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满门流放,竹马转头就娶了我的闺中密友,八载后归京,竹马却支吾道:我纳你为偏房可好?我淡然一笑,指了指高台上那对明黄身影
![]()
“听说了吗?沈将军府出事了!”
“昨儿夜里的事,全府上下都被锁了,听说要流放岭南……”
“天啊,沈姑娘怎么办?她与秦尚书家的公子可是有婚约的。”
“嘘,小声点,秦家现在躲还来不及呢。”
茶楼角落里,两个妇人压低声音交谈着,却没注意到邻桌坐着一位戴着面纱的少女。
少女的手指死死扣着茶杯,指节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面纱望向窗外那条熟悉的街道——八年前,她就是在这里看着全家被押送出城的。
01
永昌八年,冬。
沈清婉记得那是个下雪的日子。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砸在囚车的木栏上,也砸在她十四岁的心上。
父亲沈镇北,堂堂镇国大将军,被五花大绑押在最前头的囚车里。
母亲的发髻散了,却还努力挺直脊背。
兄长沈清澜才十七岁,脖子上套着重枷,回头朝她喊:“婉儿,好好活着!”
她趴在茶楼二楼的窗边,眼泪冻在脸上。
那时秦子墨就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婉儿别怕,我一定会救你,我一定会等你。”
少年眼神坚定,掌心滚烫。
她信了。
于是当官兵来抓她时,她没有逃——秦子墨说他会打点好一切,让她先去乡下庄子暂避,等风头过了就接她回来。
可她等到的是沈家满门流放岭南的圣旨。
等到的是秦子墨与她的闺中密友、礼部尚书之女林月柔定亲的消息。
等到的是秦家送来的一纸退婚书,和一百两银子的“补偿”。
“沈姑娘,少爷说了,情分是情分,现实是现实。”秦府的管家把银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您如今是罪臣之女,与我家公子云泥之别,这婚事自然作罢。”
她没要那一百两银子。
只是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某个深夜离开了京城。
走之前,她去了一趟林府后院。
隔着围墙,听见林月柔清脆的笑声:“娘,您说什么呢,子墨哥哥心里从来就只有我一人。那沈清婉不过是个粗野将门之女,哪里配得上他?”
另一个妇人声音接道:“可他们毕竟有过婚约……”
“那又如何?”林月柔的声音带着得意,“如今沈家倒了,子墨哥哥立刻就来提亲,不正说明他心中所向吗?再说了,若不是我爹在陛下面前周旋,秦伯父的官职能保得住?”
沈清婉靠在冰冷的墙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活在别人精心编织的戏里。
02
岭南,瘴疠之地。
沈清婉找到家人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父亲在采石场砸断了腿,因为没有及时医治,伤口溃烂生疮。
母亲染了疟疾,高烧不退。
兄长白日做苦力,夜里替人抄书换几个铜板,勉强维持一家人的药钱。
看到沈清婉时,三人都愣住了。
“婉儿……你怎么来了?”沈镇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该来这里的!”
“这里才是我的家。”沈清婉跪在父母面前,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药,“爹,娘,哥哥,我来了,我们一起扛过去。”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一路从京城来到岭南的。
没说自己扮作小乞丐混在流民队伍里,险些被人贩子拐走。
没说自己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雨水。
她只是默默地接过家里的担子。
白日里去医馆当学徒,不要工钱,只要学医。
夜里帮兄长抄书,手腕肿了也不停。
半年后,父亲的腿保住了,虽然瘸了,但能走路了。
母亲的病也渐渐好转。
兄长的抄书生意有了起色,因为沈清婉的字写得极好,甚至有人慕名而来。
“沈姑娘,你这手字颇有风骨,不像闺阁女子所书。”某日,一位老先生拿着她抄写的《伤寒论》,啧啧称奇。
沈清婉只是淡淡一笑。
她没告诉老先生,这字是她从小被父亲按在书房里,一天练八个时辰练出来的。
沈镇北虽是武将,却最重文墨,常说“武能安邦,文能治国”,对儿女的教养严苛到近乎残酷。
现在想来,那些严苛都成了她在岭南活下去的本钱。
03
三年后,岭南某处山洪暴发。
沈清婉跟着医馆的老大夫去救灾,三天三夜没合眼。
就在她累得几乎昏倒时,看见一群穿着奇怪服饰的人在山中采药。
那些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动作间透着对草药的熟悉。
“是南疆巫医。”老大夫低声说,“他们的医术与我们不同,但有些独到之处。”
沈清婉心中一动。
灾情过后,她千方百计找到那些巫医的聚居地,在寨子外跪了三天。
“我想学医。”她对出来的巫医长老说,“什么苦都能吃。”
长老打量着她:“汉人女子,为何要学我南疆医术?”
“为了救人,也为了活下去。”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坚定,也许是她的诚意打动了人,长老最终点了头。
但条件是:必须在寨子里做三年杂役,不得接触医术核心。
沈清婉答应了。
那三年,她砍柴、挑水、洗衣、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同时暗暗观察巫医们制药、问诊的手法,夜里就着月光在沙地上练习认药、记方。
第三年春天,寨子里爆发瘟疫。
巫医们用尽方法,疫情却越来越严重。
沈清婉站了出来。
“让我试试。”
长老看着她:“你若治不好,便是死罪。”
“若治不好,我陪他们一起死。”
她用了巫医的方法,也用了中原医术,还结合自己在岭南这些年见过的各种疑难杂症,开出了一张谁都看不懂的方子。
三天后,第一个病人退烧了。
七天后,疫情控制住了。
长老看着她的眼神复杂:“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看会的。”沈清婉老实回答,“这三年,我一直在看,在记,在想。”
长老沉默良久,终于说:“从明天起,你正式学医。”
04
又是五年。
沈清婉二十三岁了,在南疆一带已小有名气。
人们称她“沈娘子”,说她有一双“活死人、肉白骨”的手。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离“神医”还差得远。
她只是比旁人更刻苦,更用心,更敢试。
八年间,她治好了父亲的腿伤,虽然还是瘸,但阴雨天不再疼痛。
她调理好了母亲的身体,那个曾经卧病在床的贵妇人,如今能在院子里种菜养鸡。
兄长的抄书铺子开成了书店,还兼卖文房四宝,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而她自己,除了医术,还学会了更多东西。
比如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比如如何看透人心。
比如如何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永昌十六年春,一封密信送到沈清婉手中。
信是京城来的,落款是一个她几乎要忘记的名字——秦子墨。
“婉儿,见字如面。闻你在岭南悬壶济世,我心甚慰。今圣上开恩,沈家或可平反归京,盼你速回,有要事相商。子墨手书。”
信很短,字迹潦草,透着匆忙。
沈清婉拿着信,在窗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她对家人说:“我要回京城一趟。”
“为何?”沈镇北眉头紧锁,“京城那是非之地,我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父亲,沈家的冤屈,不该背一辈子。”沈清婉声音平静,“哥哥今年二十五了,尚未娶亲。您和母亲本该安享晚年,却要在这瘴疠之地终老。这不公平。”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婉打断父亲的话,“我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三日后,她收拾行装,独自北上。
临行前,长老送来一个木盒。
“这里面有三颗‘还魂丹’,关键时候可保一命。记住,你是我南疆巫医的传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别丢巫医的脸。”
沈清婉郑重接过:“弟子谨记。”
05
回京的路走了两个月。
沈清婉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一路行医,一路观察。
八年过去,大周朝变了很多。
新帝登基,年号改为“景和”。
当年的太子成了皇帝,而太子的老师、曾力主严惩沈家的那位首辅,已在三年前病逝。
朝局洗牌,许多旧案被重新翻出来。
沈家的案子,据说也有大臣在议“是否处置过重”。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据说”。
到达京城那日,是个晴天。
沈清婉没有直接去秦府,而是在城南租了个小院住下。
她换上了寻常妇人的衣衫,去茶楼、酒肆、集市,听人们闲聊。
“秦尚书家的公子如今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进了户部,听说很得圣上赏识。”
“那是自然,秦公子娶的可是林尚书的千金,强强联合嘛。”
“不过说起来,秦夫人过门八年,至今无所出,秦家老夫人急得很呢。”
“可不是,前阵子还想给秦公子纳妾,被秦夫人闹了一场,最后不了了之。”
“唉,这秦夫人也是,自己生不出,还不让夫君纳妾,也太善妒了……”
沈清婉慢慢喝着茶,神色平静。
原来如此。
秦子墨急着找她回来,是因为这个。
第三天,秦府的帖子送到了小院。
“沈姑娘,我家公子请您过府一叙。”来的是个面生的嬷嬷,态度恭敬中带着审视。
沈清婉淡淡一笑:“有劳嬷嬷带路。”
八年了,秦府还是老样子。
只是更奢华了些,亭台楼阁翻新过,园子里添了许多名贵花木。
秦子墨在书房见她。
推门进去时,沈清婉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男子,还是那张脸,却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少年了。
他穿着湖蓝色锦袍,腰间玉带,发束金冠,眉眼间是官场浸淫出的沉稳与世故。
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透着一丝疲惫。
“婉儿……”秦子墨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回来了。”
沈清婉福了福身:“秦公子。”
疏离的称呼让秦子墨一愣,随即苦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坐吧。”
两人对坐,丫鬟上了茶便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许久,秦子墨才开口:“这些年,你受苦了。”
“还好。”沈清婉语气平淡,“秦公子信中说,沈家或可平反,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这个……”秦子墨眼神闪烁,“还在议。你知道,朝中事复杂,需要时间。不过你放心,我如今在户部任职,会尽力周旋。”
“那便有劳秦公子了。”
又是一阵沉默。
秦子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婉儿,其实今日请你来,还有一事。”
“请讲。”
“你……你如今二十有三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沈清婉抬眼看他:“秦公子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秦子墨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婉儿,我知道当年退婚,是我对不住你。可那时我也无奈,父亲逼着,林家压着,我若执意娶你,只怕秦家也要受牵连……”
“我明白。”沈清婉打断他,“往事不必再提。”
“不,要提。”秦子墨忽然激动起来,“婉儿,这八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现在我想补偿你。”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婉面前,伸手想握她的手。
沈清婉轻轻避开。
秦子墨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继续说道:“月柔她……她不能生育。秦家不能无后,母亲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今年必须纳妾。可是婉儿,那些庸脂俗粉我如何看得上?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婉儿,我纳你为贵妾,可好?你放心,虽说是妾,但我一定待你如正妻。等、等你生下儿子,我就扶你做平妻,与月柔平起平坐。至于沈家的事,我一定会尽力……”
沈清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秦子墨说完,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扎进秦子墨心里。
“秦公子,当年你娶林月柔时,可曾想过今日?”
秦子墨脸色一白。
“你让我做妾,问过林月柔的意思吗?或者说——”沈清婉站起身,目光如刀,“你打算像当年抛弃我一样,现在去逼她接受?”
“我不是……”
“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沈清婉走到窗边,看着园子里盛开的牡丹,“八年前,沈家落难,你为了保住秦家,弃我如敝履,转身就娶了能给你助力的林月柔。八年后,林月柔不能生育,你为了子嗣,又想纳我为妾,既全了你的深情,又解了你的困境。秦子墨,这算盘打得真精。”
“婉儿,你误会了,我是真心……”
“真心?”沈清婉转回身,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冷得刺骨。
“你的真心,我八年前就见识过了。现在,我不稀罕。”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至于沈家平反的事,不劳秦公子费心。我既回来,自有我的打算。”
说完,推门而出。
门外,一个穿着华服、面容姣好却脸色惨白的女子,正死死盯着她。
是林月柔。
06
“沈清婉,果然是你。”林月柔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八年不见,这位尚书千金依然美貌,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气。
沈清婉微微颔首:“秦夫人,好久不见。”
“你还有脸回来?”林月柔上前一步,声音尖厉,“当年子墨已经与你退婚,你现在回来勾引他,还要不要脸?”
“勾引?”沈清婉轻笑,“秦夫人怕是误会了。是你夫君请我来的,说要纳我为妾。怎么,他没跟你商量?”
林月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丫鬟扶住。
秦子墨从书房冲出来,急道:“月柔,你怎么来了?我、我正与沈姑娘说正事……”
“说纳妾的正事吗?”林月柔转头看他,眼泪涌了出来,“秦子墨,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这辈子只要我一人,你说绝不会纳妾!”
“我……”秦子墨语塞。
沈清婉看着这对夫妻,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二位慢慢聊,我先告辞了。”
“站住!”林月柔厉声道,“沈清婉,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进秦家的门!别以为你现在学了些医术,就能翻身了。你沈家是罪臣,你永远都是罪臣之女!”
沈清婉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秦夫人,有病要早治。你肝气郁结已久,再这样动怒伤身,怕是真的难以有孕了。”
说完,径直离开。
身后传来林月柔的哭声和秦子墨的劝慰声。
沈清婉走出秦府,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她没有回城南的小院,而是去了城西的贫民窟。
那里有个老妇人,得了怪病,浑身长疮,被家人扔在破庙等死。
沈清婉前日路过时看见了,开了方子,今日该去复诊。
破庙里阴暗潮湿,老妇人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
看见沈清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姑娘……你、你真的来了……”
“答应了您,自然要来。”沈清婉蹲下身,仔细检查疮口,“好些了,再敷几天药,就能结痂。”
她从药箱里取出药膏,轻轻涂抹。
老妇人忽然抓住她的手:“姑娘,你、你是好人……老婆子没什么报答的,只有一句话……你要小心,小心宫里的人……”
沈清婉手一顿:“宫里?”
“我儿子……以前在宫里当差,后来被人害了,瘸了腿……”老妇人喘着气,“他、他说,沈将军是被冤枉的……是有人、有人故意陷害……”
“谁?”沈清婉压低声音。
老妇人却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等平静下来,她已经没了力气,只是喃喃道:“小心……姓林的……还有……太后……”
说完,昏睡过去。
沈清婉坐在破庙里,看着老妇人苍老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姓林的。
林月柔的父亲,礼部尚书林文远。
当年沈家出事前三个月,林文远还是礼部侍郎,因在太后寿宴上献了一幅《万寿无疆图》,得了太后赏识,连升两级,成为礼部尚书。
而沈家出事后,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就是接替父亲镇守北疆的将领——林文远的门生。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07
从破庙出来,天已擦黑。
沈清婉回到小院,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气质儒雅。
看见她,男子拱手行礼:“可是沈清婉沈姑娘?”
“正是。阁下是?”
“在下苏文远,现任太医院院判。”男子递上一张名帖,“奉太后懿旨,请沈姑娘入宫一趟。”
沈清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召见民女?不知所为何事?”
“太后凤体欠安,太医们束手无策。听闻沈姑娘在南疆一带颇负医名,尤其擅长疑难杂症,故特请姑娘入宫诊治。”苏文远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姑娘,这是个机会。”
沈清婉明白他的意思。
若能治好太后的病,便是大功一件,沈家平反或许有望。
但若是治不好……
“太后所患何症?”她问。
苏文远摇头:“怪病。时而发热,时而畏寒,食欲不振,夜不能寐。最奇的是,身上会起红疹,痒痛难忍,但三五日又自行消退,如此反复已有半年。”
沈清婉沉吟片刻:“我可否先看看太医院之前的方子?”
苏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沓药方:“都在这里。沈姑娘,太后这病……有些蹊跷。”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清婉听懂了。
她接过药方,一张张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方子,开得四平八稳,无功无过。”她抬头看苏文远,“苏院判,太医院在怕什么?”
苏文远苦笑:“沈姑娘慧眼。太后身份尊贵,无人敢用猛药,更无人敢说真话。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太后这病,不是寻常病症。”
“是毒?”沈清婉直截了当。
苏文远脸色一变,四下看看,才压低声音:“没有证据,不敢妄言。但种种迹象表明,确有可疑。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沈清婉懂了。
这是一趟浑水,但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我需准备一日,后日一早,入宫。”
苏文远松了口气:“多谢沈姑娘。不过有句话,在下不得不说——宫中不比民间,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尤其是……莫要与林贵妃走得太近。”
“林贵妃?”
“礼部尚书林文远之女,林月柔的堂姐,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子。”苏文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沈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清婉缓缓点头。
她太明白了。
08
入宫那日,天色阴沉。
沈清婉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不施脂粉。
苏文远亲自来接她,一路低声交代宫规。
“太后信佛,常在佛堂礼佛。发病时最忌吵闹,你需轻声细语。”
“诊脉时,需隔纱帐,不能直视凤颜。”
“无论看出什么,都不可当场直言,需先与我说。”
沈清婉一一应下。
慈宁宫比想象中更肃穆。
宫女太监垂手侍立,无人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悄无声息。
苏文远带她进了偏殿,里面已有几位太医在等候。
看见沈清婉,众人神色各异。
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担忧。
“这就是南疆来的女医?这么年轻,能行吗?”
“苏院判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万一出了差错……”
“嘘,小声点,听说这位是沈镇北的女儿。”
“什么?沈家那个流放的?她怎么敢进宫?”
窃窃私语声虽小,但沈清婉听得清楚。
她面不改色,朝众人微微颔首,便在苏文远指定的位置坐下。
半个时辰后,太后传唤。
沈清婉跟着苏文远进入内殿,隔着纱帐,隐约可见一位老妇人靠在榻上。
“民女沈清婉,拜见太后。”她跪下行礼。
“平身。”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弱,“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沈清婉抬起头,但仍垂着眼。
纱帐后,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是沈镇北的女儿?”
“是。”
“难怪看着眼熟。”太后叹息,“你父亲,是个忠臣。当年的事……哀家也有耳闻。起来吧,近前些,让哀家仔细瞧瞧。”
沈清婉起身,走到纱帐前三步处停下。
有宫女掀起纱帐一角,露出太后的手腕。
那手腕上,果然有零星红疹,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的。
沈清婉净了手,搭上脉搏。
脉象虚浮,时快时慢,确实怪异。
她又请太后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问了些症状细节。
最后,她退后两步,恭敬道:“太后,民女需查看您近日的饮食单子和所用物品,不知可否?”
太后看向苏文远。
苏文远忙道:“已备好了。”
出了内殿,苏文远带沈清婉到侧间,那里摆着太后近三个月用过的餐具、茶具、衣物,以及饮食记录。
沈清婉一件件仔细查看。
当她拿起一个紫檀木佛珠手串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手串,太后常戴?”
“是,太后信佛,这手串是林贵妃去年所赠,太后很是喜爱,除了沐浴,几乎不离身。”苏文远说。
沈清婉将手串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苏院判,可否取一碗清水来?”
清水端来,沈清婉将手串浸入水中,片刻后取出,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她蘸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又闻了闻。
“这是……相思子油?”苏文远也闻到了,脸色大变。
相思子,又名美人豆,其籽、叶、根皆有毒,尤其籽中油脂,接触皮肤可引起红疹、瘙痒,长期接触还会导致内脏受损。
“这手串被人用相思子油浸泡过。”沈清婉沉声道,“太后常年佩戴,毒素经皮肤渗入,故有红疹、发热、失眠等症状。太医开的都是调理之方,自然无效。”
苏文远冷汗都下来了:“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沈姑娘,你确定?”
“确定。”沈清婉点头,“而且浸泡手法高明,油渗入木质深处,寻常清洗无法去除。需用特殊药水浸泡三日,方可解毒。”
“那太后体内的毒……”
“可解,但需时间。”沈清婉想了想,“我先开个方子,内服外敷,半月可见效。但这手串,必须立刻处理。”
苏文远在屋里踱步,神色凝重。
半晌,他停下脚步:“沈姑娘,此事你知我知,暂且不要声张。我先去禀报太后,看她如何定夺。”
“苏院判。”沈清婉叫住他,“这手串是林贵妃所赠,若真有问题,林贵妃脱不了干系。但贵妃为何要害太后?她已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何必冒此风险?”
苏文远苦笑:“后宫之事,哪有那么简单。沈姑娘,你在宫中这几日,千万小心。尤其是——不要单独见林贵妃。”
09
太后果然没有声张。
手串被悄悄收走,沈清婉开的方子也开始用上。
三日后,太后身上的红疹明显消退,夜里也能安睡了。
太后大喜,赏了沈清婉一对玉镯,并准许她在宫中行走,方便随时诊脉。
这恩宠,立刻引起了各宫注意。
最先找上门的是林贵妃。
那日沈清婉刚从慈宁宫出来,就被一个宫女拦住了。
“沈姑娘,贵妃娘娘有请。”
沈清婉认得这宫女,是林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唤翠儿。
“贵妃娘娘召见,民女本不敢辞。只是太后那边还需复诊,可否容民女先回太医院准备?”沈清婉不卑不亢。
翠儿笑道:“贵妃娘娘就在前面的亭子里,不过说几句话,耽误不了沈姑娘多少时间。”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沈清婉跟着翠儿来到御花园的凉亭。
亭中坐着一位宫装美人,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与林月柔有几分相似,但更明艳,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
正是林贵妃。
“民女沈清婉,拜见贵妃娘娘。”沈清婉行礼。
“免礼。”林贵妃的声音慵懒,“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清婉抬头,与林贵妃对视。
四目相对,两人心中都是一震。
林贵妃震的是沈清婉的气度——这女子不过粗布衣衫,不施粉黛,却从容淡定,眼神清澈而坚定,与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太医全然不同。
沈清婉震的是林贵妃的眼神——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果然是个妙人。”林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听说太后凤体好转,都是你的功劳?”
“民女不敢居功,是太后洪福齐天。”
“呵,倒是会说话。”林贵妃放下茶盏,“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求。”
“娘娘请讲。”
“本宫近来也睡不安稳,听闻你医术高明,想请你给本宫也瞧瞧。”林贵妃伸出手腕,“就在这儿看吧。”
沈清婉迟疑:“娘娘,诊脉需安静,此处风大,恐影响脉象。不如……”
“怎么,本宫的话,你也敢推辞?”林贵妃语气转冷。
沈清婉垂下眼:“民女不敢。”
她上前,手指搭上林贵妃的脉搏。
脉象平稳,略有虚浮,是思虑过度之症,并无大碍。
但就在她要收手时,忽然感觉到林贵妃的脉搏猛地一跳。
紧接着,林贵妃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沈清婉,本宫知道你。”林贵妃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沈镇北的女儿,秦子墨的前未婚妻。你回京城,是想报复月柔,报复秦家,对不对?”
沈清婉神色不变:“民女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林贵妃盯着她,“本宫警告你,太后的事,你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浑水,不是你该趟的。否则,沈家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沈清婉抬眼看她:“娘娘这是在威胁民女?”
“是提醒。”林贵妃松开手,恢复慵懒神态,“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好了,退下吧。”
沈清婉行礼告退。
走出御花园,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林贵妃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太后的病,确实与林家有关。
但为什么?
林贵妃已经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林家也如日中天,为何还要对太后下手?
除非……他们想要更多。
10
沈清婉在宫中的第五日,太后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老人家心情大好,在御花园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妃嫔和公主作陪。
沈清婉也在受邀之列,位置还颇为靠前。
宴席过半,太后忽然道:“清婉丫头,你治好了哀家的病,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婉身上。
沈清婉起身,跪地:“太后,民女确有一事相求。”
“说。”
“民女之父沈镇北,八年前蒙冤流放。恳请太后开恩,重审此案,还沈家一个清白。”她重重磕头。
花园里瞬间安静下来。
妃嫔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太后的笑容淡了淡:“沈家的案子,哀家记得是先帝定的。如今要翻案,需有确凿证据。”
“民女有证据。”沈清婉抬起头,“家父当年被诬陷通敌卖国,但民女在岭南八年,找到了真正的通敌之人。此人现已押解进京,就在宫外等候。”
“什么?”太后坐直了身子,“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此人名唤胡三,曾是北疆守军的一名校尉。当年就是他,伪造了家父与敌国往来的书信。如今他愿意当堂对质,指认幕后主使。”
太后神色凝重:“幕后主使是谁?”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礼部尚书,林文远。”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
林贵妃猛地站起:“沈清婉!你血口喷人!”
“民女有人证、物证。”沈清婉不看她,只对太后道,“胡三已招供,当年是林文远指使他伪造书信,陷害家父。事成之后,林文远将他调离北疆,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隐姓埋名。但此人嗜赌,钱财散尽后,又回京城勒索林文远,被林家追杀,逃到岭南,被民女所救。”
她取出一沓信件:“这是胡三保存的林文远亲笔信,上面有林文远的私印。还有当年伪造书信的底稿,笔迹与家父相似,但有几处破绽,熟悉家父笔迹的人都能看出。”
苏文远接过信件,呈给太后。
太后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林贵妃。”太后抬眼,目光如刀,“你父亲林文远,现在何处?”
林贵妃扑通跪地,脸色惨白:“太后明鉴!家父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这、这定是沈清婉伪造证据,诬陷忠良!”
“是不是诬陷,一审便知。”太后冷冷道,“来人,传林文远进宫。还有,把宫外那个胡三也带进来。”
11
林文远进宫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穿着尚书官服,气宇轩昂,见到太后便行礼:“臣林文远,拜见太后。”
“林文远。”太后将那些信件扔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林文远捡起信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太后,这些信件确是臣的笔迹,但内容……臣从未写过。定是有人模仿臣的笔迹,伪造信件,诬陷于臣!”
“是吗?”太后冷笑,“那这个人证,你认不认识?”
胡三被带了上来。
八年逃亡,他已是满脸风霜,看见林文远,眼中迸出恨意。
“林文远!你还认得我吗?”
林文远瞳孔一缩,但矢口否认:“你是何人?本官从未见过你。”
“你当然希望从未见过我!”胡三激动道,“当年你让我伪造沈将军通敌的书信,答应事成后给我五千两银子,保我升官。结果呢?你给我三百两就把我打发了,还派人追杀我!林文远,你好狠的心!”
“胡说八道!”林文远怒道,“太后,此人定是沈家买通的奸佞,诬陷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胡三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是你当年给我的信物,上面还刻着你的表字‘文远’!你说事成之后,凭此玉佩可向你讨要剩余银两!”
那玉佩呈到太后面前,果然刻着“文远”二字。
林文远终于慌了:“这、这玉佩臣早已遗失,定是被他偷去的!”
“够了。”太后一拍桌子,“林文远,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哀家问你,沈镇北一案后,你的门生接替北疆兵权,你林家从此平步青云,短短八年,从侍郎到尚书,你女儿入宫为妃,你侄女嫁入秦家——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林文远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太后,臣、臣冤枉……”
“你冤不冤枉,自有三司会审。”太后疲惫地摆摆手,“来人,将林文远押入天牢,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此案涉及重大,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太后!”林贵妃扑上前,“家父一定是被冤枉的!求太后明察!”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林贵妃,你赠哀家的那串佛珠,哀家已让人查验过了。相思子油浸泡,长期佩戴可致人慢性中毒——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林贵妃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臣妾、臣妾不知……那佛珠是、是家父所赠,臣妾只是转送太后……臣妾真的不知道有毒……”
“不知道?”太后冷笑,“你父亲要害哀家,你这个做女儿的,一点不知情?”
林贵妃说不出话,只是哭。
太后不再看她,对沈清婉道:“清婉丫头,你为沈家伸冤,为哀家治病,立下大功。哀家答应你,沈家的案子,一定重审。若你父亲真是冤枉的,哀家还他清白,准你们全家回京。”
沈清婉再次叩首:“民女谢太后恩典!”
宴席不欢而散。
沈清婉走出御花园时,天色已晚。
苏文远跟上来,低声道:“沈姑娘,今日之事,你太冒险了。若非太后信你,只怕……”
“我别无选择。”沈清婉望着天边的晚霞,“沈家等了八年,不能再等了。”
“可是林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林文远虽入狱,但未必没有后手。你要小心。”
“我知道。”沈清婉转头看他,“苏院判,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拂。”
苏文远摆摆手:“我是医者,只做该做之事。倒是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清婉笑了笑:“等。”
等三司会审的结果。
等沈家平反的那一天。
等她堂堂正正,站回这个人前。
12
林文远入狱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秦府炸开了锅。
林月柔哭得晕过去三次,醒来就抓着秦子墨问:“怎么办?爹爹入狱了,我们怎么办?秦家会不会受牵连?”
秦子墨也慌了。
他与林月柔成婚八年,秦林两家早已绑在一起。林文远若是倒台,秦家必然受创。
“你别急,我去打听打听。”秦子墨安抚妻子,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得到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糟。
“秦兄,这次林尚书怕是栽了。人证物证俱全,太后亲自督办,谁也救不了。”
“听说沈家那丫头回来了,就是她捅出来的。秦兄,你当年不是跟她有过婚约吗?能不能……”
“别想了,沈清婉现在可是太后面前的红人,你秦家当年怎么对人家的,自己心里没数?”
秦子墨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想起八年前,沈家出事时,父亲逼他退婚的场景。
“子墨,沈家倒了,这婚必须退!林家那边已经递了话,只要你娶月柔,林尚书保我秦家无恙。”
“可是父亲,我与婉儿有婚约在先……”
“婚约?那是什么东西!秦家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你自己选,是要沈清婉,还是要秦家!”
他选了秦家。
他以为,沈清婉一个弱女子,流放岭南,活不过三年。
他以为,娶了林月柔,有了林家做靠山,他就能平步青云。
他以为,等他在朝中站稳脚跟,或许还能把沈清婉接回来,给她一个名分,也算对得起当年情分。
可他没想到,沈清婉没死。
她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太后的救命恩人。
她只用了一招,就把如日中天的林家打落尘埃。
那下一个,会不会是秦家?
秦子墨打了个寒颤。
13
三司会审进行了半个月。
林文远起初死不认罪,但胡三的证词、玉佩、信件,以及当年经手此事的一些小吏陆续被挖出来,证据链越来越完整。
最后,他在狱中写下认罪书,承认了诬陷沈镇北、通敌卖国、毒害太后等多项大罪。
认罪当天,林文远在狱中自尽。
林贵妃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林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而沈家,终于在八年后,等来了平反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镇北一案,经三司重审,实属冤案。今查证,沈镇北忠君爱国,战功赫赫,特为其平反昭雪,官复原职,赐还府邸,赏黄金千两,以示抚恤。沈家众人,即日可归京。钦此。”
宣旨太监读完圣旨,沈清婉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八年了。
沈家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父亲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母亲不用再在岭南受苦了。
哥哥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妻生子了。
而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沈姑娘,接旨吧。”太监和颜悦色。
沈清婉双手接过圣旨,重重磕头:“民女谢主隆恩!”
消息传开,京城震动。
当年对沈家落井下石的人,此刻都慌了神。
尤其是秦家。
秦尚书亲自登门,提着厚礼,想见沈清婉一面。
沈清婉拒而不见。
秦子墨在沈府外等了三天,终于等到沈清婉出门。
“婉儿……”他拦在马车前,神情憔悴,“我们谈谈,好吗?”
沈清婉掀开车帘,淡淡看着他:“秦公子,请自重。你我早已退婚,如今更无瓜葛,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秦子墨红了眼眶,“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婉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我可以休了林月柔,我娶你,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正妻!”
沈清婉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凉,更多的是释然。
“秦子墨,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不恨你当年退婚,我恨的是你明明背弃了誓言,却还要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你让我做妾,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能生儿子的工具。你现在要休妻娶我,也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沈家平反了,我又有了利用价值。”
她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来:“你爱的,从来只有你自己。秦子墨,好自为之吧。”
马车缓缓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秦子墨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他好像,永远失去什么了。
14
沈家回京那日,城门口围了许多百姓。
沈镇北虽然腿瘸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一身旧铠甲洗得发白,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夫人扶着丈夫,泪眼婆娑。
沈清澜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沈家的牌位。
沈清婉跟在父母身边,素衣荆钗,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将军?看着苍老了好多。”
“沈姑娘真厉害,一个女子,竟能为全家伸冤。”
“听说她还治好了太后的病,如今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呢。”
“秦家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沈清婉听见了,但她不在意。
她只是静静看着这座熟悉的城池,看着这条八年前她哭着离开的街道。
那时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以为天塌了。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也带着一身傲骨。
沈府已经收拾出来了,虽然比八年前小了些,但干净整洁。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苏文远。
“沈姑娘,恭喜。”他拱手笑道。
“苏院判怎么来了?”沈清婉有些意外。
“太后让我来的,看看沈将军和夫人身体如何,是否需要太医调理。”苏文远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太后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太后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不该困于后宅。太医院缺个女医官,你若愿意,可来试试。”
沈清婉愣住了。
大周朝开国百年,从未有女子入太医院。
“这……于礼不合吧?”
“规矩是人定的。”苏文远意味深长地说,“沈姑娘,这是个机会。女子行医,本就艰难。若有太医院这块招牌,将来你想做什么,都会容易很多。”
沈清婉明白了。
太后这是在给她铺路。
“替我谢谢太后。”她郑重行了一礼,“清婉定不负太后厚望。”
15
沈清婉入太医院的消息,再次震惊京城。
反对的声音很多,尤其是那些老学究,说什么“女子行医有伤风化”、“太医院乃朝廷重地,岂容女子涉足”。
但太后力排众议,皇帝也点头了,谁还敢多说?
沈清婉就这样成了大周朝第一位女医官。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虚衔,但意义非凡。
她每日进宫当值,为宫中女眷诊病,闲暇时也去民间义诊。
名声渐渐传开,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这日,她刚从宫外义诊回来,就在太医院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林月柔。
不,现在已经不能叫林贵妃了,该叫她林氏。
林家倒了,她这个贵妃自然也做不成了,被打入冷宫三个月后,因皇帝念及旧情,又无子嗣,特准她出宫,安置在京郊一处宅院。
但此刻的林月柔,哪里还有当年尚书千金的模样?
她穿着粗布衣裙,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看见沈清婉,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着磕头,“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抢子墨哥哥,我不该说那些伤你的话……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沈清婉皱眉:“你起来说话。”
“不,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林月柔哭得更凶,“沈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得到报应了。林家没了,我爹死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秦家也不要我了,子墨他要休了我……”
沈清婉这才知道,秦子墨真的写了休书。
林月柔哭得肝肠寸断,说她现在无处可去,求沈清婉收留她,哪怕当个丫鬟也行。
沈清婉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拿出一些银子,递给林月柔:“这些钱,够你在乡下买间房子,安稳度日。但沈家,你不能进。”
“为什么?”林月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我原谅你,与收留你是两回事。”沈清婉平静地说,“林月柔,你走到今天,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这些银子,就当是了结我们之间最后的纠葛。从今以后,你我两清,各自安好。”
说完,她转身进了太医院。
林月柔握着银子,看着沈清婉的背影,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清婉,你赢了,你彻底赢了……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的笑声凄厉,引得路人侧目。
但沈清婉没有回头。
有些人,有些事,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16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
沈清婉在太医院站稳了脚跟,治好了几位娘娘的顽疾,连皇帝都对她赞赏有加。
沈家也渐渐恢复了元气。
沈镇北虽不能上战场,但被皇帝封了个闲职,每日上朝点个卯,倒也清闲。
沈清澜娶了妻,妻子是个小官之女,温柔贤惠,夫妻和睦。
沈夫人身体也好了,每日养花种草,含饴弄孙。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沈清婉,依然独身一人。
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从王公贵族到新科进士,什么条件的都有。
但沈清婉一一婉拒。
“我不嫁人。”她对父母说,“我现在这样很好。”
沈镇北和沈夫人虽然着急,但也尊重女儿的选择。
他们知道,女儿这八年吃了太多苦,心性早已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这日,太后召沈清婉入宫。
“清婉丫头,你今年二十四了吧?”太后拉着她的手,慈爱地问。
“是。”
“可有中意的人家?”
沈清婉摇头。
太后叹了口气:“女子总要有个归宿。哀家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当年秦家那小子伤你太深。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误了终身。”
“太后,清婉不是放不下。”沈清婉微笑,“只是觉得,嫁人并非女子唯一的归宿。我现在是太医院医官,能为百姓看病,能为太后分忧,这样的日子,我很满足。”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可是清婉,你知道朝中那些老臣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不守妇道,说你抛头露面,说你……罢了,这些难听的话,哀家不说也罢。”
“清婉知道。”沈清婉神色平静,“但清婉不惧。女子行医,救死扶伤,何错之有?若只因我是女子,就要困于后宅,相夫教子,那才是辜负了太后给我的这个机会。”
太后怔了怔,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比哀家想象中还要倔强。也罢,你既想走这条路,哀家就助你一程。下个月,南疆使臣来朝,他们那里也有女医,你可与他们交流切磋,也让朝中那些老头子看看,女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沈清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清婉谢太后。”
17
南疆使臣来朝,是件大事。
使团中果然有女医,名叫阿兰,三十来岁,是南疆巫医的传人。
沈清婉与她一见如故,两人交流医术,探讨病例,常常一谈就是一整天。
阿兰对中原医术很感兴趣,沈清婉也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南疆秘方。
这日,两人正在太医院讨论一种罕见的毒症,忽然有宫女匆匆跑来。
“沈医官,不好了!九皇子突发急症,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皇上请您快去!”
九皇子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五岁,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很得皇帝宠爱。
沈清婉和阿兰立刻赶往皇子寝宫。
殿内已经围了一群太医,个个面色凝重。
九皇子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浑身抽搐。
皇后坐在床边抹泪,皇帝急得团团转。
“参见皇上、皇后。”沈清婉行礼。
“免礼免礼,快来看看皇儿!”皇帝急道。
沈清婉上前诊脉,又翻开九皇子的眼皮看了看,脸色一沉。
“是中毒。”
“中毒?”皇帝大怒,“谁敢对皇儿下毒?!”
“皇上息怒,当务之急是先解毒。”沈清婉看向阿兰,“阿兰姑姑,您看这是什么毒?”
阿兰上前检查,又闻了闻九皇子的气息,神色凝重:“是‘七日殇’,南疆奇毒。中毒者七日之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而且此毒诡异,症状一日一变,极难诊断。”
“可有解药?”皇帝急问。
“有,但需要七种珍贵药材,其中三种只有南疆才有。”阿兰皱眉,“就算现在派人去南疆取,也来不及了。”
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哭出声来:“我的皇儿啊……”
沈清婉忽然道:“或许,不一定需要南疆的药材。我曾在医书中见过,‘七日殇’之毒,可用‘以毒攻毒’之法。只是此法凶险,稍有不慎,皇子就……”
“你有几成把握?”皇帝盯着她。
“五成。”
皇帝沉默。
五成把握,一半生,一半死。
赌,还是不赌?
“皇上,不能再犹豫了!”皇后哭道,“皇儿已经这样了,就让她试试吧!”
皇帝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终于咬牙:“好,朕准了!沈清婉,你若救回皇儿,朕重重有赏!若救不回……朕也不怪你。”
“谢皇上信任。”沈清婉深吸一口气,“请所有人退出殿外,留阿兰姑姑助我即可。另外,请苏院判准备这些药材……”
她报出一串药名。
苏文远立刻去办。
殿内只剩下沈清婉和阿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是一场硬仗。
18
解毒过程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沈清婉和阿兰轮流施针,灌药,观察九皇子的反应。
有好几次,九皇子的脉搏几乎停止,吓得守在外面的皇帝差点冲进来。
但沈清婉稳住了。
她想起在南疆时,长老教她的那些濒死救治之法。
想起在岭南,她救过的那些危重病人。
想起这八年,她走过的每一步路,吃过的每一分苦。
不能放弃。
她对自己说,沈清婉,你不能放弃。
天快亮时,九皇子终于停止了抽搐,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沈清婉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
“成了。”她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阿兰也松了口气,朝她竖起大拇指。
殿门打开,皇帝和皇后冲进来。
看到安然入睡的儿子,皇后喜极而泣。
皇帝看着沈清婉,眼中满是赞赏:“沈清婉,你救了朕的皇儿,是大功一件。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清婉跪地:“为皇子诊治,是医者本分,民女不敢讨赏。但民女确有一事相求。”
“讲。”
“民女想请皇上恩准,在京城开设女医学堂,招收女子学医。女子亦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不必困于后宅,蹉跎一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阿兰都诧异地看着她。
皇帝沉吟片刻:“女子学医,前所未有。沈清婉,你可知此事有多难?”
“民女知道。”沈清婉抬头,目光坚定,“但正因为难,才要去做。民女在南疆时,见过许多女医,她们救人无数,受人尊敬。为何中原女子不能?民女愿做这开先河之人,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朕准了。不过,这女医学堂由你全权负责,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谢皇上隆恩!”沈清婉重重磕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开启新的篇章。
19
女医学堂的开办,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支持,认为女子学医是善举,可解许多妇人之疾。
有人反对,说这有伤风化,不合礼法。
但沈清婉不在乎。
她忙着选址、招先生、定课程、收学生。
第一批学生,只收了十人。
都是家境贫寒、走投无路的女子,或是寡妇,或是被夫家休弃,或是父母双亡无人依靠。
沈清婉教她们识字,教她们医术,教她们如何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学堂开办三个月后,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是秦子墨。
他站在学堂外,看着里面认真听课的女子们,神色复杂。
沈清婉出来时,他迎了上去。
“婉儿……沈姑娘。”他改了口,“我、我是来道歉的。”
沈清婉淡淡看着他:“秦公子何出此言?”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秦子墨低着头,“这半年来,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爱的只有自己。我为了前程抛弃你,又为了子嗣想纳你为妾,每一步都在算计。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清婉沉默片刻,道:“我接受你的道歉。秦子墨,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是,往前看。”秦子墨苦笑,“我辞官了,准备离开京城,去江南做些小生意。月柔……林氏去了乡下,听说日子过得还行。秦家也渐渐淡出朝堂,这样也好,清净。”
“祝你一路顺风。”
秦子墨看着她,忽然问:“婉儿,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退婚,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沈清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释然。
“没有如果。秦子墨,人生没有回头路。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秦子墨怔了怔,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是啊,都算数。沈姑娘,保重。”
“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沈清婉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心里一片平静。
八年前那个下雪天,她以为天塌了。
八年后,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天塌了,而是旧的天塌了,新的天,要她自己撑起来。
20
三年后,女医学堂已经扩大到百人。
第一批学生中,有人成了稳婆,有人开了药铺,有人进了大户人家当医女。
她们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而是能靠医术养活自己、甚至养活一家人的医者。
这日,沈清婉正在学堂授课,忽然有宫人来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医官沈清婉,医术精湛,医德高尚,开办女医学堂,教化女子,功德无量。特封为‘一品女医官’,赐金针一枚,可出入宫禁,为皇家诊治。另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以资鼓励。钦此。”
沈清婉接旨谢恩。
宫人又低声道:“沈医官,太后请您入宫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沈清婉换了官服,随宫人进宫。
慈宁宫里,太后精神矍铄,正与皇帝对弈。
看见沈清婉,太后招手:“清婉丫头,来,坐。”
沈清婉行礼后坐下。
皇帝看着她,笑道:“沈医官,你可是给朕出了个难题。朝中那些老臣,整日上书,说女子为官不合礼法,要朕撤了你的职。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沈清婉不慌不忙:“皇上,女子为官是否合礼法,民女不敢妄议。但民女只知道,这三年,女医学堂共救治百姓三千余人,接生婴儿五百多个,无一例死亡。女子学医,救的是人命,活的是人心。若这也有错,那民女不知,什么才是对。”
皇帝抚掌大笑:“说得好!朕也是这么回他们的。沈清婉,你很好,没让朕失望。”
太后也笑:“这丫头,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对了,清婉,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喜事要与你商量。”
“喜事?”
太后与皇帝对视一眼,皇帝清了清嗓子:“沈清婉,朕的七弟,靖王周珩,你可听说过?”
沈清婉心中一动。
靖王周珩,她当然听说过。
先帝幼子,当今皇帝的胞弟,年方二十八,文韬武略,是朝中栋梁。只是三年前王妃病逝,至今未续弦。
“民女听说过。”她谨慎地回答。
“七弟前日来找朕,说想娶你为妃。”皇帝看着她,目光如炬,“他说,他欣赏你的医术,更欣赏你的为人。你若愿意,他便请旨赐婚。”
沈清婉愣住了。
太后柔声道:“清婉,靖王是个好孩子,与他兄长不同,不重门第,只重人品。他说,他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再娶。这样的承诺,便是寻常男子也难做到,何况他是亲王。”
沈清婉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后和皇帝都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忽然开口。
“皇上,太后,民女能先见见靖王殿下吗?”
皇帝笑了:“自然可以。七弟就在御花园等你,去吧。”
21
御花园里,梨花盛开。
靖王周珩站在梨树下,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清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与皇帝有七分相似,但眉眼更温和些。
“沈医官。”他先开口,声音清朗。
“民女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周珩虚扶一把,“皇上和太后,都跟你说了吧?”
“是。”
“那你的意思是?”
沈清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王爷为何想娶我?因为我的医术?因为我能治病救人?还是因为,我是沈镇北的女儿,娶了我,能得沈家支持?”
周珩笑了,笑容干净坦荡。
“沈姑娘,本王若想要权势,不必靠娶妻。本王的兄长是皇帝,本王是亲王,这天下除了皇兄,无人能压我一头。至于沈家,沈将军是忠臣良将,本王敬重他,但不需要靠联姻来拉拢。”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想娶你,是因为你就是你。是那个在岭南苦熬八年、为家族伸冤的沈清婉;是那个敢在太后面前直言、敢开女医学堂的沈清婉;是那个救了皇侄、敢以女子之身与天下礼法抗争的沈清婉。”
“我欣赏你,敬佩你,也……”他耳根微红,“也心悦你。”
沈清婉怔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却没想到是这样直白而真挚的答案。
“王爷可知,我今年二十有七,早已过了婚嫁之龄。”
“那又如何?本王今年二十有八,也非少年。”
“王爷可知,我性子倔强,不喜后宅争斗,不愿相夫教子,只想行医救人。”
“正好,本王府中清净,无妾室通房。你若嫁我,依旧可以行医,可以办学堂,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本王绝不干涉。”
“王爷可知,我曾与人定亲,又退婚,名声有损。”
周珩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傲气:“沈清婉,你听好了。在本王眼里,你比那些所谓名门闺秀强百倍、千倍。你的名声,是你靠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谁敢说三道四,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沈清婉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八年了。
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从将军千金到罪臣之女,从流放犯到女医官。
她走过了太多路,见过了太多人。
有人负她,有人欺她,有人笑她,有人骂她。
却从未有人,这样坦荡而坚定地告诉她:沈清婉,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王爷。”她轻声开口,“若我答应,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若娶我,便不能再有旁人。若有一天你变了心,我会离开,绝不纠缠。”
周珩郑重道:“我周珩在此对天发誓,此生只娶沈清婉一人,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清婉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我答应你。”
22
靖王要娶沈清婉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少了。
因为皇帝亲自赐婚,太后亲自操办,谁还敢多说?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沈清婉穿着凤冠霞帔,从沈府出嫁。
沈镇北和沈夫人哭成了泪人,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花轿经过长安街时,百姓们夹道围观。
“那就是沈医官?果然气度不凡!”
“听说她开了女医学堂,救了好多人呢。”
“靖王真是好福气,娶了这样一位王妃。”
茶楼雅间里,秦子墨站在窗边,看着那顶华丽的花轿缓缓驶过。
他举起酒杯,对着花轿的方向,一饮而尽。
“婉儿,祝你幸福。”
他低声说,然后转身离开。
从今往后,京城再无秦公子,只有江南一个普通的商人。
花轿在靖王府门前停下。
周珩亲自来迎,牵着红绸的一端,将沈清婉引进门。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时,周珩在她耳边轻声道:“清婉,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清婉盖头下的脸,微微红了。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周珩挑起盖头,看着烛光下沈清婉明媚的脸,一时痴了。
“娘子,你真美。”
沈清婉抬眸看他:“王爷……”
“叫我的名字。”周珩握住她的手,“清婉,在你面前,我不是王爷,只是你的夫君,周珩。”
沈清婉心中一暖,轻声道:“周珩。”
“我在。”周珩低头,吻上她的唇。
红帐落下,一夜春宵。
23
婚后的生活,比沈清婉想象中更好。
周珩果然信守承诺,不仅不干涉她行医办学,还时常帮忙。
女医学堂在他的支持下,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在其他州府也开了分院。
沈清婉依旧每日去太医院当值,只是多了一个身份——靖王妃。
但这个身份没有成为束缚,反而成了助力。
她可以更自由地出入宫禁,可以为更多女子看病,可以推行更多她想做的事。
三年后,女医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了。
沈清婉在学堂里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典礼,请来了太后和皇帝。
看着台下那些穿着医女服饰、神采飞扬的女子,太后感慨万千。
“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如此。清婉,你做了件大好事。”
皇帝也道:“沈清婉,你证明了一件事——女子不输男儿。朕已下旨,从今往后,各州府可设女医学堂,女子可通过考核入太医院为医女。这,是你为天下女子争来的。”
沈清婉跪地谢恩,心中澎湃。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路还很长,但她会一直走下去。
典礼结束后,周珩来接她。
马车上,他握着她的手,温柔道:“累了么?”
“不累。”沈清婉靠在他肩上,“很开心。周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支持我,谢谢你懂我。”
周珩笑了,将她搂进怀里:“你是我娘子,我不支持你,谁支持你?清婉,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沈清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下雪天。
她以为她失去了一切。
可现在,她有了爱她的夫君,有了她热爱的事业,有了她想守护的人。
原来命运夺走你一些东西,是为了给你更好的。
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还往前走。
马车驶过长安街,夕阳将天空染成金色。
沈清婉掀开车帘,看着这座她爱过、恨过、挣扎过、最终征服了的城池。
她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明媚。
“周珩,我们回家。”
“好,回家。”
马车驶向靖王府,驶向那个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家。
总结
八年流放,从云端跌落泥沼,沈清婉尝尽世态炎凉。
竹马背弃,闺友夺爱,她以为此生再无光亮。
但她在绝境中抓住医术这根救命稻草,在岭南苦熬,在南疆求学,最终以医者身份重返京城。
她治好太后,为家族平反,开办女医学堂,救死扶伤,最终赢得尊重与爱情。
命运曾将她推入深渊,她却凭着不屈的意志和医者仁心,一步步爬上来,活成了自己的光。
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沈清婉用她的人生证明:女子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
【全书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