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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失忆仍执念抬新妻,我带他去官府离婚暗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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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18年丈夫突然失忆,只记得要抬宋可柔为正妻,我立刻带他去官府和离,刚办完他暗自窃喜,我假装没看见

老公失忆了,醒来第一件事是牵着宋可柔的手说要休了我抬她为正妻。

我怀孕三个月时她给我端来一碗堕胎药,我喝完后血崩三天,从此再不能生。

孩子是你的,顾庭渊,可你亲手纵容她打掉了你的嫡子。

上个月我从姐夫房里出来整理衣衫,宋可柔尖叫着说我偷人,你没有问我一句,直接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

宠妾灭妻十八年,我终于等到了今天。



1

顾庭渊醒来的时候,我正跪在他床前给他喂药。

这十八年我跪了太多次。新婚夜他掀开盖头看了一眼说“不过如此”,转身去了书房,我跪在婚房里等了一夜。后来他纳了第一房妾室,我跪着给新人敬茶,那妾室故意打翻茶杯烫了我的手背,他只说了一句“她不是故意的”。再后来宋可柔进了府,我跪着迎接她,她踩着我铺好的红毯走进正门,那是正妻才能走的门。

我跪了十八年,膝盖上全是旧伤,阴天下雨疼得走不了路。

可现在,顾庭渊醒来了,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府里的粗使丫鬟。

“你是谁?”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可柔正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她的手抖了一下,参汤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指,她轻声“啊”了一下,顾庭渊立刻看过去,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可柔,你手烫了。”

宋可柔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庭渊,欲言又止。

“庭渊哥哥,你不记得她了吗?这是你的正妻,沈云锦,你娶了十八年的发妻。”

顾庭渊皱起眉头重新打量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这十八年他看我就是这个眼神,冷漠,厌烦,像看一个不得不摆在正房的摆设。

“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要娶可柔,她才是我的发妻。”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十八年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他随时可以抹去的幻觉。

宋可柔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跪在床边握住顾庭渊的手,哭着说:“庭渊哥哥你别这样,姐姐会难过的,她嫁给你十八年,为你生儿育女打理侯府,你不能这样对她。”

我差点笑出声。

生儿育女?我确实怀过一个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宋可柔给我端来一碗安胎药,我喝了之后血崩三天,太医说孩子保不住了,而且我伤了根本,这辈子都不能再生育了。那天顾庭渊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孩子以后还会有的”,然后就走了,去了宋可柔的院子,因为她说她害怕,她从来没看过那么多血。

那个孩子是个女儿,太医说已经成形了,是个女孩。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身体哭了一夜,第二天宋可柔来看我,她站在床边轻声说:“姐姐别哭了,不过是个女儿,以后你还能生的。”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我看见了。

顾庭渊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宋可柔是不是又哭了,是不是又不高兴了,是不是又觉得委屈了。

现在,他失忆了,他只记得要娶宋可柔。

多讽刺,他忘了所有人,唯独记得要抬她为正妻。

“来人。”顾庭渊撑着身体坐起来,他的头还是很疼,太医说他中的毒伤到了脑子,可能会失忆,可能会性情大变,但谁也没想到他失忆得这么彻底,只记得宋可柔一个人。

管家进来了,低着头等吩咐。

“去准备一下,我要休了正妻,抬宋可柔为正室。”

管家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顾庭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顾庭渊的声音冷下来。

宋可柔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庭渊哥哥你别这样,姐姐会恨我的,我不想做这个正妻,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就够了,求求你别赶姐姐走。”

她说得那么真诚,眼泪掉得那么恰到好处,我看着她,想起十八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说她不想做妾,说她是真心爱顾庭渊,说她会一辈子敬重我这个姐姐。那天我答应了,我亲自给她梳头,亲手给她戴上凤钗,我对她说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要好好相处。

她确实和我好好相处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顾庭渊纳了十二房妾室,每一个都活不过三年,不是莫名其妙落水,就是突然暴病而亡,最后一个妾室死的时候,我听见宋可柔在她院子里哼小曲。

我没有证据,但我不需要证据。

“好。”我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我扶着床柱站稳,看着顾庭渊,“我跟你去官府和离。”

顾庭渊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宋可柔也愣了一下,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住了。

“姐姐,你真的要走吗?”她问我,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得意,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从她进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我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她。

“走吧。”我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外走。

顾庭渊在我身后说:“把她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件都不许留在侯府。”

我脚步顿了顿,十八年,我嫁进侯府十八年,我的嫁妆填满了侯府的库房,我的铺子供着侯府的开销,我的庄子养着侯府几百口人,现在他说,一件都不许留。

我继续往前走,嘴角慢慢翘起来。

侯府的管家是我的人,侯府的账房是我的人,侯府七成的产业都在我名下,那些铺子庄子,那些盐铁生意,那些暗中的关系网,没有我,侯府撑不过三个月。

顾庭渊,你以为你在休妻,其实你是在自掘坟墓。

去官府的路上,我坐在轿子里默默盘算。

十八年前我嫁进侯府的时候,父亲给了我五十间铺子、三千亩良田、两座盐矿,还有江南沈家所有的医药生意。父亲说这些是你的嫁妆,谁也拿不走。我当时天真,以为顾庭渊是真心爱我,我把这些产业都交给他打理,让他用这些钱去结交权贵,去经营人脉,去坐稳镇北侯的位置。

后来我发现,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的嫁妆。

他娶我那天,宋可柔就站在迎亲的队伍里,她穿着红色的衣裳,远远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才知道,她是顾庭渊的青梅竹马,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他不能娶她,因为她是商贾之女,身份太低,配不上镇北侯的正妻之位。所以他娶了我,用我的嫁妆养着他的侯府,养着他的白月光。

这十八年,我挣下的产业是当初嫁妆的十倍不止。

我暗中培养了三十个掌柜,每个掌柜管着一条线,他们只认我,不认顾庭渊。侯府的田庄管事是我的陪房,侯府的账房先生是我的人,就连顾庭渊身边的贴身小厮,也是我安插的眼线。

三年前我就开始转移产业,把侯府名下的铺子一间一间转到我的名下,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就算顾庭渊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现在我袖子里就藏着这些年的账册,还有顾庭渊当年贪污军饷的证据。

那些军饷,是他镇守北境的时候贪的,足足八十万两白银。他用这些钱在京城买了宅子,给宋可柔买了珠宝,给那些妾室买了衣裳。他不知道,他每一次经手的账目,我都留了备份。

这些东西,足够抄了他的家。

轿子外面传来宋可柔的声音,她也在轿子里,就在我前面,顾庭渊特意安排了她的轿子走在正妻前面,这在侯府是从未有过的。

“姐姐,你以后怎么办呢?”她的声音从轿帘缝隙里飘进来,带着笑意,“你嫁进侯府十八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回去沈家也会被嫌弃吧?要不我去求求庭渊哥哥,让他给你一笔银子,你在城外买个庄子住着,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我没有说话。

我的指甲轻轻划过袖中那份密函,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可柔,你以为你赢了?

你害死我的女儿,我让你全家陪葬。

官府到了,我掀开轿帘走出来,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痛。

顾庭渊已经站在官府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是宋可柔给他做的,他以前从不穿我做的衣裳,说我的针线活太粗糙,穿出去丢人。可他身上的那件,针脚比我做的还粗糙,他却穿得那么开心。

“进去吧。”他没有看我,拉着宋可柔的手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十八年前我们成婚那天,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喜婆说新娘子要走在新郎后面,这是规矩。我走了十八年,永远走不到他身边。

官府里,主簿大人看着和离书皱起了眉头。

“侯爷,您确定要和离?沈氏嫁入侯府十八年,并无过错,按照律法,和离后她要带走全部嫁妆,侯府还要补偿她三年的用度。”

顾庭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她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

主簿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主簿又说,“按照规矩,和离之后,沈氏在侯府这些年经手的产业都要交割清楚,侯爷可派人核查账目,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

顾庭渊皱眉:“什么产业?”

主簿愣了一下:“侯府的产业啊,这些年不都是沈氏在打理吗?”

顾庭渊看了看宋可柔,宋可柔摇了摇头,表示她不知道。

“不必核查了,签字吧。”顾庭渊说,“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产业。”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主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递上了和离书。

顾庭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接过笔,在名字旁边写下沈云锦三个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十八年的婚姻,终于结束了。

走出官府的时候,宋可柔挽着顾庭渊的手臂,笑得像朵花。

“姐姐,以后常来侯府玩啊,我和庭渊哥哥会好好招待你的。”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看见了远处那辆马车,那是长公主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长公主是我母亲生前的好友,这些年一直暗中照顾我。我早就派人递了消息,说今日和离,请她来官府门口“巧遇”。

我快步走过去,跪在马车前。

“臣妇沈云锦,求长公主作证。”

车帘掀开了,长公主看着我,眼神复杂。

“起来说话。”

我没有起来,我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臣妇嫁入侯府十八年,洁身自好,从未做过对不起侯爷的事。今日侯爷为了宋可柔休弃臣妇,臣妇无话可说,但臣妇要以清白之身离开侯府,求长公主为臣妇作证,请人验身,以证臣妇这十八年从未失德。”

全场安静了。

顾庭渊的脸色变了,宋可柔的笑容僵住了。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本宫为你作证。来人,去请宫里的验身嬷嬷。”

验身嬷嬷来得很快,是宫里专门为妃嫔验身的老人,手法娴熟,规矩严明。

我被带进了官府后堂,嬷嬷仔细查验后,走出来时表情古怪。

“启禀长公主,沈氏仍是处子之身。”

全场哗然。

十八年,嫁进侯府十八年,她竟然还是处子?

长公主的脸色铁青,她看着顾庭渊,声音冷得刺骨。

“顾庭渊,你纳妾十二房,宠妾灭妻,十八年不近正妻,你当朝廷的诰命是什么?你当我大梁的律法是什么?”

顾庭渊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可柔站不住了,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来人!”长公主厉声道,“传本宫懿旨,镇北侯顾庭渊宠妾灭妻,有辱门风,罚没侯府半年俸禄,赐给沈氏作为补偿。另,沈氏被休弃,本宫做主,所有嫁妆及侯府补偿,一应归沈氏所有,任何人不得阻拦。”

顾庭渊跪下了,他额头抵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宋可柔也跪下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停地说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站起来,走到长公主面前,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长公主为臣妇做主。”

长公主扶起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庭渊和宋可柔,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十八年,我受的苦,不是罚半年俸禄就能还清的。

但这只是开始。

顾庭渊,你的侯府,你的官职,你的命,我都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走出官府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上了长公主的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我听见宋可柔在身后尖叫。

“庭渊哥哥!庭渊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

马车缓缓驶离,我闭上眼睛,袖中的密函硌着我的手腕,那里面装着的,是顾庭渊的全部罪证。

八十万两军饷的贪污账目,十二条人命的证词,还有宋可柔这些年残害妾室的铁证。

这些东西,我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一件一件亮出来。

现在,我要先去长公主府,因为今夜,长公主的旧疾会发作,而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但我能治。

因为我是江南沈家的嫡长女,是隐世医药世家唯一的传人,是暗中掌控江南盐铁的幕后首富。

这些,顾庭渊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是个没有孩子的弃妇,是个被他休掉的糟糠之妻。

他不知道,他亲手放走的,是能让他飞黄腾达的贵人,也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仇人。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我掀开车帘,看着这座巍峨的府邸,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庭渊,等我从这座府邸走出去的时候,你会跪着求我回来。

但那时候,已经太迟了。

2

去官府的路上,我坐在轿子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份密函。

纸页很薄,却压得我手腕发沉。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用十八年换来的。

轿子晃晃悠悠,帘外是京城最热闹的长街,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可我的脑子里比外面还吵,十八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十八年前我嫁进侯府那天,顾庭渊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不过如此”,转身就走了。我穿着嫁衣坐在婚床上等了一夜,蜡烛燃尽了,天亮了,他没回来。

第二天敬茶的时候,他的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庭渊这孩子性子冷,你多担待。”我笑着说好。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时间久了就会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性子冷,他只是对我冷。

他对宋可柔从来都是温柔的。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亲手给她簪花,会因为她咳嗽一声就请遍京城的名医。他看她的眼神,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柔软。

而我,不过是他不得不娶的正妻,一个带着丰厚嫁妆的工具人。

新婚第三个月,他纳了第一房妾室,是宋可柔亲自挑的人,说是要给侯府开枝散叶。那妾室进门那天,我跪着给她敬茶,她故意打翻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我一手背,瞬间起了水泡。顾庭渊坐在主位上,只说了句“她不是故意的”,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从那以后,妾室一个接一个地进门,十二房妾室,每一个都是宋可柔挑的,每一个都活不过三年。

第一个死在井里,说是半夜失足落水。第二个死在床上,说是心疾发作。第三个死在花园里,说是被毒蛇咬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们的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曾经试图接近顾庭渊,都曾经威胁到宋可柔的地位。

我不是没想过查,但每次我刚有动作,就会出意外。

有一次我查到一半,我的贴身丫鬟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三天后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她的尸体,浑身都是伤,舌头被人割了。官府说是被人劫财害命,可我知道不是,因为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一件都没少。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侯府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庭渊信谁。

他信宋可柔,所以宋可柔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说什么都没用,就算我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说“可柔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我不说了,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逆来顺受的正妻。

但我的眼睛一直睁着。

我暗中培养心腹,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安插到侯府的每个角落。管家的儿子赌博输了一大笔钱,我帮他还了,从此管家对我死心塌地。账房先生的女儿生了重病,我亲自给她配药治好了,从此账房先生唯我马首是瞻。顾庭渊身边的小厮想赎身娶媳妇,我给了他一笔银子,从此他每天向我汇报顾庭渊的一举一动。

十八年,我用银子、用人情、用手段,把侯府从上到下换成了我的人。

顾庭渊不知道,宋可柔也不知道,他们只看到我每天低着头,话不多,从不争宠,从不闹事,以为我好欺负。

他们不知道,我低头的时候,是在记。记顾庭渊哪年哪月收了谁的贿赂,记宋可柔哪天哪夜去了谁的房间,记他们做的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轿子停了。

我掀开轿帘,看见顾庭渊的轿子已经停在了官府门口,宋可柔的轿子紧挨着他的,两个轿夫正弯着腰掀轿帘,殷勤得像条狗。

宋可柔先下了轿,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是顾庭渊上个月让人从江南买来的料子,一匹布就要三百两银子。我记得那批料子一共买了五匹,宋可柔拿了两匹,另外三匹分给了她的丫鬟做衣裳。

而我,作为正妻,连一匹都没见过。

顾庭渊下了轿,他今天穿的是宋可柔给他做的那件月白色长袍,领口绣着几朵梅花,针脚粗糙得连街边的绣娘都看不下去,可他穿得很开心,嘴角一直带着笑。

他失忆了,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的,但他记得宋可柔,记得要娶她,记得要休了我。

多可笑,他的记忆可以选择性地留下谁、抹去谁,而我,就是被抹去的那一个。

“姐姐,你怎么还不下来?”宋可柔站在官府门口朝我招手,脸上带着笑,“快点吧,办完了我还要和庭渊哥哥去挑新的家具呢,正房的家具太旧了,我想换一套。”

正房。

她已经在说正房了,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似的。

我下了轿,慢慢走过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是顾庭渊从西域买来的香料,据说一两就要一百两银子。整个侯府只有她有,连我都没有资格用。

“姐姐,你别难过,”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打理侯府的,不像你,这么多年把侯府管得乱七八糟。”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官府的大堂里,主簿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和离文书,厚厚一沓纸,上面写满了条款。

顾庭渊看都没看就要签字,主簿拦住了他。

“侯爷,按照规矩,和离之前要先清点沈氏的嫁妆,确认无误后才能签字。”

顾庭渊皱眉:“我说了,她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直接签字就行。”

主簿为难地看着我:“沈氏,您的嫁妆单子可带来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长长的清单,递给主簿。

这是十八年前我嫁进侯府时,父亲亲手写的嫁妆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五十间铺子、三千亩良田、两座盐矿,还有无数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光是这份单子,就值五十万两白银。

但这不是全部。

十八年来,我用这些产业做本金,暗中扩张了十倍不止。江南的丝绸生意,我占了三分。北方的茶叶生意,我占了四分。就连朝廷的盐铁买卖,我也掺了一股。

这些产业,全都在我名下,顾庭渊一分都拿不到。

主簿看完单子,脸色变了。

“侯爷,沈氏的嫁妆价值不菲,按照律法,和离后她要将这些产业全部带走,您确定不需要清点?”

顾庭渊不耐烦地挥了手:“我说了不要就不要,你耳朵聋了?”

主簿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微微点头。

他叹了口气,递上和离书。

顾庭渊签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放在袖中的密函上。

那里面除了嫁妆单子,还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顾庭渊当年贪污军饷的账目。

八十万两白银,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有证人签字画押。这些钱,他用来买宅子、买珠宝、养宋可柔,一分都没用在军饷上。

当年镇守北境的时候,边关将士连饭都吃不饱,他却在这里花天酒地。那些将士的家人来京城告状,他花钱把事压了下去,还让人把告状的打了个半死。

这些事,我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氏,该您签字了。”

主簿把和离书递到我面前,我接过笔,在名字旁边写下沈云锦三个字。

笔锋很稳,一个都没抖。

签完字,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宋可柔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得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你终于滚了”。

我也笑了。

宋可柔,你以为你赢了?

你害死我的女儿,我让你全家陪葬。你夺走我的正妻之位,我让你连妾都做不成。你霸占我的侯府,我让这座府邸变成废墟。

和离手续办完,顾庭渊站起来,拉着宋可柔的手往外走。

“走吧,我们去挑家具。”

宋可柔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胜利者的怜悯。

“姐姐,你一个人要保重啊。”

我没有说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主簿走过来,低声说:“沈氏,您真的就这样走了?您的嫁妆……”

“麻烦大人派人去侯府清点,我会派人接收。”我说,“另外,这份密函,请大人替我保管,三个月后,自会有人来取。”

主簿接过密函,脸色变了又变。

“沈氏,这里面……”

“是大人的功劳。”我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后,大人凭这份密函,可以升官三级。”

主簿的手抖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迅速把密函收进袖中。

“沈氏放心,下官一定妥善保管。”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官府。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长公主。

我快步走过去,在马车前跪下。

“臣妇沈云锦,求长公主作证。”

车帘完全掀开了,长公主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确定要这样做?”她问。

“确定。”我说,“十八年,够了。”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本宫为你做主。”

我站起来,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宋可柔的尖叫声。

“庭渊哥哥!庭渊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

马车缓缓驶离,我闭上眼睛,手放在膝盖上,那里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阴天下雨就会疼,太医说是跪太久伤了骨头,治不好了。

没关系,我不需要治了。

因为这双腿,以后再也不用跪了。

3

官府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宋可柔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她在跟主簿说话,声音甜得像蜜糖:“大人,以后侯府的事就麻烦您多关照了。”好像她已经是侯府的女主人似的。

我没回头,径直朝长公主的马车走去。

马车停在街对面的槐树下,车帘半掀着,长公主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我走过去,在马车前跪下。

“臣妇沈云锦,求长公主作证。”

周围的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两个衙役从官府里出来,看见长公主的马车,吓得赶紧跪下了。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疼。这双膝盖跪了十八年,早就跪坏了,阴天的时候疼得走不了路,现在跪在青石板上,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疼得我直冒冷汗。

但我没动。

“你要本宫作什么证?”长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臣妇嫁入侯府十八年,洁身自好,从未做过对不起侯爷的事。”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今日侯爷为了宋可柔休弃臣妇,臣妇无话可说,但臣妇要以清白之身离开侯府。求长公主请人验身,以证臣妇这十八年从未失德。”

话音刚落,周围就炸开了锅。

“验身?嫁了十八年还要验身?”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侯爷从来没碰过她?”

“不可能吧,十八年啊,怎么可能……”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我充耳不闻,只是跪着,等长公主的回答。

马车里传来一声叹息,长公主掀开车帘,露出整张脸。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锐利得像鹰。

“你可想清楚了?”她问我,“验身之后,全京城都会知道这件事。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笑了。

嫁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嫁了。十八年的婚姻,把我对男人的所有幻想都磨成了灰。顾庭渊教会我一件事——与其指望男人,不如指望自己手里的银子、脑子里的算计、还有袖子里藏着的刀。

“臣妇想清楚了。”我说。

长公主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本宫为你做主。来人,去请宫里的验身嬷嬷。”

一个侍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我跪在原地等,膝盖越来越疼,疼得我开始发抖,但我咬着牙撑着,一动不动。

顾庭渊和宋可柔从官府里出来了。

他们看见我跪在长公主马车前,都愣了一下。宋可柔的反应最快,她立刻松开顾庭渊的手臂,快步走过来,弯下腰要扶我。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我躲开了她的手。

“姐姐?”宋可柔愣住了,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真的不想抢你的位置,是庭渊哥哥非要……”

“够了。”顾庭渊走过来,一把拉开宋可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云锦,你在搞什么鬼?”

我没说话,也没看他。

长公主掀开车帘,看着顾庭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顾侯爷,你的正妻跪在这里求本宫为她验身,以证清白。你倒说说,她这十八年,清白吗?”

顾庭渊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长公主,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她自然是清白的,不需要验。”

“那她为什么还是处子?”长公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嫁进侯府十八年,她为什么还是处子?顾庭渊,你告诉本宫!”

周围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顾庭渊,等着他的回答。

顾庭渊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可柔站不住了,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脸色白得像纸。

“我……”顾庭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我只是……”

“只是什么?”长公主逼问。

“只是忙于公务,很少回府。”顾庭渊说完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忙于公务?”长公主笑了,笑声冷得像冰,“你忙于公务,却有闲情逸致纳十二房妾室?你忙于公务,却有功夫陪宋可柔游山玩水?顾庭渊,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

顾庭渊跪下了,额头抵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宋可柔也跪下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停地说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十八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马蹄声响起,验身嬷嬷到了。

她是宫里专门为妃嫔验身的老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嬷嬷。她做了三十年,手法娴熟,规矩严明,从不出错。

周嬷嬷下了马,先给长公主行了礼,然后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位?”

“是。”长公主说,“带她去后堂验身。”

周嬷嬷扶我起来,我的膝盖已经疼得站不稳了,她架着我,慢慢走进官府的后堂。

后堂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嬷嬷关上门,让我脱下衣裳。

我照做了。

她仔细查验了很久,每一处都不放过。最后她直起身,表情古怪地看着我。

“你嫁进侯府十八年,当真从未与侯爷同房?”

“从未。”我说。

周嬷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造孽啊。”

她走出去,我慢慢穿好衣裳,整理好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和来时一模一样,才推门出去。

外面站满了人,官府的人、长公主的人、侯府的人,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官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周嬷嬷走到长公主面前,朗声宣布。

“启禀长公主,沈氏仍是处子之身。”

全场哗然。

“天哪,真的是处子!”

“十八年啊,那个侯爷是不是不行?”

“什么不行,你没听说吗,他纳了十二房妾室,就是没碰过正妻!”

“这也太欺负人了,正妻是摆设吗?”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顾庭渊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宋可柔已经不哭了,她呆呆地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嘴唇在哆嗦。

长公主站起来,她的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刺骨。

“顾庭渊,你听清楚了?”

顾庭渊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臣听清楚了。”

“你纳妾十二房,宠妾灭妻,十八年不近正妻,你当朝廷的诰命是什么?你当我大梁的律法是什么?”

“臣知罪。”

“知罪?”长公主冷笑,“你知罪有什么用?沈氏十八年的青春,就换来你一句知罪?”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来,上面盖着皇后的凤印。

“传皇后懿旨,镇北侯顾庭渊宠妾灭妻,有辱门风,罚没侯府半年俸禄,赐给沈氏作为补偿。沈氏被休弃,所有嫁妆及侯府补偿,一应归沈氏所有,任何人不得阻拦。另,长公主府收留沈氏,任何人不得非议。”

全场再次哗然。

半年俸禄,那可是好几万两银子。

而且有皇后撑腰,谁也不敢动我。

顾庭渊的身体晃了晃,差点趴在地上。

宋可柔终于回过神来了,她跪着爬到长公主面前,哭着喊:“长公主,这不关庭渊哥哥的事,都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吧!”

长公主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本宫来罚?”

宋可柔愣住了。

她大概忘了,她不过是个妾室,在长公主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我站起来,走到长公主面前,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长公主为臣妇做主。”

长公主扶起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

受的苦还没还完,但快了。

我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庭渊和宋可柔,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庭渊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害怕失去我的嫁妆,害怕失去侯府的产业,害怕失去我这些年替他打理的一切。

但太迟了。

因为从今天起,这一切都不再是他的了。

我转身,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听见宋可柔在身后尖叫。

“庭渊哥哥!庭渊哥哥你怎么了!”

顾庭渊晕过去了。

他中的毒还没解,脑子还没好,现在受了刺激,旧疾复发了。

但我不会救他。

因为他的毒,就是我下的。

4

长公主的马车很稳,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坐上去像坐在云里。

但我还是觉得颠,因为我的膝盖在疼,疼得整条腿都在发抖。刚才跪得太久了,寒气渗进骨头里,像有人拿刀在里面剜。

长公主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神复杂。

“疼吗?”她问。

“不疼。”我说。

她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你娘也是这样,受了什么苦都不说,直到死都不说。”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母亲是我心里的一根刺,碰一下就疼。她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云锦,记住,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父亲的小妾气死的。那个小妾怀了儿子,天天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忍了又忍,最后忍出一身病,药石无医。

父亲在她死后第三天就把那个小妾扶了正,我跪在灵堂里听见外面的鞭炮声,眼泪流了一脸。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走母亲的老路。

可我还是走了。

我嫁给了顾庭渊,忍了十八年,忍到连自己都恨自己。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所有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我掀开车帘,看见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长公主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的侍卫看见长公主的马车,立刻跪下,齐声喊道:“恭迎长公主回府。”

长公主先下了车,我跟在后面。

进了府门,穿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青石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正是金秋时节,桂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腻的香气。

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迎上来,福了福身。

“公主,您的药熬好了,该喝了。”

长公主皱了皱眉,摆摆手:“先放着,本宫待会喝。”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喝。

长公主有旧疾,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每到秋天就会发作,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太医院开了无数方子,吃了十几年都不见好,只能靠止痛的药勉强撑着。

那些药苦得要命,喝完整个人都是苦的。

“公主,您的旧疾,是不是每到秋天就会发作?”我开口问。

长公主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您身上的药味,是甘草、黄连、川贝、杏仁,还有一味……附子。”我顿了顿,“太医给您用的是温阳散寒的方子,但您的病不在寒,而在瘀。瘀血阻络,气血不通,所以才会胸痛。附子虽然能温阳,但不能化瘀,吃再多也没用。”

长公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还懂医术?”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公主若信得过我,今晚让我试试。”

长公主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本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长公主给我安排的院子叫芙蓉苑,在府邸的东边,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罩在荫凉里。

丫鬟们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连洗漱的热水都准备好了。

我坐在床边,终于有时间安静下来,想一想接下来的事。

第一步已经走完了,和离,验身,当众打脸。从今天起,全京城都会知道顾庭渊宠妾灭妻、十八年不近正妻的事。他的名声已经臭了,但这还不够,因为他的官职还在,他的爵位还在,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第二步,是长公主。

长公主是当今皇后的亲姑姑,在宫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能得到她的支持,我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而得到她支持的关键,就是她的旧疾。

太医院治了十几年都治不好的病,如果我治好了,这份恩情,她一定会记在心里。

至于我为什么会医术……

那是沈家的秘密。

江南沈家,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商贾之家,实际上却是隐世百年的医药世家。沈家的医术世代单传,每一代只有一个传人,而且必须是嫡长女。

这是沈家的规矩,传女不传男,传嫡不传庶。

母亲是上一代传人,她死之前,把沈家所有的医书、药方、还有祖传的针法,都传给了我。

那些医书堆起来比我还高,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读完,又花了五年时间才真正融会贯通。

我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报仇。

因为我要杀的人,太医院杀不了,只有我能杀。

傍晚时分,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沈娘子,公主发病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带我去。”

长公主的寝殿里站满了人,太医跪了一地,个个脸色惨白。长公主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疼得浑身发抖。

皇后派来的御医正在把脉,他的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样了?”我走进去,问道。

御医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

“沈云锦,长公主的客人。”我说,“公主的病怎么样了?”

御医摇了摇头,声音发苦:“公主的脉象很乱,瘀血阻络,气血逆乱,臣已经用了活血化瘀的药,但效果不佳。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长公主恐怕撑不过今晚。

我走到床边,伸手搭上长公主的手腕。

脉象确实很乱,浮取不得,沉取有力,是典型的瘀血阻络之象。而且瘀血的位置很深,普通的药根本到不了。

“我需要一套银针。”我说。

御医愣住了:“银针?你要施针?”

“对。”

“你疯了?”御医急了,“公主是金枝玉叶,岂能让你随便施针?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我说。

“你负得起吗?”

我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七寸,最短的只有一寸。

这是我随身带的,沈家祖传的银针,跟了我十年。

长公主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确定能治好本宫?”

“确定。”我说。

长公主看了我很久,最后闭上了眼睛。

“来吧。”

御医还想说什么,被侍卫拦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七寸长的银针,对准长公主胸口的膻中穴,缓缓刺了下去。

膻中穴是气会之穴,也是瘀血最容易堵塞的地方。这一针下去,要刺穿皮肤、脂肪、肌肉,直达心包经,稍有偏差就会刺穿心脏,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我的手很稳。

十年练针,我在猪身上练了三年,在自己身上练了七年。我的身上全是针眼,有些地方已经留下了疤痕,但我的手法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穴位。

银针一寸一寸地刺入,长公主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七寸的银针,我刺进去了六寸。

然后我停了。

“公主,现在什么感觉?”

长公主喘了口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胸口……没那么疼了。”

“很好。”我说,“现在我要把针拔出来,拔出的时候瘀血会跟着出来,您可能会觉得头晕,但不要怕,这是正常现象。”

我慢慢拔出银针,针尖上带出一缕黑血,腥臭难闻。

御医的脸色变了:“这……这是瘀血?”

我没有回答,继续施针。

第二针刺入期门穴,第三针刺入章门穴,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整整三十六针,每一针都刺在要害穴位上,每一针都精确到毫厘。

一个时辰后,我拔出最后一根针。

长公主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青紫色,而是健康的红润。她的呼吸平稳了,胸口的疼痛也消失了,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好多了。”长公主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真的不疼了。”

御医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不可能……”

我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公主的病是多年的旧疾,瘀血已经深入骨髓,一次施针只能缓解,不能根除。需要连续施针七天,再配合内服汤药,才能彻底治愈。”

长公主看着我,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你这医术,从何而来?”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褪下左手腕上的玉镯,露出内侧。

玉镯内侧刻着四个小字——“沈氏嫡女”。

长公主瞳孔骤缩。

“你是沈家的人?江南沈家?”

“是。”我说,“江南沈家嫡长女,沈云锦。”

长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南沈家,别人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江南,见过沈家的老家主,亲眼看见他用一根银针救活了一个已经断气的人。

沈家的医术,不是人间该有的。

“你既然是沈家的嫡长女,为什么会嫁给顾庭渊?”长公主问,“以沈家的底蕴,你完全可以嫁得更好。”

我笑了,笑得很苦。

“因为我父亲欠顾家一个人情,顾家来要债,我父亲就把我嫁过去了。”

长公主沉默了。

“沈家这些年还好吗?”她问。

“沈家已经没了。”我说,“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沈家的产业都归了族人,只有我一个人继承了医术。”

这是假话。

沈家还在,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好。父亲死之前,把所有产业都转到了我的名下,江南的盐铁生意、丝绸生意、药材生意,全都在我手里。

但这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长公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今晚救了本宫的命,本宫不会忘记。”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宫的义妹。这座府邸,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些金银,你拿去用。”

她挥了挥手,丫鬟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十锭黄金,还有一叠银票,每张都是一千两。

我没有推辞,收下了。

因为接下来,我需要很多钱。

顾庭渊的侯府,要靠钱来砸垮。宋可柔的家族,要靠钱来收买。京城的人心,要靠钱来收拢。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而我有的是钱。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全京城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镇北侯顾庭渊宠妾灭妻,十八年不近正妻,被皇后罚了半年俸禄,成了全城的笑柄。

第二件,被休弃的沈云锦被长公主收为义妹,一夜之间从弃妇变成了长公主的座上宾。

两个消息加在一起,效果是爆炸性的。

一大早,就有人来长公主府递拜帖,有世家夫人,有官家太太,还有几个侯府的当家主母。她们都是来打听消息的,想看看我这个“弃妇”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长公主另眼相看。

我没有见她们,让丫鬟把拜帖都收了,说改日再回访。

现在不是见她们的时候,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坐在芙蓉苑的书房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江南的掌柜。让他把所有的账目都整理好,半个月后送到京城来。

第二封信,写给北境的旧部。让他把顾庭渊当年贪污军饷的证人找到,全部带来京城。

第三封信,写给宋可柔的父亲。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否则就把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抖出来。

三封信写完,我叫来心腹丫鬟青禾,把信交给她。

“送去驿站,用最快的马。”

青禾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娘子,侯府那边传来消息,宋可柔已经搬进了正房,穿着您的诰命服制在府里招摇。”

我笑了。

“让她穿,穿够了,我再去扒下来。”

5

宋可柔穿着我的诰命服制在侯府里招摇了三天。

三天里,她见了所有来侯府拜访的官家太太,以侯府女主人的身份。她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穿着只有正妻才能穿的赤金色褙子,头上戴着诰命才能戴的五凤朝阳钗,笑得像朵花。

侯府的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纷纷,说宋姨娘这是迫不及待要坐正妻的位置了,连和离书上的墨迹都没干透呢。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

青禾站在旁边,把侯府的消息一条一条汇报给我听。

“宋可柔把正房的家具全换了,用的是侯府的银子,花了三千多两。她还把娘子的东西全搬到了柴房,说是不吉利,要烧掉。”

“烧了吗?”我问。

“没有,被管家拦下了。管家说那些东西是娘子的嫁妆,烧了要赔,宋可柔才没敢烧。”

我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让她折腾,折腾够了再说。”

青禾急了:“娘子,您就不生气吗?那些东西可都是您的心血啊,那套红酸枝的家具,是您亲手设计的,花了两年才做好。那套官窑的瓷器,是您从江南运来的,一套就要一千两银子。还有那些字画,那些摆件,那些……”

“青禾。”我打断她,“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青禾愣了一下:“少说也得五万两吧。”

“五万两。”我笑了,“侯府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青禾想了想:“上个月的账目显示,侯府的现银不到一万两。侯爷这些年花钱大手大脚,又没有进项,全靠娘子的铺子撑着。现在娘子把铺子都收回来了,侯府连下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所以你觉得,宋可柔还能折腾多久?”

青禾恍然大悟。

“她花的是侯府最后的银子,等银子花完了,侯府就要揭不开锅了。到那时候,不用娘子出手,侯爷自己就会收拾她。”

我放下医书,站起来。

“走吧,该回侯府了。”

青禾愣住了:“现在?”

“现在。”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的时候,门房看见是我,吓得脸都白了。

“沈……沈娘子,您怎么来了?”

“来搬我的嫁妆。”我说,“和离书上写得很清楚,我的嫁妆全部归我。今天是来清点的,官府的人马上就到。”

门房还想拦,青禾已经带着人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座住了十八年的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已经褪色了,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门口的台阶裂了一条缝,一直没人修。这座侯府,表面上看还是威风凛凛,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就像顾庭渊这个人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官府的人,领头的是上次那个主簿。

“沈娘子,下官奉命来清点您的嫁妆。”

“有劳大人了。”我说,“请进。”

我们走进侯府,穿过影壁,沿着青石路往里走。

还没走到正堂,就听见宋可柔的声音。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都出去!”

她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赤金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五凤朝阳钗,脸上的妆化得很浓,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看来这三天她过得不怎么好。

“宋姨娘。”我站在院子里,笑着看她,“我来搬我的嫁妆。”

“你的嫁妆?”宋可柔的声音尖了起来,“这里哪有你的嫁妆?这些都是侯府的!”

“是吗?”我看向主簿,“大人,麻烦您把和离书念给她听。”

主簿从袖中取出和离书,朗声念道:“和离之后,沈氏所有嫁妆,包括但不限于铺面五十间、良田三千亩、盐矿两座、金银珠宝若干,全部归沈氏所有。侯府不得阻拦,违者按律处置。”

宋可柔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庭渊哥哥不会答应的!”

“他已经答应了。”我说,“和离书上签了他的名字,按了他的手印,还有官府的大印,长公主的见证。你要不要看看?”

我从袖中取出和离书,在她面前晃了晃。

宋可柔伸手要抢,青禾一把推开她。

“放肆!”青禾厉声道,“这是官府的文书,你敢抢?”

宋可柔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扶住了门框才站稳。她的头发散了,五凤朝阳钗歪在一边,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你们……”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你们欺人太甚!”

我没有理她,转身对主簿说:“大人,请开始清点吧。”

清点工作持续了两个时辰。

我的嫁妆太多了,光是铺子的房契就有一沓,良田的地契有一箱,金银珠宝装了五大箱,字画古玩装了三大箱。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我亲手绣的屏风、我养了十年的兰花、我收藏的几百本医书,全都搬了出来。

宋可柔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我的人一件一件往外搬,脸色越来越难看。

“住手!”她突然冲出来,抱住一个箱子,“这是我的!这是庭渊哥哥给我买的!”

青禾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冷笑了一声。

“宋姨娘,这是娘子从江南带来的翡翠屏风,上面刻着沈家的家徽,怎么就成了侯爷给你买的?”

宋可柔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翡翠屏风,果然在角落里刻着一个“沈”字。

她松开手,退了两步,眼泪掉得更凶了。

“姐姐,你非要这样吗?”她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姐妹一场,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东西吗?”

姐妹一场?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声。

她害死我女儿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姐妹吗?她给我下毒让我再也不能生育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姐妹吗?她在顾庭渊面前说我坏话,让他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姐妹吗?

“宋可柔。”我说,“这十八年,你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够你死一百次了。现在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你就受不了了?”

宋可柔的脸白了。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我说,“你比谁都明白。”

我没有再理她,继续指挥人搬东西。

搬到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顾庭渊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的毒还没解,脑子还没好,但比前几天清醒了一些,至少认出我来了。

“沈云锦,你在做什么?”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声音沙哑。

“搬我的嫁妆。”我说。

顾庭渊看了看院子里堆成山的箱子,又看了看站在正堂门口哭成泪人的宋可柔,眉头皱了起来。

“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闹?

我笑了。

“顾庭渊,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的嫁妆全部归我。我来搬自己的东西,怎么就成闹了?”

“这些东西……”顾庭渊顿了顿,“这些东西在侯府放了十八年,早就跟侯府分不开了。你全搬走,侯府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我说,“跟我无关。”

顾庭渊的拳头握紧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云锦,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绝?”我看着他,“顾庭渊,你纳妾十二房的时候,不绝。你纵容宋可柔害死我女儿的时候,不绝。你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我一口水喝的时候,不绝。现在我来搬自己的嫁妆,你就觉得绝了?”

顾庭渊的身体晃了晃,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发抖。

“你女儿……”他喃喃道,“什么女儿?”

“你不记得了?”我笑了,“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只记得宋可柔。我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宋可柔给我端来一碗堕胎药,我喝了之后血崩三天,孩子没了,我也再不能生了。那天你来看了我一次,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孩子以后还会有的’,然后就走了,去了宋可柔的院子。”

顾庭渊的手开始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我……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我说,“但你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因为从今天起,你跟我就没有关系了。”

我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和离书,一样是休书。

和离书是官府给的,休书是我自己写的。

我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走到顾庭渊面前,扬手砸在他脸上。

纸张散开,落了一地。

“十八年,你欠我的,从今日起连本带利还。”

顾庭渊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一动不动。

宋可柔尖叫起来:“你疯了!你敢打侯爷!”

我没理她,转身走向门口。

马车已经装好了,整整八辆大车,装满了我的嫁妆。长公主派的侍卫站在马车两边,个个佩刀,气势凛然。

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侯府。

顾庭渊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和离书和休书。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可柔跑过去,捡起地上的纸张,撕得粉碎。

“沈云锦!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有回答。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身后传来宋可柔的哭声和顾庭渊的吼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吵。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青禾坐在旁边,小声说:“娘子,您刚才太帅了。”

我笑了。

“还早呢。”

马车穿过长街,路过最繁华的商业区时,我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的铺子。

这间绸缎庄是我的,那间珠宝楼是我的,街角的茶楼是我的,对面的酒楼也是我的。

整条街,有一半的铺子都是我的。

顾庭渊不知道这些,宋可柔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被休掉的弃妇,是个没有孩子的可怜虫。

他们不知道,我离开侯府的时候,带走的不是嫁妆,是整个侯府的命脉。

没有我的铺子撑着,侯府撑不过三个月。

没有我的银子养着,侯府的几百口人连饭都吃不上。

没有我的人脉维系,顾庭渊在朝中的地位很快就会崩塌。

他以为他休了我,是摆脱了一个累赘。

实际上,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后一条生路。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我下了车,走进大门。

长公主站在院子里等我,看见我回来,笑了。

“搬完了?”

“搬完了。”

“心情好了?”

“好多了。”

长公主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夕阳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像是烧着了一样。

“等。”我说。

“等什么?”

“等侯府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6

侯府是在一年后倒的。

这一年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等侯府的钱花光,等顾庭渊的人心散尽,等他亲手把自己作死。

事实证明,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得干干净净。

和离后的第一个月,侯府就断了粮。

账上的银子被宋可柔花得差不多了,我的铺子又全撤了,侯府没了进项,几百口人等着吃饭,顾庭渊急得团团转。他去找以前称兄道弟的同僚借钱,那些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推三阻四,最后他只借到了三百两银子,还不够侯府一个月的开销。

他去找宋可柔要,宋可柔哭着说她没钱,她的钱都用来给侯府添置东西了。顾庭渊信了,他不知道宋可柔偷偷攒了一万多两银子的私房钱,全存在她娘家的铺子里。

和离后的第三个月,顾庭渊在朝中被人弹劾了。

弹劾他的人是他以前的政敌,参他“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有辱门风”。这几个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皇帝正在气头上——因为长公主把验身的事告诉了皇后,皇后又告诉了皇帝,皇帝觉得顾庭渊丢尽了朝廷的脸。

皇帝下旨,罚了顾庭渊一年俸禄,降爵一等,从镇北侯降为镇北伯。

顾庭渊接到圣旨的那天,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

和离后的第六个月,侯府开始卖人了。

不是卖丫鬟,是卖小厮。侯府养不起那么多人了,顾庭渊让管家裁掉一半的下人。管家照办了,但他裁掉的全是顾庭渊的人,我的人一个都没动——因为那些人早就被我安排好了去处,就算侯府不要他们,他们也有地方去。

宋可柔也开始卖东西了。她把我留下的那些不值钱的家具全卖了,换了几百两银子,买了几件新衣裳,在顾庭渊面前晃来晃去。

顾庭渊看着那些新衣裳,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身上的衣裳还是去年做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和离后的第九个月,顾庭渊的旧部来找他了。

他们来要钱。

当年顾庭渊在北境贪污军饷的时候,这些旧部替他背了黑锅。现在朝廷开始查北境的事,他们被翻了出来,一个个都要掉脑袋。他们来找顾庭渊,要他出面作证,证明那些军饷是他贪的,不是他们。

顾庭渊拒绝了。

他说他不记得了。

他的失忆症还没好,或者说,他装得还没好。

那些旧部走的时候,脸色铁青。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顾庭渊一眼,说了一句:“侯爷,您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顾庭渊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应该放在心上的。

因为三个月后,就是这些人,在朝堂上作证,把顾庭渊贪污军饷的事全抖了出来。

和离后的第十一个月,我接到了太后的懿旨。

太后要见我。

这一年里,我一直在长公主府住着,给长公主治好了旧疾,又给皇后调理了身体,还在京城开了几家医馆,专门给穷苦人家看病。我的名声传遍了京城,人人都知道长公主府里住着一位女神医,医术比太医院的御医还高明。

太后听说后,想让我给她看看。

我进了宫,给太后把了脉,开了方子,又施了一次针。太后的多年的头风病好了大半,龙颜大悦,当场封我为“安国夫人”,赐金册金印,享三品诰命。

三品诰命。

我嫁进侯府十八年,连个七品孺人都没混上,现在和离不到一年,就得了三品诰命。

这就是命。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我遇见了摄政王。

他站在宫门口,穿着一身墨色的蟒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安国夫人。”

“摄政王。”

我们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一个月后,太后赐婚,将我许配给摄政王为正妃。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全京城都炸了。

安国夫人,三品诰命,嫁摄政王为正妃。

这是何等的荣耀。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顾庭渊正在吃午饭。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侯府的厨房早就散了,剩下的几个下人做饭难吃得要命,他每天都在凑合。

宋可柔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半新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根银簪,脸上的妆也淡了,看起来老了十岁。

丫鬟把消息报进来的时候,顾庭渊手里的筷子掉了。

“什么?”他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安国夫人?沈云锦?”

“是。”丫鬟低着头,“太后赐婚,沈娘子要嫁摄政王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

顾庭渊的脸色变了,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宋可柔的脸色也变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可能……”顾庭渊喃喃道,“她一个弃妇,怎么能嫁摄政王?”

丫鬟不敢说话,退了出去。

顾庭渊站在饭桌前,手在发抖。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着宋可柔。

“可柔,你当初说,她嫁进侯府的时候,嫁妆只有五十间铺子和三千亩地?”

宋可柔愣了一下:“是……是啊。”

“那她现在哪来的钱开医馆?哪来的钱收买人心?哪来的钱打通宫里的关系?”

宋可柔答不上来。

顾庭渊的脸越来越白,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大婚那天,全城轰动。

摄政王娶妃,排场之大,前所未见。

十里红妆,从摄政王府一直排到长公主府,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光是花轿就有八抬,轿夫个个穿着红色的新衣,抬着轿子走得稳稳当当。

我坐在花轿里,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手里捧着一个苹果。

轿子外面很吵,鞭炮声、唢呐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但我听得见另一种声音。

是铁链的声音。

有人在喊:“囚车!囚车过来了!”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长街的另一头,一队官兵押着几辆囚车走过来。囚车里的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上戴着镣铐,脚上拖着铁链。

最前面那辆囚车里,关着顾庭渊。

他贪污军饷的事被查实了,八十万两白银,够他死十次了。昨天夜里,禁军包围了侯府,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关进了囚车。宋可柔也被抓了,关在后面的囚车里,哭了一路。

顾庭渊的囚车正好从迎亲队伍旁边经过。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顶八抬大轿,看见了轿帘上绣着的凤凰,看见了轿子旁边骑着高头大马的摄政王。

摄政王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顾庭渊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的头开始疼,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十八年前他娶沈云锦的那天,她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坐在婚床上等了他一夜。

想起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亲自给他熬粥,亲自给他梳头,亲自送他上朝。

想起她为他挡箭的那次,箭射穿了她的肩膀,血流了一地,她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话是“侯爷没事吧”。

想起她为他生下的那个女儿,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女儿死的那天,她抱着那个冰冷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想起她为他打理侯府十八年,把一个空壳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让他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

而他,是怎么对她的?

他纳了十二房妾室,每一个都当着她的面羞辱她。他纵容宋可柔害死她的女儿,害得她再也不能生育。他把她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水喝不给饭吃,让她跪在地上求饶。

他全都想起来了。

“云锦!”顾庭渊扑向囚车的栏杆,铁链哗哗作响,“云锦!对不起!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花轿里,我掀着轿帘,看着囚车里的他。

他瘦了很多,脸上全是胡茬,眼窝深陷,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他的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朝我挥舞着,像个疯子一样喊着我的名字。

“云锦!求求你,原谅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说话。

“云锦!你回来好不好?我娶你!我重新娶你!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对你!我只娶你一个人!”

摄政王转过头,看了看囚车里的顾庭渊,又看了看花轿里的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我要不要处理。

我放下轿帘,再不看他一眼。

“太迟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顾庭渊听见了。

他愣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绝望。

囚车继续往前,驶向刑部大牢。

迎亲队伍继续往前,驶向摄政王府。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从此再无交集。

摄政王骑着马,走到花轿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解气了吗?”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

“十八年的苦,一条命就够了?”

他笑了。

“那就让他死得再难看一点。”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嘴角翘了起来。

7

诏狱的甬道很长,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狱卒,手里捧着此案的卷宗和证物。甬道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心口上。

太后下旨,命我主审顾庭渊贪污军饷案。

一个被休弃的正妻,主审休了自己的前夫。太后这一招,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顾庭渊的羞辱——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宠妾灭妻的人,落到了什么下场。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狱卒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的味道扑面而来——霉味、血腥味、还有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诏狱不比普通的大牢,关在这里的都是要犯,条件也是最差的。没有窗户,没有床铺,地上铺一层稻草,稻草上爬满了虫子。犯人们戴着十几斤重的镣铐,手脚都被磨出了骨头。

我走进去的时候,顾庭渊正蜷缩在角落里。

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污垢。他的手和脚都戴着镣铐,手腕上的皮肉已经磨烂了,露出里面红白的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他就那么蜷缩着,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狱卒踢了他一脚:“起来,安国夫人来提审你了。”

顾庭渊的身体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先是迷茫,然后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云锦!云锦你来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戴着镣铐的手脚不听使唤,他爬了两步就摔倒了,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

他没有在意,继续朝我爬过来。

“云锦,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以前我会心疼的。

刚成婚那几年,他每次出征回来,身上带着伤,我都会心疼得掉眼泪。我会连夜给他熬药,亲自给他清洗伤口,守在他床边一整夜不敢合眼。有一次他中了毒箭,太医院说没救了,我不信,我用沈家的针法给他逼毒,七天七夜没合眼,最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可柔呢”。

我没有哭,我只是笑了笑,说“可柔在院子里等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为他心疼过。

“顾庭渊。”我坐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把卷宗放在面前的桌上,“今日提审你,是为北境军饷贪污一案。本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顾庭渊愣住了,他趴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云锦,你……”

“叫本官安国夫人。”我说。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眶慢慢红了。

“安……安国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你当真要审我?”

“这是太后的旨意。”我说,“北境军饷八十万两白银,你贪污了多少,花在了哪里,一一交代。”

顾庭渊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声音很轻。

“八十万两,我全贪了。”

“花在了哪里?”

“买宅子,买珠宝,养……”他顿了顿,“养宋可柔。”

“还有呢?”

“没有了。”

我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念道:“大梁永安三年,你从北境运回白银二十万两,在京城购置宅邸三座,分别位于东城、西城和南城。永安四年,你从北境运回白银十五万两,在江南购置园林一座,送给宋可柔的父亲。永安五年,你从北境运回白银十万两,在京城开了四间铺子,记在宋可柔名下。永安六年……”

“够了。”顾庭渊打断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够了,别念了。”

“这些只是你贪污的一部分。”我说,“还有三十万两,你花在了哪里?”

顾庭渊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从卷宗里抽出另一张纸,“永安七年,北境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你全贪了。灾民饿死了三千多人,你在京城花天酒地。这三十万两,你用来给宋可柔买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给她的娘家修了一座祠堂,剩下的全存在了你名下的钱庄里。”

顾庭渊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贪的每一文钱花在了哪里。”我说,“因为你的每一笔账,都是我替你做的。”

顾庭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的账房先生为什么会对你忠心耿耿?因为他是我的人。你以为你经手的每一笔银子为什么能瞒过朝廷?因为是我帮你做的假账。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安安稳稳贪十八年?因为是我在替你擦屁股。”

顾庭渊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不算计你,难道等着被你算计?”我笑了,“顾庭渊,你娶我不就是为了我的嫁妆吗?你让我打理侯府的产业,不就是想让我替你挣钱吗?你纵容宋可柔害死我的女儿,不就是怕我生了嫡子威胁她的地位吗?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咱们谁也别怪谁。”

顾庭渊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空了灵魂。

“十八年。”他喃喃道,“你忍了十八年。”

“对,我忍了十八年。”我说,“十八年,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天。等我把你的罪证收集齐全,等我把你的产业全部掏空,等你亲手把自己作死。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顾庭渊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爱过我?”

我想了想。

“爱过。”我说,“新婚那天,你掀开盖头看我的那一眼,我以为你是真心实意的。后来我才知道,你看的不是我,是我的嫁妆。”

顾庭渊的笑僵在了脸上。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教会我,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一个女人的真心。”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顾庭渊叫住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宋可柔呢?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害死了你女儿,你难道不想亲手报仇?”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女儿是怎么死的。”顾庭渊说,“那天的事,我都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

“说。”

顾庭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那天可柔给你端了一碗安胎药,药里有红花和麝香。你喝完之后血崩,孩子没保住,你也再不能生了。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就在门外。”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

“你当时就站在门外,看着她把药端进去,看着她把药喂给你喝,看着你把药咽下去。你没有阻止她,因为你也想让我死?”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顾庭渊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让你死,是我想让她安心。她不放心你,她怕你生了嫡子会抢走我。我告诉她不会的,她不信。她说除非你生不出孩子,否则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所以你就让她给我下毒?”

顾庭渊不说话了。

“那个孩子是你的骨肉。”我说,“三个月的女儿,已经成形了,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她死的时候,身体还是热的,我抱着她抱了一整夜,直到她的身体变凉。你站在门外,听见我哭了一整夜,你没有进来。”

顾庭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云锦。”

“你的对不起,值几个钱?”

我转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甬道里很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我看见另一间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宋可柔。

她蜷缩在角落里,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她在诏狱里待了三天,被狱卒“招待”了三天,整个人已经不成人样了。

看见我的时候,她猛地扑到栏杆上。

“沈云锦!你陷害我!我没有贪污军饷!那些事都是顾庭渊做的!跟我没关系!”

我走过去,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她。

“宋可柔,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宋可柔愣住了。

“因为你害死我女儿的事,还没有算账。”

宋可柔的脸白了,她松开栏杆,退了两步。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我说,“永安元年,你在我安胎药里下了红花和麝香,害得我血崩三天,孩子没了,我也再不能生了。这件事,你忘了吗?”

宋可柔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睛到处乱看,像是在找逃跑的路。

“我没有……我没有做过……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血口喷人。”我说,“当年你买通的那个药铺掌柜,现在就在外面等着作证。还有你煎药的那个丫鬟,也还活着,她愿意指认你。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宋可柔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是庭渊哥哥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生下儿子,就休了你娶我!他说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他说……”

“够了。”

我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

“这是你勾结外男的证据。你生的那个庶子,根本不是顾庭渊的骨肉,是你在外面跟人私通生下的。这些年,你一直在骗顾庭渊。”

宋可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纸,脸色白得像死人。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把纸收起来,“重要的是,这两条罪,够你死两次了。”

宋可柔突然笑了,笑得很疯狂。

“沈云锦,你以为你赢了吗?你赢了又怎样?你女儿回不来了!你的身体也回不来了!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你赢了又怎样!”

我没有说话。

等她笑够了,我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女儿回不来了,我的身体也回不来了。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忘了,我是沈家的人。沈家有一味药,叫还魂草,能治天下所有的毒。你以为你给我下的毒无药可解?你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生了?”

宋可柔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让你以为你得逞了。这十八年,你每天都在庆幸自己害死了我的女儿,每天都在得意自己让我不能生育。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宋可柔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女儿的死,我原谅不了你。你这辈子做过的事,也原谅不了你自己。”我转身,朝甬道外面走去,“判你赐白绫,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身后传来宋可柔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野兽在嚎叫。

我没有回头。

走出诏狱的时候,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是甜的,带着桂花香。

青禾迎上来,递给我一杯茶。

“娘子,审完了?”

“审完了。”

“判了什么?”

“顾庭渊斩监候,宋可柔赐白绫。”

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喝了口茶,茶的苦涩在舌尖散开,然后慢慢变甜。

“娘子,您真的能治好自己的身体吗?”青禾小声问。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说呢?”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远处传来钟声,是刑部的钟,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我抬头看着天边的云,云很白,天很蓝,秋天的风很凉。

十八年,终于结束了。

8

刑场设在菜市口,天还没亮,周围就聚满了人。

卖豆腐脑的推着车占了最好的位置,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几个茶摊支起了棚子,一壶茶卖十文钱,还送一碟瓜子。看热闹的人比过年还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镇北伯顾庭渊问斩的日子。

贪污军饷八十万两,导致北境三千灾民饿死,按律当斩。圣旨下来的时候,顾庭渊在诏狱里剃了头,换了干净的囚衣,吃了一顿断头饭。断头饭有酒有肉,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我站在城楼上,穿着安国夫人的三品诰命服制,头上戴着五凤朝阳钗,耳边垂着红宝石的坠子,腕上戴着沈家传世的翡翠镯子。阳光照在我身上,把凤钗上的宝石照得闪闪发光,城楼下的人抬头就能看见我。

摄政王站在我旁边,穿着一身墨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他比顾庭渊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站在我身边,把秋日的凉风都挡住了。

“冷吗?”他问。

“不冷。”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往我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了我的手臂。

我没躲。

认识他一年了,从太后赐婚到现在,我们见过十七次面,每次都是这样。话不多,但他在的时候,风就不冷了。

城楼下,囚车到了。

顾庭渊被押上断头台的时候,人群沸腾了。

“就是他!贪了八十万两军饷的那个!”

“听说他宠妾灭妻,十八年不碰正妻,把正妻当摆设!”

“活该!这种人就该杀!”

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顾庭渊身上。他低着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两个刽子手押着他跪在断头台上,他面朝北边,那是北境的方向,三千灾民埋骨的地方。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他展开圣旨,念了长长一段话,大意是顾庭渊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

念完之后,监斩官拿起令签,正要扔出去,顾庭渊突然抬起头,朝城楼的方向大喊。

“沈云锦!”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着城楼上那个穿着三品诰命服制的女人。

顾庭渊跪在断头台上,脖子上架着鬼头刀,头发被剃光了,脸上全是污垢和伤痕,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沈云锦!下辈子我娶你!只娶你一人!”

风吹过城楼,吹动我的衣角,吹动我头上的凤钗。

我没有说话。

摄政王低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问:“解气了吗?”

我看着断头台上那个男人,他跪在那里,像一条狗一样朝我喊叫,说他下辈子要娶我。这辈子他都没娶好,还谈什么下辈子。

十八年,纳妾十二房,宠妾灭妻,纵容宋可柔害死我的女儿,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水喝不给饭吃。他用十八年的时间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我。

现在他说下辈子要娶我。

可笑。

“十八年的苦,一条命就够了?”我轻轻摇头。

摄政王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递给我。

“那就让顾家满门抄斩,给你女儿陪葬。”

我接过黄绢,展开来。

是圣旨。

皇帝亲笔写的圣旨,上面盖着玉玺,内容只有一句话——顾氏满门,抄斩。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要的?”

“昨天。”摄政王说,“我去宫里见了皇上,跟他说顾庭渊贪污军饷的案子牵连甚广,顾氏一族都脱不了干系。皇上就写了这道圣旨。”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不能白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

他喜欢我。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那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感觉不到压力的喜欢。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送礼物,但他会在起风的时候站在我身边,会在我冷的时候给我披上衣裳,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替我出头,哪怕对方是皇亲国戚。

太后赐婚的时候,他去找了太后,说他想娶我。太后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她是这世上最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女人。”

这是青禾告诉我的,她偷听到了。

我没有问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也没有提过。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城楼下,监斩官扔出了令签。

“斩!”

令签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顾庭渊突然笑了,他朝城楼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云锦。”

鬼头刀落下。

鲜血溅了三尺高,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叫好声、鼓掌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杀得好”,有人在喊“苍天有眼”,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过年。

我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解脱,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青禾说得对,当一个人伤害你太深,你就会对他产生一种免疫力。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麻木。麻木到他的生死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麻木到他的死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麻木,这是放下。

十八年,我终于放下了。

“还有一道旨意。”摄政王说,他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另一卷黄绢,“顾氏满门抄斩,即刻执行。”

人群再次沸腾了。

顾庭渊的家人被押上了刑场,他的母亲、他的兄弟、他的侄子侄女,一共二十三口人,全部跪在断头台上。

他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冤枉啊冤枉啊”。他的兄弟在哭,他的侄子侄女在叫,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我看着她,想起十八年前我嫁进顾家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庭渊这孩子性子冷,你多担待”。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个好婆婆,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知道宋可柔的存在,是她默许顾庭渊纳妾十二房,是她纵容宋可柔害死我的女儿。

她说:“不过是死了一个女儿,以后还能再生。”

那时候我跪在她面前,求她替我做主。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不识好歹,庭渊肯娶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福气。

这就是我十八年的福气。

刽子手举起刀,一刀一个,人头滚了一地。

鲜血流成了河,把刑场的黄土都染红了。

人群安静了,连卖豆腐脑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断头台上的惨状。

二十三颗人头,排成一排,像二十三颗西瓜。

我转身,不再看。

摄政王站在我身边,他没有看刑场,他一直在看我。

“走吗?”他问。

“走。”

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我们走下城楼,青禾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她看见我们牵着手,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上了马车,摄政王坐在我对面,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长街还是那条长街,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一年前我坐在长公主的马车上,心里装满了恨。现在我还是坐在这条街上,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空空的,像一间刚打扫完的房间,干净、明亮、通风。

“在想什么?”摄政王问。

“在想晚上吃什么。”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还有西湖醋鱼。”

“好。”

“还有蟹黄包。”

“好。”

“还有……”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他说,“从今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管你,没有人敢欺负你。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他想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

我的眼眶突然红了。

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新婚那天,顾庭渊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说“不过如此”。

父亲把我嫁进顾家的时候,说“你嫁过去好好伺候侯爷,别给沈家丢脸”。

母亲死之前,说“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从来没有人说,你值得。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眼泪掉下来。

摄政王没有过来安慰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我平复。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他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扶我。

我下了车,看着这座巍峨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摄政王府”四个鎏金大字,门口的侍卫整齐地站成两排,齐声喊道:“恭迎王爷回府,恭迎王妃回府。”

王妃。

我是摄政王妃了。

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摆设,不是谁的附属品,是堂堂正正的摄政王妃,三品诰命,安国夫人,江南沈家的家主,暗中掌控江南盐铁的幕后首富。

顾庭渊,你看到了吗?

你当年看不上的人,如今站得比你高,走得比你远,活得比你好一万倍。

你下辈子想娶我?

你不配。

这辈子不配,下辈子也不配,下下辈子更不配。

我走进大门,穿过影壁,走过青石路,来到正院。

正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金秋时节,桂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腻的香气。

我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真香。

活着真好。

摄政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抬头看着桂花树。

“喜欢吗?”他问。

“喜欢。”

“我让人在院子里种了十八棵桂花树,每一棵都是从江南运来的,跟沈家老宅院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过沈家老宅?”

“去过。”他说,“去年你刚住进长公主府的时候,我去了江南,找到了沈家老宅,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

“站了一个时辰?做什么?”

“想你在那里长大的样子。”

我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

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桂花树的树根上。

摄政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说,“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哭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吧。”他说,“哭完这一次,以后就不许再哭了。”

我靠在他肩上,终于放声大哭。

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隐忍,十八年的恨,全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一滴一滴,全部流干。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顾庭渊的正妻,不再是侯府的摆设,不再是那个跪了十八年的可怜虫。

我是沈云锦。

安国夫人沈云锦。

摄政王妃沈云锦。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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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鋭有话说
2026-04-14 08:3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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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联社
2026-04-17 04:3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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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球帝
2026-04-16 19:3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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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寞陌
2026-04-17 02:5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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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妈聊娱乐
2026-04-16 07:2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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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6 0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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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4 11:3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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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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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基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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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看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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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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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球帝
2026-04-17 02: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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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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