之旅。

一只虫能有多大蹦跶劲儿

这桩“龙袍惹下的祸”其实并不复杂，是根据晚清真实历史事件演绎而来：同治年间，慈禧太后身边最受宠的太监安德海借采办龙袍的事由，要了慈禧的口谕就离开紫禁城，乘船沿运河一路南下。此举虽然严重违背了太监不得出宫的规矩，但安德海自恃是太后的人，忘乎所以一路嘚瑟，结果在途经山东时被巡抚丁宝桢抓住了。安德海觉得自己有太后做靠山，地方官不敢动他，丁宝桢当然也有宫里的授意，决意斩杀安德海。于是，安德海的死活，引发了八百里之外深宫内的一场争斗。

说起来，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这段历史，已经有无数典籍考证和文艺作品从各种角度详细描述过了，惊心动魄有之，血雨腥风有之。安德海在其中并不占据任何主导地位，本质上，他就像那件龙袍一样，充其量就是个借口或者把柄。但他和龙袍又不一样，龙袍无法决定自己穿在谁身上，安德海作为一个人却有着很强的主观能动性。慈禧太后说他是依附于石上的青苔，但他的外表和内心都没那么老实安分，起码在这个戏里，他跳来跳去，更像是一只被长期养在罐子里却仍然向往星辰大海的蛐蛐。他被推到要掉脑袋的风口浪尖上，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

蛐蛐说到底只是一只虫，一只虫能有多大蹦跶劲儿呢？在很多期待宏大叙事的看客眼里，它实在撑不起主角的戏份。然而，当这只虫遇到了潘惠森，故事就变得有看头了。

安德海与理查三世的似与不似

熟悉潘惠森的观众都知道，他擅长写虫。上世纪90年代末，他创作的“昆虫系列”包含了五部内容不同但精神内核一致的剧目。每部都以一种昆虫为题，将视角投向喧嚣都市底层的普通人，用幽默而诗意的笔触，细细描摹出这些在钢筋水泥夹缝里求生的“小虫”们滑稽又心酸的生存状态。见微知著间，他用小人物的悲欢戳破生活本身的荒诞残酷，也用悲悯的目光平视着他们生生不息的韧劲。巧的是，“昆虫系列”中，就有一部《三姊妹与哥哥和一只蟋蟀》，讲述一只闯入普通家庭窥视一切的蛐蛐，以及这只虫与这家人的相映成趣。

如果沿着这个脉络略作延展，《龙袍》里的安德海或许是那只蟋蟀的“前世近亲”。安德海这只“虫”以更低的身份闯入了暗潮涌动的大清皇室，被剧作家推向舞台中央，成为绝对的主角。他不再是过往常见的脸谱化丑角形象，而是有了情感、欲望与野心——身为太监生理残缺的“亏”，投射出对完整世俗生活的追求近乎病态的“满”；出身卑微遭人贬损的“贱”，激起了以权势作为代偿的“贵”；幼年即净身入宫的“屈”，催生出欲效仿郑和大有作为的“展”。

他和其他角色之间的关系也层次丰富，和马小玉形式姻缘的“假”，背后是寻常夫妻烟火气的“真”；在太后面前恃宠生娇的“纵”，最终也还是沦为权力博弈下无可奈何的“弃”。

正是这种种反差，让这只“虫”在舞台上有了别样的气势。以至于绝境中的安德海喊出“你们是爱我！爱我！爱我！爱我！因为我，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时，竟让人联想到莎翁笔下同样因为身体缺陷而寻求权力代偿的暴君理查三世。只是，理查最终哀鸣“世间无一活物爱我；若我死去，亦无半个灵魂会怜悯我”，是走上权力之巅后看透孤独的清醒。而安德海的癫狂，却是求而不得一场空的残梦。两个命运迥异却殊途同归的人，在舞台上达成了同样摄人心魄的戏剧张力。安德海之似理查，仿佛只似在穷途末路那一刻，无论他内心翻涌着怎样的波澜壮阔，他也终究是只“虫”。但，理查就不是吗？

历史的聚光灯从来不屑于照亮虫子的生死，但是在潘惠森的剧场语境里，这只虫折射出的，是千千万万各怀痴妄的个体面对历史动势时的挣扎，他们越是不自量力执念满满，越会让人啼笑皆非无限唏嘘。

压抑空间框不住人物的活跃灵动

潘惠森的写作风格兼有荒诞和深刻，人物亦庄亦谐立体饱满。《龙袍》的剧本读来已经颇为有趣，而这个戏在舞台上能大放异彩，还因遇见了一位懂它的导演。

司徒慧焯为人称道的导演功力之一，就在于他总是能够精准捕捉剧作家赋予文本的独特气质，并且如量体裁衣般调配最合适的舞台语汇。从《天下第一楼》《德龄与慈禧》的大气恢弘，到《西游》《苏东坡》的挥洒写意，再到《天色》的细腻白描，他的导演风格看似灵活多变，其实都在延续和发扬着文本的灵魂。

在《龙袍》中，他再次创造了与人物视角和编剧意图高度契合的舞台空间。极简的正方形舞台背景有密集高耸的垂直金木色线条背景，抠出两处对称的长方形开口，中间一道暗红色柱子，将背景一分为二，勾勒出紫禁城的威严不可逾越、帝制牢笼的压抑，还有暗藏的两派纷争。所有人物都一板一眼地以直角折线行走，似有一把看不见的戒尺在进行着严苛的规训。空间结构与人物之间的比例制造出局促感，将高高在上的宫廷政治压缩成了逼仄屋檐下的家庭琐碎。

然而，台上的人物却有着框不住的活跃灵动，谁也想不到四平八稳的台步站定后，开场第一句词竟然是引发满场大笑的塑料英语。与许多历史剧中人物动辄自带沧桑、恨不得与庄严布景融为一体的沉闷不同，《龙袍》及司徒慧焯执导的其他历史大戏，始终试图在舞台上撕开一道反差：让角色褪去历史的包袱，丰沛于当下。全剧的节奏是港式戏剧中常见的利落短打，台词机俏且接合紧密，动作也绝无拖泥带水。

将近三小时的戏看下来，所有人物都打破了脸谱化呈现。自带好莱坞英雄式正面光环的山东巡抚丁宝桢，在与幕僚商讨大计的同时，竟然还认真炒出了一盘“宫保鸡丁”。舞台上架起了真灶，剧场里一时间飘起油烟和香气，让人会心一笑：彼时的烟火仿佛真的跨越了历史长河来到了当下的空间，也让人感慨，这道名菜对丁宝桢当代知名度的加持，或许比他杀安德海的壮举还要大。历史的宏大叙事固然堂皇严肃，但这些鲜活而有趣的注脚也自有其悠长的余韵和穿透力。

拿捏“不自量”与“求不得”的矛盾统一

《龙袍》在第23届香港舞台剧大奖中拿到了分量最重的“最佳整体演出奖”（2017年后更名为最佳制作奖），可说是对演出各个环节“无短板”的全方位肯定。在演员阵容方面，香港话剧团集结了全部中坚力量。据说，潘惠森在创作初期只是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刘守正，就认定他可以演安德海这个角色。如今已经是香港话剧团助理艺术总监的刘守正，在今年的复排版本中再次出演安德海，他这11年的人生经验和不间断的舞台历练，也为这个人物的塑造添加了丰富的层次和质感。

虽然新版海报上安德海姿态妖娆意气风发，但其实在表演中，刘守正已经将安德海的心理脉络和形体外化拿捏出了一种精妙的平衡。他摒弃了传统舞台上对太监符号化的夸张处理，将野心与欲望包裹在阴柔之中。安德海最初在宫中乖巧逢迎的身段带着生理残缺者的卑怯，但也包含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权力错觉产生的欲望和蠢动。出宫之后一路南下的张扬，仿佛是暂时摆脱了依附于深宫的窒息，但又无时无刻不被自己心理上的不甘和野心撕扯，并最终在绝境中走向更加极端的癫狂。刘守正把人物大起大落间“不自量”与“求不得”的矛盾统一刻画得准确细致，从这个意义上说，也算是让观众在舞台上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安德海。

行文至此，以上述及的不过是《龙袍》丰富看点中最显眼的几处纹理。群像的深度雕琢、空间的流畅切换，以及那方既象征着个体命运又隐喻江山动荡的活动舞台，都展现了创作团队的匠心与深意，不遑枚举，但有两处或许值得一提：其一是开场前剧场中播放的京东大鼓《罗成算卦》，宫廷题材用民间曲艺做定场诗，或许代表了创作者的某种观念，也在暗示戏中主人公的命运；其二则是出场不多却如草蛇灰线般贯穿始终、并在紧要关头推波助澜的关键人物——安德海的继任者李莲英。安德海的“显”与李莲英的“隐”，前者的张扬与后者的谨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智慧，也预示着两人不同的结局。

史剧喜欢写帝王将相，但《龙袍》的主角却是“虫”。它写尽了微小个体在时代洪流中如尘埃般的浮沉，以及这些尘埃的意愿与命运发生碰撞时划出的悲壮轨迹。当轨迹消逝、尘埃落定之日，历史也会成为更遥远的历史。潘惠森说：“历史知道的太多，我们知道的太少。”剧终时的歌谣说：“天地万古长如旧，一生劳碌一场空。日也空来夜也空，来来往往有何踪。”

都是龙袍惹的祸？龙袍说：真的不关我事。

供图/香港话剧团

摄影/Carmen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