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
被他们揪住尾巴的,不是无辜的平民,而是手握公权力的官员及其家属。官员的隐私权,本就应该让渡于公众的监督权。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有戏Review
近日,河南省正阳县人民法院异地审理了一起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涉恶案件。57岁的农机售卖员、前代课教师王海疆被检方指控为“恶势力犯罪团伙头目”。
与其通常认知的黑社会打砸抢烧不同,王海疆的“涉恶”手段显得极为独特:自2015年起,他涉嫌跟踪、偷拍当地法庭庭长饮用白酒,受家属委托在产妇死亡医院拉横幅。
此外,还在卷入一起涉及前邓州市某局局长杨某某妻子数百万“干股”的学校股权纠纷时,在局长车上安装GPS、用望远镜监视局长住所,并在公众号上发布局长“包养情妇、受贿”等信息,最终迫使局长销毁了数百万元的欠条。
讽刺的是,这位被“恶意举报”的局长,已于2018年因违纪违法被政务撤职。目前,王海疆在庭审中全盘否认指控,坚称自己是在举报违法乱纪。
如果把这起发生在河南邓州的案件拍成电影,导演大概率会被观众骂得狗血淋头——因为剧本的逻辑实在太不讲基本法了。
在我们的刻板印象里,“恶势力头目”出场,一般都伴随着大金链子、纹身、名车和几把明晃晃的开山刀,做的买卖非黄即赌,再不济也是放高利贷和暴力催收。但在检方的起诉书里,57岁的王海疆生动地拓宽了我们对“黑恶势力”的认知边界。
这位高中毕业、当过村里代课老师、平时卖农副产品和农机的中年大叔,他的“作案工具”不是砍刀和钢管,而是智能手机的摄像头、GPS定位器和一把用来“监视”局长一楼住所的望远镜。他的“受害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当地的公职人员、法庭庭长、医院,以及一位局长和他的夫人。
看完了洋洋洒洒的公开报道,我不仅没有感受到恶势力称霸一方的恐惧,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带有黑色幽默的荒诞感。这场披着“扫黑除恶”外衣的审判,不经意间掀开了县城江湖里最真实、也最泥泞的底色。
![]()
(关联报道,详见公众号《江南都市报》:河南正阳法院审理一涉恶团伙案:团伙“头目”被诉在前邓州市某局长杨某某及其相关人员车辆上安装GPS定位,并用望远镜监视杨某某夫妇住所)
1、局长夫人的“干股”与县城商业罗曼史
我们先来看看这起“恶势力”案件的核心导火索:邓州市翰林实验学校的股权纠纷。
据公开庭审信息,2010年,时任邓州市某局局长杨某某的妻子张某,以该局“招商引资”的名义,邀请被害人梁某君投资筹建学校。梁负责出钱,张某和另外两人负责办理征地、拆迁和批复手续。
这短短的一句话,懂县城生态的人大概都能会心一笑。局长夫人亲自出马“招商引资”,包揽征地拆迁和政府批复,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明显就是权力在进行市场化变现。
到了2014年,梁某君资金断裂,张某提出让本案另一被告任某学入股。任某学为了达到入股目的,对张某开出了极其诱人的条件:代替梁某君支付张某前期投资款、工资等460万,并且!注意并且!对于张某的20%“干股”,任某学承诺每年支付200万元的红利,还白纸黑字签了欠条。
什么是“干股”?就是不出真金白银,只出“特殊资源”占有的股份。局长夫人凭什么能拿20%的干股,还能保底每年200万红利?是因为她深谙现代企业管理,还是因为她家里那位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的丈夫?
这起所谓的“强迫交易”,本质上是县城权力资本与灰色商人的利益苟合。商人想要牌照和土地,权力想要无本万利的变现,双方一拍即合,又各怀鬼胎。
2、农机销售员的谍战大片与“望远镜悖论”
商人任某学入局后,发现这每年200万的“干股分红”和460万的欠条,简直是悬在头顶的吸血泵。为了逼退局长夫人,拿到学校控制权,任某学找来了我们的主角——“恶势力头目”王海疆。
接下来,起诉书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中原大地上的好莱坞谍战大片:2017年,任某学伙同王海疆,在局长杨某某的车上安装GPS定位,并用望远镜监视杨局长和张夫人的住所。
随后,他们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标题极为惊悚的“不实信息”:《邓州市政府官员包养情妇、受贿、违规安排亲属工作、违规经商等》。
局长杨某某迫于压力,在西峡县一家国际酒店与两人谈判,最终被迫让妻子销毁了那张460万的欠条和每年200万的酬金条。
检方将此定义为“敲诈勒索”。
但在这个逻辑链条中,存在一个巨大的、无法自洽的黑洞:如果公众号上发布的关于局长包养情妇、受贿的信息是纯粹的“虚假信息”和“恶意举报”,局长杨某某为什么要害怕?
一个堂堂局长,面对两个刁民的“无端诽谤”,正常反应难道不是立刻报警,让公安机关将这些造谣生事的狂徒绳之以法吗?他为什么要远赴西峡县的国际酒店低头妥协?他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销毁涉及数百万巨款的欠条?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了一句轻飘飘的谣言放弃几百万。局长之所以妥协,大概率是因为王海疆手里的GPS和镜头,真的拍到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更有意思的是庭审中关于“望远镜”的辩论。王海疆在法庭上冷冷地戳破了这个充满戏剧性的指控细节:“杨某某夫妻住一楼,前后楼栋距离不足10米,而望远镜是看远处的。”
这句话简直绝杀。
一个稍微有点物理常识的人都知道,在不到10米的距离偷窥一楼,你需要的不是望远镜,而是老花镜,或者干脆扒窗户。检方在起诉书里堆砌“望远镜”这种道具,似乎是为了努力营造出一种“严密监视、手段专业”的黑社会氛围,却不小心在生活常识面前露了怯。
3、谁的“政治生态”被破坏了?
检方在起诉书中对这个“恶势力团伙”的评价极高,称其“称霸一方,严重破坏了该区域正常的社会经济秩序,特别是对邓州市政治生态环境产生重大影响。”
一个高中毕业的卖农机的中年人,靠着几个微信公众号、一个真假难辨的GPS,就把一个县级市的“政治生态环境”给严重破坏了?这邓州的政治生态,未免也太脆弱了点。
我们不妨来看看王海疆在2015年到2017年间的其他“寻衅滋事”履历:
2015年4月,跟踪一法庭庭长,发现其与他人就餐饮用白酒,遂进行偷拍。
2017年6月,产妇在当地医院死亡,受家属之托,录制家属拉横幅视频并发布,制造舆论压力。
偷拍法官违规喝酒、帮医疗纠纷家属发视频、举报局长受贿及夫人拿干股。如果遮住“恶势力头目”这个前缀,你甚至会觉得这是哪个硬核调查记者,或者是某位热心反腐的朝阳群众。
检方指控王海疆发布“不实信息”、“恶意举报”,但公开的官方通报却狠狠地打了这记指控的脸:经审查,杨某某存在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违反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国家法律法规规定等问题,于2018年12月被邓州市纪委监委给予政务撤职、留党察看一年处分。
局长真的违纪违法了,局长真的倒台了。王海疆的“恶意举报”,在客观上完成了当地纪检监察部门本该完成的任务。
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公共议题:当官方监督缺位时,民间的“野生监督”,甚至带有利益目的的“黑吃黑”式举报,到底算不算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
王海疆和任某学的动机绝不单纯,他们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他们是为了赖掉那几百万的干股分红,是为了夺取学校的控制权。他们使用的手段,无论是跟踪还是偷拍,都徘徊在侵犯隐私的灰色地带。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被他们揪住尾巴的,不是无辜的平民,而是手握公权力的官员及其家属。官员的隐私权,本就应该让渡于公众的监督权。
如果局长大人洁身自好,没有受贿,局长夫人没有明目张胆地索要每年200万的干股,王海疆的GPS定位器就算贴在局长的脑门上,也定不出位他违纪违法的坐标。
所谓的“破坏政治生态”,或许只是一块遮羞布。王海疆真正破坏的,不是清正廉洁的政治生态,而是当地官员和商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分赃共享的“潜规则生态”。
他用最野蛮、最粗糙的底层手段,撕开了局长夫人“招商引资”的遮羞布,戳破了法庭庭长酒杯里的泡沫。他让那些习惯了在暗箱里操作权钱交易的人,突然感受到了被镜头和GPS凝视的恐惧。
在一个正常的法治社会里,任何人的违法乱纪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任某学和王海疆如果在商业纠纷中使用了非法手段,自然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但将这种利用官员腐败软肋进行反制、甚至客观上起到了反腐效果的行为,拔高为“称霸一方的恶势力”,将其定性为“严重破坏政治生态”,未免让人觉得有公权私用、打击报复之嫌。
毕竟,王海疆的亲属说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检方口中的“自由媒体人”,他只是个卖农机的。把他拔高成媒体人,大概是为了让他的“造谣”显得更有影响力;把他打成恶势力头目,大概是为了让当年那些被他偷拍过喝酒、被他举报过贪腐的老爷们,能够在夜晚睡个安稳觉。
只是不知道,当正阳县人民法院的法槌最终落下时,人们是会为打掉一个“恶势力”而欢呼,还是会对着那把只能看10米远的望远镜,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