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为情人挡刀住院,隔天等我喂饭时闺蜜惊呼:你丈夫出国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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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国际这一季最隆重的一场客户答谢酒会,在流光溢彩的宴会厅里拉开了帷幕。
巨大的水晶灯垂在穹顶下,灯影层层叠叠铺开,照得四周杯盏生辉。
香槟气泡在高脚杯里轻轻翻涌,空气里浮着香水、红酒和鲜花混杂出的华丽气息。
江城商圈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珠光宝气的女人站在光影里含笑寒暄。
而站在这场热闹中心的人,是苏雨桐。
她穿着一袭银灰色修身礼服,裙摆垂顺,勾勒出利落又明艳的身形。
细高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唇轻挑,眉眼精致,整个人像一把打磨得锋利漂亮的刀。
她不是今晚唯一的主角,却一定是最显眼的那几个之一。
作为陆氏国际的销售总监,她手里刚刚完成北区渠道整合,风头正盛,前来敬酒、恭维、套近乎的人,自然不会少。
“苏总监这次真是漂亮。”
“北区那边被你理得井井有条,年底怕不是还要再往上升一升。”
“年轻,果断,又有手腕,陆氏这批人里,您算是最亮眼的一个了。”
夸赞接二连三落下来。
苏雨桐端着香槟,笑意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谦虚,也不过分张扬。
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像是她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
有人笑着把话题拐到了她的婚姻上。
“对了,听说苏总监先生也在公司任职?”
“夫妻同在一家集团,这倒是少见。”
“我还听说是在行政部,平日里应该挺照顾你吧。”
“先生”这两个字一落下,苏雨桐唇角的笑,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她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
那神情像是有人忽然提起了一件并不体面的旧物。
“他啊。”
她嗓音轻轻的,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行政部开车的而已。”
她顿了顿,眉尾轻扬,语气里的轻慢毫不遮掩。
“平时无非就是握方向盘,接送人,保养车,身上总带着一股汽油味。”
“这种场合的事,他哪懂。”
几个人对视一眼,很快配合地笑了笑。
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销售总监并不把自己的丈夫放在眼里。
于是话题被迅速揭过去。
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耳中。
不远处,陆景琛正拿着文件,站在阴影与灯光交界的地方。
他身上仍是最普通的行政部制服。
白衬衫,黑西裤,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
在人群里,他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
和满场名流比起来,他像一块被摆错了位置的石头。
平凡,沉默,也多余。
可即便如此,那句话他还是听得一个字都不差。
他抬眼,看向人群中央的苏雨桐。
那双眸子很深,却平静得过分。
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看不出波澜,也看不出疼痛。
这样的轻视,他不是第一次承受。
三年婚姻里,这样的冷眼、慢待和讥诮,早就不是新鲜事。
只是今晚,格外刺目。
因为苏雨桐身侧站着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助理,江子安。
江子安年轻,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妥帖,笑容永远温和体面。
他很懂得如何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上进与分寸。
也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贴近苏雨桐,什么时候该替她挡酒,什么时候该顺着她的话头,把她衬得更高更亮。
他半步不离跟在苏雨桐身边。
递纸巾。
挡酒。
拉椅子。
低声说几句俏皮话。
苏雨桐看向他时,眉眼会不自觉松下来。
那点藏不住的欣赏和偏爱,像灯光下流动的酒液,明晃晃地映在所有人眼里。
陆景琛站在不远处,看得很清楚。
那样的温柔,他结婚三年,也没有得过几回。
“苏总,您前两天手臂不是还不舒服吗?”
江子安微微俯身,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酒我替您挡,您少喝一点。”
苏雨桐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果然浮起笑意。
“还是你懂事。”
她语气柔了几分。
紧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嫌弃补了一句。
“不像有些人,整天板着一张脸,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她说这句话时,余光若有若无扫向陆景琛所在的方向。
那一眼,凉薄极了。
像是在看一件摆出来撑门面的物件。
没有温度,也谈不上尊重。
陆景琛没有反应。
他只是安静收回目光,脸上半点情绪都没露。
可偏偏是这样的沉默,让苏雨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莫名更盛。
她一直不喜欢他这样。
不吵,不闹,不解释,不辩解。
像一块怎么也焐不热的石头。
任她怎么踩,怎么压,他都只是沉默受着。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像个无端挑刺的人。
这份无声无息的对照,反而让她不舒服。
她拧了下眉,刚想再说点什么,宴会厅另一边却忽然起了骚动。
合作方代表秦总今晚显然喝高了。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说话时酒气几乎能熏到人。
原本不过是酒桌上的旧规矩,让江子安代喝三杯,算赔个礼,把之前一点小不快揭过去。
谁知江子安年轻气盛,竟笑着回了一句。
“秦总,合同都签了,还讲这些老规矩,不太合适吧。”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一下就变了。
原本还有几分热闹的四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勒紧。
秦总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他在圈子里本就以脾气暴躁闻名。
一个小助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扫他脸面,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做事?”
江子安表情一僵,脸上还想维持体面。
“秦总,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你,也配论事?”
随着那一声怒喝,酒杯“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酒液四溅。
周围不少宾客下意识后退,连乐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显得发飘。
苏雨桐皱起眉,快步上前。
“秦总,子安年轻,说话没分寸,我替他——”
她原想打圆场。
可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怒火冲昏头的秦总,顺手抓起果盘旁那把切水果的小刀,狠狠朝江子安刺了过去。
“给我滚开!”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
快到四周先响起的不是阻拦,而是一片尖叫。
有人惊呼着往后躲。
有人下意识抬手捂嘴。
有人甚至连酒杯都脱了手。
混乱之中,所有人本能退开。
只有苏雨桐,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扑向江子安。
“子安,小心——”
下一秒,刀锋没入皮肉。
那声音闷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雨桐只觉得左臂像被火猛地灼了一下,随即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小臂飞快涌了出来。
一滴。
两滴。
很快连成一线。
最后砸在深色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江子安被她护在身后,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他怔了足足两秒,才猛地失声。
“苏总!”
宴会厅彻底乱了。
有人报警。
有人冲过来夺刀。
几个保安扑上去按住秦总。
场面一瞬间失控,嘈杂声、惊叫声、脚步声全搅在了一起。
可即便疼得额头全是冷汗,苏雨桐第一反应,还是偏头去看江子安。
她嘴唇发白,声音都发虚。
“你没事吧?”
江子安眼里满是震惊和“感动”。
“苏总,你怎么这么傻?”
“你替我挡什么刀啊!”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上司替助理挡刀。
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里面的意味,不用挑明,谁都能猜出几分。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人群缓缓分开一条路。
陆景琛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失措。
也没有冲上去大声质问或者情绪外露。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苏雨桐手臂上不断渗出的血,随后沉声开口。
“叫救护车。”
声音不高。
却稳得出奇。
仿佛一块重石,骤然压住了四周失控的噪音。
几个行政部的人这才像猛地回过神,赶忙去联系医院和安保。
苏雨桐疼得眼前发黑,还是勉强抬眼看了陆景琛一下。
她原以为,至少会从他脸上看到一点情绪。
震惊也好。
愤怒也好。
受伤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得过分。
好像她不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挡刀。
只是普通受了点伤。
那份冷静,反倒让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明白的异样。
可那异样转瞬即逝。
她很快又把它压了回去。
陆景琛一贯如此。
沉闷,寡言,没脾气。
说到底,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不是得出来替她收拾残局。
救护车来得很快。
苏雨桐因为失血和疼痛,整个人已经有些发软。
被送上车时,她额角的碎发都被冷汗打湿了。
陆景琛跟着上了车,坐在她身侧,抬手替她压住伤口周围止血。
他的掌心很稳。
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半点不见慌乱。
车厢里的光惨白冷硬,衬得他侧脸线条越发利落。
苏雨桐咬着牙,疼得呼吸发颤,却还是下意识带着命令的语气开口。
“陆景琛……待会儿住院手续你去办。”
“医生那边也盯紧一点,别让我留疤。”
“嗯。”
他应了一声。
苏雨桐又艰难地吸了口气。
“晚上吃的要清淡。”
“别给我买那些油腻的。”
“好。”
“这两天你别去公司了,留在医院照顾我。”
说这句话时,苏雨桐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陆景琛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静。
静得像是风吹过湖面,却连一圈涟漪都没留下。
片刻后,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知道了。”
这一声落下,苏雨桐悬着的心,莫名稳了不少。
她靠回去,任由医护人员忙碌,心里竟悄悄生出一点隐秘的得意。
看吧。
不管今晚她为谁挡刀。
不管场面多难堪。
只要她受了伤,陆景琛还是会守着她。
还是会围着她转。
还是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她的情绪和需求摆在最前面。
他舍不得。
也离不开。
甚至这一刻,她心里还掠过一个极其自私的念头。
这一刀,挨得似乎也不全然是坏事。
至少接下来几天,他会留在医院。
会给她倒水、买饭、跑腿、守夜。
她甚至已经隐隐想好了,等伤口一疼,就多使唤他几回,让他记住,她不是他可以冷着脸对待的人。
到医院后,一通检查接着一通处理。
消毒。
缝合。
拍片。
包扎。
等所有流程走完,苏雨桐左臂一共缝了八针。
麻药劲儿渐渐退去后,疼痛像迟来的潮水,一阵阵翻涌上来。
她嘴唇褪尽血色,额头汗意不断。
而陆景琛始终在旁边。
缴费。
签字。
拿药。
办住院。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也没有半句多余安慰。
一名值班护士看在眼里,忍不住感慨。
“你丈夫挺细心的。”
“这伤不算轻,最近一定得好好养,别碰水,也别折腾伤口。”
“丈夫”两个字,让苏雨桐眼神微微一滞。
她偏头看向窗边的陆景琛。
夜已经深了。
走廊外的灯影透进来,把他的身形拉得修长挺拔。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那张脸,其实长得极好。
只是他平日总穿着行政部的制服,沉默寡淡,才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出众。
结婚三年,苏雨桐从来没认真打量过他。
或者说,不是不曾看见,而是不愿多看。
因为一看见他,她就会想到自己当初为何会答应这场婚姻。
家里催得紧。
她不想在婚姻上耗费太多精力。
而陆景琛足够老实,足够安静,足够听话,也足够好掌控。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不会给她添麻烦的丈夫。
不是一个值得她仰望,或者需要她费心经营感情的伴侣。
可今夜,他安安静静站在那束昏黄灯影里的样子,却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安全感。
她抿了抿唇,难得把声音放柔了一点。
“景琛,给我倒杯水。”
陆景琛转身,去接了半杯温水。
他走回来,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苏雨桐原本想像从前那样,顺口说一句“喂我”。
可话到了嘴边,对上他那双静得没有波纹的眼,竟莫名卡住了。
她指尖一顿,最后还是自己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把杯子接了过去。
温水滑过喉咙。
病房却一下静得有些压人。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苏雨桐才像是想解释什么似的,开口道:
“今晚的事,你别多想。”
“我替子安挡刀,只是因为他是我手底下的人。”
“要是在酒会上闹出人命或者重伤,对公司影响很不好。”
陆景琛听完,只平静应了一声。
“嗯。”
苏雨桐拧眉。
“你嗯什么?”
“我是在跟你解释。”
陆景琛把视线落回她脸上,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我听见了。”
没有追问。
没有介意。
更没有她预料中该有的波动。
好像她说的这些,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这让苏雨桐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再一次冒了上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她扔出去的一拳,又重又急,最后却砸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
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她脸色冷了下来。
“算了。”
“你今晚守着吧。”
“明早记得给我买城南那家生滚粥,我只吃那家的。”
陆景琛看了她片刻,低声应道:
“好。”
“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替她把被角掖好。
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
像是这三年里,每一次她生病、疲惫、发脾气时那样,妥帖又沉默。
这一点熟悉的温顺,终于让苏雨桐心里的不安散了大半。
她闭上眼,唇边甚至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果然。
他还是那个陆景琛。
再冷,再闷,再没趣,到最后也还是会留下来照顾她。
病房的灯关了一半。
只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柔弱,落在墙角时像被揉碎了一样。
等苏雨桐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陆景琛才缓缓起身。
他拿起她喝过的空杯,走出病房,去了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夜深的医院,安静得近乎空旷。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的脚步声落在地面上,不轻不重,却格外清晰。
接好热水后,陆景琛没有立刻回去。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旁,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边几乎是秒接。
“陆董。”
女人的声音温婉、干练,没有半句废话。
陆景琛站在窗前,垂眸望着楼下急诊灯牌忽明忽暗的光,眼神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不是先前宴会厅里那种克制的平静。
而是一种真正褪尽温度后的冷冽。
“温婉,启动撤离程序。”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瞬。
很快,对方利落回应。
“明白。”
“行政潜伏身份结束,海外分部接管预案同步执行,公关线、董事会权限切换、外派公告全部一起推进,是吗?”
“全部推进。”
陆景琛的嗓音很淡。
却也很稳。
像尘埃落定后的最后宣判。
“另外,把销售中心苏雨桐和江子安近半年的往来记录、项目流水、差旅报销、合作方接触明细,全部封存。”
“今晚开始审计。”
“是。”
“明早六点的飞机,安排好。”
“已经准备妥当。”
电话那头略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低。
“陆董,您确定……不再给苏女士一次机会吗?”
这句话过后,长长的走廊里静得只剩风声。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
玻璃窗上映出他清冷的眉眼,也映出他身后幽长的夜色。
那里面,像是压着这三年婚姻里一点点被耗尽的温度。
许久后,他才开口。
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她替别人挡刀的时候。”
“就已经替自己做了选择。”
电话那头没有再追问。
只干脆地应了一句。
“明白。”
通话结束。
陆景琛收起手机,重新端起那杯温水,转身回病房。
苏雨桐睡得并不安稳。
她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却仍带着几分惯有的骄矜。
像是连在睡梦里,都默认天亮之后,会有人继续围着她打转。
她不会想到。
就在这一夜,那个被她视作最稳妥、最听话、最拿捏得住的人,已经不动声色抽走了她脚下所有支撑。
她以为明天等着她的,会是一碗热粥,一句询问,一场照料。
可真正等着她的,是一场再也收不住的坍塌。
他把那杯温水轻轻放回床头。
杯底与木质桌面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随后,他拉开椅子,在病床旁安静坐下。
病房里只剩下监测仪器细微规律的滴答声。
苏雨桐半梦半醒间,隐约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守着。
她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竟在睡梦里都微微松了松。
她就知道。
陆景琛不会走。
不管她今晚为了谁挡刀。
不管整个酒会的人都看见了她对江子安的紧张和维护。
他最后还是会像过去三年那样,默默收拾残局,老老实实守在她身边。
他最大的优点,是听话。
最大的缺点,也正是这一点。
她迷迷糊糊想着,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眉头也跟着蹙了蹙。
半睡半醒间,她含糊低喃了一句。
“粥……”
“记得买城南那家……”
坐在椅子上的陆景琛抬眼看向她。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语气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温沉,平静,甚至隐约还有几分过去惯有的包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走廊外开始有了细碎的声响。
护工推着清洁车走过。
护士站一盏盏灯亮起。
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给整间病房覆上一层冷而浅的光。
陆景琛起身,把医生留下的注意事项整整齐齐压在床头。
又把杯子里的水换成温的。
做完这些,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五点四十。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
温婉的消息准时发来。
“陆董,车已到住院部后门。”
“撤离程序已全部启动,身份切换完成,外派公告同步发送。”
“六点二十可登机。”
陆景琛看完,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收起手机,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苏雨桐。
她还没有醒。
侧脸埋在枕头间,长发微乱,受伤的左臂被固定得妥妥帖帖。
如果只看这一幕,她甚至显得安静脆弱,像个真正需要丈夫照料的妻子。
可昨晚在宴会厅,她扑向江子安那一刻的决绝,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是下意识的本能。
而本能,往往最诚实。
也正因为诚实,才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余地。
陆景琛没有叫醒她。
也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解释。
没有告别。
更没有她或许期待中的退让和挽留。
他只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俯身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拉好。
动作很轻。
也很熟练。
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照料和迁就,都已刻进习惯。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
没有一丝停顿。
门合上的那一刻,天光彻底亮了。
而躺在病床上的人,还在做着一场有人会回来喂她喝粥的梦。
上午七点半,苏雨桐是被伤口一点点涨起来的疼意弄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明晃晃的日光斜斜落在床尾,照得人眼眶发酸。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床边。
椅子空着。
她怔了一下,又看向旁边的小桌。
没有保温桶。
没有打包盒。
没有城南那家生滚粥。
就连陆景琛平时会顺手放在一旁的保温杯,都不见了。
苏雨桐皱了皱眉,喉咙干得发涩。
“陆景琛?”
她出声叫了一句。
病房里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她以为他只是去接水,或者去医生办公室问情况了。
于是耐着性子等。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半个小时过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
隔壁病房传来家属低声说话的动静。
护士推门查房,又很快离开。
唯独她这里,始终没人进来。
苏雨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往常别说她住院。
哪怕只是感冒发烧在家休息,陆景琛都会比她起得更早。
早餐要么亲手做。
要么是照她口味专门去买。
咸淡、温度、配菜,永远都拿捏得刚刚好。
可今天,他竟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抓起手机,解锁后第一时间拨通陆景琛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机械又冰冷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苏雨桐眼底的情绪,顿时沉了下来。
无法接通?
他一个行政部司机,大清早能有什么要紧事,连她的电话都敢不接?
她又拨了一遍。
仍旧是同样的提示。
这一次,苏雨桐心里的火,终于蹿了上来。
“长本事了。”
她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回床上。
可胸口却莫名堵得厉害。
她原本想按铃叫护工。
可指尖刚碰到呼叫器,又突然停住。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低头。
也许陆景琛是回公司处理请假。
也许他怕吵醒她,特意一大早去买粥,城南那家又向来排队。
这么一想,苏雨桐心头的火气勉强压下去一点。
她靠回床头,拿着手机随意翻消息。
可每隔几分钟,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地往病房门口瞟一眼。
她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敲打他几句。
让她等这么久,真以为她现在受了伤,就没脾气了吗。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苏雨桐伤口越来越疼,肚子也空得发慌。
脸色愈发难看。
护士中途进来换过一次药,看她始终一个人,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
“苏女士,需要帮您联系家属吗?”
苏雨桐嘴唇抿得很紧,语气冷冷的。
“不用。”
“他马上就来。”
护士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临走前那一眼,却带着一点微妙的打量。
那样的目光,让苏雨桐更加烦躁。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不安。
就像昨晚在病房里。
明明陆景琛就站在她面前,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当时她没深想。
因为在她心里,陆景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的丢下她不管。
过去三年,他从没离开过她的掌控。
至少她一直这么以为。
中午将近十二点,病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来人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手里提着果篮。
正是苏雨桐的闺蜜,赵雅芝。
一见到她,苏雨桐憋了一上午的火,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雅芝,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语气很冲,眉头死死拧着。
“陆景琛那个没用的东西跑哪去了?”
“电话不接,人也不见,让他立刻过来伺候我!”
赵雅芝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却比她还要古怪。
那神情里有震惊,也有一点压不住的复杂。
“你……还不知道?”
苏雨桐本就烦躁,闻言更不耐。
“知道什么?”
“你别绕弯子,有话就直说。”
赵雅芝把果篮放到一旁,盯着她,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今早公司群都炸了。”
“你住院,不会一直没看消息吧?”
苏雨桐心里莫名一沉。
“到底怎么了?”
赵雅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景琛辞职了。”
“而且是总部特批通过。”
“行政部一大早就在走他的交接流程。”
“听说人已经被集团总部紧急外派出国,去接管海外分部了。”
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苏雨桐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她似乎没听懂,愣了好几秒,才一点点找回声音。
“……你说什么?”
赵雅芝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丈夫。”
“今天早上,已经出国了。”
“现在群里都在传,总部那边亲自点名要的人,连人事总监都不敢拖。”
“而且给他办手续的,是总部秘书处的人,阵仗特别大。”
“哐当”一声。
苏雨桐手边的水杯猛地被她扫落在地。
玻璃碎片和水花一起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这不可能!”
她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都坐直了。
伤口被扯得生疼,她却像感觉不到。
“他只是个司机!”
“一个行政部开车的,凭什么被总部外派出国?”
“还接管海外分部?”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赵雅芝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皱了皱眉,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我一开始也觉得离谱。”
“可公司群里发了正式邮件。”
“任命通知是总部直接发下来的,抄送了所有部门负责人。”
“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就是陆景琛。”
说着,她把手机递了过去。
苏雨桐几乎一把夺过来。
屏幕上,是公司群里被疯狂转发的一张邮件截图。
标题醒目得近乎刺眼。
《关于陆景琛先生海外分部临时任命及特别调派的通知》
下面那几行字,像锋利的针一样,一下下扎进她眼底。
“经总部特别审议,即日起,陆景琛先生调任海外业务统筹组,接管相关管理事务。”
“原行政部职务同步解除。”
“各部门须全力配合后续工作交接。”
每个字她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却荒谬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苏雨桐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手机边框都被她捏得发白。
“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他凭什么?”
“总部为什么会看上他?”
她低低喃着,脸色一寸寸褪白。
赵雅芝看着她,欲言又止。
其实她来之前,已经在公司听了一堆风言风语。
有人说陆景琛根本不是普通司机,只是平时太低调。
也有人说他早就和总部关系匪浅,不然不可能一夜之间被调走。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今早有人在机场贵宾通道看见了陆景琛。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气场极强的女秘书。
只是这些传言太过离奇,赵雅芝一时没敢全说。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
“雨桐,你仔细想想。”
“陆景琛平时……真的只是个普通司机吗?”
“普通司机能随便进出高管专用车库?”
“能让行政总监见了都客客气气?”
“还有几次总部临检,不是也有人看见他在现场吗?”
苏雨桐几乎立刻反驳。
“那是因为他会开车,会跑腿!”
可话说出口,声音却明显虚了几分。
她忽然怔住。
因为脑海里,有太多曾经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刻接连冒了出来。
陆景琛确实和别的司机不一样。
集团内部系统和流程,他熟得惊人。
哪位高层是什么脾气。
哪个项目卡在哪道审批。
哪个部门之间有资源交叉。
他似乎全都门清。
有几次她临时需要调车、调人、调资源。
别人忙得焦头烂额。
他却总能一个电话就把事情摆平。
甚至有一次,她喝醉后在车里顺口抱怨项目成本失控。
第二天,行政那边竟然送来了一份异常详尽的资源优化建议书。
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几乎等于替她把问题拆开了处理。
当时她只当是巧合。
又或者,她从来没有真正把心思放到他身上过。
所以即便很多异常就摆在面前,她也懒得深究。
一个被她认定为“司机”的男人,怎么可能在她心里拥有别的身份。
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
很多事,根本经不起回想。
赵雅芝见她神色越来越难看,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销售部今天也不消停。”
“江子安一大早就被叫去问话了。”
“听说总部要彻查昨晚酒会的接待流程和风险责任。”
苏雨桐猛地抬头。
“江子安被问话?”
“为什么?”
赵雅芝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
“因为昨晚本来就是他的应酬失误。”
“结果你还替他挡了刀。”
“现在公司里都在传,你们两个关系不一般。”
“雨桐,你昨天那一扑,真的太扎眼了。”
这几句话,像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苏雨桐脸上。
她唇瓣动了动,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昨晚在宴会厅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扑过去的那一幕。
那动作快得连她自己事后想起,都觉得失控。
不像理智。
更像本能。
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更不愿意承认,陆景琛是不是也正因为看见了那一幕,才一句话都没留,转身就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地上的玻璃碎片还没清理,折着窗外的光,泛出刺眼的冷亮。
苏雨桐坐在病床上,只觉得胃里空得发疼,心里也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一块。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失控后的慌乱。
她原本以为,天亮之后,陆景琛会端着热粥推门进来。
会低声问她疼不疼。
会像从前一样,不管她如何发脾气,都耐着性子照顾她。
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来。
甚至连人都已经离开了。
去了国外。
去了一个她连拦都来不及拦的地方。
“他走了……”
苏雨桐喃喃出声,眼神都有些发空。
“那谁来照顾我?”
这句话一出口,赵雅芝明显愣了一下。
都到这个时候了。
她第一反应,竟然还是谁来照顾她。
可苏雨桐已经顾不上这些。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不顺畅。
一直以来,她都默认陆景琛会在。
她可以忽视他,可以轻慢他,可以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
可当这个人真的抽身离开时,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边像是突然空掉了一大块。
那种空,不是没人送饭那么简单。
而是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脱了轨。
她猛地抓起自己的手机。
指尖因为过于用力,甚至微微发抖。
随后,她再一次拨通了陆景琛的号码。
电话竟然在这一刻接通了。
可听筒那端响起的,却不是陆景琛的声音。
传来的,是一道温柔却利落的女声。
“您好,陆先生正在飞行途中,暂时不方便接听电话。”
对方的语气礼貌周全。
却也透着一股明显的距离感。
“如果您这边有急事,可以先留言。”
“等飞机落地后,秘书处会统一整理并转达。”
秘书处。
女人。
飞行途中。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一根一根扎进苏雨桐耳中。
她的瞳孔骤然收紧。
脸上的血色也跟着一点点褪了下去。
“你是谁?”
她攥紧手机,声音发涩,尾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紧绷。
“你凭什么接他的电话?”
“让陆景琛接电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女人的口吻依旧平稳。
“抱歉,陆先生现在的确不方便接听。”
“请问,您是哪位?”
苏雨桐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像是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我是他妻子。”
那头沉默了半秒。
随即,对方不疾不徐地开口。
“好的,苏女士,您的身份信息已经记录。”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这边先挂断了。”
“等等——”
苏雨桐的话还没说完。
回应她的,已经只剩下机械而冷漠的忙音。
“嘟——嘟——嘟——”
那声音空荡荡地回响在病房里。
像一盆刚从冰窖里端出来的冷水,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透。
她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手心一点点发凉。
赵雅芝站在病床边,见她脸色难看得吓人,忍不住皱起眉。
“谁接的电话啊?”
“你怎么成这样了?”
苏雨桐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盯了很久。
久到手背上的青筋都一点点绷了起来。
心里那股早就隐隐冒头的不安,也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散开。
陆景琛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秘书?
而且还是女秘书。
一个给公司开车的人,凭什么会有秘书处?
除非——
那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苏雨桐就本能地想把它压下去。
她不愿去想。
更不敢去认。
可越是强行否认,心里那阵慌乱就越发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
那个被她嫌弃了整整三年的男人。
那个在她眼里永远沉默、木讷、没有出息的丈夫。
似乎正在用一种她从未看懂过的方式,一点点脱离她的掌控。
而她竟然连他现在去了哪儿,要去做什么,身边又有谁,都一无所知。
病房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
可苏雨桐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寒意,不是从窗外灌进来的。
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
她望着门口空荡荡的位置。
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失重感。
像是脚下那块一直踩着的地,突然开始松动了。
像是从今天起,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彻底变了。
这种感觉来得又快又狠。
很快,就显出了更清晰,也更冰冷的模样。
赵雅芝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越发发毛。
“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一句话不说,怪吓人的。”
苏雨桐喉咙发紧。
她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好半天,才低低吐出一句。
“是个女人接的。”
“她说……她是陆景琛的秘书。”
“秘书?”
赵雅芝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听错!”
苏雨桐的情绪一下炸开。
她声音尖得发颤。
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烦乱与恼怒。
“他就是个司机!”
“他哪来的秘书!”
病房霎时间静了下来。
赵雅芝被她这一下吼得一怔。
可怔愣过后,脸上的狐疑反倒更重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
还是压低声音,把刚刚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雨桐,我来医院的路上,正好听说了一件事。”
“总部秘书处今天上午发了紧急会议通知。”
“销售部、法务部、风控部,全都要求线上参会。”
“好像是为了昨晚酒会上的事,还有海外业务重组,要临时开一级管理层会议。”
苏雨桐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反问。
“高层会开不开,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事情就在这里。”
赵雅芝立刻把手机点开,递到她面前。
“通知里专门写了,让你必须上线参会。”
苏雨桐伸手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集团内部邮件。
发件人那里,赫然写着——总部秘书处。
标题只有短短一行字。
《关于召开一级管理层特别会议的通知》。
参会名单里。
苏雨桐三个字被单独加粗,后面还标了红色提示。
而最上面那一栏主持人信息,更像一根细针,猛地刺进了她的眼睛里。
——会议主持:董事长办公室。
苏雨桐呼吸蓦地一乱。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总部会议。
可董事长办公室亲自发起的临时一级会议,向来只有在重大任命、重大问责,或者公司出现重大震荡时,才会突然启动。
偏偏是这个时候。
陆景琛突然出国。
他身边突然多了秘书。
总部又突然发起这种层级的会议。
太多事情在同一个时间点撞到了一起。
她已经没法再拿“巧合”这两个字来安慰自己。
“把电脑打开。”
她猛地抬头,声音绷得发直。
“现在就开,快点。”
赵雅芝被她盯得心里一跳。
也不敢再耽搁。
赶紧把病房里的陪护平板和支架推了过来。
又手忙脚乱地帮她连上视频会议系统。
登录账号的时候,苏雨桐的手一直在抖。
她伤口本来就没好。
刚刚动作一大,腹部隐隐又疼了起来。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会有事。
最多就是昨晚酒会出了乱子,总部例行问责。
至于陆景琛——
他不过是行政部的司机。
就算临时被外派,或者走了点谁的关系,也掀不起多大的浪。
他不可能真的变成什么左右局势的人。
十二点五十八分。
视频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上线。
销售部副总。
风控总监。
法务负责人。
几个区域负责人。
甚至连平日里很少露面的几位股东代表,也都出现在镜头里。
每一张脸都很严肃。
没有寒暄。
没有笑意。
连一句客套的场面话都没有。
苏雨桐看得越多,心越往下沉。
她刚一上线,就察觉到好几道目光隔着屏幕落在自己身上。
有探究。
有审视。
还有不加掩饰的冷淡。
那种感觉像是她不是来参会的。
而是被人架到了某个公开的审判席上。
尤其是销售二部负责人周明远。
平时见了她,客客气气,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讨好。
可今天,他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平的。
却凉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快要出局的人。
一点整。
会议系统最上方的主屏忽然亮起。
镜头对着的不是总部会议室。
而是一间开阔又明亮的贵宾厅。
落地玻璃外,是整齐停放的航机和宽阔的停机坪。
室内光线冷白,陈设低调奢华。
安静之中,透着一种寻常人很难踏足的距离感。
而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
袖口处的金属袖扣冷硬而克制。
身形修长,坐姿挺拔。
眉眼沉静得近乎疏离。
苏雨桐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缩紧。
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样。
那个人,竟然是陆景琛。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景琛。
又或者说。
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
过去那三年,他总是一身最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
替她开车。
替她拿包。
替她收拾一个又一个她懒得管的烂摊子。
她嫌他身上沾过汽油味。
嫌他沉默,嫌他木讷,嫌他站在人群里半点不出挑。
可现在,屏幕里的男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整个贵宾厅就像都变成了他的背景。
那份冷静。
那份沉稳。
那份仿佛天生就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感。
根本不是一个司机会有的气场。
苏雨桐还没缓过神。
会议里已经有人抢先开了口。
“陆董,中午好。”
“陆董,航程辛苦了。”
“陆董,海外接管的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请您查收。”
一句接着一句的“陆董”。
像一记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雨桐耳边。
她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退得一干二净。
“陆……董?”
她几乎是失声一般喃喃出声。
“你们叫他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屏幕里,陆景琛终于抬起了眼。
那目光隔着镜头落过来,平静,冷淡,毫无波澜。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雨桐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她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陆景琛看她的时候,眼底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的目光总是有温度的。
不管她多冷漠,多不耐烦,多口不择言。
他都克制着,退让着,纵容着。
像是无论她怎么伤人,他都不会走。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没了。
干干净净。
一点都不剩。
而陆景琛身侧。
那个声音温柔的女人正安静站着。
她手里抱着平板,长发低束,气质干练而稳妥。
她没有刻意抢任何人的视线。
可只要站在那里,就让人很难忽视。
像是陆景琛身边最得力,也最顺手的那个人。
苏雨桐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
就是刚才电话里的那道声音。
也是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那并不是自己听错了。
陆景琛真的有秘书。
而且,对方站在他身侧,名正言顺。
“会议开始。”
陆景琛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压得住全场的力量。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先由风控部汇报昨晚酒会事件的调查结果。”
风控总监立刻切换资料。
主屏上很快出现一份简报。
“昨晚澜会所客户接待冲突事件,目前初步核查共涉及三项违规。”
“第一,销售助理江子安未依流程上报高风险客户名单,擅自调整陪同接待人员。”
“第二,现场安全预警存在人为延误,导致冲突升级。”
“第三,销售总监苏雨桐在公共商务场合,因私人情感偏向,造成严重形象受损,并间接导致项目停摆。”
“其中,关于刀具冲突,经初步核实,江子安存在诱导矛盾、刻意制造受害场景的嫌疑,目前监察部已介入调查。”
这些话一句句念出来。
苏雨桐只觉得耳边发空。
下一秒,她本能地反驳出声。
“这不可能!”
“昨晚明明就是意外!”
风控总监神色未变。
语气平板到近乎冰冷。
“是不是意外,后续调查会给出结论。”
“但苏总监,在冲突发生时,您第一反应是护住下属江子安,而非维护现场秩序与公司利益,这一点,监控已经完整记录。”
话音落下。
屏幕上的文件直接切成了酒会监控画面。
镜头里,灯光混乱,人群惊叫后退。
江子安一脸惊慌地往后躲。
客户情绪失控,手里拿着刀。
四周一片慌乱。
而苏雨桐几乎没有犹豫,便冲了上去。
她一把将江子安护在身后。
动作快得像一种下意识。
快得连她自己看见这一幕时,都没法再用语言替自己粉饰。
整个会议一片死寂。
几位高管彼此交换着眼神。
神情里全是意味不明的深意。
苏雨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开了。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屏幕里的陆景琛。
声音里带着慌,也带着恼。
“所以呢?”
“你把我叫进来,就是为了当众羞辱我吗?”
“陆景琛,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在集团高层会议上,直接喊他的名字。
可她话刚落。
法务负责人便冷声开口。
“苏总监,请注意您的称呼。”
“称呼?”
苏雨桐像是被这一句彻底刺到了。
情绪顷刻间失控。
“他不就是陆景琛吗!”
“他是我丈夫!”
“他以前就是个司机!”
“你们凭什么——”
“凭他是陆氏国际现任董事长。”
温婉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落地有声。
她抬手,将另一份文件投到主屏之上。
那是一份董事会授权文件。
旁边附着的,是陆景琛的身份档案。
陆氏国际董事长。
集团第一控股人。
执行决策负责人。
右下角,董事会钢印鲜红刺眼。
那一抹红,像滚烫的烙铁,直接烫进了苏雨桐的眼底。
她盯着那几行字。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半晌都没有动。
“不可能……”
她嘴唇发白,声音轻得发飘。
“这怎么可能……”
陆景琛终于接过了话。
他的语调平稳得可怕。
听不出怒意。
也听不出半点旧情。
“没什么不可能。”
“重新认识一下,苏雨桐。”
“我叫陆景琛。”
“陆氏国际董事长,也是这家公司真正的负责人。”
“过去三年,我以行政司机的身份留在集团,是为了进行内部廉洁与运营考察。”
“原本,你在我的重点提拔名单里。”
“可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
“你让我很失望。”
最后那几个字,像带着冰渣。
直接扎进苏雨桐心口。
她的唇微微颤动。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她加班回家时,餐桌上永远温着的饭菜。
她赶项目时,陆景琛替她整理好的资料和名单。
她每次在客户那边碰壁,最后又总会莫名顺利地转危为安。
从前她一直以为。
那是因为自己有能力。
是因为别人给她面子。
原来根本不是。
原来她这些年踩在脚下的风光和体面。
背后真正托着她的人,竟然一直是陆景琛。
而她呢。
她嫌他没出息。
嫌他上不了台面。
嫌他满身烟火气,配不上自己。
她甚至为了江子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另一个男人挡了刀。
“景琛……”
她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下去。
苍白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
“你不需要知道。”
陆景琛直接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你只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说完,他转头看向法务部。
“宣读处理结果。”
法务负责人立刻展开文件。
声音清晰而冷静。
“经董事长办公室批准,即日起,暂停苏雨桐销售总监职务,配合监察部调查。”
“调查结束前,冻结其所有核心项目权限与管理权限。”
“若后续查实存在公私不分、利益输送、包庇违规等行为,将予以辞退,并依法追究相应责任。”
“另,江子安即刻停职,接受专项审查。”
停职。
冻结权限。
专项审查。
每一个词落下来,都像一记沉闷的钟声。
砸得苏雨桐耳中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这已经不只是普通处分。
这几乎等于当众宣布,她完了。
“不!”
她猛地坐直身体。
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发痛,她却根本顾不上。
她声音发哑,眼里终于浮出惊慌。
“陆景琛,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是你妻子!”
这一句话说出口。
会议里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可陆景琛只是看着她。
眼底的冷意,比方才更深。
“妻子?”
他淡淡反问。
“你躺在病床上等我照顾的时候,记得自己是我妻子吗?”
苏雨桐的脸色顿时一变。
陆景琛的语气仍然很平。
可那份平静,比怒斥更让人发寒。
“你为江子安挡刀,所有人都看见了。”
“你在公开场合护着他,站在他那一边,也是在众人面前,亲手把这段婚姻踩进泥里。”
“既然你觉得他值得。”
“那就去陪他一起承担后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目光落在她身上。
再也没有半分旧日情意。
“至于我。”
“从你冲出去护住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和你无关了。”
苏雨桐像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下。
整个人都僵在病床上。
嘴唇动了动。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
陆景琛不是在赌气。
更不是在拿身份压她一头。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不要她这个人。
也不要她曾经以为永远抓得住的一切。
她引以为傲的职位。
她手中的资源。
她拼命维持的体面。
都能在他一句话里,被彻底收走。
会议结束前。
陆景琛淡淡扫过众人。
“今天的处理决定,半小时后在集团内网公示。”
“相关部门,立即执行。”
说完,他的目光从苏雨桐脸上一掠而过。
那一眼轻得像看完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另外。”
他声音微沉。
“苏总监递交的离职申请,我也会一并考虑。”
下一秒。
主屏骤然熄灭。
视频断开。
贵宾厅的画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病房里死一般安静。
赵雅芝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
可到了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脸上的震惊,根本掩不住。
苏雨桐却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耳边却反反复复,只剩下那一句话。
从你冲出去护住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和你无关了。
窗外的日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病房亮得过分。
那种亮,并不温暖。
反而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发冷。
苏雨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发颤。
下一秒,眼泪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
自己牢牢拿捏着的,只是一个离不开她的无能丈夫。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
她亲手推开的,竟然是这家公司真正的掌权人。
也是这些年里,唯一真心真意对过她的人。
偏偏她知道得太晚。
晚到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
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仓皇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正是江子安。
他脸色惨白,额上都是汗。
刚进门就扑到病床边,声音急得发抖。
“雨桐,你快帮帮我!”
“监察部的人在查我!”
“他们要拿我的电脑,还要翻账本!”
苏雨桐猛地抬头看向他。
眼里最后一点失神,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完全替代。
她忽然想起昨晚监控里自己冲上去护住他的样子。
也忽然想起陆景琛刚才那双彻底冷下去的眼睛。
那两幕在脑海里重叠。
像无形的针。
一点点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病房外已经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有人站在门外,声音冷厉而清晰。
“江子安。”
“你涉嫌违规操作和商业欺诈,请跟我们走一趟。”
江子安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神惊惶地朝门口扫去。
连说话都带了颤音。
“你们凭什么带我走?”
“我只是个销售助理!”
“昨晚那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病房门被彻底推开。
最前面站着两名监察部人员。
神情冷肃,胸前工牌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后面跟着法务部的人。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正是温婉。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套裙。
长发低低挽起。
神情从容,步伐不疾不徐。
怀里抱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久居核心位置才养得出的镇定。
那种镇定,不张扬,却极有分量。
苏雨桐胸口猛地一缩。
她对温婉有种说不出的敌意。
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咄咄逼人。
恰恰相反。
温婉从出现到现在,始终都太稳了。
稳得像一切尽在掌握。
而这种稳,让苏雨桐越发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女人,是站在陆景琛身边的人。
也只有站在陆景琛身边,才会有这样的从容。
“江先生。”
温婉开了口。
声音仍旧温和,却每个字都格外清楚。
“监察部现在只是请您配合调查。”
“还没到您口中的‘抓’。”
“您这么急着撇清自己,反而更像是在提醒别人,您心里有鬼。”
江子安额头上的冷汗立刻渗了出来。
他强行挤出一丝笑。
可那笑怎么看都僵硬。
“温秘书,你是不是误会了?”
“昨晚我也是受害者啊。”
“苏总监还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我怎么可能有问题?”
他说着,又下意识往苏雨桐那边挪近一步。
像是还想把她重新拽回自己的阵营里。
“雨桐,你快帮我说句话。”
“你知道的,昨晚我差点就出事了,我也吓坏了。”
“他们现在把责任都往我头上推,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整我!”
苏雨桐坐在病床上。
手指一点点攥紧被角。
脸色白得厉害。
如果是半小时前。
如果是在知道真相之前。
她也许还会像昨晚那样,本能地护着他。
可现在。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的,全是陆景琛那句冷得没有余地的话。
既然你觉得他值得,那就去陪他一起承担后果。
那股寒意还压在她心口没散。
江子安就已经冲进病房,求她救命。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不是陌生于脸。
而是陌生于本性。
“我……”
她喉咙发紧,刚想说点什么。
温婉已经轻轻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既然江先生坚持自己是受害者。”
“那不如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一点。”
她抬了抬手。
身后的助理立刻把平板架到病床前的移动支架上。
屏幕亮起。
第一段出现的,是酒会开始前一小时的监控。
画面中,江子安站在会所外廊的一处角落里。
四周无人。
他低着头打电话,神情急躁,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听清。
“王总那边你先别管。”
“最好今晚就让他闹起来。”
“项目考核已经压到我这边了,不出点事,苏雨桐不会继续替我兜着。”
“只要场子一乱,合同的事就能先拖过去。”
“到时候再找机会把账补上。”
录音算不上多清楚。
可里面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病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雨桐死死盯着屏幕。
眼底震惊一点点放大,最后变成一片惨白。
江子安却像被人猛地踩了尾巴。
“假的!”
他立刻大叫起来。
“这是假的!”
“这是合成的!”
“我根本没说过这些话!”
温婉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她直接翻到下一页资料。
画面切成财务流水截图。
“过去六个月。”
“你以客户招待、商务维护、渠道拓展等名义,共套取费用一百八十七万。”
“其中七十二万流向你名下亲属账户。”
“四十三万被拆分后转入一张不记名储值卡。”
“而这张卡登记的保管人,是苏总监的私人助理。”
温婉的语气始终平稳。
可越是平稳。
这几句话听起来就越像一记记沉实的铁锤。
苏雨桐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猛地抬起头。
温婉这才看向她。
“苏总监。”
“需要我继续往下念吗?”
苏雨桐唇色发白。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当然知道那张卡。
那是江子安以前亲口跟她解释过的。
他说有些客户维护费用不好走明账。
要先用私人卡周转。
等项目落地之后,再慢慢平掉。
她不是没犹豫。
只是江子安一次次在她耳边说。
销售口的账,没有绝对干净的。
只要业绩做出来,集团不可能一笔一笔细查。
她现在是总监,手里必须有一些灵活空间。
她竟然信了。
甚至还觉得,这就是高层默认的潜规则。
可现在。
那张她以为只是为了方便运作的卡。
却在顷刻间变成了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江子安见苏雨桐神色不对,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狠意。
他几乎是立刻抢着开口。
“雨桐,你别听她乱说!”
“那张卡明明是你让我保管的!”
“里面的钱我可没动过!”
“你说什么?”
苏雨桐猛地转头看向他。
江子安见话已经说出口,索性彻底豁了出去。
声音一下变得尖利。
“我说错了吗?”
“当初是不是你说,客户那边很多费用不能走公账?”
“是不是你自己签字让我去办的?”
“现在你这边出事了,就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绷到了极点。
两个监察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插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有时候最锋利的审问方式,不是追着人逼问。
而是让两条已经被逼到墙角的狗,自己撕咬起来。
苏雨桐耳边嗡的一声。
她看着江子安。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看清楚他。
昨晚那个让她下意识扑过去护着,以为值得自己维护的人。
此刻站在她面前。
眼里哪还有半分愧疚,半分感激。
只剩下走投无路后的算计和凶相。
她声音发颤。
“所以你来医院,不是来看我。”
“你是怕我把卡和那些东西交出去,是吗?”
江子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却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苏雨桐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连手指都凉透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
他刚才一进门就冲到床边,嘴上说着求她帮忙。
可眼睛却不停往床头柜和她的包上瞟。
原来不是来求救的。
是来找东西的。
“看来苏总监已经想明白了。”
温婉轻轻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们的人刚刚在病房外听得很清楚。”
“江先生一进门,提的就是账本、电脑,还有让您先把东西藏起来。”
“所以,与其说他是来向您求助。”
“不如说,他是想趁您还没彻底清醒之前,先把自己的尾巴擦干净。”
江子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温婉。
眼神里甚至带上了怨毒。
“你们算计我?”
“你说错了。”
温婉淡淡看着他。
“不是我们算计你。”
“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来。
却像一根针,直直扎穿了江子安那层强撑出来的面皮。
温婉微微抬了抬下巴。
助理立刻又切出一段聊天记录。
时间是昨晚酒会开始前。
发送人是江子安。
收件人备注为“阿凯”。
第一条消息写着——
“等人闹起来,记得拍到苏总监护着我的画面。”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她越冲动,后面越好拿捏。”
第三条更狠。
“她这种女人最好骗,哄两句就觉得自己在演生死情深。”
最后一条,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狠狠扎进了病房里每个人的耳朵。
“真要见点血也无所谓。”
“反正替我挡刀的,又不是我妈。”
病房里一片死寂。
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赵雅芝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过了几秒,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雨桐却像被什么东西当头劈中。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演生死情深”那几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昨晚躺在病床上时,甚至还有过一瞬间荒唐的自我感动。
她以为自己挡刀,至少证明了自己不是个绝情的人。
可原来,在江子安眼里。
她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笑话。
一个有职位,有权限,有资源,还足够愚蠢的跳板。
“不是这样的……”
苏雨桐下意识摇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否认聊天记录。
还是在否认那个愚蠢到近乎可笑的自己。
江子安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忽然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样冷笑了一声。
“行。”
“既然都查到这一步了,我也懒得装了。”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
眼神里最后那点伪装,被彻底撕了个干净。
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和恶意。
“苏雨桐。”
“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
苏雨桐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子安看着她。
一句一句,把话说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要不是你手里有项目权限,有客户资源,还有报销口子。”
“谁愿意整天围着你转?”
“你都三十多了,脾气又差,控制欲又重,还总爱摆总监的架子。”
“要不是你还能替我压考核、签单子、批费用。”
“我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费劲。”
赵雅芝听得脸都青了。
她往前一步,声音气得发抖。
“江子安,你还有没有良心!”
江子安的这番话就像一把生锈的钝锯。
它正在一点点粗暴地割裂苏雨桐最后的自尊。
她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羞愤而涨得通红。
病床上的被角已经被她那没受伤的右手抓出了一道道死褶。
左臂伤口处的缝合线因为肌肉的剧烈紧绷而隐隐崩裂。
一丝殷红的新鲜血液再次慢慢渗透了洁白的医用纱布。
但她此刻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肉体上传来的尖锐疼痛。
因为心脏被彻底撕裂的绝望感已经完完全全淹没了她。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曾经让她觉得无比贴心、无比上进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毫不掩饰的嫌弃。
站在一旁的赵雅芝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仿佛害怕沾染上这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恶寒气息。
门口的两名监察人员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其中一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他一把按住了江子安因为情绪激动而不断挥舞的手臂。
冰冷坚硬的阻力瞬间打断了江子安的疯狂输出。
“江先生,你的私人情绪可以留到看守所里再去慢慢发泄。”
监察人员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现在,请你立刻配合我们的强制调查程序。”
随着这句话落下,门外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
江子安刚刚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在看到那一抹警服蓝的瞬间彻底溃散。
他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病房冰冷的地砖上。
“不!你们不能带我走!”
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耗子般疯狂挣扎起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求生眼神死死盯住床上的苏雨桐。
“雨桐!苏总!你救救我!”
“那些签字都是你签的!”
“你才是销售总监,你才是第一责任人啊!”
他企图用这种粗劣的绑架方式拉着苏雨桐一起下水。
苏雨桐看着这个上一秒还在无情践踏她尊严,下一秒又试图让她顶罪的男人。
胃里突然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翻江倒海。
她俯下身,对着床边的垃圾桶疯狂地干呕起来。
她干呕得连眼泪都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不是在为江子安哭,她是在为自己这三年来瞎了眼的愚蠢而感到极度的恶心。
警察没有给江子安继续表演的机会。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无情地锁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强行架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他越来越远的绝望哀嚎和推诿。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雨桐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空气中一下下地拉扯着。
温婉依旧安静地站在病床前一米的位置。
她连高跟鞋站立的角度都没有发生哪怕一毫米的偏移。
这位陆景琛身边最得力的首席秘书,正用一种极其平淡的目光审视着病床上的惨状。
她轻轻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助理上前。
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厚厚的文件,不疾不徐地放在了病床的移动餐桌上。
苏雨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僵硬地移动,落在了那两份文件上。
第一份文件最上方赫然印着四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那五个字像五根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苏雨桐的瞳孔。
温婉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在病房上方响起。
“苏女士,这是陆董亲自拟定的离婚协议。”
“鉴于您在婚内存在严重的重大过错行为,且对集团利益造成了实质性损害。”
“根据你们婚前签署的财产协议,您将净身出户。”
“陆董名下的所有股权、房产、信托基金以及海外资产,皆与您毫无瓜葛。”
苏雨桐的呼吸猛地停滞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尖绝望地从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上划过。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三年来拥有过怎样一笔无法估量的庞大财富。
那些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平层豪宅。
那些停在高级私人车库里的限量版跑车。
那些数字长到让她眼花缭乱的海外信托账户。
原来这一切,一直都安静地躺在那个被她嫌弃“一身汽油味”的丈夫名下。
而她曾经只要稍微低下头,就能名正言顺地共享这份无上的荣耀。
可她偏偏选择了亲手砸碎这顶王冠。
她甚至还高高在上地施舍过陆景琛每个月五千块钱的所谓“零花钱”。
巨大的荒谬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他竟然防我防到了这个地步?”
苏雨桐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极其不甘的绝望。
温婉闻言,唇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苏女士,您太高估自己了。”
“陆董从未刻意防备过您。”
“这些资产在结婚第一天就对您完全开放过最高权限。”
“只是您这三年里,从不屑于去看一眼他放在书房桌上的那些文件。”
“您只关心他有没有给您买城南的生滚粥,有没有帮您熨好明天上班要穿的套装。”
温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雨桐的脸上。
苏雨桐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温婉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紧接着翻开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份盖着集团鲜红公章的追偿通知书。
“这是集团法务部及财务部联合下发的追责清算单。”
“江子安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套取的一百八十七万公款,每一笔都盖着您的私章。”
“作为直接的主管责任人,集团将对您提起连带赔偿诉讼。”
“除了这笔钱需要您全额补齐之外,您还将面临监察部关于您是否涉嫌职务侵占的进一步审查。”
温婉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文件末尾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上。
“如果您无法在七个工作日内补齐这笔公款并缴纳相应的罚金。”
“集团法务部将直接向警方移交您涉嫌经济犯罪的所有核心证据。”
苏雨桐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惊恐万分地看着那份仿佛能要了她命的通知书。
“不……这钱不是我拿的!是江子安骗我的!”
“你们可以去查我的账户,我一分钱都没有贪!”
她不顾一切地大吼起来,伤口渗出的血水已经染红了整片绷带。
温婉的眼神依旧像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法律讲究的是签字盖章的最终证据链。”
“您的愚蠢,并不能成为您免于承担法律责任的护身符。”
“另外,陆董有一句话让我代为转达给您。”
温婉微微压低了声音,那语气简直与陆景琛平时那副淡漠的模样如出一辙。
“陆董说,他曾给过你无数次回头的机会,是你自己非要拉着别人往深渊里跳。”
“既然跳了,就请你自己一个人在泥沼里好好待着,不要再试图弄脏他的衣角。”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苏雨桐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点侥幸。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认错,只要自己去求他,陆景琛总会念及三年的夫妻情分拉她一把。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个男人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她彻底当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温婉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轻轻放在了离婚协议书的旁边。
“苏女士,请签字吧。”
“签了字,体面地走完最后一道程序。”
“如果您拒绝签字,集团庞大的律师团会陪您打上一场您绝对赢不了的漫长官司。”
“到那时,您失去的就不只是金钱和婚姻,还有您未来几十年的自由。”
苏雨桐用颤抖到几乎握不住笔的右手,艰难地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人生轰然倒塌的巨大碎裂声。
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仿佛在割着自己的肉。
温婉利落地收起文件,确认无误后,转身便走。
她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清脆而冷酷。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一直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的赵雅芝,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双腿。
她慌乱地抓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爱马仕包包,眼神根本不敢去直视床上的苏雨桐。
“那什么……雨桐啊,我公司那边突然通知有个紧急的视频会议要开。”
“我得马上赶回去处理一下,你……你自己在这儿好好养伤吧。”
赵雅芝的语气里充满了肉眼可见的敷衍和急于撇清关系的迫切。
苏雨桐死死盯着这个曾经跟自己形影不离、整天在一起抱怨男人的所谓闺蜜。
“你要走?”
“我现在被停职查办,面临巨额赔偿,你连留下来陪我输完这瓶液都不肯?”
赵雅芝尴尬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后退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雨桐,不是我不仗义,是你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江子安已经被抓了,现在总部法务部又死盯着你不放。”
“我跟你走得这么近,万一监察部的人把我也叫去问话怎么办?”
“我还得养家糊口呢,我可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说完这句极其现实的大实话,赵雅芝连头都没回,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被慌乱地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雨桐孤独地坐在空荡荡的病床上。
她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着床头冷透的水杯。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恐慌和彻骨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三年前,她是公司里众星捧月的销售之星。
三年后,她是众叛亲离、背负巨债的惊弓之鸟。
下午两点,病房的门再次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进来的不是来给她换药的温柔护士,而是住院部主管冷冰冰的面孔。
“苏女士,抱歉打扰了。”
“系统刚刚接到贵公司财务部的正式通知,您的医疗账户绑定权限已经被全面冻结。”
“这间VIP单人病房的费用极其高昂,既然公司不再为您垫付,请您立即补齐后续的住院押金。”
“如果您无法支付,我们只能请您立刻收拾私人物品,转到楼下的普通大通铺病房,或者直接办理出院手续。”
主管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清清楚楚地抽在苏雨桐的脸上。
苏雨桐不敢置信地抓起床头的手机,试图调出自己的个人账户余额。
可是屏幕上显示的那点可怜数字,连这间VIP病房一天的床位费都不够付。
她平时大手大脚惯了,买包、买衣服、请江子安去高档餐厅吃饭,基本都是直接刷卡或者走公司的报销账目。
她从来没有存钱的习惯,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连住院费都交不起的地步。
“我……我立刻办理出院。”
她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不让自己在这最后的陌生人面前哭出声来。
苏雨桐忍着左臂撕心裂肺的剧痛,用单手艰难地脱下了病号服。
她换上了昨晚那件沾满了干涸血迹的银灰色礼服。
曾经让她在酒会上惊艳全场的昂贵礼服,此刻就像一件满是污渍的破布一样挂在她身上。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曾经让她觉得理所当然的VIP病房。
走廊上经过的病人家属和护士,纷纷用异样且探究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形容枯槁、满身血污的女人。
苏雨桐只能死死低下头,像一只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医院。
站在医院大门口,初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单薄的身体。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自己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的不是关心,而是铺天盖地的责骂。
“苏雨桐你到底在外面发什么疯!”
“你知不知道陆家的人刚才派律师来把收回那套大平层的通知贴在门上了!”
“你弟弟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现在搞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让我们一家人去睡大街吗!”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你马上滚去给陆景琛磕头认错,求他把房子留给我们!”
母亲尖锐的咆哮声震得苏雨桐耳膜生疼。
她默默地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彻底拉进了黑名单。
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了丈夫、事业、财富,也失去了唯一可以避风的港湾。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苏雨桐来说,每一天都是在无间地狱里经受残酷的油煎火烤。
监察部和警方的联合调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彻底罩死。
江子安在看守所里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像疯狗一样疯狂攀咬苏雨桐。
他一口咬定那些灰色的公关账目全都是受了苏雨桐的私人指使。
他甚至还向警方提供了一些苏雨桐平时为了抢单而打擦边球的违规操作证据。
虽然苏雨桐最终洗清了职务侵占的刑事嫌疑,证明了自己确实没有把钱装进私人腰包。
但作为部门负责人,她严重的渎职行为和违规审批造成了公司一百八十七万的巨大坏账。
陆氏集团庞大的律师团没有任何心慈手软,直接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为了不让自己真的被送进监狱坐牢,苏雨桐只能绝望地选择变卖自己仅有的一切。
她低声下气地联系二手车贩子,把那辆首付还是陆景琛帮忙垫付的代步车贱价卖掉。
她拖着因为没有钱按时换药而开始严重化脓发炎的左臂,穿梭在各大二手奢侈品店。
她把那些曾经用来彰显身份的限量版包包、珠宝首饰、名牌手表,以不到原价三折的吐血价全部清仓。
就连她婚前自己按揭买下的那套六十平米小公寓,也被她忍痛挂在了中介网上紧急抛售。
即便如此,凑齐这一百八十七万的赔偿金也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等到最后一点尾款打入陆氏集团的对公账户时,苏雨桐已经彻底身无分文了。
她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站在租来的廉价地下室门口。
左臂的伤口因为反复感染,已经结成了一条狰狞丑陋的蜈蚣状红色疤痕。
这条难看的疤痕将永远伴随着她,像一个刺眼的耻辱印记,时刻提醒着她曾经那场自以为是的荒唐挡刀。
行业内已经彻底传开了她被陆氏集团全行业封杀的丑闻。
没有哪家正规公司敢聘用一个背负着渎职、徇私、甚至差点涉及经济犯罪前科的女人。
她引以为傲的销售总监履历,如今变成了一张人见人躲的催命符。
苏雨桐只能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靠着接一些极其廉价的网络外包客服工作勉强糊口。
时间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缓慢地熬到了深冬。
江城迎来了十年难遇的一场刺骨寒潮。
冷雨夹杂着冰冷的雪珠子,无情地砸在这个繁华都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苏雨桐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瑟缩着脖子走在一条泥泞不堪的老街上。
她刚刚在一个快要收摊的菜市场里,为了两毛钱的差价和一个卖菜的大妈足足争吵了十分钟。
最后她成功地用最廉价的价格买到了一把有些发黄的打折青菜和两个临近过期的速冻馒头。
她把装在廉价塑料袋里的食物死死护在胸口,试图汲取那可怜的一点点虚幻温度。
街角的转弯处,矗立着江城最高端的商业广场。
广场外墙上那块足足有六层楼高的巨型LED屏幕此刻正亮得刺眼。
苏雨桐在路过那个拐角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的脚步便像被千万斤重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巨大的屏幕上,正在实时直播着一场震动全球商界的巅峰跨国签约仪式。
那是一个位于欧洲的奢华古堡大厅。
无数金发碧眼的国际商界巨鳄正衣冠楚楚地坐在台下。
闪光灯如同一场永不停息的绚烂流星雨,疯狂地聚焦在台上那个最耀眼的男人身上。
陆景琛穿着一身极具压迫感的高级黑色定制西装。
他的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间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从容与冷峻。
他手持价值连城的纯金定制钢笔,在涉及到几百亿资金的跨国并购合同上,挥洒自如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镜头瞬间拉近,给了陆景琛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一个高清的巨大特写。
他的眼神透过屏幕,平静、深邃、强大,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卑微的灵魂。
站在他身侧半步距离的,依旧是那个永远优雅干练的温婉。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就像是一幅象征着绝对权力和顶级财富的完美画卷。
苏雨桐仰着头,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曾经每天早上都会在厨房里为她温好一碗热粥的男人。
那张脸明明熟悉到了骨子里,此刻却遥远得像是属于另一个完全无法触及的高维宇宙。
一阵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雨狠狠刮过。
苏雨桐左臂上那条蜈蚣般丑陋的疤痕在冷风中突然发出一阵钻心的剧烈刺痛。
这股痛觉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她的全身。
她护在胸口的那个廉价塑料袋骤然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啪”的一声轻响。
袋子砸在满是泥水的冰冷水坑里。
那把发黄的青菜散落出来,沾满了肮脏漆黑的泥浆。
那两个临近过期的速冻馒头在水面上可笑地打着转。
苏雨桐慢慢地蹲下身子。
她没有去捡那些她在泥地里挣扎求生的口粮。
她只是紧紧地抱住自己那条残破不堪的手臂。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风雪街头,在这个与屏幕里那个辉煌世界形成残酷反差的阴暗角落里。
她终于不可抑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绝望、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
但这注定是一场永远等不到任何救赎的徒劳悲鸣。
因为她曾经亲手把那个唯一愿意在暴风雨中为她撑伞的人,无情地推向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而现在,那个人已经乘风而起,化作了九天之上的翱翔巨龙。
只留下她自己,永远地烂在了这片散发着恶臭的淤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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