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孝先,今年五十四岁,是土生土长的鲁中平原农村人。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守着本分过日子,没想到大半辈子过去了,竟和当年同吃一锅饭的兄弟,走成了两条路。
说起我这个兄弟,叫李满囤,我俩一个村的,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小时候家里都穷,他爹死得早,他妈改嫁了,他跟着奶奶过。我家也不富裕,但好歹有口吃的,我妈心善,每到饭点就让我去喊他来家吃。那时候我俩挤在一个板凳上,一碗咸菜掰两半,一锅地瓜粥你一碗我一碗,吃得比亲兄弟还亲。
后来长大成人,各自成了家,来往也没断。他在村里种地,我也种地,农忙的时候互相帮衬,谁家盖屋、娶媳妇、办丧事,都少不了对方的身影。村里人都说,你俩这关系,比亲兄弟还亲。我也这么觉得,满囤这个人,实在,心眼好,就是有时候太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变化是从十年前开始的。那会儿村里有人开始出去打工,满囤也动了心思,说要跟着去省城干建筑。他媳妇不同意,说孩子还小,家里离不开人。满囤不听,说种地能种出什么名堂?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不如出去闯闯。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背着蛇皮袋站在村口,跟我说,孝先哥,你也跟我去吧,咱兄弟俩在外头有个照应。我说我走不开,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地也得有人种。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之后他一年到头在省城,过年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变个样,先是穿了皮鞋,后来烫了头,再后来抽上了过滤嘴香烟。他说他在工地上当上了小包工头,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一年能挣十来万。我替他高兴,但也觉得他变了,说话嗓门大了,走路昂着头,跟村里人说话时不时蹦出几个普通话的词儿,听着别扭。
真正的裂痕是从那块宅基地开始的。
前年村里规划新农村建设,要重新划分宅基地。我家老宅子位置好,靠着大路,满囤想要那块地,说他将来要回来盖楼。我说那是我爹留下的地方,我不能让。满囤说,孝先哥,咱俩谁跟谁?你让给我,我补偿你两万块钱。我说不是钱的事,这地是我爹传下来的,我不能在我手里丢了。
满囤听了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后来村里搞投票,那块地还是分给了我。满囤分到了村西头一块,位置偏,靠河,地基软,盖房子得多花钱。他知道结果那天,站在村委会门口抽了半天烟,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从那以后,他回来过年也不来我家串门了。有回我在村口碰见他,喊他,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我心里堵得慌,回去跟我媳妇说,满囤这是记恨我了。我媳妇说,你也不想想,人家在外头混得好好的,回来要块地你都不给,换你你也记恨。我说那地是我爹留下的,凭什么给他?我媳妇说,你爹留下的?你爹留下的东西多了,你现在还剩下啥?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但心里不认。我觉得我没做错,那是我的东西,我不能因为兄弟情分就不要了。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又觉得哪儿不太对。我不是在乎那块地,我是觉得满囤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以前的他,一块咸菜掰两半都行,现在的他,为了块地连兄弟都不认了。
去年冬天,他妈——就是那个从小把他拉扯大的奶奶,去世了。老太太活了九十多岁,走的时候很安详。满囤从省城赶回来办丧事,我去了,在他奶奶灵前磕了三个头。满囤站在旁边,穿着黑衣服,眼圈红红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本来想跟他说几句,看他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家院子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满囤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喝的是那种散装的白酒,旁边摆着两个杯子。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愣,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说,坐。
我坐下了。他把另一个杯子倒满,推到我面前。我俩就这么喝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很静,月亮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俩坐在他家院子里啃玉米,他妈——不对,是他奶奶,坐在旁边纳鞋底,嘴里哼着我们听不懂的小调。
满囤突然开口了。他说,孝先哥,你说咱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想知道。我在外头这些年,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算账、跟人打交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累得很。每次回来就想着跟你喝顿酒,说几句实在话。可你倒好,一块地都不肯让给我。
我说,那地是我爹留下的。
他说,我知道。可咱俩还分你我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是啊,咱俩还分你我吗?什么时候开始分的?是从他出去打工那天开始的,还是从他穿上皮鞋那天开始的,还是从村委会投票那天开始的?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在这十年里慢慢砌起来了,把我们隔在了两边。
那顿酒喝到很晚,最后他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把他扶进屋,给他盖上被子。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孝先哥。我应了一声,他又不说话了。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四十五岁的脸,被风吹日晒得又黑又糙,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我突然想起来,他比我小两岁,可看起来比我还老。他在外头这些年,挣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没少吃苦。
从满囤家出来,月亮已经偏西了。我走在村里的土路上,风刮得脸生疼。我在想,这条路我俩一起走了几十年,怎么就走到岔路口了呢?是我走快了,还是他走慢了?还是说,这条路本来就有岔口,只是我们一直假装看不见?
那之后满囤又回了省城,我俩还是不怎么联系。但我偶尔会想起那晚他说的话——咱俩还分你我吗?我说不清楚,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就像地里的庄稼,割了就是割了,再怎么长也不是原来的那一茬了。
只是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两个半大小子勾肩搭背地走过去,我心里会突然一疼。那是我和满囤的样子,是很多年前、什么都还没变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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