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首七言绝句，字里行间里的阴柔，藏尽了古人的万般情致

雪消岩溜注湾陂，便有微澜作渺瀰。

时见幽人来照影，萧梁台畔立多时。

——元·张雨《春水》

张雨半生栖居茅山修道，与赵孟頫、黄公望等人往来唱和，骨子里是个不沾烟火的人。积雪化尽，岩壁上的水一线一线地淌下来，汇进山湾里的小池塘，水面刚泛起细细的波纹，还没来得及荡远。一个幽居山中的人走过来，低头看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在萧梁台边站了很久很久。春天刚刚苏醒，万物还裹着一层薄寒，这个人和这一池初生的春水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他看水，水也看他，两两相照，各自清寂。

一番雨过绿生肥，正是桃花欲浪时。

掠地风来吹不皱，细看面面尽玻璃。

——金·李俊民《锦堂四咏·水满四泽》

金末乱世出了一个状元李俊民，国破之后隐居不仕，以诗酒度日，笔下常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澄明。一场雨落过，绿意像是被喂饱了，浓得发胖。桃花在枝头蓄势，眼看就要炸开一树的红。风贴着地面掠过来，水面纹丝不动，细细看过去，每一寸都光滑如镜，像打磨过的玻璃，连一丝呼吸的痕迹都不肯留。经历过大动荡的人写出来的安宁，格外让人珍重，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份静好有多稀罕，多不容易得来。

杨柳池塘春昼迟，画船犹记听黄鹂。

飞花又逐东流去，消尽年光总不知。

——元·凌云翰《柳塘春水图》

这是一首题画诗。元末明初的凌云翰擅长在画卷的留白处落下几行小字，让凝固的画面生出声响与气息。杨柳垂在池塘边上，春日的白昼走得特别慢，画船停在水上，好像还记得去年在这里听过黄鹂叫。落花一瓣一瓣追着流水往东去了，年年如此，年光就这样一点一点消磨干净，人浑然不觉。画是静的，诗是动的，两相叠合，时间忽然有了重量。花在飞，水在流，人在老，可画里的春天永远停在最好的那一刻，不肯往前走半步。

—【04】—

绿浸楼台水底明，春湖初试一舠轻。

谁言鸥鸟无心者，也向汀洲续旧盟。

——清·乾隆《春水泛舟》

乾隆一生写诗四万余首，多数平庸，偶有灵光一闪的时刻，这首春水小诗就透着几分难得的天真。楼台的影子浸在水里，绿莹莹的，比岸上的还要好看。春天的湖面上第一次放出一条小船，轻得像一片叶子浮在琉璃上。最妙的是后面两句，谁说鸥鸟是无情无义的？它们也飞回了去年的沙洲，像赴一场老朋友的约。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在春水上看见鸥鸟归来，忽然动了这样柔软的念头，大概权力再大，也抵不过一只鸟记得回来这件事所带来的温暖。

—【05】—

大地阳回冻雪融，玻瓈万顷绉溪风。

石桥一夜添新涨，流出桃源两岸红。

——明·朱诚泳《春水》

明代宗室藩王朱诚泳，封秦王，一生不涉政事，以诗书自娱，在皇族之中算是少有的清雅之人。大地回暖，冻了一冬的雪终于化开，万顷水面像玻璃一样铺展开来，溪风吹过，细细的褶皱一层叠着一层。石桥下面一夜之间涨了新水，顺流而下，两岸桃花映在水里，红得像从桃花源里流出来的。一个不问世事的藩王，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看春水涨起来，看桃花红起来，这份安闲是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是装的，也装不来。

—【06】—

潇潇凉雨夜歇，冉冉晴云晓飞。

风林果实交堕，春水鱼虾正肥。

——明·李云龙《水西春日》

岭南诗人李云龙，诗风质朴，善写南方山水田园的生机与野趣，笔下常有一种湿漉漉的鲜活。夜里下了一场凉雨，淅淅沥沥的，天亮之前停了。早晨推开门，晴云慢慢飘起来，带着昨夜雨水洗过的清新。风穿过树林，果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春水里的鱼虾正养得肥壮丰腴。短短四句，写尽了南方春日的丰饶。雨是凉的，云是暖的，果子是熟的，鱼虾是肥的，天地间一派蓬勃生气，读着读着，鼻尖好像能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07】—

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

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

——唐·张籍《成都曲》

张籍是中唐乐府诗的代表人物，与王建并称"张王"，一生清贫，写市井烟火尤其传神。锦江西边，烟水茫茫，绿得像染过一样。山头刚落了一场新雨，荔枝红透了。万里桥两岸酒家一间挨着一间，旗幡招展，远远地就闻到酒香。游人站在桥上犯了难，这么多酒家，到底去哪一家歇脚？成都的好，好在这种甜蜜的为难。满城都是好去处，满街都是好味道，走到哪里都舍不得离开。全诗没有一个字说"好"，可每一个字都在说"好"。

—【08】—

昨夜秦淮春水生，朝来合岸有波声。

春阴不散余寒在，雪积钟山一片明。

——明·吴兆《早春水阁》

晚明金陵文人吴兆，长居秦淮河畔，诗中多写南京四时风物，笔调清冷，带着一种末世文人特有的敏感与细腻。昨夜秦淮河里的春水悄悄涨了起来，早晨醒来，水声漫过了河岸，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堤石。天阴沉沉的，春寒还没有散尽，远处钟山顶上积着一层雪，白得发亮。这首诗写的是早春最微妙的时刻，冬天还没有完全撤退，春天刚刚试探着伸出手来。水是暖的信号，雪是冷的余韵，两种力量在天地之间拉扯，谁也不肯先让步，恰恰是这种僵持，构成了早春最耐人寻味的气象。

—【09】—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唐·刘禹锡《竹枝词·山桃红花满上头》

刘禹锡被贬巴蜀期间，深入民间采风，听当地女子唱竹枝歌，受到触动，写下了一组清新泼辣的竹枝词。山头上桃花开得满满当当，红得像要烧起来。蜀江的春水拍着山脚，日日夜夜地流。一个女子站在江边，看着花，看着水，心里翻涌着说不出口的话。花红得再好看，几天就谢了，像他的心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这江水呢？流了千年万年也流不完，像她心里的愁，绵绵不绝，没有尽头。拿花比情郎，拿水比自己，明明是哀怨，说出来的语气里偏偏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爽利。

—【10】—

春来新水满炎洲，步步鱼花载满舟。

天半羚羊悬一口，西江吞吐北江流。

——明·屈大均《春水·一》

屈大均是明末遗民诗人，一生抗清不屈，诗风雄浑壮阔，写岭南山水时常带着一股不驯的豪气。春天一到，新涨的水灌满了南方的洲渚，船行水上，鱼群翻跃，一步一景，满船都是银色的鱼花。远处山峰像一只羚羊悬在半空，西江和北江的水在这里交汇，吞吐翻涌，气势磅礴。这不是书斋里想象出来的春水，这是真正站在岭南大江边上，被扑面而来的水汽和鱼腥味包裹着写下来的诗句。笔力雄健，字字带风，读起来像能听见江水在胸腔里轰鸣。

—【11】—

春水诸鱼啸子时，西江步步有渔师。

雨多榕叶溪流塞，细拨文涟下钓丝。

——明·屈大均《春水·二》

同一组春水诗的第二首，笔锋从壮阔收回到细腻，写的是江边渔人的日常。子夜时分，春水里的鱼群开始躁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西江沿岸，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垂钓的渔人蹲在水边。雨下得多了，榕树的落叶堵住了溪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波纹。渔人不慌不忙地拨开落叶，把钓丝轻轻放下去。大江大水是背景，一根钓丝是主角。前一首写江水吞吐的雄浑，这一首写拨开落叶的从容，粗犷和精细在同一个人的笔下自如切换，这是屈大均的本事，也是岭南山水教给他的气度。

—【12】—

柳无气力枝先动，池有波纹冰尽开。

今日不知谁计会，春风春水一时来。

——唐·白居易《府西池》

白居易写这首诗时正在长安为官，公务之余常在府邸西边的池塘散步，对节令物候的变化格外留心。柳条还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可枝头先动了。池塘里的冰全化开了，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春风和春水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到了。春天来临的方式就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地宣告，是悄悄地、同时地、不动声色地。柳枝先替你感知到了，池水先替你迎接到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春天早就坐在你身边了，笑盈盈的，一句话也不说。

—【13】—

暖风收拾乍晴烟，春水西湖并半船。

若使杜陵轻著眼，应言直下是青天。

——宋·徐恢《登舟客有诵杜诗春水船如天上坐之句因成一绝》

南宋诗人徐恢在西湖上泛舟时写下这首诗，化用了杜甫"春水船如天上坐"的名句，带着一种与前人隔空对话的趣味。暖风把刚放晴的烟岚收拾得干干净净，西湖的春水涨到了船舷的一半高。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天空。要是杜甫在这里，随意看上一眼，大概会说，这哪里是坐在船上，分明是坐在青天里头。一个宋代诗人在西湖上想起一个唐代诗人，隔着几百年的光阴，两个人看的是同一种春水，生出的是同一种恍惚，这种跨越时空的心意相通，本身就比春水还动人。

—【14】—

满池春水何人爱，唯我回看指似君。

直似挼蓝新汁色，与君南宅染罗裙。

——唐·白居易《春池上戏赠李郎中》

这是白居易写给好友李郎中的一首戏作，语气轻松活泼，带着朋友之间打趣的亲昵。满池子的春水，别人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只有他回过头来，兴冲冲地指着水面喊朋友过来。你快看，这颜色，绿得像刚揉出来的蓝草汁，鲜亮得不像话，拿去给你家南宅的姑娘染裙子，一定好看得很。读起来像两个老朋友在池塘边散步聊天，一个拉着另一个看水，语气里全是孩子气的欢喜。能在春水的颜色里找到这种快乐的人，日子一定过得有滋有味，连身边的朋友都跟着沾光。

—【15】—

吹遍东风不染尘，绿波何事往来频。

多情愿作桃花水，流向人间总是春。

——清·金翀《春水》

金翀是清代诗人，生平记载不多，留下的诗作也不算丰富，可这一首春水小诗，足以让人记住他的名字。东风吹遍了大地，一粒尘埃也没有沾上。绿波来来回回地涌动，好像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最后两句忽然明亮起来，我情愿做一道桃花汛期的春水，流到哪里，哪里就是春天。这份心意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春水本身。不求回报，不问归处，只管把春天带给人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诗人，用四句话写出了世间最慷慨也最温柔的深情。

—【16】—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

——唐·王之涣《宴词》

王之涣以"白日依山尽"和"黄河远上白云间"名动天下，传世诗作极少，这首宴席上写的小诗，藏着一段不忍分别的柔肠。长堤边上，春水绿得悠悠荡荡，田间的水渠汇入漳河，一路向远方流去。不要听船桨催促的声音，不要急着走，你看桃花溪那边，水浅得连一条小船都载不动。表面上说的是水浅船重，心里头说的是情深难舍。宴席上的离别诗，最怕写得太直白，他拐了一个弯，用一条载不动的小船，把所有不舍都轻轻兜住了，不露声色，余味绵长。

—【17】—

微江春水绿于蓝，两岸花开雪满岩。

纵棹中流望山顶，晴云如絮乱毵毵。

——宋·张嵲《春暮泛微水中流有作》

靖康之变后南渡的张嵲，一生颠沛，诗中常有山河破碎的隐痛，可写起春水来，笔下仍有一种不肯熄灭的明亮。微江的春水绿得比蓝草还深，两岸的花开得铺天盖地，白色的花瓣落在岩石上像积雪一样。把船划到江心，抬头望山顶，晴天里的云像棉絮一样散散漫漫地飘着，长长的丝缕垂下来，懒洋洋的。一个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在春水上看见这样的景色，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正因为见过太多灰暗，才格外珍惜眼前这一点绿、一点白、一点晴云舒卷的温柔。

长江春水绿堪染，莲叶出水大如钱。

江头橘树君自种，那不长系木兰船。

——唐·张籍《春别曲》

张籍的乐府诗擅长以女子口吻写离别相思，语言浅白，情意深浓。长江的春水绿得能拿来染布，新生的莲叶刚刚冒出水面，小小的，像铜钱一样大。江边的橘树是你亲手种下的，你怎么不把船长长久久地拴在这里呢？一个女子站在江边，看着他种的树，看着他要走的船，说出来的话平平淡淡，心里的不舍翻涌如潮。她不说"别走"，她说"你种了树，为什么不留下来"。橘树生了根，人为什么不能生根？春水绿了，莲叶新了，一切都在生长，只有离别在倒计时。

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

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

——唐·杜甫《春水生二绝·其一》

杜甫晚年漂泊蜀中，寓居成都草堂期间，对门前浣花溪的涨落格外敏感。这两首春水绝句写于安史之乱后，难得地透出几分轻快。二月初六的夜里，春水涨起来了，门前的小沙滩眼看就要被淹平。鸬鹚和鸂鶒在水面上欢腾雀跃，高兴得不得了。他站在岸边，笑着对水鸟喊，你们别光顾着乐，我的眼睛跟你们一样亮，这春水涨了，我也看见了。一个一辈子忧国忧民的人，在门前的小溪边跟水鸟斗嘴，这份孩子气的欢喜太难得了，难得到让人读着读着，心里忽然一软。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

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

——唐·杜甫《春水生二绝·其二》

紧接上一首，春水继续上涨，语气从欢喜转成了自嘲，穷困潦倒的现实在春光里露出了底色。一夜之间水涨了两尺多，照这个势头再涨几天，可真扛不住了。南边集市的渡口有船在卖，想买一条系在篱笆旁边备着，可惜没有钱。最后三个字落下来，轻描淡写，分量千钧。前一首还在跟水鸟斗趣，这一首就回到了柴米油盐的窘迫里。春水不管你口袋里有没有钱，它照涨不误。穷到买不起一条船的人，写出来的诗照样有春天的生气，照样让人读完之后，笑意未消，心头微涩。这大概就是杜甫，苦到了骨头里，笔下的春天照样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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