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旋转门的流光,将我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隔着一条街,我看着那个穿着我去年送她当生日礼物的米色风衣的女人,正软绵绵地挂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那是我的妻子,柳慕雪。
男人是她的顶头上司,今晚刚给她办完升职庆功宴的秦俊生。
秦俊生揽着她腰肢的手,熟稔地滑到臀部,轻轻捏了一把。
柳慕雪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吃吃笑着,将滚烫的脸颊贴向他的颈窝。
旋转门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像一头巨兽,吞噬了我过去五年所有的付出和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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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波澜的脸。
相册里,是十分钟前,朋友「无意」发来的另一段视频。
包厢里,秦俊生举杯,说慕雪是他的「福将」,更是他的「解语花」。
柳慕雪双颊酡红,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半推半就地被他搂着,喝下了那杯交杯酒。
她的眼神,迷离而充满崇拜,那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光。
我没有冲进去。
没有歇斯底里。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只是平静地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躺着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和一个沉寂了三年未曾拨出的号码。
霓虹在我眼底碎成冰冷的渣。
我收起手机,理了理袖口,迈步向那间酒店走去。
大堂的灯光温暖奢华,前台小姐挂着职业微笑。
我走到电梯口,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最终停在「18」。
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海里,沉底,却异常清醒。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我走了进去,按下「18」。
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我平静得可怕的面容。
指尖,悬停在了手机发送键的上空。
那下面,连着足以让整个行业震三震的东西。
电梯开始上升。
01
时间拉回到四个月前。
深秋,傍晚六点半,华灯初上。
我拎着从菜市场精心挑选的鲜活鲈鱼和还带着泥点的青菜,推开家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沙发上柳慕雪面无表情的侧脸。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有些哑,「今天这么晚。」
「顺路去买了条鱼,你上周不是说想喝鱼汤吗?」我一边换鞋,一边解释,「楼下张姨说今天的鲈鱼特别好,我排队等了一会儿。」
「哦。」她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看到她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背景是某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没喝,随手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云骁,」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疲惫,「我们部门新来的总监,秦总,你记得吗?」
「有点印象,上次你们公司团建合照里站C位那个?」我回忆了一下,照片里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笑容儒雅,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对,就是他。」柳慕雪揉了揉太阳穴,「空降的,背景很深。我们部门现在几个大项目,都捏在他手里。」
「那不是挺好?新领导新气象,说不定有机会。」我坐到她旁边,想揽她的肩膀。
她不易察觉地避开了。
「机会?」柳慕雪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烦躁,「你知道什么?现在哪是看能力的时代?是看关系,看背景,看谁会钻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组那个何薇薇,业务能力稀烂,就因为她会拍马屁,天天‘秦总长秦总短’,这次‘星耀城’的项目,明明前期调研是我做的,方案核心思路也是我提的,结果秦总开会,直接点名让她负责主要版块!我成了给她打杂的!」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我加班加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在陪秦总喝咖啡,聊‘人生理想’!云骁,我不比她差,我甚至比她强得多!凭什么?」
我看着眼前因为愤怒和委屈而眼眶发红的妻子,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
「慕雪,」我放轻声音,「或许只是暂时的安排,你的能力,秦总迟早会看到。要不……我再托人打听一下这个秦总的喜好?或者,我们想想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柳慕雪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我,「你能有什么办法?托人打听?托你那些在实验室里埋头搞研究、一年赚不了几个钱的同学?还是托你那个在老家中学当教导主任的舅舅?」
她的话像冰锥,又快又利。
「云骁,现实点吧。这个社会,人脉、资源、钱,才是硬通货。」她的眼神扫过我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你看看我们,结婚五年了,还挤在这个六十平的老破小里。我的同事,哪怕刚毕业的,家里都能帮忙付个首付,住进新区。」
她捏了捏眉心,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显疲惫:「我不是嫌弃你。只是……云骁,我真的累了。我也想抓住机会,往上走一走。我不想一辈子当个普通职员,被那些不如我的人踩在头上。」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发出夸张的笑声,衬得客厅里的空气凝滞沉重。
我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我去做饭。鱼汤很快就好。」
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却浇不灭心口那簇闷烧的火。
我能理解她的焦虑和压力。
柳慕雪从小好强,学业工作一路拔尖,她渴望出人头地,渴望被认可。
这五年,我看着她从满怀憧憬的职场新人,被磨去棱角,变得越发急躁和现实。
我的工作性质特殊,收入虽然稳定,但确实无法与那些金融、互联网新贵相比。
更重要的是,我有些事,至今无法对她言明。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当初签下的协议,白纸黑字,铁律如山。
我曾以为,平淡相守即是幸福。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鱼汤的鲜香渐渐弥漫开来。
我靠在料理台边,摸出手机,屏幕漆黑。
解锁,指尖在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代码的加密应用上停顿良久。
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只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唐」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方便时,电话聊聊。」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回复了一个字:「等。」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将奶白色的鱼汤小心舀进汤碗。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客厅里,柳慕雪已经关掉了电视,正对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有些陌生。
02
「星耀城」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五下午。
柳慕雪从周三开始,就进入了焦灼状态。
她不断修改自己的辅助部分方案,哪怕那些内容可能根本不会被重点讨论。
「云骁,你看我这个市场分析的数据维度够不够新?」
「云骁,这段措辞是不是不够有冲击力?」
「云骁,秦总喜欢用蓝色调还是深灰色调的PPT?」
她一遍遍问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依赖,仿佛又变回了刚结婚时,那个遇到难题会向我求助的小女人。
我心软了,暂时压下了那些疑虑,认真帮她分析,提出建议。
甚至动用了一些我几乎快要生锈的「资源」,帮她核实了几个关键的市场数据,指出了竞品分析中一个不易察觉的逻辑漏洞。
「老公,你太厉害了!」柳慕雪看着被我修正后的部分,眼睛一亮,兴奋地搂住我的脖子,亲了一口,「这个角度太好了!秦总肯定会注意到!」
她的喜悦是真实的,依赖也是真实的。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之前的种种,只是她压力过大下的口不择言。
周四晚上,她熬到凌晨三点,反复演练汇报。
我陪着她,给她冲蜂蜜水,捏肩。
她最后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我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睡梦中,她嘀咕了一句:「一定要成……」
周五下午,我特意提前下班,去她公司附近的商场,买了一小束她喜欢的香槟玫瑰,还有一个精致的甜品小蛋糕。
我想,无论结果如何,今晚都该庆祝一下她的努力。
六点,我接到她的电话。
背景音有些嘈杂,混合着音乐和谈笑声。
「云骁,」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快,甚至带着一丝飞扬,「会议刚结束,挺顺利的!秦总夸我数据扎实,思路清晰呢!」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为她高兴,「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买了花和蛋糕,晚上……」
「啊,今晚不行了。」她打断我,语气是带着歉意的理所当然,「秦总说要犒劳大家,请项目组全体吃饭,就在‘澜亭阁’。推不掉呀,他是老大。」
澜亭阁,我知道,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的高端私房菜。
「全体?」我顿了顿,「你们项目组,都去?」
「差不多吧,核心成员都叫了。」柳慕雪语速很快,「何薇薇她们都去,我不去多不好。你放心,吃完饭我就回去,不会很晚。」
「……好。」我看着手里的玫瑰,花瓣娇嫩,「少喝点酒,结束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哎呀,不用接,多麻烦。到时候看情况,可能同事顺路就送我了。你先回去吧,自己吃点好的,别等我。」她那边似乎有人叫她,「不说了啊,秦总催了。」
电话挂断。
忙音。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初冬的风卷着寒意,吹得手中的玫瑰微微颤抖。
最终,我把玫瑰送给了路过的一个看着面善的保洁阿姨。
蛋糕,带回家,放进了冰箱。
晚上九点,没有电话。
十点,我发信息:「快结束了吗?」
十一点,信息石沉大海。
十一点半,我拨通她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被挂断。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是更响的音乐声和喧哗,她的声音有些飘,带着笑:「还没结束呢,秦总高兴,又转场到‘夜色’唱歌了。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夜色,本市最贵的KTV之一。
我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凌晨一点。
我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
一张照片。
「夜色」灯光迷离的包厢里,柳慕雪坐在长沙发上,端着酒杯,笑得眉眼弯弯。
她旁边,紧挨着的,正是秦俊生。
秦俊生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姿态亲昵。
拍照的角度巧妙,看起来,就像他将她半拥在怀里。
发信人没有留下任何文字。
我保存了照片,然后删除了这条彩信。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海。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柳慕雪越来越忙。
「加班」、「应酬」、「项目攻关」成了她口中最高频的词汇。
回家越来越晚,甚至开始有夜不归宿,理由是「在公司附近酒店开了房间,方便明天一早开会」。
她身上的衣服,渐渐换了牌子。
以前她会跟我商量,在打折季买些轻奢品牌的基础款。
现在,她的衣柜里悄然多了几件我认不出logo、但剪裁和面料明显价值不菲的裙装和外套。
我问起,她总是轻描淡写:「哦,跟何薇薇一起拼单买的,A货,看着玩而已。」
她用的香水也换了,从清新花果调,变成了一种更馥郁、更成熟的木质香。
有一次,我在她换下的外套肩颈处,闻到一丝残留的、不同的雪松混合烟草的味道。
那不是她惯用的香水,更不属于我。
她腕上那块我攒了三个月工资送给她的入门级机械表,也换成了某品牌新款的石英时装表,表盘细碎闪钻,价格起码翻了两番。
「秦总说他认识品牌方的人,内部折扣,特别划算,薇薇也买了,我就跟着凑了个热闹。」她晃了晃手腕,灯光下碎钻闪烁,「好看吗?」
我看着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对精致物质的欢喜,点了点头:「好看。」
她的气色也好了很多,那种职场焦虑引发的疲惫和戾气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滋润、被重视后焕发的光彩。
偶尔在家,接到电话,她会下意识地走到阳台或卧室,压低声音。
有时是短暂的几句,有时能聊上十几二十分钟。
回来时,脸上可能带着未褪的笑意,或者一丝烦躁,但很快就会调整好表情。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即使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也常常是沉默。
她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唇角时不时勾起。
我看着她,食不知味。
直到那个周末,她接了一个电话后,急匆匆地开始化妆,换衣服。
「怎么了?」我问。
「秦总夫人从国外回来了,组了个姐妹局,就在‘云顶’喝下午茶,让我也去。」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是一种正红色,衬得她肤色雪白,气场顿生,「何薇薇也去,听说秦总夫人手上有不少资源,去混个脸熟。」
云顶,城市地标建筑顶层,会员制,下午茶人均消费抵我半月工资。
「秦总夫人?」我捕捉到这个称呼。
「嗯,听说很厉害,家族背景很深,常年在国外打理生意。」柳慕雪涂好口红,抿了抿唇,满意地看了看,「秦总让我去,肯定是好意,说不定能帮我牵牵线。」
她换上一身新买的米白色套装裙,拿起配套的手包,走到门口。
「晚饭不用等我,这种局,说不定还有后续。」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驶到楼前。
柳慕雪快步走过去,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递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礼盒。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车型和车牌,我有印象。
是秦俊生的车。
柳慕雪接过礼盒,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奔驰平稳驶离,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个礼盒里,装着什么?
送给秦总夫人的见面礼?还是……别的?
晚上十点,柳慕雪回来了。
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那款木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味。
脸颊绯红,眼神明亮,显得很兴奋。
「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书。
「嗯!」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过来,身上那套米白色套装依旧挺括,「云骁,你知道吗?秦总夫人比我想象的年轻,气质真好!我们聊得很投机,她还夸我聪慧得体呢!」
「是吗?」我看着她,「下午茶喝到这么晚?」
「后来又一起去吃了私房菜,秦总也来了。」她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夫人很喜欢我送的那条丝巾,还说下次去巴黎,给我带限量款的香水。」
「你送的丝巾?」
「啊,」她顿了一下,眼神飘忽一瞬,「就……下午出门前,秦总顺便给我的,说是帮我准备好了,免得我挑的礼物不合夫人心意。是爱马仕的,不便宜呢,不过秦总说小意思。」
她放下水杯,语气变得随意:「反正都是人情往来,他愿意提携我,我记着这份情就是了。」
她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的脖子,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老公,别多想。等我站稳脚跟,项目奖金下来,我们也换个大点的房子,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一如从前。
可我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那丝若有若无的雪茄味,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
那是秦俊生常用的牌子。
我记得。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环在我胸前的手:「好,去洗澡吧,很晚了。」
她哼着歌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条昂贵的爱马仕丝巾,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那陌生又熟悉的雪茄气味,还有柳慕雪眼中越来越亮、却离我越来越远的光,交织缠绕,勒得我几乎窒息。
手机在掌心震动。
是老唐。
我走到阳台,接通。
「骁哥,你要查的人,底子基本摸清了。」老唐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硝烟浸透过的冷硬,「秦俊生,四十三岁,现任科星集团旗下锐意传媒事业部总监。他是科星集团董事秦怀远的三儿子,典型的纨绔子弟,能力平平,靠家族荫蔽上位。私生活……相当精彩。」
老唐顿了顿,报了几个名字,有模特,有小明星,也有他公司内部的女下属。
「他老婆叫沈静漪,娘家是做远洋贸易的,实力不弱。两人联姻,各玩各的,沈静漪常年待在国外。秦俊生很谨慎,不留实质把柄,但花钱大方,擅长用资源和承诺笼络人。」
「最近,」老唐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跟你妻子柳慕雪接触频繁,公司内部已有风言风语。他手上正在推进的‘星耀城’项目,是科星集团明年重点,但前期评估风险不小,他急需做出成绩巩固位置。你妻子……似乎是他选中的‘突破口’之一,至少在项目层面,她有能力。」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帮我盯紧‘星耀城’项目的所有资金流向和审批环节。特别是秦俊生经手的部分。」
「明白。」老唐犹豫了一下,「骁哥,嫂子那边……需不需要……」
「不用。」我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空上,「做好我交代的事。其他的,我自己来。」
挂断电话。
浴室水声停了。
我回到客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柳慕雪擦着头发出来,沐浴后的清香弥漫。
「对了老公,」她像是忽然想起,「下个月我生日,秦总说部门要给我办个小小的升职庆功宴,庆祝我提前转正项目经理。到时候,你也来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好啊。」我微笑,点头,「我一定到。」
04
生日兼升职庆功宴的前一周,家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柳慕雪的母亲,我的岳母潘玉芝,从老家来了。
名义上是来看看女儿,顺便帮我「过生日」——我的生日就在柳慕雪前几天。
潘玉芝一直不太看得上我。
当初结婚,她就极力反对,觉得我家庭普通,工作「没前途」(指不能快速发财),配不上她名校毕业、容貌出众的女儿。
这五年,每次见面,明里暗里的挤兑从未少过。
这次也不例外。
饭桌上,潘玉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皱眉:「云骁啊,这肉烧得有点柴,火候没掌握好。慕雪从小胃就娇,吃不得硬东西。」
我还没开口,柳慕雪接口:「妈,云骁做饭挺好的,我吃着行。」
「行什么行?」潘玉芝白了女儿一眼,「你就是太好说话。女人啊,不能太将就自己。」她话锋一转,看向我,「云骁,听说慕雪升职了?项目经理,哎呦,这可是大喜事!工资涨了不少吧?」
「嗯,是好事。」我点头。
「那你呢?」潘玉芝放下筷子,打量我,「你这工作,干了也有五六年了吧?还是个研究员?一个月到手有没有一万?」
「差不多。」我给她添了汤。
「啧。」潘玉芝的嫌弃溢于言表,「慕雪现在应酬多,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收入……唉,不是妈说你,男人嘛,还是得有点事业心,得能撑得起家。你看慕雪他们公司那个秦总,年纪轻轻,听说年薪几百万,开的车都是大奔!那才是成功人士!」
「妈!」柳慕雪声音高了些,「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说怎么了?还不是为你们好?」潘玉芝不依不饶,「云骁,你也别怪妈直接。现实就是这样,慕雪现在进步快,你呢?也得加把劲,不然这差距越拉越大,以后……」
「妈!」柳慕雪猛地放下碗,脸色不虞,「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云骁的工作很好,稳定,清贵,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潘玉芝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
饭后,柳慕雪被潘玉芝拉进卧室说悄悄话。
我收拾碗筷,厨房门没关严,隐约能听到一些。
「……你别犯傻!秦总那样的才是良配!就算没结果,他能给你的资源,云骁十辈子都给不了!」
「妈!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小声?我这是点醒你!你跟云骁这些年,得了什么好?住这破房子,开那二手小车?你看你现在,衣服、包包、手表,哪样不是上了档次?谁带给你的?是云骁吗?」
「秦总他只是……赏识我。」
「赏识?男人对女人的‘赏识’,妈还不懂吗?你年纪也不小了,得为自己打算!趁着他现在对你有兴趣,能捞多少是多少!项目、人脉、钱,抓在手里才是实在的!云骁那边,先敷衍着,等时机成熟……」
「好了妈!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絮絮叨叨的嘀咕。
我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一切。
心里那片海,已经结了厚厚的冰。
原来,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原来,我的存在,已经成了需要被「敷衍」的部分。
晚上,潘玉芝睡下。
柳慕雪来到书房,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图谱和公式。
「老公,」她声音放软,从后面抱住我,「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乡下老太太,势利眼,说话难听。」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没事。」
「生日宴,你真来吗?」她把脸贴在我背上,「其实也就是部门同事聚聚,我怕你去了不自在……」
「说好了的。」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升职,是大事,我怎么能缺席?」
她眼神闪了闪,随即笑了:「那好。就在‘君悦’酒店中餐厅,包厢我都看好了。你那天……穿正式点。」
「好。」
她凑上来,想吻我。
我偏了偏头,吻落在了脸颊上。
她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那你忙,早点休息。」
她离开了书房。
我关掉电脑上无关的界面,打开一个加密文档。
里面是「星耀城」项目已公开部分的详细分析,以及老唐陆陆续续发来的一些碎片信息。
秦俊生为了这个项目,动作很大。
有几笔前期推广费用的审批,绕过了正常流程,数额和去向都有些暧昧。
项目合作的供应商,有两家刚成立不久,资质平平,但报价不低。
老唐挖得更深一些,发现其中一家供应商的法人,是秦俊生一个远房表亲。
胃口不小。
手段却不够高明。
或者说,他习惯了依仗家世,觉得没人敢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我指尖敲击着桌面。
目光落在日历上,柳慕雪生日那天,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盛宴吗?
或许,是最后的晚餐。
05
生日宴当天。
我如约穿上了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外套,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干净利落。
出门前,我把一个很小的银色U盘,放进了西装内衬的口袋里。
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皮肤。
君悦酒店,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
我走进预订的包厢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自然是秦俊生,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煦,俨然是全场焦点。
柳慕雪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颈间戴着一条崭新的钻石项链,流光溢彩。她妆容精致,笑容明媚,正侧耳听着秦俊生说话,眼神专注。
我的出现,让热闹的包厢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云骁,你来啦!」柳慕雪站起身,脸上笑容不变,快步走过来,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对众人介绍,「这是我先生,云骁。」
「大家好。」我微微颔首。
「哎呀,慕雪,你先生真是一表人才!」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率先开口,是何薇薇,她目光在我身上扫过,重点在我的手表和鞋子上停留了一瞬,笑容加深,「快请坐,就等你了。」
秦俊生也站起身,伸出手,姿态从容:「云先生,久仰。总听慕雪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我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秦总,幸会。多谢你对慕雪的关照。」
「哪里,是慕雪自己能力强,做事又用心。」秦俊生笑着,示意我入座,位置安排在柳慕雪的右边,与他隔着一个柳慕雪。
落座后,宴席继续。
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秦俊生无疑是掌控全场的高手,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不动声色地展示着自己的见识、人脉和财富。
从最近的股市谈到欧洲拍卖行的新货,从高尔夫球杆的选择说到私人飞机的养护成本。
每说到一处,都能引来周围人的附和与惊叹。
柳慕雪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恍然大悟或钦佩的笑声,适时地接话,捧场,显得默契十足。
他们之间的互动,流畅自然。
反倒是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何薇薇隔着桌子,笑着问我:「云先生在哪里高就啊?」
「在一家研究所,做点基础研究工作。」我回答。
「研究所?搞科研的呀!真厉害!」何薇薇语气夸张,「那一定很高深吧?不像我们,整天就是些俗务。」
旁边一个男同事接话:「科研好,稳定,为国家做贡献。不像我们秦总,压力大,整天为集团几个亿的项目操心。」
秦俊生摆摆手,一副谦逊模样:「都是为了工作。倒是云先生的工作,那才是真正的十年磨一剑,值得敬佩。」
话虽如此,他眼底那抹淡淡的优越感,却掩藏不住。
柳慕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低声道:「秦总人很好,很随和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越发热烈。
秦俊生举杯,红光满面:「来,这杯,我们一起敬今天的寿星,也是我们锐意传媒未来的栋梁——慕雪!恭喜她升任项目经理!慕雪啊,好好干,‘星耀城’项目我就交给你了,期待你大放异彩!」
「谢谢秦总!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柳慕雪激动地站起来,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众人起哄。
「交杯酒!交杯酒!」
秦俊生笑容更深,看向柳慕雪,眼神带着鼓励和某种深意。
柳慕雪只是羞涩地笑,并未拒绝。
何薇薇已经嬉笑着把两人的酒杯凑到一起。
在众人的哄笑声和手机镜头下,秦俊生和柳慕雪手臂相交,仰头喝下了那杯酒。
柳慕雪喝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秦俊生适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姿态亲昵。
「秦总,您可不能只跟慕雪喝啊,我们也得敬您!」有人喊道。
「对!敬秦总!」
秦俊生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柳慕雪也喝了不少,眼神逐渐迷离,靠在椅背上,吃吃地笑。
秦俊生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柳慕雪笑得更欢,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动作带着娇嗔。
那一刻,包厢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我却仿佛置身于无声的冰川。
我看着柳慕雪颈间那条崭新的钻石项链,看着她和秦俊生之间流动的暧昧氛围,看着满桌精致菜肴和昂贵酒水,看着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巴结的面孔……
胸口那个U盘,似乎变得滚烫。
宴席临近尾声。
柳慕雪似乎醉得厉害,趴在桌上。
秦俊生关切地俯身:「慕雪?没事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柳慕雪含糊地应了一声。
秦俊生直起身,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对众人道:「慕雪喝多了,我送她去楼上房间休息一下。大家继续,账都记在我名下。」
何薇薇立刻道:「秦总您放心,我们照顾云先生。」
秦俊生点点头,半扶半抱地带着柳慕雪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何薇薇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看,秦总多体贴……」
我缓缓站起身。
「云先生,您要去哪儿?」何薇薇问。
「洗手间。」我平静地说,转身走出包厢。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我没有去洗手间。
而是走向电梯间。
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
然后,我走进了另一部电梯,按了一楼。
我需要亲眼确认。
我需要把最后那一点可笑的侥幸,彻底碾碎。
酒店旋转门的流光,将我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隔着一条街,我看着那个穿着我去年送她当生日礼物的米色风衣的女人,正软绵绵地挂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那是我的妻子,柳慕雪。
男人是她的顶头上司,今晚刚给她办完升职庆功宴的秦俊生。
秦俊生揽着她腰肢的手,熟稔地滑到臀部,轻轻捏了一把。
柳慕雪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吃吃笑着,将滚烫的脸颊贴向他的颈窝。
旋转门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波澜的脸。
相册里,是十分钟前,老唐「无意」发来的另一段视频。
包厢里,秦俊生举杯,说慕雪是他的「福将」,更是他的「解语花」。
柳慕雪双颊酡红,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半推半就地被他搂着,喝下了那杯交杯酒。
她的眼神,迷离而充满崇拜。
我没有冲进去。
没有歇斯底里。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只是平静地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躺着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和一个沉寂了三年未曾拨出的号码。
霓虹在我眼底碎成冰冷的渣。
我收起手机,理了理袖口,迈步向那间酒店走去。
大堂的灯光温暖奢华,前台小姐挂着职业微笑。
我走到电梯口,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最终停在「18」。
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海里,沉底,却异常清醒。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我走了进去,按下「18」。
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我平静得可怕的面容。
指尖,悬停在了手机发送键的上空。
那下面,连着足以让整个行业震三震的东西。
电梯开始上升。
十八楼,走廊静谧,灯光柔和。
我循着门牌号,停在了1818房门前。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我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耐心的猎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房门内传来隐约的响动和女人含糊的笑声。
又过了十分钟,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秦俊生率先走了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微敞,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松弛。
他回头,对着门内温声道:「好好休息,明天晚点来公司,没事。」
柳慕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娇软:「嗯……秦总您慢走。」
秦俊生笑了笑,转身,正要带上房门。
他的目光,与靠在对面墙上的我,撞了个正着。
一瞬间,秦俊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瞳孔骤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那松弛的表情被惊愕、慌张,以及一丝强装的镇定取代。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门内,柳慕雪似乎觉得不对,也走到了门口。
她身上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颊潮红未退,脖子上还有一抹刺眼的红痕。
当她看到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浴袍的带子松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拉,手指却抖得厉害。
「云……云骁?」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破裂,「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站直身体,缓缓走上前。
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浴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痕迹,扫过她惊恐万状的脸,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秦俊生身上。
「秦总,」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无比,「送下属休息,需要送到酒店房间,还顺便洗个澡?」
秦俊生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自镇定:「云先生,你别误会,慕雪喝多了,吐了,我只是……」
「只是帮她清洗一下?」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
我转向柳慕雪,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恐惧、羞愧、哀求,以及一丝残留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秦俊生下意识的依赖。
「柳慕雪,」我叫她的全名,五年婚姻,第一次,「升职宴,开心吗?」
她张了张嘴,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云骁,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银色U盘,指尖捏着,在走廊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我的目光越过她,重新锁定秦俊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如,我们先解释一下,‘星耀城’项目里,那笔以‘特殊渠道推广费’为名,转入你表亲名下空壳公司的八百万?」
「还有,你利用总监权限,违规批复给‘卓越建材’的超额采购订单,而‘卓越建材’实际控股人是你夫人的堂弟?」
「或者,」我将U盘轻轻放在旁边的消防柜上,像是放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我们聊聊,你这些年,通过类似手法,从科星集团掏出去,转移到海外账户的,到底有几个零?」
秦俊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看向那个U盘的眼神,如同看到了吐信的毒蛇。
他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向后踉跄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慕雪也愣住了,她听不懂那些项目细节,但她看懂了秦俊生眼中那灭顶的恐惧和绝望。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又看看我平静得骇人的脸,一个恐怖的猜测在她脑中炸开,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离婚协议,明天会寄到你公司。」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柳慕雪撕心裂肺的、崩溃的哭喊:「云骁——!!!」
以及秦俊生带着颤抖和濒死挣扎的嘶吼:「你……你到底是谁?!那里面是什么?!」
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走了进去。
金属门合拢,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镜面里,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疲惫。
但眼神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06
电梯平稳下行。
我没有回家。
那个六十平米、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此刻想起,只觉空气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虚假。
我驱车来到江边。
初冬的深夜,江风凛冽,吹得人皮肤生疼,头脑却异常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
屏幕上跳跃着柳慕雪的名字。
我直接拉黑。
然后是潘玉芝的号码,伴随着一连串愤怒、质问、最后变成哀求的语音留言。
我也拉黑了。
世界清静下来。
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规律而恒久。
我从车里拿出另一个不记名手机,拨通了那个沉寂三年的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略带金属质感的中年男声,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烛龙’,你终于肯主动联系了。」
「韩局,」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需要启动‘归零协议’中的资产解冻和身份复原程序。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理由?」
「个人原因。婚姻关系终结,无必要继续潜伏伪装。」
「……」对方似乎在翻阅什么,「了解。你提供的‘秦俊生及相关人员经济犯罪线索’,我们已经收到,并启动内部秘密调查程序,证据链完整,科星集团内部也有人会配合。‘烛龙’,你立了一功。虽然这不在你当初的潜伏任务范围内。」
「顺手而已。」我看着漆黑的江面,「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新身份,以及,‘烛龙’在瑞士银行和离岸信托里的资金,可以动了。」
「明白。七十二小时内,你会收到新的身份证件、股权文件、以及全球顶级律师事务所‘衡御’的授权函。他们负责打理你的一切法律和资产事务。欢迎回来,‘烛龙’,或者说……云骁先生。」
电话挂断。
「烛龙」。
一个在国安经济侦查与反渗透领域挂了号的代号。
三年前,一次涉及尖端材料技术外流的跨国经济间谍案中,我作为核心研发人员兼潜伏者,配合完成了收网。案子结束后,为保护我和家人,也为了让我彻底「消失」在敌对势力的视线外,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归零协议」。
身份被重置为普通研究所研究员。
大部分资产和真实社会关系被深度冻结和隐藏。
与我一同被「保护」起来的,还有我当时的女友,柳慕雪。
协议建议我维持一段稳定的、低调的婚姻生活,作为最好的伪装。
我选择了柳慕雪。
我以为,那是爱情,是归宿,是平淡真谛。
如今看来,不过是协议冰冷条款下,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江风吹透骨髓。
我却感觉心口那块冰,正在被更坚硬的什么东西取代。
手机再次震动,是老唐。
「骁哥,秦俊生像疯了一样,动用了所有关系想查你,还有那个U盘。不过,‘上面’打了招呼,他的所有渠道都被无声无息按死了。他现在应该知道踢到铁板了。」
「科星集团那边呢?」
「董事会已经收到匿名举报材料,秦怀远大发雷霆,正在紧急内部审计。秦俊生被暂时停职了。他老婆沈静漪今天下午的飞机,已经落地。」
「很好。」我顿了顿,「柳慕雪呢?」
「她……回你们家了,哭了一整天,砸了不少东西,一直打你电话。后来她妈也去了,母女俩好像还吵了一架。现在应该还在家里。」
「知道了。」我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帮我联系‘衡御’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天亮后,我要见到离婚协议。另外,准备一份‘星耀城’项目风险评估报告,要快。」
「明白!」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旧的终结。
07
上午九点,我回到那个「家」。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能听到里面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
柳慕雪站在门口,一夜之间,她憔悴得惊人。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脂粉未施,惨白中透着青灰,头发胡乱披散着,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酒红裙子,皱巴巴的,领口处那抹红痕更加刺眼。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上前想抓我的手:「云骁!你听我解释!昨天我真的喝多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
我侧身避开,走进屋内。
客厅一片狼藉,摔碎的茶杯,掀翻的椅子,靠垫扔得到处都是。
潘玉芝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起极不自然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云骁回来啦!哎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两口哪有隔夜仇,慕雪她知道错了,你看她都哭成什么样了……」
我没看她,径直走到餐桌旁,那里相对整洁。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离婚协议。」我言简意赅,「房产是单位集资房,归我。家里的存款,大约十五万,你可以全部拿走。车子你开走。其他各自名下物品归各自所有。没有共同债务。如果你没有异议,签字。」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
柳慕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两份薄薄的纸张,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不……云骁,我不离婚!我不签!」她冲过来,想把协议撕碎。
我抬手按住了纸张,目光冷淡地看着她:「柳慕雪,事到如今,何必再演?你心里早就不在这个‘家’了。秦俊生能给你的,我给不了。现在他自身难保,你才想起来回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拼命摇头,涕泪横流,「我爱的是你!云骁,我跟秦俊生……那是逢场作戏,是他逼我的!他说我不配合,项目就没我的份,还会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我没办法!我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想多赚点钱,我想……」
「为了这个家?」我打断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讥诮的神色,「用陪上司睡觉换项目?用收受奢侈品换取职场便利?柳慕雪,你问问你自己,从你接受他第一条丝巾、第一顿‘澜亭阁’的晚餐开始,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多少位置?」
我的话像刀子,剐得她体无完肤。
她踉跄后退,摇摇欲坠。
潘玉芝急忙扶住女儿,脸上那点强装的讨好也挂不住了,尖声道:「云骁!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慕雪她……她就算有错,也是被人骗了!她是受害者!你现在落井下石,你还是不是男人!你们五年夫妻感情,你说离就离?」
我转向她,眼神冰冷:「潘阿姨,五年夫妻感情,抵不过秦总一块百达翡丽,抵不过你一句‘跟着他能捞多少是多少’。现在,感情用完了,该谈谈现实了。」
潘玉芝被我噎得脸色涨红:「你……你什么意思?!」
我不再理会她,看向柳慕雪:「签字。今天下午之前,把你的东西搬走。过时不候。」
柳慕雪死死盯着我,眼神从哀求渐渐变成绝望,最后染上一丝怨毒:「云骁……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准备着这一天是不是?那个U盘……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已经和你无关了。」
我拿起一份协议,转身走向门口。
「记住,下午五点。我会换锁。」
「云骁!你别走!你不能这么对我!」柳慕雪尖叫着扑过来。
我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将她的哭喊、咒骂、哀求,统统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听到门内传来潘玉芝气急败坏的声音:「哭什么哭!离就离!看他那穷酸样能有什么出息!赶紧收拾东西!秦总那边……唉,算了,先搬回妈那儿!」
我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
镜面里,我的表情无喜无悲。
五年时光,终究喂了狗。
08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科星集团董事会办公室的电话。
来电者自称是董事局主席助理,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邀请我前往集团总部「当面一叙」,并反复强调是秦怀远先生「诚挚的请求」。
我答应了。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科星集团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城市全景的奢华办公室里。
秦怀远年纪约莫六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此刻,他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焦虑。
他亲自起身相迎,挥手屏退了所有助理。
「云先生,请坐。」他示意我对面宽大的沙发,「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
「秦主席客气。」我坐下,姿态放松。
秦怀远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重:「家门不幸,出了秦俊生这个孽障!给云先生,以及云先生的家庭,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和困扰。我代表科星集团,也代表我个人,向云先生致以最诚恳的歉意!」
他站起身,竟对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没有动,受了他这一礼。
「秦俊生的事,是贵集团内部管理问题。」我语气平淡,「我与他的纠葛,已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是,是,法律途径。」秦怀远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白,「不瞒云先生,董事会已经连夜开会,暂停了秦俊生一切职务,并授权内部审计和监察部门全面介入。您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
他斟酌着用词,显然已经知道那不仅仅是「线索」那么简单。
「初步核查,情况恐怕比想象的更严重。这个逆子,利用职权,内外勾结,侵吞公司资产,数额巨大,已经涉嫌刑事犯罪。」秦怀远的声音带着痛心和愤怒,「集团绝不会姑息,一定严查到底,给各方一个交代!」
他看着我的眼睛,试探着问:「只是……不知云先生这边,那些资料……」
「资料已经移交相关部门。」我截断他的话,「秦主席,我个人对贵集团的内部事务没有兴趣。我今天来,是想谈另一件事。」
秦怀远眼神一凛:「请讲。」
「‘星耀城’项目。」我身体微微前倾,「根据我的评估,这个项目目前的规划存在致命缺陷,选址地块的地质风险评估严重不足,后期一旦出现问题,不仅是巨额亏损,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危及科星地产板块的根基。」
我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简洁却数据详实的报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基于公开资料和部分深层数据做出的初步判断。详细报告,我的律师团队会稍后正式提交给贵集团董事会。」
秦怀远快速翻阅着平板上的内容,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报告里的数据,有些甚至是他这个董事会主席都未曾掌握的核心机密。
「这……云先生,这份评估……」
「我只是一个‘热心’的旁观者。」我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当然,如果秦主席觉得这份报告还有几分价值,我们可以换个方式谈谈。」
秦怀远深吸一口气,放下了平板,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他纵横商场数十年,此刻已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能量和背景深不可测。他不仅捏着秦俊生的死穴,更可能掌握着科星集团的命脉之一。
「云先生,请直言。」
「很简单。」我靠在沙发背上,「‘星耀城’项目必须彻底重组,包括规划、团队、以及部分股权结构。我可以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风险管控方案,确保项目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真正创造价值。」
「条件呢?」秦怀远沉声问。
「第一,秦俊生及其利益关联方,必须彻底出局,并承担其造成的一切法律责任和损失。」
「这是自然。」
「第二,」我顿了顿,「项目重组后,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有足够话语权的合作身份。不多,百分之十的原始股。同时,项目核心团队,由我指定的人参与组建。」
秦怀远瞳孔微缩。
百分之十的原始股,在「星耀城」这种级别的项目里,意味着未来可能是数十亿甚至更多的利益。而指定核心团队,更是直接介入项目运营。
这已经不是合作,而是深度捆绑,甚至……反客为主。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眼前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能量,更让他忌惮。
权衡利弊,或许,引入一个强大的、神秘的「合作伙伴」,化解眼前的危机,甚至为集团带来新的机遇,未尝不是一条路。
「……我需要和董事会商议。」秦怀远最终说道,语气郑重,「但原则上,我个人非常希望能与云先生达成合作。科星集团,需要云先生这样的朋友。」
朋友?
我心中冷笑。
商场之上,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等秦主席的消息。」我站起身,「另外,关于我个人身份,希望贵集团能予以保密。我喜欢清静。」
「一定!云先生放心!」秦怀远连忙起身相送,态度比刚才更加恭敬。
走出科星集团大厦。
阳光有些刺眼。
老唐的车等在路边。
「骁哥,怎么样?」
「初步接触,秦怀远是个明白人。」我坐进车里,「‘星耀城’这块肥肉,我们咬定了。」
「嫂子……柳慕雪那边,下午东西搬走了,钥匙也留下了。」老唐汇报,「不过她好像没回她妈那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随她。」我闭上眼睛,「去‘衡御’。」
「是。」
09
「衡御」律师事务所,本市最高端、也最神秘的律所之一,位于CBD最核心的摩天大楼顶层。
周契律师看起来四十多岁,西装笔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干练,眼神锐利。他是「烛龙」资产与法律事务的指定负责人,权限极高。
「云先生,所有文件已经准备妥当。」周契将我引至一间私密性极佳的会议室,桌上整齐码放着几摞文件。
「这是您的瑞士联合银行及离岸信托资产清单与解冻确认函。根据协议,过去三年的资产增值部分已按约定策略进行再投资,目前总估值在这里。」他指了指一个天文数字,「相关股权、债券、不动产凭证已全部电子化,您可以随时通过专属通道查看和调度。」
「这是您的新身份文件,包括身份证、护照、学历背景等,全部真实可查,且与‘烛龙’原有社会关系完全切割。」
「这是‘星耀城’项目风险评估与重组建议书的终版,以及我们起草的与科星集团的合作框架协议草案。其中百分之十原始股的要求,我们预留了谈判空间,底线是百分之八。」
「最后,」周契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您与柳慕雪女士的离婚协议终稿,以及她签署后的扫描件。她于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在她母亲潘玉芝女士的陪同下签署。协议已生效。根据您的要求,除协议列明财产外,您未主张任何其他权利,她也放弃了所有潜在主张。」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柳慕雪的签名,显得虚弱而潦草,带着一种崩溃后的麻木。
五年婚姻,在法律上,就此终结。
「她签字时,什么状态?」我合上文件,问。
周契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客观:「情绪很不稳定,多次哭泣,反复询问您的下落和真实情况。她母亲潘女士试图讨价还价,要求分割更多财产,并暗示您可能隐瞒了婚内财产。我出示了您过去三年的纳税记录和银行流水后,她们沉默了。最终,柳女士几乎是机械地签了字。」
我点点头。
意料之中。
「另外,」周契补充道,「柳慕雪女士目前就职的锐意传媒,是科星集团全资子公司。秦俊生停职后,新任总监已经到任,正在全面清洗秦俊生的势力。柳女士的项目经理职位已被撤销,调任闲职。预计不久后,会被‘优化’。」
「不用预计。」我淡淡地说,「转告科星那边,这个人,我不想在科星体系内再看到。让她体面离开。」
周契毫不意外,颔首:「明白,我会处理。」
「还有她母亲潘玉芝,」我想起那个势利的老太太,「老家那边,听说她一直炫耀女儿嫁得好,在城里做经理。查查她家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事,比如她儿子,我那位小舅子,工作是不是太清闲了。适当给他一点……‘社会教育’。」
「好的。」周契记录,「尺度?」
「合法合规,让他知道,靠姐姐‘攀高枝’得来的轻松,终究是空中楼阁。」
「明白。」
处理完这些,我看向窗外。
城市在脚下铺展,芸芸众生,为名利奔忙。
我曾以为可以置身事外,守着一人一心,平淡度日。
终究是奢望。
既然如此,那便回来吧。
回到这暗流汹涌、却也波澜壮阔的名利场。
手机震动,是秦怀远的私人号码。
「云先生,董事会已经初步通过合作意向。不知明晚是否有空?我想设宴,正式欢迎云先生加入‘星耀城’项目,也为我那不肖子的混账行为,再次郑重致歉。」
「可以。」我应下,「时间地点发给我助理。」
「另外……」秦怀远犹豫了一下,「沈静漪,我的儿媳,她知道了一些情况,坚持想当面……向云先生道个歉。您看?」
沈静漪?
秦俊生那位背景深厚的妻子。
我略一思忖:「可以。」
「太好了!那明晚,恭候云先生大驾!」
10
晚宴设在私人庄园,隐秘而奢华。
我到的时候,秦怀远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比昨日更加恭敬热络。
他身边站着一位女士,约莫三十五岁左右,容貌秀丽,气质清冷,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云先生,这位就是沈静漪。」秦怀远介绍。
「云先生,您好。」沈静漪伸出手,声音清脆,握手有力,「久闻大名。对于秦俊生做出的恶劣行径,给您和您的家庭造成的伤害,我深感羞愧和歉意。虽然我与他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各有过错,但他此番作为,实在令人不齿。我代表不了他,仅以我个人名义,向您致歉。」
她的话语清晰直接,不卑不亢,既划清了自己与秦俊生的界限,也表明了态度。
是个聪明人。
「沈女士客气,事情已经过去。」我淡然回应。
宴席间,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
秦怀远极力营造融洽气氛,详细介绍「星耀城」项目的远景规划,以及与我方合作的具体构想。
沈静漪话不多,但偶尔插言,都在关键点上,显示出对集团事务的熟悉和精明。
我能感觉到,秦怀远对这个儿媳颇为倚重,或许也有借她娘家势力的考量。
「……云先生年轻有为,眼光独到,能得云先生助力,是‘星耀城’之幸,也是科星之幸啊!」秦怀远举杯。
我与他碰杯,饮尽。
「秦主席过誉。合作共赢而已。」
宴席过半,沈静漪借故离席片刻。
回来时,她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礼盒。
她走到我面前,将礼盒轻轻放在桌上。
「云先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也算是……替秦家聊表歉意。」她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什么珠宝奢侈品,而是一枚造型古朴大方的男款铂金袖扣,上面隐约有特殊暗纹。
「这是家父早年一位挚友所赠,据说出自一位已故大师之手,材质特殊,寓意‘归正’。我觉得,很适合云先生。」沈静漪看着我,眼神清澈。
我看了那袖扣一眼,又看向她。
这份礼物,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特别,寓意微妙。
她在示好,也在试探。
「沈女士有心了。」我合上盒盖,没有推辞,「礼物我收下。谢谢。」
沈静漪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加确定了什么。
她坐回位置,不再多言。
晚宴结束。
秦怀远和沈静漪亲自送我上车。
车子驶离庄园,融入夜色。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老唐在前排低声道:「骁哥,刚收到消息。柳慕雪被锐意传媒正式辞退,赔偿金按最低标准给的。她没闹,拿了钱就走了。她弟弟那边,我们也‘提醒’过了,他今天上班因为重大失误被主管狠批,估计转正悬了。」
「嗯。」
「潘玉芝今天下午,突然接到老家好几个亲戚电话,都是打听她女儿是不是离婚了、是不是得罪了大人物被赶出公司的……据说是有人‘无意’中在老家商圈提了几句。她现在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估计没脸再吹嘘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这只是开始。
她们加诸我身的背叛、轻蔑、算计,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反噬自身。
「回江边公寓。」我说。
「是。」
新的公寓位于顶层,视野开阔,装修简约冷峻,符合我此刻的心境。
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星河在脚下流淌。
很安静。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备注、但我知道是谁的号码。
沈静漪。
「云先生,冒昧打扰。袖扣还喜欢吗?」
「不错。」
「喜欢就好。」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更显冷静,「云先生,明人不说暗话。秦俊生咎由自取,秦家内部也会清理门户。‘星耀城’项目,我会亲自跟进,确保我们的合作顺畅。我父亲那边,对云先生也很感兴趣,或许未来有更多合作可能。」
「我欣赏有效率的人。」我回答。
「那就好。」沈静漪似乎笑了笑,「另外,关于柳慕雪女士……她今天下午,试图联系我。」
我眉梢微动:「哦?」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联系方式,哭诉了很久,说一切都是秦俊生逼迫,说您误会了她,甚至……暗示我,您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让我小心。」沈静漪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我没有回应。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云先生知道。」
垂死挣扎。
试图用她贫瘠的想象和猜忌,做最后的挑拨。
可怜,又可悲。
「知道了。」我的声音没有波澜,「无关紧要的人,不必理会。」
「我明白。」沈静漪识趣地不再多言,「那么,云先生,晚安。期待下次见面。」
「晚安。」
通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离婚,财产分割,职业崩塌,社会性死亡……对于柳慕雪而言,从她选择踏上秦俊生那条船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她哭疯了。
但那哭声,已经传不到我这里。
江湖路远,深渊在前。
「烛龙」既已归位,便该搅动这一池风云。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老唐,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骁哥!我们监控到一组异常加密信号,试图追踪‘星耀城’项目重组的核心数据包,溯源地址……指向境外一个我们熟悉的‘老朋友’据点。他们,好像嗅到味道了。」
我眼神骤然转冷。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平静的水面之下,更凶险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我拿起那枚沈静漪送的袖扣,铂金表面冷光流转。
归正?
不。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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