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工资单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市场星报）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一千两百年前的一位诗人，把自己这辈子挣的每一笔钱，几乎都写进了诗里。那还是唐朝，一个文人雅士们热衷于山水田园、咏史怀古的时代。别人都在写“采菊东篱下”，写“大漠孤烟直”，白居易倒好，认认真真地在诗里记起了账。月薪多少，年俸几何，升了官加了多少，退了休还有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三十一岁那年，刚刚当上秘书省校书郎，在长安城里租了几间茅屋，养了一匹马，雇了两个仆人。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写诗告诉朋友：“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月薪一万六千文，够花了，还有富余。诗句里透着一股初入职场的小确幸，挺真实。后来官越做越大，薪水也跟着水涨船高。当左拾遗的时候，“岁愧俸钱三十万”；当京兆户曹参军，“俸钱四五万，月可奉晨昏”；到了晚年官至太子少傅，他干脆自嘲起来：“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一个月十万文，堂堂二品大员，结果朝廷雇我这么个闲人——这话里有点得意，也有点自嘲，挺有意思的。

即便到了七十五岁，退休在家，他还不忘记一笔：“寿及七十五，俸沾五十千。”一个月还能领五万文的退休金。这份贯穿一生的“工资单”，在历代文人里，确实找不到第二个。

有人可能会问：堂堂大诗人，怎么老把银子挂在嘴边？是不是有点俗气？但你细品就会发现，他晒的不仅仅是工资。他晒的，是一种坦荡。

你想啊，古代做官的人，很少会把自己的收入公之于众。白居易不但写出来，还写得特别详细。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没鬼。他的钱来路正，花得也干净。他不怕人知道，不怕人议论，甚至还希望别人知道——这就是清白的底气。正如后世说的，白居易“立身廉清，家无余积”，一个敢把家底摊开给人看的人，往往是最问心无愧的。而他每次写下这些数字的时候，心里其实并不轻松。他的那首《观刈麦》，读过的人都忘不了。五月农忙，烈日当空，农人们“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累得不成样子。旁边还有个贫妇，手里抱着孩子，胳膊上挎着破篮子，在田里捡人家掉落的麦穗充饥。白居易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惭愧：“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我有什么功劳呢？我没种过一天地，却拿着三百石的俸禄，年底还有余粮。想到这里，他“尽日不能忘”——一整天都放不下这份愧疚。

当谏官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月惭谏纸二百张，岁愧俸钱三十万”。晚年衣食无忧，他却说：“洛城士与庶，比屋多饥贫……如我饱暖者，百人无一人。安得不惭愧，放歌聊自陈。”洛阳城里那么多人在挨饿受冻，像我这样吃饱穿暖的，一百个人里都挑不出一个。我怎么能不愧疚呢？只好写首诗，把心里话说出来。

在苏州做刺史的时候，他也有类似的表达：“重裘每念单衣士，兼味常思旅食人。”穿上厚衣服，就会想起那些衣不蔽体的人；吃着丰盛的饭菜，就会想起那些四处漂泊讨饭的人。这份由己及人的共情力，是白居易身上最动人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这份共情，他写下了那句可以和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遥相呼应的诗句：“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什么时候能有一件万里长的大裘，把整个天下都盖住，让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温暖，这世上再也没有挨冻的人。

读他这些诗，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他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唐代官员俸禄的珍贵记录。陈寅恪先生就曾说过，关于唐代的俸禄制度，正史里记载得并不完整，反倒是元稹、白居易的诗文，可以和史料互相印证，填补了很多空白。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研究唐朝官员挣多少钱，还得靠白居易的“工资单”。

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动人的细节。白居易在杭州当刺史，干了三年，离任的时候，只从天竺山上带了两块石头作纪念。就这两块石头，他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专门写了一首诗自责：“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三年为官，过得清苦，走的时候就拿了两块石头——可这两块石头，也值千金啊，我这不是玷污了自己的清白吗？慎独慎微到这种程度，让人肃然起敬。现在再回头看白居易那些“晒工资”的诗，你会发现，他晒的根本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