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宁波名人墓何以成“国保”？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简称“国保”），是我国不可移动文物核定的最高级别。

截至目前，宁波共有“国保”33处，涉及古墓葬的有2处，分别是东钱湖墓葬群（含子项11处）和浙东学派史迹（含子项4处，分别为白云庄、黄宗羲墓、万斯同墓、全祖望墓）。

如果说前者以精彩的墓道石刻遗存胜出，那么后者能被列为“国保”，全凭往圣先贤们的“浩然之气”。他们的人格及对文化事业的杰出贡献，吸引不同年代的后学访墓、修墓、护墓。对名人墓的保护本身，就像一部地方人文精神的传承史。

黄宗羲墓，摄于2023年7月。

植梅

黄宗羲的墓地是他自己选的。79岁时自营生圹，去世那年86岁。

他把后事想得明明白白：死后次日，“用棕绷抬至圹中，一被一褥，不得增益”，“棕绷抽出，安放石床”，不用棺椁，不做佛事，不做七七，凡鼓吹、巫觋、铭旌、纸幡、纸钱，一概不用。

他留了两篇文章，《葬制或问》和《梨洲末命》，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薄葬。特别是不用棺椁的问题，引用很多典故，希望家人可以理解照做。

黄宗羲自己没有明言，倒是后来的全祖望帮他作注，“公自以身遭家国之变，期于速朽”，不知是否合乎黄梨洲本意。

黄宗羲在《梨洲末命》中，把希望后人如何给他扫墓也讲得明明白白。“其下小田分作三池，种荷花，春秋祭扫……祭品干肉一盘，鱼腊一盘，果子两色，麻糍一盘，馒首一盘。上坟须择天气晴明。第一不可杀羊，天雨变为堂祭，此流俗无礼之至也。凡世俗所行，折斋做七，一概扫除。来吊者五分以至一两，并纸。烛尽行却之。”可以说事无巨细。

他还提了一些小愿望：“相厚之至，能于坟上植梅五株，则稽首谢之。有石条两根，可移至我圹前，作望柱，上刻：‘不事王侯，持子陵之风节；诏钞著述，同虞喜之传文。’若再得二根，架以木梁，作小亭于其上，尤妙。”严子陵和虞喜都是黄宗羲的余姚老乡，今天的黄宗羲墓，基本上全然按他的遗愿修复。

这篇遗嘱中，最迷人的一句话是“植梅五株”。黄宗羲一生爱梅，跟许多明末遗民一样，以梅花的品格自喻。他写《七夕梦梅花》：“孤香牢落护残枝，不随飘堕四更月。”跟《甄嬛传》中沈眉庄最爱的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是一个意思。

他牢牢守护着心中那一点事明的信念，虽然反复抗争，反复失败，心知大势已去，还是守着一身忠节傲骨，丝毫不肯低头。

黄宗羲晚年著述的龙虎草堂，离他的墓地并不远，哪怕在今天的余姚也是远离人烟的所在。龙虎草堂前，近年新建了黄宗羲纪念室，讲述他的生平。

这一带，有游客评价“人少景美”，尤其是梅花时节。今人按他心愿植梅，但不只五株。神道碑附近有腊梅，荷花池边有白梅，更多的是红梅，从神道两侧延伸到墓前。腊梅坚韧，白梅高洁，红梅热烈，如他的一生。

万斯同墓，摄于2026年4月。

访墓

黄宗羲自己不事清廷，但把得意门生万斯同送去了北京，编修《明史》。在给万斯同的赠别诗中，黄宗羲说“四方声价归明水，一代贤奸托布衣”，概括了万斯同的人生。

万斯同能拜在黄宗羲门下跟他的家境有关。他出身累世为官的甬上世家万氏。可以说，他家的家族史基本见证了整个大明王朝的兴衰。万斯同修《明史》，冥冥中有天意。

后人公认《明史》为“二十四史”中质量上乘之作，万斯同有很大的功劳。因为提出了“以布衣身份参与，不署衔、不受俸”的要求，万斯同的工作都在幕后，被认为是《明史》的“隐形主编”。

在北京的他，起初借住徐家碧山堂，审改史官们的初稿，后来留住江南会馆，跟王鸿绪一起做事。从42岁到65岁，他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这部史稿。

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四月初八，万斯同客死京师，丧事由王鸿绪经办，灵柩运回宁波故里，先停灵在白云庄。因他是奉化莼湖女婿，康熙五十八年（1719），筑墓莼湖乌鸦冠山（后称乌阳观山）南麓，由大学士王顼龄题碑文，戏剧家裘琏撰墓联，方苞撰写墓表，杨无咎撰墓志铭。悼念万斯同的人中，还有写《桃花扇》的孔尚任，作诗“烟草归无路，风花落满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万斯同墓湮没无闻，榛莽丛生，清同治年间，始由乡人贡生谢三慈寻获，此后历年祭祀不辍。

及至民国，1934年春，本地学者杨菊庭对万氏白云庄发生兴趣，着意寻访。眼见先贤墓冢荒芜，甚至沦为兔窟，杨菊庭心有戚戚。那年，宁波文化界人士正集体忙着修缮被台风吹倒东墙的天一阁，杨菊庭一传播，大家一致认为白云庄当一并重修。考虑到黄宗羲曾长时间在白云庄讲学，“固非仅兴复地方古迹之事，抑将以梨洲拳拳民族之义，万氏尽瘁报国之烈，示吾邦人以继承恢宏”。

时值抗战，白云庄系明忠义所寄，人们努力恢复，也是希望激发大众的强国之志、报国之心。次年，奉化万斯同修墓建祠事与之同理。那次修墓由庄崧甫、谢三慈弟子应梦卿等人发起，蒋介石、俞飞鹏、陈布雷、蔡元培、罗家伦等皆慷慨输资。1937年，墓祠竣工，墓前新立牌坊，并在莼湖德星桥设乡贤祠。

1966年，万斯同墓被人为破坏，l985年，墓和拜坛得到修复。2012年，地方重砌墓圈，再铺拜台，修复墓道，重建牌坊、华表，使之恢复旧制。

而附近的乡贤祠后用作莼湖中心小学大礼堂，1997年为扩建校舍而拆除。2018年，墓道南面的莼湖岙自然村新设万斯同纪念馆，陈列其生平。

全祖望墓，摄于2021年3月。

仰贤

浙东学人中，黄宗羲与万斯同有明确的师承，而对全祖望来说，最遗憾的是生年也晚。他出生在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离黄宗羲去世十年，离万斯同去世三年，所以他一生只敢说自己是黄宗羲的私淑弟子，像一个“迷弟”。

为表达对偶像的敬仰，全祖望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续修黄宗羲的《宋元学案》。“学案”指的是对学术流派及其代表人物进行考订。黄宗羲去世时，仅完成67个学案初稿，其子黄百家整合成58个，后由黄宗羲之孙黄千人托付全祖望。

全祖望接盘后，一方面新增33个学案，使全书数量达91个，基本确立了今本百卷的规模，一方面对原稿进行系统性修订，近乎于思想史层面的重构。

对万斯同，全祖望最大的贡献则在于为其立传并推动其学术地位的确立，使这位“布衣修史”的大家广为人知。全祖望还批校了万斯同的《明乐府》，称其“议论有足定史案者”，高度评价其以诗证史的价值。

如果说浙东学派中，黄宗羲强于经术，万斯同强于治史，全祖望就是一个妥妥的集大成者。

全祖望去世于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仅51岁。他的墓地位于宁波南郊王家桥苗圃南端（今苍松路南）的全氏家族墓地，是祖关山墓葬群的组成部分。

1958年，墓园椁石曾被拆毁，1962年、1986年、1998年多次重修。2018年，海曙区对墓园进行了环境整治。此外，宁波纪念全祖望的处所还有海曙洞桥镇的全氏宗祠和全祖望祖居博物馆，后者设有其生平陈列。

宁波晚报记者顾嘉懿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