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一夜变天”：右翼样板“欧尔班主义”能够被击败但未必会消失

来源：澎湃新闻

4月12日匈牙利举行国会选举。当晚匈国家选举办公室公布初步计票结果，提前宣告该国政坛变天：毛焦尔·彼得领导的反对党蒂萨党以约53%的得票率赢得国会199席中的138席；总理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和基民党执政联盟议席大幅滑落至55席，就此结束了连续16年、累计20年的总理执政生涯。

这场大选不仅是该国16年来最具悬念的一次，更被视为当前对欧洲影响最大的选举，投票率亦创下79.51%的历史新高。正是看到了选举潜在的“分水岭”意义，两大阵营使出浑身解数，“反威权”与“要和平”之争在竞选期间愈演愈烈。在匈国境之外，美欧俄乌亦密切关注欧尔班政府的“攻防战”，以不同形式参与、施加影响。

一边是围绕欧尔班国内治理累积的争议和不满，另一边是毛焦尔身为“体制内叛徒”带来少有的政党轮替的切实希望，二者共同造就了历史性变局。新政府能否对内改变已根深蒂固的右翼样板“欧尔班主义”、对外改善匈欧关系，选举结果对跨大西洋极右翼势力走向是否具有深远意义，都是外界持续关注的焦点。

总理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和基民党执政联盟议席大幅滑落至55席，就此结束了连续16年、累计20年的总理执政生涯。视觉中国 图

老部下终结16年欧尔班时代

匈牙利是议会制国家，选举产生的一院制国会决定政府执政权归属。2014年新《选举法》生效后，国会共199个议席，包括106个选区议席（由单一选区简单多数制选举产生），以及93个政党名单比例代表议席（根据各政党全国得票率分配），单一政党进入国会需达到全国得票率5%的门槛。

此外，竞逐选区议席的政党无论胜败都可将多余选票转移到比例代表的全国得票率计票，这在客观上更有利于实力雄厚的青民盟-基民党联盟。自2010年重返执政以来，欧尔班及其领导的（极）右翼执政联盟可谓“独孤求败”，不仅连续四次胜选，而且保持超过国会三分之二议席的“超级多数”，长期稳定执政。不料毛焦尔·彼得的异军突起首次令欧尔班感到威胁，更在投票日一夜之间令匈政坛变天。

这在2024年之前难以想象：1981年出生的毛焦尔“根正苗红”，他以国家民族为姓——Magyar的匈语本义为“匈牙利人”（即匈主体民族马扎尔人），出身显赫的政治和法律世家，外叔祖父马德尔·费伦茨于2000年至2005年出任总统（其间恰逢欧尔班首次出任总理）；2002年就读于帕兹马尼·彼得天主教大学法学院期间，毛焦尔加入青民盟，开启政治生涯。

彼时主打民族主义的青民盟刚成为反对党，毛焦尔跟随该党参与了2006年全国抗议等政治活动，同时与青民盟“未来之星”、2019年至2023年任司法部长的沃尔高·尤迪特结婚。2010年欧尔班二进宫、连续执政后，毛焦尔旋即进入匈外交部任职；次年匈牙利任欧盟轮值主席国，他加入了匈驻欧盟代表团，常驻布鲁塞尔。2015年他进入匈总理府供职，后在与政府关联密切的国有金融银行系统担任领导职务。

不过不同于被广泛视为欧尔班接班人、步步高升的沃尔高，毛焦尔从未走进青民盟的权力核心圈。2023年3月二人离婚，2024年2月毛焦尔就祭出批评政府、与青民盟反目的第一枪——公开自己2023年与前妻谈话的秘密录音，曝光了时任总统诺瓦克·卡塔琳赦免因掩盖上司性侵未成年人行为而被定罪的男子，引发舆论哗然，迫使诺瓦克辞去总统职务，也终结了前妻的政治生命。

此后毛焦尔持续抨击欧尔班政府“集体腐败”、“任人唯亲”、“私相授受”。由于他是前“体制内”人员，掌握大量内部信息，且时而放出前妻和其他内阁官员的讲话秘密录音为佐证（例如引发罕见抗议的沙德尔-沃尔纳腐败案），因此这位“内部吹哨人”赢得了极高的公信力，最终清除了欧尔班的潜在接班人选，还有力撼动了欧尔班“捍卫家庭传统价值观”、打造“民族主义、主权至上、民族资产阶级”的招牌。

也是在2024年，毛焦尔反对派“龙头”的地位在他携手蒂萨党后获得正式确立。随着蒂萨党在当年6月成为布达佩斯市议会和欧洲议会匈第二大政党，毛焦尔和蒂萨党的民调支持率开始反超欧尔班和青民盟。进入2025年，多数民调显示毛焦尔阵营的支持率稳定领先欧尔班阵营。这一势头延续到今年大选前，而选举结果（双方得票率约为53%对38%）亦印证了民意变化。

在欧尔班和青民盟长期一党独大的格局下，支离破碎的传统反对派意味着民间纵然早就对政府执政不满，却看不到挑战和替代的选项。毛焦尔的出现精准抓住了那些失望却别无指望的选民。除了来自“体制内”、保守派“血统纯正”、熟知欧尔班政府运作及其问题，他的魅力型反对派领袖形象和高人气让匈民众第一次看到“下架”欧尔班的真实希望。由此，跳出意识形态窠臼、选民云集响应，也就成为必然。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3日，匈牙利布达佩斯，亲欧洲保守派TISZA党领导人毛焦尔在匈牙利展览中心举行新闻发布会。视觉中国 图

“终结威权”压倒“捍卫和平”？

纵观选前各路媒体和分析机构的观察，俨然将欧尔班和毛焦尔划分为两大泾渭分明的阵营和两种针锋相对的叙事之争：前者亲俄反（援）乌，反对欧盟“裹挟”，要求避免卷入俄乌冲突、继续获取廉价俄罗斯油气，主打国家“主权、安全、利益”；后者则要对内终结腐败、滥权的欧尔班强人政治，对外回归欧盟“主流大家庭”。

难得胶着的选情放大了这种阵营叙事之争。具有明显执政优势但民调支持率长期大幅落后的欧尔班阵营，更是把简单粗暴的“左右对立”话术作为路径依赖，将选举上升到“战争与和平”之争。为此，欧尔班阵营的宣传刻意将毛焦尔、冯德莱恩、泽连斯基绑定，称毛焦尔“叛国”、是布鲁塞尔的“傀儡”，称一旦他胜选执政，匈牙利就会被欧盟裹挟卷入俄乌冲突，丧失和平和能源供应，令本国痛、泽连斯基快。

欧尔班阵营的自信优势，还在于其稳固的保守派选民基本盘（特别是青民盟根基深厚的乡村地区），多年来在媒体、司法部门形成的主导影响力，通过“国家合作系统”（NER）建立的工商、教育、学术、宗教等多群体支持网络，以及美俄等域外大国的支持。对此就连毛焦尔阵营的支持者也坦承“沉默大多数”的可能，毕竟保守派老年选民很少在民调、镜头前鲜明表态，但他们可能默默投票支持欧尔班。

选前一系列“黑天鹅”事件，同样为看似被民调提前确定的结果增添了变数：3月31日，多家媒体曝光匈牙利外长西雅尔多与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的“通话门”，发现前者向后者透露欧盟会议讨论内容，还讨论帮助俄方人员规避制裁；4月5日，欧尔班称塞尔维亚在匈塞边境输送俄罗斯天然气的管道附近发现爆炸物，暗示乌克兰“蓄意破坏”，而毛焦尔认定这是俄罗斯干扰选情。

最高调、最直接的事件莫过于美国副总统万斯选前访匈。在忙于美以伊战争、美伊谈判之时，万斯于4月7日亲自飞抵布达佩斯，并与欧尔班共同出席集会，在讲话中赞扬、力挺欧尔班，对欧盟火力全开，呼吁匈民众抵制“欧洲官僚主义”，甚至现场拨通电话连线特朗普，用公放的特朗普原声背书、价值5亿美元的原油协议给予欧尔班最高规格的“助选”。

然而毛焦尔并未掉入欧尔班设置的叙事争夺“陷阱”。他不参与传统的“左右之争”，而是直击选民最主要的关切，即经济停滞（连续三年GDP增长不到1%，人均GDP排名跌至欧盟倒数第四）、通胀和物价高企（尤其是食品）、十年来最高的失业率，以及与布鲁塞尔关系过于紧张导致的经济损失（欧盟冻结了约180亿欧元对匈补贴）。

除了经济和民生问题，毛焦尔还承诺修复与欧盟的关系，但强调的重点不在于“援乌”或者“亲乌”，而是与欧盟的“（民主）价值观同盟”——攻击欧尔班的“威权政府”。考虑到毛焦尔本人出身城市精英、缺乏基层乡村支持基础，蒂萨党在擅长的社媒宣传之外加强了在乡村地区的宣讲和造势活动。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大选期间欧尔班政府的“亲俄反乌疑欧”牌已从过去的正面资产变为负面资产。匈市场研究机构梅迪安（Median）的选前民调显示，52%的匈民众认为俄罗斯对乌克兰构成“严重侵略”，只有33%的受访者同意青民盟关于“俄罗斯是合法捍卫本国利益与安全”之说，由此西雅尔多的电话“通俄门”无助于欧尔班阵营的选情。与之类似，美国颇为“双标”的助选后欧尔班支持率不升反降。

面对欧尔班阵营的各种攻击，毛焦尔的策略目标很明确：无论反欧尔班群体的诉求和意识形态多么不同，他只需放大欧尔班政府客观存在的弊病和问题，把自己塑造为这些人眼中下架、取代欧尔班的唯一“天选之子”。选举结果表明毛焦尔的策略十分奏效：蒂萨党在全国106个选区中一举赢得93个，突破了欧尔班阵营的传统防线；累计138个国会议席创造了新《选举法》实施以来的最高记录。

多方关注，匈大选如何产生国际影响

虽然匈牙利只是中东欧小国，但该国选举已超出本国内政范畴，引发多方关切。除了毛焦尔作为罕见挑战者自带的悬念，此次匈大选结果更事关两大相互作用的问题：一是匈欧关系的走向，特别是匈牙利是否将继续阻挠欧盟“援乌抗俄”；二是给欧美极右翼打样的“欧尔班主义”是势不可当、继续坐大，还是仍有可能被逆转击败。

相比于欧尔班，欧盟欢迎毛焦尔的态度十分强烈。欧尔班承认败选仅17分钟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迫不及待地在社媒发文：“匈牙利选择了欧洲，欧洲总是选择匈牙利。匈牙利重新回到欧洲的道路上。”欧洲议会最大党团欧洲人民党主席曼弗雷德·韦伯称“难以抑制自己的喜悦”。德、法、英、西、波等欧洲多国领导人同样第一时间祝贺毛焦尔胜选。

毛焦尔已经表态，他出任总理后的首次出访目的地是波兰。与匈牙利类似，波兰在疑欧派右翼法律与公正党8年执政期间与欧盟关系紧张，但随着欧洲理事会前主席图斯克领导亲欧派政府就职，波欧关系显著回暖。除了同为1980年代末转型、2004年入欧的中东欧国家，以及“千年友谊”，毛焦尔首访波兰显然也意在向布鲁塞尔展现其回归欧盟的姿态。

不过毛焦尔和欧盟的主要共识在于匈牙利的内政，即双方都想终结“选举式威权政体”（2022年欧洲议会决议指定）、回归欧盟“民主价值规范”，毛焦尔更希望借机尽快解冻欧盟对匈牙利的资金补助。到了外交与安全特别是“援乌抗俄”的问题，毛焦尔与欧盟相向而行的前景就显得不那么清晰。

4月13日，毛焦尔在选后首场新闻发布会上重申未来他领导的新政府不会支持乌克兰快速加入欧盟，而是将这一问题交由全民公投决定。而此前毛焦尔亦在对乌政策上表达了与欧尔班政府部分相同的其它观点，例如反对武器援助乌克兰，认为乌克兰加入北约和欧盟意味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几率增加”。对于俄罗斯，毛焦尔的态度是既不主动给普京打电话，也不拒绝接听普京来电，保留对话空间。

外界分析，毛焦尔最有可能做出的改变，是不再阻止欧盟给乌克兰的900亿欧元援助贷款。为了避免在欧盟阵营进一步被孤立乃至“驱逐”，匈新政府可能在相关议题上表现得“守规则”、“随大流”，但不会冲在强硬反俄的第一线。毕竟毛焦尔仍是匈传统保守派人物，同时匈社会的基督教保守底色、经济与能源刚需都是客观存在。

跳出地缘冲突，本次大选更被视为对全球极右翼政治力量的试金石。早在2015至2016年全球极右翼崛起之前，欧尔班于2010年大胜执政后就着手建设政治上“非自由的民主”，经济上反对新自由主义（特别是匈裔美国人索罗斯为代表的跨国资本），文化上维护基督教保守价值观和民族同质性，兼具大家长庇护式机制（社会福利）、民族资产阶级、鼓励劳动和秩序的右翼国家。

凭借可以修宪的国会超级多数，欧尔班大刀阔斧地修改了该国司法、审计、选举、媒体和非政府组织监管制度，重组、整合国营媒体，事实上主导了司法、媒体资源，以工作岗位和补贴在基层村镇形成一党垄断。这套以价值观为导向，配合制度改造塑造的右翼执政党独大路线，成为了全球极右翼所推崇的“欧尔班主义”，布达佩斯一度成为全球右翼保守派联盟的中央舞台。

因此在极右翼反对者眼中，毛焦尔的胜利具有格外意义——这意味着哪怕处于在野劣势，仍有可能在选举机制下战胜“欧尔班主义”和极右翼。何况蒂萨党也赢得“制宪多数”，理论上能修改匈宪政制度、消除“欧尔班模式”。对此，美国民主党人甚至把欧尔班的败选视为美国中期选举的前兆。

然而欧尔班在匈牙利的失败只是单一的标志性事件，并不意味着极右翼在全球范围内的势头逆转，毕竟极右翼能在不同国家借势壮大，离不开各国培育这股势力的土壤，特别是民众眼见建制派力量处于执政困境、无力解决问题的失望。只不过欧尔班更早作为执政者遭遇了属于极右翼的“执政困境”，终究收获了选民的不满意票。

即便在匈国内，消除“欧尔班主义”、“恢复民主”也不是仅凭国会修法就能完成的任务（欧尔班仍具有民间支持基础，司法、媒体等公共部门仍有大量亲欧尔班人士）。毛焦尔的上台，归根结底源于匈民众不能忍受欧尔班政府过于“偏离轨道”且“污点重重”，至于后欧尔班时代的国家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选民期待，答案不会在短期内浮现。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胡毓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