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首经典诗词，首首都是巅峰之作，道尽人间悲欢离合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明·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杨慎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被贬到云南了。他回不去了。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一个状元出身的人被发配到边地，头发白了还在那里。他站在江边看水。水往东流。流了多少年了？流了几千年了。几千年里面多少英雄站在这条江边上觉得自己了不起。现在呢？浪花把他们全淘干净了。一个都没剩下。

是非成败转头空。你回一下头，什么都没了。你争的那些东西呢？你赢的那些东西呢？你输的那些东西呢？你回头看看，全是空的。青山还在那里。夕阳红了一次又一次。山不记得你。夕阳不记得你。它们见过太多人了。你在它们眼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可杨慎不悲。他写到最后是笑的。白头发的老渔翁老樵夫坐在江边上，秋月春风看惯了，一壶浊酒碰在一起，古往今来多少事，笑着说说就完了。他不是看破了才笑的。他是笑着笑着才看破的。你先笑。笑着笑着那些沉重的东西就轻了。你要是先沉重，你一辈子都轻不了。

这首词后来被放在了《三国演义》的开头。多少人是先听见这首词才翻开那本书的。你还没读到刘备曹操诸葛亮呢，你先读到了这首词。它在最前面等着你。它先告诉你结局。结局就是空。可你还是要往下读。你明知道是空的你还是想看看那些英雄怎么活过的。因为空不空是最后的事。活着的时候那些滋味是真的。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七夕。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别人写七夕都写得苦。一年才见一次多苦啊。秦观不这么写。他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见一次就够了。这一次见面比人间那些天天腻在一起的都好。

他把少写成了多。别人觉得一年一次太少了。他觉得一年一次足够了。因为那一次是真的。那一次里面没有柴米油盐没有吵架拌嘴没有日子磨出来的厌倦。那一次是纯的。纯到只有想念和重逢。想念攒了一整年，重逢就那么一个晚上。所有的想念挤在一个晚上里面释放出来，那个晚上比一万个普通的晚上都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两句话安慰了多少异地的人。多少人把这两句话抄在日记本上面，抄在手机备忘录里面，抄在寄给对方的信封背面。你不在我身边没关系。你在我心里面就行了。心里面的距离比脚下的距离真。

可你仔细想想，秦观写这首词的时候自己也在跟人分离。他跟他喜欢的人见不了面。他写牛郎织女其实是在写自己。他安慰牛郎织女其实是在安慰自己。他说不在乎朝朝暮暮，他心里面在乎得要命。越在乎的人越要说不在乎。说出来了自己才能信。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唐·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

李白喝醉了。他站在谢朓楼上面送人。他一开口就是两句大喊。昨天的日子留不住，今天的日子全是烦。他不铺垫。他上来就喊。喊完了他看见秋天的大雁被长风送着飞过万里。他说对着这个景可以痛痛快快地喝酒了。

他的情绪是翻来翻去的。前一句还在烦，后一句就要上天揽月亮了。再后一句又掉下来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上去了又下来了，下来了又上去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的情绪像那条江水一样，你拿刀砍它它不断，你拿酒浇它它更多。

最后他说算了。明天披散着头发划一条小船走了。不干了。这个世界不适合他。他要走。他每次喝醉了都说要走。可他从来没走。他第二天醒了酒又留下来了。又开始烦了。又开始喝了。又开始说要走了。他一辈子都在说要走。一辈子都没走成。

李白是最矛盾的人。他想上天又离不开地。他想当官又受不了规矩。他想自由又放不下功名。他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抓不住。他的诗好就好在这个矛盾。他不装。他把自己的矛盾全摊开给你看。你看着觉得他可笑。看完了觉得他可爱。再想想觉得他就是你自己。

—【04】—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宋·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他爹当过宰相。他小时候家里什么都有。后来家败了。什么都没了。他从云端掉到了地上。掉到地上之后他开始想从前。他一辈子都在想从前。

梦醒了楼台锁着。酒醒了帘幕垂着。去年的春恨今年又来了。落花里面他一个人站着，微雨里面燕子成双地飞。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十个字是宋词里面最孤独的画面。花在落他在站着。他不动。他站在落花里面像一棵树。燕子从他头顶飞过去，两只两只地飞。所有的东西都是成双的，只有他是单的。

他记得第一次见小苹的时候。她穿着两重心字的罗衣。她在琵琶弦上弹着相思。那时候月亮照着她回去的路。月亮还在。可她不在了。月亮照过的人走了，月亮还在那里照着。它照着一个空的地方。那个地方从前有一个人。现在没有了。月亮不知道。月亮还在照。

晏几道的词全是回忆。他活在回忆里面。现在的日子他不要。他只要从前的。从前的小苹，从前的月亮，从前的琵琶声。可从前回不去了。他知道回不去了。知道回不去了还要想，这是最折磨人的事情。

—【05】—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五代·李煜《虞美人》

李煜写完这首词就死了。这是他的绝命词。他在生日那天晚上让人唱了这首词。宋太宗听说了，赐了他一杯毒酒。

春花秋月什么时候才能完呢？他不是在赞美春花秋月。他是在问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停。春花开了又开秋月圆了又圆，可他的国没了。他不想再看见春花秋月了。每一次花开每一次月圆都在提醒他从前有多好现在有多惨。

小楼昨夜又东风。又字是最疼的一个字。又是一年春天了。又是东风吹来了。每一个又都是一刀。你以为时间会让你好起来。不会。时间只会让春天再来一次。春天每来一次你就疼一次。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宫殿大概还在吧。可住在里面的人换了。栏杆还是那个栏杆，台阶还是那个台阶。它们不认人。谁来了它们都在。它们不会因为你走了就塌掉。你走了它们照样站着。照样让别人靠着。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的愁有多少？一条江那么多。你量不完。你站在江边看水往东流，流了多久了？流了多久他的愁就有多久。水不停他的愁也不停。水流到海里去了他的愁流到哪里去了？哪里也没去。水有大海收着。他的愁没有地方收。

—【06】—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唐·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见面难。分开也难。见面难是因为见不到。分开难是因为舍不得。见不到的时候你想见，见到了你又怕分开。你还没见呢你已经在想分开的事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丝是思。蚕吐丝吐到死才吐完。蜡烛烧到灰了泪才干。他说的是自己。他对一个人的想念要到死才能停。他活着一天就想一天。他停不下来。你让他别想了他做不到。想念不是他能控制的。想念是蚕吐丝，你不让它吐它会死。它吐完了也会死。吐和不吐都是死。可吐着的时候它是活的。

李商隐一辈子写了很多无题诗。无题就是没有题目。为什么没有题目？因为不能说。他写的那个人不能说。那段感情不能说。他把所有不能说的东西都藏在了无题两个字后面。你读他的诗觉得美。美得让你心疼。可你不知道他写的是谁。他不告诉你。他带着这个秘密死了。秘密跟着他埋进了土里。一千多年了没有人知道。

—【07】—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宋·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

蒋捷坐船经过吴江。春天的愁要用酒来浇。江上面船在摇，岸上面酒楼的帘子在招手。风飘飘的雨萧萧的。他问什么时候能回家洗洗这件出门穿的袍子。回到家里面调一调银字笙，烧一炉心字香。

他想的家不是一个地方。他想的是一种日子。那种日子里面有笙有香有干净的衣裳。那种日子是安稳的。他现在不安稳。他在船上面摇着。风吹着雨打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靠岸。

最后两句是全词最重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间把人扔掉了。时间不等你。你还在船上摇着呢时间已经走了。它走的时候做了两件事，把樱桃变红了，把芭蕉变绿了。它用颜色来记录自己走过的路。你看见樱桃红了你就知道时间又走了一段。你看见芭蕉绿了你就知道夏天来了春天没了。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六个字。两种颜色。两样东西。时间就在这两样东西的颜色变化里面溜走了。你抓不住。你连看都来不及看。你还在想着回家呢樱桃已经红了。你还在船上摇着呢芭蕉已经绿了。

—【08】—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宋·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下雨了。带雨具的人先走了。同行的人都狼狈。苏轼不觉得。他拄着竹杖穿着草鞋慢慢走。他说谁怕呢。一身蓑衣就能过一辈子的风雨。

这首词写的是一场雨。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写的不是雨。他写的是命。他的命里面下过太多雨了。乌台诗案差点要了他的命。贬到黄州，贬到惠州，贬到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苦。别人早就垮了。他没有。他穿着草鞋在雨里面走。他不跑。跑什么呢？你跑得过雨吗？你跑到哪里雨都在下。你不如慢慢走。走着走着雨就停了。

山头斜照却相迎。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你看，你不用跑。你慢慢走，太阳自己会出来迎你。你急什么呢？你慌什么呢？天不会一直下雨。它下够了就停了。你要做的就是在它下的时候别慌。别慌就行了。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回头看刚才淋雨的那段路。那段路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风雨也没有晴天。什么都没有。刚才的狼狈呢？没了。刚才的害怕呢？没了。你回头看你经历过的那些苦，它们还在吗？不在了。它们只在你经历的那一刻是真的。过了就不在了。你现在站在这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09】—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唐·杜甫《登高》

杜甫五十六岁。他老了。他病了。他一个人爬上了高台。他看见了什么？风急天高猿猴在叫，叫得很哀。水清沙白鸟在飞，飞了又回来。落叶无边无际地往下掉，长江滚滚地往前流。

前面四句是他看见的。后面四句是他自己的。万里悲秋常作客。他离家万里，年年在外面漂着，年年在秋天里面难过。百年多病独登台。一辈子都在生病，今天又是一个人爬上来的。没有人陪他。他身边没有人了。

艰难苦恨繁霜鬓。日子太难了。难到头发全白了。他想喝酒。可他刚刚把酒戒了。因为病。他连借酒消愁的资格都没有了。愁在那里堆着，酒不能喝了，他拿什么消？什么都不能消。他只能让愁堆着。堆在心里面，堆在白头发里面，堆在这首诗里面。

这首诗被后人说是古今七律第一。第一不第一杜甫不在乎。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不知道它会成为第一。他只知道他老了病了孤独了，他爬上了一个高台，看见了落叶和江水。落叶往下掉他也在往下掉。江水往前流他的日子也在往前流。他拦不住。他什么都拦不住。他只能站在高处看着一切往下掉往前流。

—【10】—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宋·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荷花的香淡了竹席凉了秋天来了。她轻轻地解开外衣一个人上了小船。她在等信。云里面有没有大雁替她带信来呢？大雁排成人字飞回来的时候月亮照满了西楼。

花自己在飘零水自己在流。一种相思两个地方的闲愁。她在这里想他，他在那里想她。同一种想念分成了两份，一份在她心里，一份在他心里。可这两份想念碰不到一起。它们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路。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两句话是李清照最厉害的地方。愁从眉头上下来了你以为它走了。没有。它搬家了。它从眉头搬到了心头。你皱着眉的时候愁在脸上，你不皱眉了愁就跑到心里面去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你赶不走它。你把它从这里赶走了它去那里。你把它从那里赶走了它又回这里。它跟你住在一起。它是你的室友。你搬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李清照写这首词的时候丈夫赵明诚出门在外。她一个人在家。她还年轻。她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后来金兵南下了，后来赵明诚死了，后来她一个人漂泊在江南。后来的愁比这时候的愁大一万倍。可这时候的愁已经让她写出了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你想想，这才是小愁。小愁就写成了这样。大愁来了她写了什么？她写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字，七组叠词，像一个人在空房子里面来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你问我这十首诗词为什么能活一千年。不是因为它们写得好。好的诗词多了去了，活不下来的也多。它们能活下来是因为它们写的那些东西一千年都没变过。

人还是会在江边看水想从前。人还是会在异地想一个见不到的人。人还是会在秋天登高觉得孤独。人还是会在雨里面淋着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走。人还是会在夜里睡不着想从前见过的那张脸。人还是会在春天过完的时候舍不得。人还是会在喝醉了之后说要走第二天又不走。

一千年了。什么都变了。城墙变成了高楼，马车变成了汽车，竹简变成了手机屏幕。可人心没变。人心里面装的那些东西跟一千年前一模一样。想念是一样的，孤独是一样的，舍不得是一样的，回不去是一样的。

所以你读这些诗词的时候觉得它们在说你。它们确实在说你。它们说的是所有人。一千年前的人和一千年后的人，心是同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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