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伟：出海，别把“内卷”带出国门

文/刘宏伟 中国贸协数字经济专业委员会会长 《时代会客厅》理事长

2026年一季度，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11.84万亿元，同比增长15%，规模创历史同期新高。变压器、机器人等机电产品出口4109.1亿美元，同比增长27.1%。数字很漂亮，但做外贸的人都清楚：账面上的增长，掩盖不了账本上的挤压。

一边是海外订单纷至沓来，一边是国内同行“刀刀见血”的价格厮杀。“不出海，就出局”这句话喊了很多年，但到了2026年，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句——出海的不是企业，而是“内卷” 。

全球订单流向何方？答案在中国

先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全球订单正在流向哪里？

有人说订单在往越南、印度跑。这话只说对了一半。UBS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大规模供应链转移被严重高估了。拆解一台电风扇发现，尽管中国工资是印度的近三倍，但生产成本仅高出5%，原因就在于中国无可替代的规模优势供应链。

更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我国出口企业中80%的新签出口订单同比持平，多数企业并非靠外部红利躺赢，而是靠自身能力稳住了基本盘。全球订单的真相是：低端产能确实在流出，但高端、复杂、定制化的订单，仍然离不开中国。

今天全球需要的“中国制造”，早已不是20年前的衬衫和玩具。阿里国际站上工业机械整体订单金额激增105%，中国正从全球生产力的“参与者”转变为“核心动力源”。深圳机器人产业集群约一半零部件可在10公里内配齐，80%的部件在方圆40公里内找到供应商。这种“半小时供应链圈”的效率，东南亚十年内复制不了。

“内卷外溢”：出海路上的隐形杀手

然而，优势再大，也怕自己人拆台。

《2026年度百家中国制造企业出海调查报告》揭示了一个扎心的事实：71.76%的企业认为“内卷式恶性竞争”是海外业务最大的负面因素。中国企业出海最大的“对手”，就是国内同行。这不是竞争，这是消耗。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国内产能过剩，市场需求收缩，企业被逼到墙角。汽车行业是最直观的例子。2025年中国汽车销量3440万辆，但剔除出口后国内增速已降至6.7%，中汽协预测2026年增幅仅1%左右。国内市场快见天花板了，企业只能往外跑。跑出去没问题，问题是大家还是带着国内那套“价格战”的思维在跑。

于是出现了一个悖论：海外买家对中国产品的评价仍然是“性价比高”，但这个“性价比”正在从“物美价廉”异化为“比烂谁更狠” 。长此以往，损害的将是整个“中国制造”在全球市场的品牌溢价。

“卷”是把双刃剑：正反两面都要看

当然，也不能把“内卷”一棍子打死。客观地说，“卷”有两面性。

正面是它倒逼了创新。无锡普天铁心的故事很有代表性。这家企业做的是变压器铁心——每件都是“非标定制”，客户图纸千差万别，做错了连改都没法改。面对这样的竞争压力，他们不是去打价格战，而是2018年率先建成行业首个“黑灯工厂”，人均产值从一期车间的400万元飙升到三期车间的超1000万元。它告诉我们：“卷”不可怕，可怕的是只会“卷价格” 。

但反面也足够刺眼。有企业海外订单同比增长20%，工厂产能拉满，工人加班加点；也有企业在中东市场订单同比下降50%，地缘政治一波动就陷入困境。电动工具行业受关税冲击，对美出口同比下降22.4%，企业平均利润率下降超过30%。同一片海，有人在冲浪，有人在溺水。

守住订单：从“向外卷”到“向外走”

所以，真正的破局之道是什么？不是不出海，而是换一种方式出海。

第一，向“微笑曲线”两端攀爬。传统出海模式下，中国制造只拿到约20%的生产利润，大头被海外渠道和品牌方拿走。怎么打破“二八开”的旧账？答案是技术和品牌。今天的海外专业买家，做决策时价格往往排在第四位，他们更看重全生命周期成本、售后响应速度、数字化能力。价格战打不赢高端局，价值战才是王道。

第二，向新兴市场深耕。2025年中国对美国进出口占比已降至8.8%，对“一带一路”共建国家进出口首次撑起半壁江山。东盟、拉美、非洲正在成为中国制造的新蓝海。把鸡蛋放到更多篮子里，不是风险规避，而是战略主动。

第三，让供应链“藕断丝连”地走出去。中国企业加速布局“中国+N”战略，海外工厂做组装，核心中间品和数字化管理系统依然源自中国。这种结构让中国实际上成为全球制造的“后台服务器”。产能可以走出去，但价值链的根要留在手里。

说到底，订单流向何处，取决于价值扎根多深。中国制造的真正底气，不是把对手压得最低，而是把自己站得最高。世界不缺廉价的产品，但永远稀缺不可替代的伙伴。

守住订单，不是守住价格，而是守住信任与能力。真正的出海，不是把货卖到全球，而是把根扎进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