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说刑法】张三见血就疯砍人时精神病发作，算既遂还是免责？

原创：罗翔，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

最近在看一部剧和一本书，分别是《正义女神》和《犯罪人格》，都是讲青少年犯罪的故事。《正义女神》是从法官角度讲如何惩治少年之恶。《犯罪人格》是从司法精神鉴定的角度，分析少年为何作恶。

剧集中讲到这样一个案件。

17岁少年张三被控持刀砍伤亲姐妹，导致妹妹重伤瘫痪、姐姐重伤昏迷。案发后张三浑身血迹、手持刀具主动在公园自首，当场语无伦次、神情恍惚、表述混乱，看起来就像精神失常急性发作。在审判中，他称自己压力大，被父亲忽视，精神抑郁。

辩方律师就以张三患有精神病为其做免责辩护。那么，一个没有精神疾病病史的青少年，会突然爆发精神病吗？或者说，精神疾病是不是他用来脱罪或减刑的借口？

这时候，就会涉及审判中的专家证人——司法精神鉴定专家，或称法医精神病学专家。他们会访谈案件当事人，确定当事人的就审能力、刑事责任能力、行为能力等，最后给法院提交鉴定报告。

《犯罪人格》这本书，就是英国的法医精神病学专家邓肯的工作笔记，收录了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病态罪犯，尤其青少年罪犯的故事。不妨看几个案件故事，试试判断这些案件当事人是否有精神疾病？

1、十六岁连环杀手托马斯，总焦虑瞥向空无一物的墙壁，声称有 “灰衣人” 指令他作恶，还坚信母亲的钥匙总指向自己照片传递信息。

【结论】邓肯从他的幻视、牵连观念及困惑神情，判断其患有新发精神病。

2、十五岁的卡勒姆多次暴力伤人，被逮捕十八次仍毫无悔意，访谈中肆意辱骂、对自身行为漠不关心，提及用水泥桩伤人时还开怀大笑。

【结论】邓肯发现他虽被贴上多动症标签，却无相应症状，其暴力更源于反社会人格，而非精神疾病。

3、乔纳森在勒死妻子后，收拾好行李，带上护照，准备逃亡葡萄牙，在机场被捕。庭审上他声泪俱下讲述与妻子的婚姻生活，最后为妻子离世而“心碎”， 将自己的暴力行为归咎于妻子“无休止的唠叨”，自己则是长期隐忍终于失控的受害者。

【结论】邓肯从他清晰的犯罪规划与理性逃亡行为，判定其无精神障碍，只是危险的反社会者。

4、九岁男孩杰克在美术课突然失明，眼科检查未发现任何异常。邓肯通过观察发现，杰克的失明恰发生在患白血病的弟弟康复之际。进一步访谈中，邓肯注意到杰克父母常年争吵，唯有孩子生病时才会休战。

【结论】杰克的失明看似意外，实则是无意识地通过 “病症” 获取关注、维系家庭和平，是其心理需求引发的功能性障碍。

我们经常听说，精神病人杀人不负刑事责任。但实际上，法律中说的是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经法定程序确认的，才不负刑事责任。

比如上述的乔纳森作案后还能冷静收拾行李，记得带上护照去逃亡，其案发时的思维逻辑依然很清晰，很难说当时是情绪失控、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精神病人的分类

精神病人由于患病程度不同，他们并不必然缺乏辨认能力或控制能力。精神病的成因很复杂，一般可以归结为大脑某个部位的器质性损坏或发育不足。由于疾病成因和表现的复杂性，许多精神病人虽然在某些方面存在缺陷，但是在另外一些方面完全可能是正常的，甚至还有可能优于一般人。

电影《雨人》和《美丽心灵》的主角都患有“学者症候群”，指的是个人存在心理疾病或严重的智能障碍，却拥有与他的障碍全然相对的、超过一般人的心理运作能力。他们可能拥有具有极强数字记忆能力，或在美术、音乐等方面有特殊才能。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人的大脑比想象中更复杂。因此，不能一律认为精神病人就缺乏理解能力，精神病人是否有责任能力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医学问题，还要根据各种情况进行综合判断。

精神病人可以分为以下三类。

第一类是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当某种精神疾病导致行为人完全丧失辨认能力或控制能力时，不负刑事责任。

第二类是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如果在行为时未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第三类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间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而且从法律规定看，属于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

张三先后在两家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并住院治疗。有次因经济纠纷，张三对李四怀恨在心。某日张三携带尖刀窜入李四家，向午睡刚起的李四腹部连刺两刀后逃离现场。李四被送往医院抢救，抢救无效而死亡。

经司法精神病鉴定，认定张三实施犯罪行为时为精神分裂症不完全缓解状态，有部分责任能力。一审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张三死刑立即执行，二审法院改判为死缓，死缓的判决就是考虑到他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可以从宽处理。

精神病人的刑责判断

根据我国《刑法》第18条

第十八条　【特殊人员的刑事责任能力】
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
　　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醉酒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判断精神障碍者是否承担刑事责任，核心看两个要件：一是医学要件，即行为人是否存在精神障碍（包括学者症候群、自闭症、智力障碍等）；二是法学要件，即实施行为时是否完全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性质、对错与后果，或者完全不能控制自身行为。

德国有一个经典的案件，张三预谋杀害仇人李四。张三在杀人过程中，目睹李四鲜血喷出，居然陷入精神病发作状态。李四血喷得越多，张三砍得越疯狂，越疯狂越砍，越砍越疯狂，最终李四被砍数十刀后死亡。

这个案件很值得讨论。因为张三在杀人的时候精神正常，是有责任能力的，但在杀人过程中精神病发作，丧失责任能力。这到底算是有责任能力，还是没有责任能力呢？

这可以按照因果关系中的介入因素理论来分析。行为人在杀人的时候诱发精神病，精神病相当于一种介入因素，在经验法则中具有高度伴随性，无责任能力状态的出现对因果关系没有重大偏离，因此直接以故意杀人罪既遂论处即可。

那如果张三是想抢劫李四，在抢劫过程中，不小心刺伤了李四。张三目睹李四鲜血喷出，陷入精神病发作状态，最后没抢到钱，却把李四刺死了，张三要负刑事责任吗？要的话，该判什么罪？

本文摘录自《刑法学讲义（第二版）》“023责任排除事由”，转载略有删改，供公众号朋友阅读，感谢支持。

本文作者罗翔，内容来自法罗翔说刑法。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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