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披露抗美援朝决策内幕：一波三折

《在历史巨人身边——师哲回忆录》出版后，不断有人质疑书中关于1950年周恩来和斯大林会谈内容。而周恩来和斯大林会谈内容又是与中共中央决定志愿军出国作战一事紧密相关的。经过研究和考证，我认为师哲对这件事的回忆是对的。

“兵者，国之大事”，抗美援朝决定出兵一事，因事关重大，从酝酿到最后决定，前后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是中共中央经过再三考虑，反复斟酌，直到万不得已才最后下定决心的。

战略准备——建立东北边防军

1950年6月25日，朝鲜半岛爆发了内战。首先是美国做出反应，27日杜鲁门总统发表声明宣布已命令美国空海部队给南朝鲜政府以掩护和支持，宣布美国决定以武力阻止中国政府解放台湾，随后美第七舰队奉命进入台湾海峡。美国对台湾的态度发生变化，由放弃转而支持，决定用武力阻挠我国解放台湾，使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美国对日本的态度也由此发生变化，更加倚重日本的统治阶级，变日本为亚洲的反共基地。

中共中央事先并不知道战争爆发。师哲回忆说，6月26日清晨，他到丰泽园，见毛泽东正在院子里散步，对他说：“昨天夜里看到了巴黎的报道，朝鲜战争爆发了。”可见毛泽东是从西方通讯社得知这一消息的。

战争爆发后第三天（28日），朝鲜派了一位校官到北京通报战况。事后毛泽东对师哲说：他们是我们的近邻，战争爆发也不和我们商量，现在才来打招呼。

当时，中共中央对杜鲁门声明的反应重点是在台湾问题。28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召开第八次会议，周恩来报告了国际形势并宣读了回答杜鲁门的声明：“不管美帝国主义采取任何阻挠行动，台湾属于中国的事实，永远不能改变，”“我国全体人民，必将万众一心，为从美国手中解放台湾而奋斗到底。”毛泽东在总结中提出：“全国和全世界的人民团结起来，进行充分的准备，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任何挑衅。”

当时人民解放军在福建沿海一带集结了大量兵力，积极准备解放台湾。如果不是后来朝鲜战局的变化，解放台湾就势在必行了。

6月30日杜鲁门下令美军参战，周恩来做出的反应是决定派柴成文带几个军事干部以使馆名义到朝鲜观察战情。经过紧张的准备，柴成文一行7月8日离京赴朝。

7月2日美国陆军在朝鲜釜山登陆，参加作战。7月7日美国操纵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成立以美国为主的“联合国军”入侵朝鲜。美国的参战，使朝鲜战争成为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一场民族战争。

为有备无患，7月7日中央军委在周恩来主持下召开了讨论国防问题的第一次会议，会议决定：“一、部队调动部署。四个军三个炮兵师限7月底全部调往安东、辑安、本溪等地集结。二、指挥机构组织。由粟裕为东北边防军司令兼政委。”原第四野战军第十三兵团从中南军区调到鸭绿江，改编为东北边防军。后粟裕有病不能到职，邓华担任第十三兵团司令。7月中旬邓华率十三兵团北上向鸭绿江进发，担负保卫东北边防和在必要时援助朝鲜人民抗击美帝国主义侵略的任务。东北边防军下辖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二4个军和炮兵第一、二、三师及特种兵共约26万人。同时总参各部密切注意朝鲜战场的动态，为部队进一步调动做各种准备。

美军南撤，迅速地把军力集结在朝鲜半岛南方大邱地区，意图引诱朝鲜人民军向其进攻。由于朝鲜人民军前几次战争没有能大量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战线拉长，交通运输受到严重破坏，供应困难，战争进入胶着状态。

中共中央一直密切注视着朝鲜战局。8月18日，毛泽东电告高岗，要东北边防军“务于9月30日以前完成一切准备工作”。8月23日左右，周恩来从参谋人员处得知美军有在仁川等地登陆的可能，立即报告毛泽东。9月6日军委决定再从中南军区调一个军开赴东北编入边防军序列。9月9日军委命令第九兵团从华东渡江北上，在山东津浦铁路沿线集结。

8月初，苏联代表马立克在联合国安理会提出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的提案，9月1日提案遭到否决。外交部紧急召回柴成文，9月7日深夜周恩来亲自听取他关于战况的汇报。柴认为现在人民军难以再进，又没有制空权、制海权，长期顶下去，十分不利。周恩来问道：万一情况有个突然变化，如果需要我们出兵入朝作战，你看会遇到什么困难？周恩来提出这个问题，说明当时中央已有出兵的设想和准备了。毛泽东、周恩来一向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向最好的方向努力。做准备是为了立足于主动。

出兵援朝问题提上日程

9月15日，美军果然在仁川登陆，金日成派次帅朴一禹到安东向东北边防军负责人提出要中国出兵支援。28日南朝鲜军队占领汉城。这时，一向呼吁和平解决的印度总理尼赫鲁转告中国政府：9月12—18日在美国召开的美、英、法三国外长会议已经谈好不过三八线，如过三八线也要提到联合国来决定。可是在30日南朝鲜军越过了三八线。

周恩来后来说：“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他们要稳住中国，过三八线，过了之后，再搞中国。我们看穿了骗局，所以在9月30日声明：对美帝侵略朝鲜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形势万分紧急。10月1日，金日成又一次要求中国派军队支援朝鲜人民军作战。出兵援朝问题已提到中共中央领导人的面前，要求他们很快做出抉择。

但是，当时的中国是否具备了立刻出兵的客观条件？

10月2日毛泽东致电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共中央东北局书记，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高岗、十三兵团司令邓华：“（一）请高岗接电后即行动身来京开会；（二）请邓华同志令边防军提前结束准备工作，随时待令出动，按原定计划与新的敌人作战；（三）请邓将准备情况、是否可以立即出动即行电告。”

十三兵团是军委战略机动兵团，原驻在河南搞生产、建营房。现在开到东北，由生产转入准备打仗，思想要转弯，过冬的衣装等物资需提前准备好，还要补充武器弹药。当日午后高岗飞抵北京，他已想到此次进京无疑是出兵援朝问题，所以他内心已定，这次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强调边防军准备不足了。

毛泽东知道，中、美双方装备悬殊，美国一个军（两个步兵师及一个机械师）包括坦克及高射炮在内，有7至24厘米口径的各种炮近1500门，而我们的一个军（3个师）只有这样的炮198门。美军有制空权，而我军训练的空军要到1951年2月才有300架飞机可以用于作战。人民海军也刚于1949年组建。因此，毛泽东认为“我军目前尚无一次歼灭一个美国军的把握。而既已决定和美国人作战，就应准备当着美国统帅部在一个战役作战的战场上集中它的一个军和我军作战的时候，我军能够四倍于敌人的兵力（即用我们的四个军对付敌人的一个军）和一倍半至两倍于敌人的火力（即用2200—3000门7厘米口径以上的各种炮对付敌人同样口径的1000门炮）而有把握地干净地彻底地歼灭敌人的一个军。”

当时的新中国刚刚从国民党手中接下一个烂摊子，经济落后，百废待兴，全年的铁产量只有90万吨，根本谈不上生产飞机、大炮、坦克等先进武器。这些装备只能来自苏联的援助，苏联的态度事关重大。

所以，2日毛泽东又致电斯大林：“我们决定用志愿军名义派一部分军队至朝鲜境内和美国及其走狗李承晚的军队作战，援助朝鲜同志。我们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因为如果让整个朝鲜被美国人占去了，朝鲜革命力量受到根本的失败，则美国侵略者将更为猖獗，于整个东方都是不利的。”

这是关于出兵决定的最早记载，不少研究者认为，既然毛泽东已于2日做出出兵的决策，为何周恩来到苏联谈的却是不出兵的意见？

至今没有查到斯大林给毛泽东的复电，苏联可能一直没有表态。这既是中共中央派周恩来赴苏的原因，也是毛泽东没有下最后决心的原因之一。

出兵援朝，下定最后决心

中国出兵是关系到中国、中华民族命运的大事，正如毛泽东致斯大林电中指出的：“我们认为既然决定出动中国军队到朝鲜和美国人作战，第一、就要能解决问题，即准备在朝鲜境内歼灭和驱逐美国及其他国家的侵略军；第二、既然中国军队在朝鲜境内和美国军队打起来（虽然我们用的是志愿军的名义），就要准备美国至少可能宣布和中国进入战争状态，就要准备美国至少可能使用其空军轰炸中国许多大城市及工业基地，使用其海军攻击沿海地带。”“我们认为最不利的情况是中国军队在朝鲜境内不能大量歼灭美国军队，两军相持成为僵局，而美国又已和中国公开进入战争状态，使中国现在已经开始的经济建设归于破坏，并引起民族资产阶级及其一部分人民对我们不满（他们很怕战争）。”

10月4日中央军委副主席、西北军政委员会主席、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书记、西北军区司令员彭德怀从西安紧急进京，解决了志愿军主帅的问题。但是党内对是否应出兵仍有不同意见，聂荣臻回忆说：“主要是有些同志认为，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迫切需要休养生息，建国才一年，困难重重，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打这一仗。”在重大问题面前党内有不同的意见是正常的，任何政策都是有利有弊，只有充分考虑两方面的意见，才能趋利避害。毛泽东作风民主，让大家畅所欲言，摆明利害。每个同志都本着对人民对国家负责的态度，各抒己见。

10月7日，美军越过三八线，南朝鲜军已深入三八线以北很远，美国飞机轰炸与中国一江之隔的新安州。8日，周恩来赴苏后，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召开的会上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政治局见毛泽东已下定决心，遂取得一致意见，决定出兵。当日毛泽东下达了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命令，要十三兵团所辖各部“立即准备完毕，待令出动”，并电告金日成。

周恩来同斯大林的会谈

周恩来离京前，中央政治局还没有取得一致意见，据师哲回忆，为讨论出兵援朝问题，毛泽东将各方面的负责人都找来北京开会，会议上两种意见一半对一半，毛泽东没有明确表态。周恩来是带着不出兵的意见去的，当时的主要考虑是：第一、南方刚刚解放，还未进行土改；第二、国民党留下的一百万军队上山为匪，还未完全肃清；第三、经济困难。朝鲜战争爆发，斯大林是知道的。人民军战斗失利，10月2日中国就表示出兵，他却迟迟不答复。

周恩来11日见到斯大林，直言陈述中国不出兵的理由。斯大林听后一方面大摆应出兵的理由，另一方面表示苏联可以完全满足中国的飞机、大炮、坦克等装备。但他又说苏联空军尚未准备好，暂时无法出动。因为空军不能做志愿军用。其实这是借口，1938年苏联就出动过空军在武汉上空同日军作战。会谈后斯大林和周恩来即联名致电毛泽东。

后来，1970年10月10日毛泽东对金日成曾说及当时情况：“虽然摆了5个军在鸭绿江边，可是我们政治局总是定不下来。在那个时候因为中国动动摇摇，斯大林也就泄气了，说算了吧。后来不是总理去了吗？是带着不出兵的意见去的吧。”

10月8日彭德怀飞抵沈阳，召集军以上的干部会议，要干部们克服困难，10天内完成出国作战的准备。干部们最担心的是赴朝作战时有无空军支援。9日上午彭德怀、高岗联名致电毛泽东：“我军出动作战时，军委能派多少战斗机和轰炸机配合？何时能出动并由何人负责指挥？盼速示。”

这时，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和南朝鲜兵力达40万，拥有各种飞机1000多架（海军飞机未计算在内），各种军舰300多艘。苏联能否出动空军，事关重要。

12日下午毛泽东收到斯大林和周恩来联名电报后，马上致电彭、高及十三兵团负责人：“仍就原地进行训练，不要出动。请彭、高回京一谈。”此时邓华的先遣队已做好过江的准备，彭德怀打算11日过江会金日成。毛泽东要聂荣臻给彭打电话，聂的电话追到安东，叫彭不要过江，马上回京。

聂荣臻在他的回忆录中说：“毛泽东同志对这件事确实思之再三，煞费心血的。”“对于打不打的问题，毛泽东同志也是左思右想，想了很久。那时部队已经开到鸭绿江边，邓华同志的先遣队已经做好准备，毛又让我给邓华发电报，让他慢一点，再停一下，还要再三斟酌斟酌，最后才下了决心。”

毛泽东考虑苏联援助的装备“不知它是用租借办法，还是用钱买，只要能用租借办法保持二万万美元预算用于经济文化等项建设及一般军政费用，则我军可以放心进入朝鲜，进行一场长期战争并能保持国内大多数人的团结”。“只要苏联能于两个月或两个半月内除出动志愿军空军帮助我们在朝鲜作战外，又能出动掩护空军到京、津、沈、沪、宁、青等地，则我们也不怕整个的空袭，只是在两个月或两个半月内如遇美军空袭则要忍受一些损失”。他考虑两个问题，一个是抗美援朝不能影响国内经济建设的继续进行，另一个是空军支援。

13日彭德怀、高岗到京，下午政治局再次开会。会议再次肯定出兵的必要，决定即使没有苏联空军的支援，无论困难有多大，也必须立即出兵。

当日会后，毛泽东致电周恩来：“总之，我们认为应当参战，必须参战，参战利益极大，不参战损害极大。”要周恩来“留在莫斯科几天和苏联同志重新商定上述问题。”

周恩来根据这个指示和莫洛托夫会谈。苏方见我们已决定出兵，态度又发生变化，当谈到援助的具体数字时，苏方改口说没有那么多。显然，毛泽东深知苏联人的心思，所以他在周恩来走了以后才最后下决心出兵。师哲认为，这是毛泽东对斯大林的神经战。

14日，毛泽东和彭德怀、高岗研究作战方案，决定18日或19日开始渡江。高岗当日返回沈阳布置参战事宜。彭留京等候周恩来的回电。彭于15日回到东北。16日周离开莫斯科，毛泽东得知后于17日电告彭、高18日赶回北京，并告“对出兵时间，以待周18日回京向中央报告后确定为宜”。18日，平壤危在旦夕，毛泽东听完彭、周汇报后说：“现在敌人已围攻平壤，再过几天敌人就进到鸭绿江了，我们不论有天大的困难，志愿军渡江不能再变，时间也不能再推迟，仍按原计划渡江。”

19日，美军占领平壤。同一天，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彭德怀的率领下，渡过了鸭绿江，揭开了抗美援朝的序幕。

抗美援朝战争打了三年，取得了胜利。由于在宣传上着重讲的是出兵的理由和有利条件，较少论及其他，造成许多人认为中央政治局早就决心出兵，因而对师哲的回忆提出疑问。随着更多档案的公开，我想这个问题可以得到更加清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