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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群翁是有名的,愉群翁人也是有名的。愉群翁人说话,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语调里藏着幽默,也藏着风趣。他们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不紧不慢,绕个弯子,却能一下子说进人心坎里去。
从前的愉群翁人,还有一个特别的习惯——爱给人起个绰号,也叫起外号。这绰号不是名字,却比名字更常用;它往往是从一个人身上某个特点生发出来的,一经叫开,便如影随形。
我想,愉群翁之所以绰号盛行,大约因为这里是回族聚居的地方,重名的人实在太多。从前左邻右舍,不是哈山就是胡塞,不是发图麦就是阿依舍,张口一喊,能应声好几个。为了分得清,人们便在名字前面加个字:大麦燕、尕麦燕;大哈儿山、尕哈儿山。
也有照着身形相貌来区分的:大个子麦麦德,扒个儿麦麦德;胖海澈儿、黄海澈儿——哪怕往后你瘦下来了,不胖了,也照样还是那个胖海澈儿。
老早以前的愉群翁,稀奇古怪的绰号多的是。有些绰号的来历,连后辈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叫惯了,便顺理成章了。一个绰号常常跟人一辈子,跟得久了,甚至把真名都给盖了过去。
比如洮州满拉、固原舍巴、东乡奴胡;木匠东拉、铁皮匠沙力、撒贺极玉苏……这样的叫法倒是好理解,无非是冠上籍贯,或者带上职业,用来区分开重名的人。这是老一辈人起绰号的路数——直接、明白,不带什么弯子。
还有像我的大舅,脸上生着些许麻子,大家就叫他麻子。后来,到了我表弟这一辈,人们又把父亲的外号沿用了下来,也叫他麻子。这绰号便像家族印记一样,一代代传了下去。
有些绰号,是根据人身体上的特征或病变来的,比如歪脖子、瘸子、秃头、疤拉眼儿。我有个同学因为个头矮小,被人叫三公分;个头高的,又被叫大傻子;手掌往外翻的,叫勺勺儿。如今看来,这些叫法不太合文明礼貌的讲究,所以现在几乎听不见了。
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绰号便愈发五花八门起来。我小弟叫光光,姑表弟叫恰玛,舅表弟叫拐哥。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个知青叫尕鸡娃,大约是长得小巧圆墩墩的缘故吧。那时候,以动物、家禽命名的绰号也多:老狐狸、羊羔儿、小白兔、大青马……
老狐狸是我们老街坊的绰号。他这个人,大智若愚,从小就叫老狐狸,真名玉素夫反倒没几个人叫了。小白兔是我妹夫,因为他小时候长了一双大大的吊梢眼,亮闪闪的,便得了这么个外号。羊羔儿大约是性子温顺,不争不抢,才被这么叫的,具体缘由,如今也有些模糊了。
有些绰号的来由,凭长相,凭性情,一望便知;但也有一些,究竟是从什么梗里生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了。比如米老鼠,那人小时候机灵聪明,这绰号便叫开了。如今人到中年,体态已大不如前,可人们还是叫他米老鼠,有些新搬来的邻居,甚至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有了米奇,自然也不能少了德鲁比,这一带还真有一个叫德鲁比的。
还有叫德国的、叫马歇尔的、叫大头的、叫干头的。我堂弟小时候顽皮得不行,手脚一刻也闲不住,大人们就叫他闲棒。如今他的孩子们都比当年的他还大了,可他在愉群翁人口中,还是那个闲棒。
我二弟弟自小耳朵有点背,小伙伴们便叫他阿龙,现在阿龙倒成了他的常用名,证件上的名字反倒生疏了。
最奇特的,是有些绰号把愉群翁的多民族交融底色彰显得淋漓尽致——融和性。比如人长得黑些,有的叫黑尔利,有的就叫卡拉依利儿;皮肤白净、头发泛黄的,就叫黄依利儿。这里的“黄”可不是姓,而是黄毛的黄。一样是长得白净泛黄的,偏不叫黄先生,倒叫米斯特黄;头发黄的,直接就叫黄头。
更有一个人叫丁格热;有个人因为管着村里的自来水,便得了绰号叫水龙王。黑猫警长,也是我一个表弟的绰号——那个年纪的人,谁的童年没被黑猫警长震慑过呢。
这些绰号,像一枚枚小小的印章,盖在愉群翁的人与事上。有的褪了色,有的还鲜亮着。它们土气,粗糙,却热热乎乎地,把愉群翁人一辈子的神情、模样、脾性,都裹了进去。
如今,老辈人慢慢走了,年轻人往外跑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叫法,也像村后水渠里的水,一点一点浅了下去。可偶尔,在巷口听一声喊:“哎——闲棒!你家来亲戚了!”那从前的愉群翁,便又从这一声绰号里,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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