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的包厢,空调开得足,但我的手心有点凉,婆婆坐在主位,拉着未来弟媳的手,笑得眼角的粉卡进了皱纹里,小叔子挨着姑娘坐,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我老公周明坐在我旁边,正用茶水烫碗筷,叮当作响。
菜上到清蒸东星斑的时候,婆婆拍了拍手,像要宣布什么大事,全桌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先落在小叔子身上,又慢慢转到我这边。
“小峰的事定了,咱们家的大喜事,”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激动,“薇薇是个好姑娘,亲家也通情达理,彩礼呢,按着现在的规矩来,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十八万八,我默默喝了口茶,水温不高不低。
“我和你爸,”婆婆叹了口气,这口气拖得很长,“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没什么大本事,攒下的棺材本,满打满算,能拿出八万,剩下的,”她顿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又看看周明,“就得你们当哥嫂的,多担待了,长兄如父,你爸走得早,周明,你得顶上。”
“长嫂如母,姗姗,”她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套子,“你弟弟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你这当嫂子的,得出力。”
桌上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脸上,小叔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薇薇低下头,周明停下了烫碗的动作,没看我,盯着那条蒸鱼,仿佛在研究火候。
我放下茶杯,陶瓷磕在玻璃转盘上,轻轻一声响。
“妈,十八万八不是小数,我和周明也得盘算盘算,家里的钱……”
“盘算什么?”婆婆的眉头瞬间拧起来,声音尖了一点,打断我,“你有什么可盘算的?你那点工资,一个月四千五,吃住在家里,能花多少?周明赚得是辛苦钱,可也够你们花销了,这都几年了,你们又没孩子,怎么也该存下点!现在亲弟弟用钱,你不拿,什么时候拿?”
一个月,四千五。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耳朵里,起初是麻,接着是锐利的疼,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我慢慢,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周明。
他总算抬起了眼,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一个混合着催促、警告和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他没说话,但眼神在说,妈说得对,你就应下,别多事。
四千五。这是我的工资,在他们周家人人尽皆知的工资,我结婚第三年时的工资,现在,我三十四岁,是一家跨国药企的华东区市场总监,年薪二百四十万,税后,这个数字,周明每个月在银行短信里看得清清楚楚,是我们联名账户里最主要的进项。
当初是他说的,财不露白,尤其对家里,知道我收入高,怕亲戚们心思活络,三天两头来借,麻烦,也影响我们小家的计划,我点了头,觉得是夫妻一体的智慧,是保护我们的小日子。
这三年来,我穿着朴素的基本款,背着几百块的托特包,在婆婆感慨谁家媳妇又换了新车时沉默,在亲戚议论我“看着不像赚大钱”时微笑,周明给他爸妈买上万的按摩椅,刷的是“我们”的卡,我从不过问,我觉得这是默契,是共同维护一个不被打扰的堡垒。
可我没想到,这个堡垒的墙,是他亲手砌的,门,也是他亲手锁的,他把“月入四千五”这把锁,牢牢挂在我身上,钥匙却攥在他手里,不是用来保护我,是用来困住我,好让他,和他的家人,能理直气壮地,向我这个“低收入”却“该有积蓄”的嫂子,伸手。
饭桌上静得可怕,火锅的红汤咕嘟咕嘟翻滚,像我心里那口快要压不住的沸水。婆婆还在看我,眼神从催促变成了明显的不悦。小叔子夫妇不安地对视。周明拿起湿毛巾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
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我曾觉得很可靠的手,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自己都陌生。
“妈,我是挣得不多,一个月四千五,不吃不喝攒四年,也攒不出十万块,您太高看我的省吃俭用了。”
我停了一下,转向周明,他擦手的动作僵住了。
“至于我的‘积蓄’,妈,您得问周明,这几年,家里换车掏的三十万,给他爸做心脏支架垫的十五万,年前‘借’给涛涛倒腾生意的八万,都是从哪儿划出去的,我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条,生不出这些钱,我的‘积蓄’,大概得去问我那份周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兼职’,或者,我是不是真中了张没告诉任何人的彩票。”
说完,我没等任何人反应,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毯,闷响一声,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和桌角的手包,转身就往包厢外走。
“沈姗!你什么态度!”婆婆尖利的声音追过来。
“嫂子!”小叔子也站了起来。
我没回头,拧开门把手,走出去,又轻轻带上,厚重的包厢门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一切,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灯光是暖黄的,却照得我浑身发冷。
我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门边,背靠着冰凉的花纹墙纸,里面起初是死寂,接着是婆婆陡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质问,和周明压低的、急促的解释,声音模糊,但那股混乱和慌张,穿透门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没有血色的脸,我给私人银行的客户经理发了条简短的信息,申请即时冻结我与周明联名账户中,我的资金流动权限,然后,我拉黑了婆婆,小叔子,以及周明那个在老家务农的堂姐的电话。
做完这些,我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像走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冰面上,心里那片烧荒了的野地,只剩下冰冷的灰烬,风一吹,四处飘散,空荡荡的。
那十八万八,他们后来怎么凑齐的,我不知道,周明半夜回家,我们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也最绝望的争吵,他红着眼睛,说我让他丢尽了脸,说我不顾全大局,说那笔钱只是“周转”,说我冷酷无情。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走进书房,拿出那份我咨询过律师,早已拟好,却一直压在抽屉最底层的离婚协议,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周明,我们离婚,不是因为这十八万八,是因为,从你告诉所有人我月入四千五的那天起,你就在我心里,给自己挖好了坟墓,你把我当成你维持‘孝顺儿子’、‘慷慨长兄’人设的提款机,却忘了,提款机也得插对卡,输入正确的密码,你编的密码是四千五,可我这张卡的余额,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自己看见,更没打算,和我共享。”
他最终签了字,在某个沉闷的下午,走出民政局时,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始终没下下来,我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也有一种陌生的,凛冽的,属于我自己的,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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