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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语说得好: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可这世上的媒婆,十个倒有九个半是嘴里抹了蜜、心里藏着针的主儿,把东家的瘸腿说成“足下生风”,把西家的麻面夸作“面若桃花”,生生把一桩桩姻缘撮合成了怨偶。今儿个要说的这位,却是媒婆行当里的异类——红娘。
红娘姓洪,单名一个“娘”字,因“洪”与“红”同音,又兼她生得一副热心肠,街坊邻里便都唤她“红娘”。这红娘年过四旬,生得倒也齐整:一张鹅蛋脸,两弯柳叶眉(虽不是那沈家的柳叶巷的柳叶,却也是天生的秀气),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只可惜左颊上一颗朱砂痣,绿豆大小,平添了几分俗艳。她说话时爱捏着腔调,不笑不说话,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倒有三分像那戏台上的彩旦。
红娘做媒有个规矩:不诳不骗,不瞒不藏。东家男子是个瘸子,她便说“腿脚不甚灵便”;西家姑娘是个麻面,她便说“脸上略有几点俏麻子”。这般实诚,反倒赢得了一众街坊的信赖,十五年间撮合了九十九对夫妻,竟没有一对闹到要拆伙的。这在京城媒婆行当里,算得上是个异数。
这日正是立秋,天高云淡,京城南门外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一阵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在尘土里打了几个旋儿。红娘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了几块桂花糕、两方手帕,正往城南王家赶——王家大姑娘年方十八,要她说一门亲事。
途经护城河时,红娘在柳树下歇脚。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缓缓向东流去。她望着那流水出神,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寡妇,丈夫病死了,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要不是隔壁开杂货铺的赵婶子带她入了这一行,只怕早饿死在街角了。
“红娘姑姑!红娘姑姑!”
一阵急促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红娘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来,头上扎着两个抓髻,一张圆脸红扑扑的,正是隔壁钱家的丫鬟小翠。
“咋的了?这般慌张。”红娘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小翠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不好了!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要出家!”
“出家?”红娘一愣,“出什么家?”
“当尼姑去!”小翠急得直跺脚,“昨儿夜里跟我家太太吵了一架,今儿一早就要绞头发,太太拦都拦不住,这会儿正闹着呢!太太让我赶紧来找您,说您最会劝人,求您去说说。”
红娘眉头一皱,当下也不去王家了,提了篮子就跟着小翠往钱家走。
这钱家住在城南甜水井胡同,是个不大不小的人家。钱老爷早年做绸缎生意,攒下些家底,五年前一病归西了,留下太太周氏和一儿一女。儿子钱大有,今年二十二,在城南开了间米铺,生意还算过得去。女儿钱玉簪,今年十七,生得花容月貌,又识得几个字,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人。
红娘一路走一路问:“你家姑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出家?”
小翠瘪着嘴说:“还不是为了那姓金的。”
“姓金的?哪个姓金的?”
“就是那个金满堂啊!绸缎庄的少东家。”
红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金满堂这个人,红娘是知道的。城南金家绸缎庄的独生子,今年二十岁,生得倒也体面,只是为人有些浮浪,爱喝两口酒,又爱听个曲儿,常跟几个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三个月前,有人托红娘去说金满堂和钱玉簪的亲事,红娘打听了一番,觉得金满堂这人不太靠谱,便婉拒了。谁知那金家不死心,又另寻了媒婆去说,也不知怎的,钱太太周氏竟然应了这门亲事。
“你太太应了这门亲,你姑娘不愿意?”红娘问。
“可不是嘛!”小翠说,“姑娘嫌那金公子不正经,说什么‘宁嫁田舍郎,不嫁轻薄儿’。太太骂她不知好歹,金家好歹也是殷实人家,嫁过去吃穿不愁。姑娘说太太是‘卖女儿’,太太气得打了她一巴掌,这不就闹起来了。”
红娘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这世上的亲事,十桩有八桩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姑娘家自己点头?钱玉簪这般倔强,怕是要吃苦头的。
到了钱家,果然听见内宅里传来哭闹声。红娘跟着小翠进了二门,就见钱太太周氏正站在女儿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着手帕擦眼泪。周氏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只是此时哭得眼睛红肿,发髻也歪了,显得有些狼狈。
“红娘来了!”周氏见了红娘,像是见了救星,“快进去劝劝这死丫头,我真是管不了她了!”
红娘放下篮子,上前拉住周氏的手,低声道:“太太别急,容我进去跟姑娘说几句话。”
推门进去,只见钱玉簪正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看样子是真打算绞头发。
红娘心里一酸,这姑娘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见了她就甜甜地喊“红娘姑姑”,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出落得这般标致,却摊上了这么一桩糟心的亲事。
“簪儿啊,”红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把那把剪刀拿了过来,“这是做什么呢?好好的姑娘家,当什么尼姑?那青灯古佛的日子,岂是你能过的?”
钱玉簪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红娘姑姑,我不嫁那个金满堂!我听说他整日喝酒听曲,还跟戏子混在一起,这样的人,嫁过去有什么好?”
红娘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柔声道:“你不愿意,好好跟你娘说就是了,何必闹到要绞头发的地步?”
“我说了!说了多少回了!”钱玉簪哭道,“可娘说已经收了金家的聘礼,退不得。红娘姑姑,你说这世道怎么这样?凭什么我的终身大事,我自己做不得主?”
这话说得红娘一时语塞。她做媒做了十五年,这样的问题听过无数回,可从来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这世道就是这样,姑娘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姑娘自己说了算的。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小翠跑进来喊道:“姑娘!姑娘!金家的人来了!”
钱玉簪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来送定亲的礼单,让太太过目。”
钱玉簪咬着嘴唇,忽然抓起那个包袱就往外冲。红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去城外的水月庵!”钱玉簪挣扎着,“我就是做姑子去,也不嫁那个金满堂!”
红娘死死拽住她,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她凑到钱玉簪耳边,压低声音说:“簪儿,你听我说。你就算去了水月庵,你娘也能把你拉回来。你要是真想不嫁这个人,我倒有个法子。”
钱玉簪停住挣扎,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红娘的声音更低了:“金家的亲事,你娘之所以不肯退,无非是碍着面子,又舍不得那份聘礼。要是能叫金家自己悔婚,这事儿不就结了?”
“金家怎么会自己悔婚?”
“那就要看你的了。”红娘微微一笑,那颗朱砂痣跟着动了动,“你且听我慢慢说。”
钱玉簪将信将疑地坐回床上,红娘便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钱玉簪的脸色先是惊讶,继而犹豫,最后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能行吗?”她小声问。
“信我的,”红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做媒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金满堂这种人,最是好对付。”
说罢,红娘起身出了房门。周氏还在院子里抹眼泪,见了红娘,急忙迎上来:“怎么样了?”
红娘笑道:“太太放心,姑娘被我劝住了,绞头发的话,再也不会提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姑娘说了,金家的亲事她认了,但有个条件。”
周氏松了口气:“什么条件?只要她肯嫁,别说一个条件,十个八个都成。”
“姑娘说,成亲之前,想见金公子一面。”红娘慢悠悠地说,“不拘什么地方,茶楼酒肆都行,两个人坐下说说话,彼此认识认识。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总不能到入了洞房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周氏沉吟片刻:“这……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红娘笑道,“太太想想,姑娘现在不情不愿的,要是见了金公子,看对了眼,心里欢喜了,这亲事不就顺顺当当的了?再说了,又不是私下里见,找个妥当的地方,派个人跟着,出不了岔子。”
周氏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便点了点头:“也罢,就依她。只是这事还得跟金家商量。”
“太太只管去商量,”红娘说,“金家那边要是有什么顾虑,我来帮着说和。”
周氏千恩万谢,留红娘吃了午饭才放她走。
红娘出了钱家,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往城南柳家巷走去——她得去找一个人。
这柳家巷里住着一个叫陈半仙的人。说是半仙,其实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皱巴巴的,活像风干的橘子皮。这陈半仙年轻时也曾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便操起了算命的行当,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红娘跟陈半仙是多年的老相识了。当初她刚入行时,陈半仙帮过她不少忙,两人一文一武,一唱一和,没少撮合成好姻缘。陈半仙这人虽然看着猥琐,却有一桩好处——心肠不坏。他算命从不胡说八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偶尔遇到那些明显不合的姻缘,他还会主动劝人家散了,宁可自己少赚几个钱。
找到陈半仙时,他正蹲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啃烧饼。见了红娘,他把剩下的半个烧饼揣进怀里,抹了抹嘴,笑道:“哟,什么风把咱们红娘大人吹来了?”
“少贫嘴。”红娘在他旁边蹲下来,“有桩买卖,你做不做?”
“什么买卖?”
红娘便把金钱两家的亲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我想让你去给金满堂算一卦,就说他今年犯太岁,不宜成亲,否则有血光之灾。”
陈半仙眯起眼睛,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你这是要搅黄这桩亲事?”
“不是搅黄,”红娘正色道,“是救那个姑娘。金满堂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浮浪子弟一个,嫁给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半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的倒也不错。金家那小子,去年在茶楼里听曲儿,跟人争风吃醋,差点没把人打出人命来。这样的人,确实不是良配。”
“这么说,你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陈半仙伸出两根手指,“但这个数。”
红娘瞪了他一眼:“二两?”
“怎么,多了?”
“二两就二两,”红娘从袖子里掏出二两银子拍在他手里,“事成之后,再请你喝酒。”
陈半仙把银子揣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成,我明天就去金家。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说他有灾,至于金家信不信,那就看造化了。”
“你放心,”红娘笑道,“金太太最信这个,去年为了金老爷的坟地风水,前前后后请了八个风水先生。你的话,她一定信。”
两人商定妥当,便各自散了。
红娘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她心里想着钱玉簪那张泪痕满面的脸,又想起金满堂那副轻浮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做媒的活计,说好听了是“月下老人牵红线”,说难听了就是拉皮条。可她红娘做媒,从来不是光为了那几两银子的谢礼。她是真的希望每一对新人都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别像她自己那样——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孤零零地过了大半辈子。
想到这里,红娘的眼圈有些发红。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彩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匹铺开的锦缎。
“红娘姑姑!”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红娘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小跑着追上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的汗巾,生得明眸皓齿,笑盈盈的,正是隔壁孙家的姑娘孙巧云。
“巧云啊,”红娘笑道,“什么事这么急?”
孙巧云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扭捏了半天,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递到红娘面前。
红娘接过手帕一看,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旁边还绣着两行小字。红娘虽然认得几个字,却也不甚精通,看了半天,只认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两句——这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名句,她给人说媒时常用,所以记得。
“这是……”红娘抬起头,看着孙巧云。
孙巧云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红娘姑姑,我想请您帮我做媒。”
“哦?”红娘来了兴趣,“哪家的公子?”
“就是……就是城南周家的周子衡。”孙巧云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他前儿在巷口看见我,托人把这方手帕给了我,还说……还说想娶我。”
红娘心里一动。
周子衡这个人,她也是知道的。城南周家的二公子,今年十九岁,在城南开了间小书坊,平日里以卖书为生,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周家家境一般,比不得金家那般殷实,但胜在清白规矩,周子衡本人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后生,从不沾花惹草。
“你们认识多久了?”红娘问。
“也就……就见过几面。”孙巧云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衣角,“他常来我家铺子里买豆腐,我给他包过几回豆腐。”
红娘忍不住笑了。这倒是一桩好姻缘:孙家是开豆腐坊的,周家是开书坊的,一文一武,倒也般配。孙巧云这姑娘她也了解,勤快能干,心地善良,配周子衡那样的读书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成,”红娘拍了拍孙巧云的肩膀,“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先去周家探探口风,要是人家也有这个意思,我就替你们把这事儿办了。”
孙巧云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银子塞给红娘。红娘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这是行规,做媒的没有不收谢礼的道理,不然反而不吉利。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擦黑了。红娘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一间小小的平房,门前种着一丛凤仙花,此时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她推门进去,点上油灯,灶台上还冷着早上剩下的半锅粥,她也懒得热,就着两块咸菜囫囵喝了一碗。
吃完饭,洗了碗筷,红娘坐在灯下,拿出一个旧账本来翻看。这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她这十五年来撮合过的每一对夫妻的名字、生辰、住址,以及婚后生活的状况。
第九十九对,是去年腊月成的亲,男方是个屠户,女方是个裁缝,两人成亲后开了间肉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上个月还给她送来了一只猪腿。
红娘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
“第一百对。男方:周子衡,年十九,城南周家巷,开书坊。女方:孙巧云,年十七,城南甜水井胡同,豆腐坊。”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搁下笔,红娘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年轻,丈夫还活着,两个人虽然穷,却也恩恩爱爱的。丈夫是个木匠,手巧得很,给她打了一张梳妆台,台上雕着并蒂莲的花纹。那张梳妆台现在还在屋里摆着,只是铜镜已经锈迹斑斑,照不见人影了。
红娘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秋风起了,夜凉如水。
第二天一早,红娘就去了周家。
周家在城南周家巷,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此时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得枝头都弯了。周子衡的母亲刘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了红娘,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来。
“红娘来了?稀客稀客,快屋里坐。”
刘氏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慢声细语,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她丈夫周德茂前年去世了,如今跟儿子相依为命,靠着一间小书坊过活,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还过得去。
红娘跟着刘氏进了堂屋,坐下后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地说:“大嫂,我今天来,是有一桩好事要跟你说。”
刘氏给她倒了杯茶,笑道:“什么好事?”
“你家子衡今年十九了吧?”红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该说亲了。”
刘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可不是嘛!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子衡这孩子,整天就知道看书卖书,也不出去走动,哪家的姑娘能看上他?”
“大嫂别这么说,”红娘放下茶杯,“子衡这孩子我是知道的,老实本分,知书达理,这样的后生,打着灯笼都难找。不瞒你说,今天我来,就是替人提亲的。”
刘氏眼睛一亮:“哪家的姑娘?”
“孙家豆腐坊的姑娘,孙巧云。”
刘氏想了想:“是不是甜水井胡同那家孙记豆腐坊?”
“正是。”
“那姑娘我见过,”刘氏点点头,“生得齐整,人也勤快,前儿我还去买过两回豆腐呢。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孙家的家境如何?”
红娘笑道:“大嫂放心,孙家虽是做小买卖的,却也殷实,家里有七八间房,还有几亩地,日子过得不错。孙巧云那姑娘更是没得说,针线活、厨房活样样拿手,最难得的是性子好,从不跟人红脸。”
刘氏听了,很是满意,但还是说:“这事我得跟子衡商量商量。婚姻大事,不能光我一个人做主。”
“那是自然,”红娘站起身,“大嫂跟子衡商量好了,让人给我捎个信。要是两家都有意,我就来张罗定亲的事。”
从周家出来,红娘又去了孙家。孙巧云的母亲张氏正在豆腐坊里忙活,见了红娘,连忙擦干净手,把她请到后院坐下。
红娘把周家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张氏听了,也是十分满意。她见过周子衡,知道那是个好孩子,只是担心周家家境一般,怕女儿嫁过去吃苦。
红娘笑道:“孙大嫂,你这就不懂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光有钱有什么用?人品好、性子好才是要紧的。周家虽不富裕,却也饿不死人。再说了,子衡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的,将来未必不能发达。”
张氏想了想,觉得红娘说得有理,便点了头:“那就麻烦红娘多费心了。”
两家的口风都探明白了,红娘心里有了底,便开始张罗着安排两人见面。按照当时的规矩,未婚夫妻在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但红娘不理会这一套,她觉得两个人要是没见过面就稀里糊涂地拜堂成亲,万一不合眼缘,那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吗?
所以她每次做媒,都会想方设法安排两个年轻人见上一面。有时候是在庙会上“偶遇”,有时候是在茶楼里“巧逢”,总之要让他们彼此看看,心里有个数。
这次也不例外。红娘跟孙巧云商量好了,让她三天后去城南的观音庙上香,她又跟周子衡说,让他那天也去观音庙,说是“求签问前程”。这样一来,两人就能在庙里“巧遇”了。
安排好这些,红娘又去了一趟钱家。
钱玉簪那边的事,也得抓紧办了。
陈半仙已经去了金家,给金满堂算了一卦,说他今年犯太岁,不宜成亲,否则有血光之灾。金太太果然信了,急得团团转,但又舍不得退了钱家这门亲事——毕竟聘礼已经下了,退亲的话,面子上过不去,银子也打了水漂。
红娘去了钱家,见了周氏,把陈半仙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道:“太太,我听说金太太现在左右为难,既怕儿子有灾,又舍不得退亲。依我看,这事儿倒是个机会。”
周氏皱眉:“什么机会?”
“退亲的机会啊。”红娘压低声音,“太太你想,要是金家主动提出来退亲,那就不关你的事了。聘礼也不用退,面子也保住了,姑娘也不用嫁了,岂不是一举三得?”
周氏犹豫了:“可是……退了亲,玉簪的名声……”
“太太这话差了,”红娘道,“是金家犯太岁,又不是咱们玉簪有什么不好。退亲的事传出去,大家只会说金家迷信,谁会怪到玉簪头上?”
周氏被她说动了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那就按你说的办。只是金家那边……”
“太太放心,”红娘笑道,“金太太现在正发愁呢,只要稍微点拨一下,她自然会主动提退亲的事。”
红娘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去了金家。
金家住在城南金鱼池附近,是一栋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金记绸缎庄”的匾额。红娘进了门,穿过影壁,绕过花厅,在正厅里见到了金太太赵氏。
赵氏今年四十六七,生得富富态态的,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首饰,一看就是个有钱的太太。只是此时她眉头紧锁,一脸愁容,见了红娘,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红娘来了,坐吧。”
红娘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太太,我听说陈半仙给您家公子算了一卦,说他今年犯太岁,不宜成亲?”
赵氏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这正发愁呢。亲事都定了,聘礼也下了,要是退亲,钱家那边怎么交代?”
红娘道:“太太,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您跟钱家说,不是退亲,是把婚期往后挪一挪。等过了今年,明年再办喜事。这样一来,既避了太岁,又不伤和气。”
赵氏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钱家能答应吗?”
“能不能答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红娘笑道,“这样吧,我替太太去跟钱家说。钱太太那边,我也说得上话。”
赵氏千恩万谢,红娘便告辞出来。
出了金家,红娘并没有去钱家,而是先回家吃了一碗面,又睡了个午觉。等太阳偏西了,她才慢悠悠地往钱家走去。
到了钱家,红娘跟周氏说,金家想把婚期往后推一年。周氏听了,正中下怀,但还是假装不情愿地犹豫了半天,最后才“勉强”同意了。
红娘又跑回金家,说钱家答应了。赵氏大喜,当场给红娘包了五两银子的谢礼。
红娘揣着银子出了金家,走在路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金家以为婚期只是推迟了一年,殊不知这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事?金满堂那种人,一年时间足够他闹出多少荒唐事来?到时候钱家再找个由头退了亲,岂不是顺理成章?
这就是红娘的计划——不硬碰硬,不撕破脸,而是用拖延的法子,让时间来解决一切。
“红娘姑姑!”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红娘回头一看,孙巧云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怎么了?”红娘问。
“周公子……周公子他……”孙巧云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了?”
“他今天在观音庙里,跟我……跟我说话了。”孙巧云的脸红得像块红布,“他说……他说他愿意娶我。”
红娘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好,”她拉着孙巧云的手,“再过几天,我就去周家提亲,把你们的事儿定下来。”
孙巧云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红娘姑姑,谢谢你。”
红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梢头,像一面圆圆的铜镜。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斑驳的墙壁上,洒在两个女人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红娘望着那轮明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想起了那个早逝的丈夫,想起了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
她今年四十二了,在这媒婆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五年,撮合了九十九对夫妻,眼看着就要凑够一百对了。可她自己呢?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深夜里醒来,她会想,要是当年丈夫没有死,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会有几个孩子,也许日子会过得紧巴巴的,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红娘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做媒婆的,最忌讳的就是多愁善感。
三天后,红娘正式去了周家提亲。刘氏已经跟儿子商量过了,周子衡自然是一百个愿意。两家人交换了庚帖,请人合了八字,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什么相克的。红娘又帮着商定了聘礼的单子,择了日子,定在九月十六下聘,腊月十八成亲。
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红娘心里欢喜,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可这世上的事,哪里能事事顺心?
这天傍晚,红娘刚从孙家出来,在甜水井胡同口碰见了钱家的丫鬟小翠。小翠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哭过,见了红娘,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红娘姑姑,出事了!”
红娘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金家……金家那位公子,”小翠压低声音,“昨儿晚上在茶楼里喝醉了酒,跟人打起来了,把人家的胳膊打断了!”
红娘倒吸一口凉气:“真的?”
“千真万确!那人的家里人不依,告到官府去了,金公子现在被关在大牢里呢!”
红娘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原本想着用拖字诀,拖过一年半载,金满堂闹出点什么事来,钱家就有理由退亲了。可她没想到,金满堂闹出的事这么大——打断了人的胳膊,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你太太怎么说?”红娘问。
小翠道:“太太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说这样的人不能嫁,一定要退亲。可是金家那边……”
“金家怎么了?”
“金太太今天上午来了,跪在太太面前哭,说金公子是一时糊涂,求太太别退亲。还说愿意多出聘礼,只求钱家能原谅这一回。”
红娘皱了皱眉。金太太这一招够狠的,以退为进,摆出一副可怜相,反倒让钱家不好开口退亲了。毕竟两家是定了亲的,男方犯了事,女方如果立刻退亲,难免会被人说“势利眼”“嫌贫爱富”。
“我明天去钱家看看。”红娘对小翠说,“你先回去,劝你太太别着急,这事总有办法。”
小翠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去了。
红娘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第二天一早,红娘去了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敲开了一扇黑漆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看上去像个落魄的秀才。此人姓白,单名一个“简”字,曾是衙门里的师爷,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被革了职,如今靠替人写状纸、打官司为生。
白简这个人,红娘是认识的,虽然谈不上深交,但也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足智多谋,心思缜密,最擅长的就是在法律条文里找漏洞。找他帮忙,应该能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红娘把金满堂打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说了钱家想退亲的难处,末了道:“白先生,您给出个主意,这事该怎么办?”
白简听完,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这事其实不难。”
“不难?”红娘一愣。
“金满堂犯了法,被关在大牢里,这是事实。钱家要退亲,理由充分得很——未婚夫是个犯法之人,做未婚妻的,自然没有非嫁不可的道理。”白简顿了顿,“只是,退亲这种事,不能由钱家开口。”
“为什么?”
“因为谁先开口退亲,谁就理亏。”白简道,“金家现在摆出一副可怜相,就是想逼钱家先开口。一旦钱家开口退亲,金家就可以反咬一口,说钱家嫌贫爱富、落井下石。到时候钱家的名声就坏了,玉簪姑娘以后还怎么嫁人?”
红娘听得连连点头:“那您的意思是……”
“让金家自己开口退亲。”
“金家怎么会自己开口?”红娘苦笑,“金太太那个人,精明得很,她知道一旦退了亲,钱家的聘礼就要全部退还,而且面子上也过不去。她不会主动退的。”
白简微微一笑:“那就要看金满堂这个案子怎么判了。”
“怎么判?”
“金满堂打断人的胳膊,按律当杖八十,赔偿医药费,还要枷号示众。”白简道,“如果钱家愿意出点银子,打点一下衙门,让金满堂的刑罚加重一些,比如判个流放什么的……”
红娘明白了:“您是说,让金家觉得这个儿子已经没指望了,自动放弃这门亲事?”
“正是。”白简点点头,“金太太虽然精明,但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儿子。如果她知道儿子要被流放千里,她还有心思顾及这门亲事吗?到时候不用钱家开口,她自己就会来退亲。”
红娘沉吟片刻,觉得这主意虽然有些阴损,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金满堂这种人,吃点苦头也好,免得将来祸害更多的人。
“只是……”红娘犹豫道,“打点衙门,需要银子吧?”
“不多,”白简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红娘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钱家虽然殷实,但一下子拿出三百两来,也是伤筋动骨的事。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红娘问。
白简摇头:“这是最快、最稳妥的法子。你要是舍不得银子,那就只能等。等金满堂从大牢里出来,看他还闹不闹事。不过,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出来之后变本加厉,闹出更大的事来呢?”
红娘咬了咬牙:“成,我去跟钱太太说。”
从白简那里出来,红娘直接去了钱家。周氏听了她的主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三百两就三百两,只要能退了这门亲事,花多少银子都值。”
周氏从箱子里拿出三百两银子,交给红娘。红娘又把银子送到白简手里,白简便去衙门里打点。不出三天,金满堂的案子就判了下来——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发配到云南边境充军。
金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钱家退亲。
聘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金太太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钱玉簪听说亲事退了,高兴得又哭又笑,抱着周氏喊了一通“娘”。周氏搂着女儿,也掉了眼泪。
红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三百两银子,换了一个姑娘的自由。这买卖,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九月十六,周家去孙家下聘。
红娘作为大媒,自然要在场。她穿了一件大红的新衣裳,头上戴了一朵绢花,脸上抹了胭脂,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十岁。
下聘的仪式很隆重。周子衡穿着一身新衣服,骑着马,带着聘礼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孙家。孙巧云躲在闺房里,透过窗户缝偷看,脸羞得通红。
红娘忙前忙后,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吩咐那个,嗓子都喊哑了,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仪式结束后,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子衡端着一杯酒走到红娘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红娘姑姑,我敬您一杯。”
红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子衡啊,我可把巧云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子衡脸一红,认真地说:“红娘姑姑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巧云的。”
孙巧云坐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甜蜜的笑。
红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酒是辣的,呛得她直咳嗽。
腊月十八,周子衡和孙巧云成亲。
那天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红娘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上一身簇新的红袄红裙,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提着灯笼去了孙家。
孙巧云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红娘掀开盖头一角看了看,只见新娘子眉眼含笑,脸上红扑扑的,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真好看。”红娘由衷地赞叹。
孙巧云轻轻叫了一声:“红娘姑姑。”
“嗯?”
“谢谢你。”
红娘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迎亲的队伍来了,唢呐声、锣鼓声在雪地里回荡,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了。红娘搀着孙巧云上了花轿,自己跟在轿子后面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白色。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看着前面那顶红彤彤的花轿在白色的天地间缓缓移动,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拜堂的时候,红娘站在一旁,看着两个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十五年了,她做了十五年的媒,撮合了九十九对夫妻。今天是第一百对。
一百对,整整一百对。
洞房花烛夜,红娘没有留下来闹洞房。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她推开自家的门,点上灯,屋里还是老样子,冷锅冷灶,空荡荡的。她把红袄脱了,换上一件旧的棉袄,坐在床沿上发呆。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一面铜镜,已经锈迹斑斑,照不清人影了。她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刻着并蒂莲的花纹,那是丈夫当年亲手刻的。
红娘摸着那花纹,忽然泪流满面。
她哭得很伤心,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滴在铜镜上,滴在那并蒂莲的花纹上,一滴,两滴,三滴……
哭了一会儿,她抹干眼泪,长长地叹了口气。
四十二岁了,她今年四十二岁了。年轻时那些美好的时光,就像这铜镜上的花纹一样,虽然还在,却已经锈蚀得看不清了。
红娘把铜镜放回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月光涌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周家在放鞭炮。红娘听着那声音,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一百对了。
她忽然想起账本上那句话:“但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愿吧。
红娘关上窗户,吹灭了油灯,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还有一桩亲事要说呢。
城南李家的姑娘今年十六了,长得如花似玉,该说婆家了。
还有城西王家的儿子,今年二十二,开了间杂货铺,也该娶媳妇了。
这世上的姻缘,就像那红线一样,牵来牵去,牵不完,也理不清。
而她红娘,这辈子怕是注定要跟这些红线纠缠在一起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路面上,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红娘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二十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等着丈夫回家。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带着一股饭香。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红娘笑着站起来,朝门口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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