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夜里十一点多的那趟,硬卧,上铺,我躺上去,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车轮轧过铁轨,哐当,哐当,声音单调又固执,像是不断在问,你干嘛去,你干嘛去,窗外的黑,浓得化不开,偶尔有几点孤零零的灯光,鬼火似的,一闪就没了,我把脸缩进带着湿气的被头里,心里那点因为四千块钱生出的热气,早散光了,只剩下荒诞和隐隐的不安,我大概真是穷疯了,才会同意周然这离谱的提议。
周然是公司技术部的,坐我斜后方,格子间,人不坏,就是闷,闷得像口井,那天茶水间只剩我们俩,他磨蹭半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林溪,帮个忙,假扮我女朋友,回我家过个年,就三天,管吃管住,完事给你四千,他说话时不敢看我,盯着手里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耳根有点红,像是用了极大勇气,我家,催得实在没办法了,他说,眼神里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窘迫。
四千块,刚好够我把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填上,再对付下个月房租,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脸上那种老实人的尴尬和急切,不像装的,行,我说,就三天,守规矩,他忙不迭点头,赌咒发誓,各睡各屋,绝对不麻烦。
于是,腊月二十八,我就在这趟北上的火车上了,像个奔赴某种奇怪工作的临时演员。
天快亮时到了站,冷,是那种干冷的风,像小刀子,专往衣服缝里钻,我拖着个小行李箱,在出站口的人潮里张望,周然穿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像个臃肿的熊,搓着手,跺着脚,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被更浓的慌乱淹没,来了,车在那边,他接过箱子,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
车是辆旧桑塔纳,开起来到处响,路上有没化的残雪,黑乎乎的,车子开了挺久,进了一个看起来还挺新的小区,楼不高,红砖墙,单元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我的腿肚子当时就有点转筋。
周然低声快速地说,爸,妈,二叔,二婶,小姑,姑父,表哥……我脸上堆起笑,一个个叫过去,声音自己听着都假,他妈妈,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一把就攥住了我的手,那手很粗糙,很暖,很有力,她把我上上下下地看,眼眶唰地就红了,好,好孩子,可算到了,冻坏了吧,快上楼,屋里暖和。
屋里暖气很足,暖得人有点发晕,空气里有炖肉的香味,灰尘的味道,还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暖烘烘的体味,亲戚们的目光像探照灯,黏在我身上,带着笑,带着好奇,也带着审视,我按着和周然对好的“剧本”,回答那些问题,家是哪的,做什么工作,怎么认识的,他妈妈挨着我坐,手一直没松开,问我想吃什么,怕不怕冷,眼神里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周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只会憨憨地笑,偶尔插一句嘴,笨拙地试图扮演一个“体贴”的男朋友,演技生硬得要命。
中午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盘子叠着盘子,他爸爸,一个沉默的黑瘦男人,开了瓶白酒,给周然倒上,又看看我,脸上挤出点笑,喝点,驱驱寒,我赶紧摆手,不会喝,叔叔,他用果汁代替就行,饭桌上热闹得很,话题绕着我转,我像个被围观的吉祥物,心里那点赚外快的窃喜,早被这过分的热情和一种沉甸甸的、类似于欺骗的内疚,压得不见踪影了。
下午,人更多了,三姑六婆,听说周然带了女朋友回来,都来看,屋里挤得转不开身,瓜子皮花生壳嗑了一地,我脸笑僵了,话也说干了,周然显然也没料到这场面,应付得额头冒汗,趁他去厨房倒水的工夫,我溜到窄小的阳台,想透口气,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听见客厅里他小姑压着声音,却清晰地说,然然可算开窍了,这姑娘真不错,看着就面善,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嫂子这下心病可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傍晚,一个高嗓门的男人,周然的堂哥,风风火火地进来,拍着手,三叔三婶,安排好了,悦来酒楼,最大的包厢,两桌,自家亲戚,能来的都叫上,给然子和弟妹接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看向周然,周然也傻了,脸一下子白了,结结巴巴,哥,不用了吧,太麻烦了,在家吃点就行。
麻烦啥,他爸大手一挥,脸上是罕见的、压不住的红光,你带媳妇儿第一次回家,不该热闹热闹,听你哥的,酒楼好,显得咱重视,他妈妈也拍着我的手笑,去吧孩子,都是自家人,热闹。
我被这热情的潮水裹着,晕头转向,又坐上了车,悦来酒楼在县城中心,招牌红彤彤的,包厢里,两张巨大的圆桌,已经坐满了人,男女老少,嗡嗡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看到我们进来,声音猛地一高,接着是七嘴八舌的招呼和笑声,我和周然被推到主桌的主位,坐下,像台上被展览的泥偶。
凉菜上齐,他爸爸端着酒杯站起来,包厢里渐渐静了,老爷子脸色更红了,声音有点颤,但很大,今天,我儿子周然,带媳妇儿林溪,回家过年,我高兴,我们全家都高兴,这第一杯酒,欢迎林溪,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掌声,叫好声,杯子碰撞声,我举着橙汁,手有点抖,媳妇儿,家,这几个字砸在我耳朵里,沉甸甸的,我偷眼看周然,他低着头,盯着眼前的酒杯,手指捏得关节发白。
酒宴的气氛,被这杯酒点炸了,亲戚们轮流过来,敬酒,说吉祥话,有夸周然有出息的,有夸我有福气的,有祝我们早生贵子的,有个喝红了脸的堂叔,拍着周然的肩膀,大声说,加把劲啊,明年这时候,争取让三叔三婶抱上大孙子,满桌哄笑,周然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我脸上在笑,心里那点内疚,长出了刺,细细密密地扎着,每一声祝福,都像在加高我脚下用谎言垒起来的危墙,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塌。
周然被灌了好几杯白酒,脸红到了脖子,话更少了,只是不住地点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扯出一个极其别扭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借口去洗手间,逃出包厢,走廊里安静些,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暖气、尴尬和莫名情绪而涨红的脸,心里一片兵荒马乱,这戏演得太大了,大到我要扛不住了,我开始后悔,肠子都悔青了,只想立刻买张票,逃回上海。
旁边女厕出来两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周然的远房婶子,没看到角落里的我,边在烘手机下搓手,边聊天。
周然这小子,不声不响,找了个这么齐整的上海姑娘,祖坟冒青烟喽。
可不,看把老三两口子乐的,多少年没见他们这么高兴了,尤其老三媳妇,前两年查出来心脏不太好,老是愁然然的事,愁得整晚睡不着,这下好了,心病去了大半。
人姑娘看着是真不错,一点不嫌弃咱这小地方,斯斯文文的,希望俩孩子好好的,赶紧把事办了,也丁了老三两口子最大的念想。
她们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远了,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心脏不好,最大的念想。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明白周然为什么宁可花钱“租”女友,也要演这出漏洞百出的戏,明白这过分的热情,这倾巢而出的接风宴背后,藏着怎样深切的焦虑,和怎样沉重的期盼,这不是简单的催婚,这是一对父母,尤其是那位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的母亲,悬在心口的一块巨石,周然想用一场昂贵的谎言,一块华丽的幕布,暂时把它遮住,让她能喘口气,过个安稳年。
回到包厢,我看着主位上,周然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把她认为最好的都堆在我碗里,眼里的光亮得惊人,看着他爸爸虽然沉默,但每次目光扫过我和周然,眼角眉梢那些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着周然在亲戚的起哄下,被迫抖着手给我剥了一只虾,虾壳沾在手上,有点狼狈,耳朵红得透明。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因为被“绑架”来办席的恼怒和荒谬感,忽然就散了,被一种更庞大、更无声的东西淹没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楚,还有一丝冰凉的怜悯,对周然,也对这对坐在主位,满怀巨大喜悦,却完全蒙在鼓里的老人。
宴席终于散了,回去的车上,周然妈妈一直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有点湿,絮絮叨叨地说着周然小时候的糗事,说他老实,心眼实,让我多担待,说她看见我,心里就踏实了,周然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像尊沉默的雕像。
夜里,我睡在特意收拾出来的客房,被子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软,可我睡不着,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压抑的叹息,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那四千块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心里,那场宴席的热闹,那些真诚的祝福和笑容,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我是个蹩脚的,闯进别人生命剧场的演员,打乱了所有的台词,却意外收获了最真挚的,献给另一个角色的掌声。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周然妈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香气弥漫,我想帮忙,她不让,硬按着我坐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花白的鬓角,她气色很好,哼着一支不成调的老歌。
阿姨,我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您身体,还好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好,好着呢,看见你,什么都好了,她走过来,用围裙擦擦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孩子,然然不会说话,但他心好,实诚,你们在外头,互相照应着,好好的,啊,阿姨就放心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离开的时候,周然父母送到火车站,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被塞得鼓鼓囊囊,自家灌的香肠,腌的腊肉,炒的花生,煮的茶叶蛋,他妈妈又红了眼眶,不住地叮嘱,常来啊,孩子,这就是你家,他爸爸悄悄塞给周然一卷钱,厚厚的一沓,低声道,拿着,给人姑娘买点好的,别小气。
火车开了,我和周然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个塞满特产的行李箱,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单调的声响,那个厚厚的红包,他拿出来,递给我,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感激,也有如释重负。
戏演完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覆盖着脏雪的田野,说,钱你拿回去,给你妈,买点真正好的补品,或者,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下次,带个真的女朋友回来。
他看了我很久,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转回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大概很淡,你爸妈人很好,真的。
火车轰隆向前,把那个灯光暖黄,人声嘈杂,充满炖肉香味和沉重谎言的小县城,远远地抛在后面,扔进浓稠的夜色里,那场荒诞的,被直接推上戏台中央的“见家长”,像一个短暂而逼真的梦,梦里有陌生的,烫人的温暖,有精心编织却不堪一击的谎言,也有猝不及防窥见的,别人人生里深藏的心酸真相。
四千块,还在他那里,或许,会变成给他妈妈的补品,或许,会变成他下一次鼓起勇气的路费,那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能带走的,只有那份离站时,他妈妈塞进我手里的,还温热的煮鸡蛋,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再也无法轻松起来的,遥远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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