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了三年快递,风里雨里,一天一百二十单。
今天回站点,站长拍出一张表,说我丢了47个包裹,要扣我一万五。
我问她哪个包裹丢了,她说系统里查。
我问系统记录在哪,她说交了钱再查。
我交了。
转头拨了110。
"警察同志,我负责配送的47个快递包裹,在站点被人偷了。"
站长的脸,当场就白了。
......
这三年里我亲眼看着三个人被站长赵芳逼出了这个站点。
第一个是老周。
老周四十六岁,干了五年快递,两个孩子,大的初二,小的五年级。
去年十月,赵芳说他丢了二十三个包裹,扣了八千。
老周急了:"赵姐,你这是讹人!"
赵芳笑了一下。
"讹你?你要是不服,去总部告啊。"
老周真去了。
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到总部,总部说以站点处理意见为准。
他又坐了两个小时回来。
四个小时的车程换来一句话。
八千块,交了。
但赵芳没打算放过他。
第二天,老周十二岁的儿子被学校通知学费未缴,暂停上课。
老周懵了,学费九月份就交过了。
他去学校查,学校说系统没有记录,需要核实。
核实了整整一个礼拜。
那一个礼拜里,他儿子每天背着书包出门,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坐一整天,装作自己在上学。
十二岁的孩子,怕同学知道。
后来我才听说,那所学校的后勤主任,是赵芳老公马国强的牌友。
一个电话的事。
你不听话,我就动你孩子。
学费最后核实清楚了,孩子回去上课了。
但老周再也没在站点说过一个多余的字。
一个月后,他辞了职。
走的那天傍晚,他站在站点门口,突然蹲下去了。
四十六岁,一米七五的男人,蹲在水泥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十多个快递员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老周走后第三天,赵芳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女儿在洛杉矶一个夏令营里,穿着两千块的防晒衣,举着冰淇淋。
配文:宝贝第一次出国,妈妈好想你
蓝天,白云,棕榈树,碧蓝的泳池。
老周的八千块在里面。
第二个是小林。
小林二十三岁,去年冬天刚入职。
干了两个月,赵芳说他丢了二十三个件,扣了五千。
小林没有老周的胆子,他连问都不敢问。
签字,转账,低头走出办公室。
五千块是他当月全部的工资。
扣完之后,他交不起房租。
房东给了他三天宽限。
第四天,换了锁。
他的衣服被装在两个黑色垃圾袋里,丢在楼道口。
那三天他住在桥洞底下。
后来他跟我说那三个晚上的事。
他在笑,但眼睛没在笑。
"禾姐,桥洞底下的风不是吹的,是钻的。"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睫毛上面结了一层霜。"
小林后来也走了,去了外地,听说在工地搬砖。
他走的那个月,赵芳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一个香奈儿的小号包,一万八。
配文:辛苦一年了,对自己好一点
我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包,包的拉链泛着金光。
小林在桥洞底下睫毛结霜的那个晚上,赵芳大概正在专柜里试这只包。
第三个是张姐。
张姐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攥紧拳头。
张姐怀孕六个月。
赵芳说她丢了十五个件,扣了三千。
张姐去办公室理论,声音大了一点。
赵芳说她态度有问题。
"去门口站着。站一个小时。反省一下。"
六个月的身孕。
十一月。
四度。
站点门口连个遮挡都没有,风灌进来,呼呼的。
我在分拣台旁边低着头干活,余光看见张姐扶着门框,一只手撑着腰。
她的脸越来越白。
四十分钟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身体顺着墙往下滑。
值班的小陈冲过去扶她。
赵芳从办公室窗户里探出头来。
"谁让你扶的?"
"她自己站不住是她自己的事。"
小陈的手松开了。
张姐自己撑着墙,又站了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张姐出血了。
送到医院。
孩子没保住。
六个月。
已经能看出是个男孩了。
她老公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跪在地上,额头撞着地板,哭得说不出话。
赵芳没去过医院。
没打过一个电话。
没发过一条消息。
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张姐出院之后辞了职,再也没出现在这个站点。
后来听说她跟她老公也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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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流产那个月,赵芳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全家去三亚度假的照片。
五星级酒店,无边泳池,鸡尾酒,夕阳。
配文: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张姐再也不会有那个孩子了。
赵芳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过她。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包括我。
我低头的理由比任何人都充分。
我妈在住院。
我爸两年前走了,留下十二万外债。
我一个人,一天一百二十单,六千块钱,还债、交医药费、交房租。
一分钱掰成三瓣花。
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足够安静,她的手就不会伸到我头上。
我错了。
今天,我送完最后一单,骑着电动车回到站点,天已经快黑了。
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低头分拣,谁也不理谁。
但今天不一样。
所有人都站在分拣台旁边。
二十多个人,黑压压一片。
赵芳站在正中间。
她看见我进来,嘴角翘了一下。
"小禾,来得正好。"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我停下车,走过去。
"赵姐,什么事?"
赵芳没回答。
她从身后抽出一张A4纸,啪的一声拍在分拣台上。
"自己看。"
我拿起来。
标题五个字,异常件清单。
后面跟着我的名字,加粗,加红。
邱小禾。
表格里密密麻麻,四十七个单号。
最后一栏,每一行都是三个字。
已丢失。
已丢失。
已丢失。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抬起头。
赵芳正看着我。
嘴角挂着一个笑。
我明白了。
这一次,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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