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书《曾国藩》的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编者按】胡渔之“盗听图说”，简称“胡说”。在一些微信群或网上看到一些网友、书友发布一些图片，偶有所思，则形成于文，或几百字，或一千字文，权当遐思而已，对错与否，诸君自有判断，社会亦自有公论，如能启迪诸君有所思考，亦不虚此文。

今天，你读了冇？

笔者某日刷抖音，竟然刷到有位网民在烧书的视频（截图如下）：

烧的什么书，一看，竟然是唐浩明先生所著的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不由得好奇，这些网民为何如此极端，即使是不赞成曾国藩的所作所为，断不至于“焚书坑汝”吧！

试着站在烧书者的立场，去理解为什么要烧“曾国藩”。

评论区里不少人附和这位网民的意见：大约是曾国藩集团，协助清朝，镇压了太平天国农民运动，让本该气数已尽的满清王朝，又苟延残喘了五十多年。认为这五十多年，耽误了汉民族的发展，又被满清权贵奴役了五十多年。

要不然，满清可能早已被太平天国给推翻了。推翻之后呢，难不成中国就步入了现代化社会，进而人人平等？

笔者并不是要贬低农民起义对历史进步的推动作用。清末，因阶级矛盾激化，加上鸦片战争，导致封建压迫日甚一日，底层老百姓不得不揭竿而起。当然，也有洪秀全个人的人生经历——科考之路屡次破灭，于是借助拜上帝教，号召劳苦大众，在金田村起义举事。

太平天国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占据了江南大部分地区，一度与北方的捻军等起义队伍联络，计划奔袭北京。眼看清朝摇摇欲坠，帝国大厦即将崩塌，但恰恰因为咸丰帝启用曾国藩，并逐渐演变为湘军集团，花了近十年时间，终于把太平天国扑灭了。

先说说，太平天国的进步性。

因为阶级压迫到了一定程度，达到峰值，便引发起义，这是历朝历代的一种历史循环。最初都是“打地主和分田地”“均贫富”等口号号召劳苦大众，参加到起义队伍里。但实际农民起义在攻城略地的过程中，开始实现了自身阶级的转变——即由比较具有反抗性的农民阶级，逐渐吸收地主阶级，并自身也转变为地主阶级了。相比而言，地主阶级比农民阶级对社会认知、对生产力的吸纳和促进，是比农民阶级有优越性和远见的。当然，即使有那么一点点远见，这种远见也似乎无法抵消地主阶级的腐朽性和最终灭亡。

其次，再说太平天国的破坏性。几乎转战江南数省，不仅破坏了整个生产力和传统的农业经济，又无法建立一套比封建社会略微先进的制度来代替清政府，只有自己在举事的过程中学习清政府的地主阶级，只有如此，才能巩固农民政权。

再退一步讲，即使没有曾国藩的湘军集团，太平天国就算灭了清朝，大概率也是建立一个由汉族地主阶级统治的封建王朝，并适当减轻对底层的剥削，依然要征税，才能维持社会和国家的基本运转。犹如历史上建立的新王朝，最初几年或十几年，轻徭薄赋，出现短暂的“中兴”，然后，又出现土地兼并，阶级矛盾激化，再激发新一轮的农民起义……中国古代史，几乎逃不出这种逻辑循环圈。

其次，再说曾国藩及其湘军集团的所作所为该如何评价的问题。

他们确实延缓了清王朝的统治时长，但这是否说明曾国藩等人就一定是为了维护清朝统治，或是为了满清贵族？

不能笼统判断曾国藩就是清廷的“走狗”。先看看此时清朝政权的性质，满族早已汉化，几乎都是用汉族封建社会那一套统治全国，即早已汉化了。曾国藩之所以维护，是出于自己个人所受的教育——封建社会那一套道德体系的约束与驱使，要“卫道”。即便不是满清政权，换另外一个汉族天子，曾国藩也会去维护它的。

同为湖南人的教员，毛同志也是如此看待曾国藩的：“打倒太平天国出力最多的是曾国藩，他当时是地主阶级的领袖。曾国藩是团练出身，团练即是地主阶级压迫农民的武力，他们见洪秀全领导一班农民革命，于他们不利，遂出死力来打倒他。故太平天国之事，不是满汉的战争，实是农民和地主的阶级斗争。”【这段文字出自毛泽东1926年在广州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的讲课内容，记录在《纪念巴黎公社的重要意义》等文献中】

当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之后，其实由农民起义政权已经演变为汉族地主阶级的政权了。洪秀全集团开始整体上学习封建社会那一套，建立三纲五常，复制封建社会的权力体系，包括开科取士等，甚至设立三宫六院，无数的后妃，寻欢作乐。这些表现还不能证明太平天国政权性质的演变么？

再说曾国藩也不是单纯的“卫道”，后期参与主导洋务运动，其实在客观上开启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学习西方科技，改革军事等一系列变化。

这其中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他和老九曾国荃及湘军集团体系里的“文化人”，自费，重新刊刻《船山遗书》。

王船山是什么人？他可是明末清初，一心一意，从生到死，抗清到底的人。可以说他就是，自己早年都是身体力行，参加晚明抗清队伍的人；明朝覆灭了，他在文化上开始新一轮的“抗清”，藏在深山老林里，著书立说，重申什么才是“民族主义”。他的作品，在整个清朝，可以算是禁书了，是不准公开发行和阅读的。谁要是公开阅读和发行他的作品，极有可能就是砍头或灭族，甚至被戴上“反叛朝廷”的帽子！

但曾国藩不仅极力组织人员重新搜罗船山作品，进行编校、刊印，编辑了全套的《船山遗书》，实际收录船山著作五十六种，共计322卷（含卷首），八百余万字，一字未删，只做错讹校雠。为了整理出版这套书，专门设立了一家“出版社”——金陵书局。

这套书出版之后，成为了“畅销书”。

清末，在1900年前后，无数的湖湘子弟，包括两湖读书人，都是直接或间接受王船山及其著作的影响，吸收民族主义和革命的理念，走上了推翻满清的革命之路。

由此可见，曾国藩剿灭太平天国，打的旗号是“卫道”。这个“道”，未必就是满清那一套体系，而是他和当时汉族读书人所认可的儒家文化之道。加上太平天国的起义所借助的“革命理念”与“精神资源”，竟然还是来自西方的基督教——当然是经过洪秀全等人加以改造的“拜上帝教”。一旦这种不洋不土的教义成为一个新政权的统治理念，是不是真的把整个华夏民族给变色了？

所以，曾国藩想办法扭转局势。社会稍微安定下来，他就开始以一己之力，着手重建读书人的“精神体系”——要把这种可能会被铲断的文化之根，用船山先生的书续上。

明末清初的王夫之（船山先生）是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的著作更是这种“道”的载体。曾国藩找到了一种遥远的知音，也可以说是工具。

虽然，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曾和他探讨：大清不出五十年，必亡。他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这种预测。

既然满清迟早是要灭亡的，他就利用这种短暂的和平时期，给后人留下点什么。古人讲“立德立功立言”，最后一种干预社会现实的方法就是“立言”。这“言”可以是自己著书立说，也可以是整理相关作品——这种作品里渗透着个体的精神与价值追求。

他要保存这种道义的火种，这个火种也点燃了后来的革命。

梁启超评价《船山全书》时说：“造成宣、光之际一般的种族革命论”。连后来晚清的掘墓人——革命党自己都承认，他们的思想武器，有一部分就是来自《船山全书》。包括后人整理的《曾国藩全集》，这套书可以说为后来的革命党、革命者提供了各种技术性参照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范例。

所以，曾国藩个人的言行举止，并非单纯能用忠奸善恶来评价。他是一个立体的、复杂的矛盾体。

网上那些反对曾国藩，烧他的作品，烧写曾国藩作品的人，不知道是何居心？

难道不是新时代的乌合之众？你们以为烧了他，就能实现了你所想要的，包括狭隘的民族主义——就能消除简单和粗暴的阶级对立，就能及时灭掉清朝？清朝里留下来的辫子，先从自己大脑里剔除掉吧！

一个真正反“曾国藩”的人，首先是一个认真学习曾国藩的人。君不见在国共对立时期，国民党反动派围剿长征中的红军，教员在长征路上，在煤油灯下读“曾国藩全集”，而蒋委员长也在南京的电灯下也在读曾国藩。这如果不是殊途同归的话，就是彼此都在学习，不自觉之中“继承”！

真诚希望，读者或网民不要如此肤浅和粗暴地对待曾国藩这样的历史人物。他的存在和官方、民间对他的评价，先后多次出现反复：彻底否定；到主要部分否定，部分肯定；再到大部分肯定，部分否定……多种和多次的循环。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对曾国藩的认知，绝不是这种如乌合之众“烧书”所能解决和解释得清楚的！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