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动了美国的根基？石油美元遭遇完美风暴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RMB交易与研究）

德意志银行策略分析师Mallika Sachdeva近期发布深度报告，分析了此次战争对石油美元的影响，指出当前的冲突对石油美元而言，可能是一场完美风暴。并威胁美元的全球储备货币地位。

美元的主导地位与“石油美元”体系（即全球石油以美元计价和交易）紧密相连。当前冲突动摇了该体系的两个核心支柱：1）美国为中东产油国提供的安全保护伞受到直接攻击；2）保障石油运输的海上安全通道（如霍尔木兹海峡）受到威胁。报告特别指出，有传言称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可能需以人民币支付，这可能是“石油人民币”的开端。
报告指出，即使没有冲突，石油美元体系也已面临压力，如中东石油主要销往亚洲、存在非美元支付基础设施（如mBridge项目）等。冲突可能加速这些趋势。更深层的长期风险在于，全球为寻求能源安全，可能转向国内能源、可再生能源和核能，从而减少对全球石油贸易的依赖，这同样会削弱美元地位。

以下为报告全文

伊朗冲突对美元的长期影响，可能在于它如何考验石油美元体系的基础。如果其中的断层线进一步暴露，可能对美元在全球贸易和储蓄中的使用，以及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角色产生重大的下游影响。

世界主要以美元储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世界以美元支付。美元在跨境贸易中的主导地位，可以说建立在石油美元之上：全球交易的石油以美元定价和结算。这种安排可以追溯到1974年达成的一项协议，沙特阿拉伯同意以美元为石油定价，并将盈余投资于美元资产，以换取美国的安全保障。由于石油是全球制造业和运输业的核心投入，全球价值链自然有动机使用美元，全球盈余也因此以美元形式积累。

甚至在当前冲突之前，石油美元体系的基础就已面临压力。中东大部分石油现在销往亚洲，而非美国；来自俄罗斯和伊朗的受制裁石油已经在美元体系之外进行交易；沙特阿拉伯一直在推进国防本地化，并尝试非美元支付基础设施，例如“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

当前的冲突可能通过挑战美国对海湾地区基础设施的安全保护伞以及对全球石油贸易的海上安全保障，暴露出更多的断层线。海湾经济体遭受的损害可能促使它们解套主要持有美元的外国资产储蓄。在此背景下，有报道称，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可能被允许以人民币支付石油款项，这值得密切关注。这场冲突可能被铭记为石油美元主导地位侵蚀的关键催化剂，以及石油人民币的开端。

一个更大的风险可能来自于，如果世界开始从全球交易的石油和天然气本身，转向更具韧性的能源，包括国内可用的燃料、可再生能源和核能。全球南方、欧洲和北亚的能源选择将是关键追踪指标。摆脱石油本身，可能与要求以其他货币为石油定价的压力一样具有强大影响力。

一个在国防和能源上更加自给自足的世界，也将是一个持有较少美元储备的世界。中东对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角色的巨大战略重要性不应被低估。当前的冲突对石油美元而言，可能是一场完美风暴。

伊朗局势对美元意味着什么：石油美元的完美风暴

美元成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原因非常简单：世界用美元支付全球商品和服务，并愿意将由此产生的盈余储蓄在美元资产中。从1945年到1971年，美元与黄金“挂钩”——即全球央行可以按35美元兑1盎司黄金的比例在美联储兑换。这是被称为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国际货币体系的基础。1971年，美国切断了美元与黄金的联系。自此之后，美元进入了一个纯粹的信用货币制度——其支撑是美国的主权信用以及世界储蓄其债务的意愿。

对信用美元持久的支持，可以说来自于美元在跨境贸易定价中的主导地位。全球交易的商品和服务主要以美元定价，并通过美国控制的支付轨道进行交换。因此，全球盈余以美元形式形成，并大部分投资回美国资产。企业有动机以其应付账款和应收账款的货币进行储蓄和借贷，银行系统被美元化，央行储蓄美元以充当有效的最后贷款人。这推动了对美元储备的需求。更多信息可点击此链接。

这一体系的一个关键锚点是石油美元：即大部分全球交易的石油以美元定价和结算的事实。由于石油对全球制造过程如此核心——从石化产品、化肥和运输，到工厂和办公室的运营——企业有动机以美元为最终产品定价，作为对关键成本的天然货币对冲。这是全球商品和服务以美元定价和交易的一个重要原因。

石油以美元定价的原因可追溯到1974年美国与沙特阿拉伯之间的石油美元协议。简而言之，沙特阿拉伯同意以美元为其石油出口定价，并将石油盈余投资于美国国债。作为交换，美国提供安全保证和军事保护。其他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随后跟进。对美国债务的结构性外国需求降低了美国政府的融资成本，充当了向该地区提供安全保护伞的一种间接支付方式。就这项安排支持了更广泛的全球美元结算和储蓄而言，它对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角色至关重要。

当前的冲突可以说动摇了石油美元体系的一些核心基础：即“安全换石油定价”安排。战争期间，美国在波斯湾的军事资产和基地遭到了袭击。海湾地区的石油基础设施也受到了打击。随着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美国为确保全球石油流通提供海上安全的能力受到了挑战。美国的安全保护伞受到了根本性的考验。

这场冲突对美元的长期影响，可能在于它考验石油美元体系基础的方式。从长远来看，如果世界减少石油使用，海湾国家更深度地动用现有的美元储蓄，如果海湾国家在贸易和投资关系上更靠近亚洲，并最终减少以美元定价的石油——都可能对美元在全球贸易和储蓄中的使用产生重大的下游影响。

该体系早已面临威胁：许多变化已在酝酿

在美-以-伊战争爆发之前，很多变化已经开始。我们强调几个正在进行的关键转变：

美国不再是中东石油的最大买家。页岩革命使美国实现了能源独立，沙特阿拉伯出售给中国的石油是卖给美国的四倍多。85%的中东原油流向亚洲。这已经引入了根本性的不稳定因素，有报道称中国渴望更多石油以人民币结算。

沙特阿拉伯已经在寻求国防本地化。在“2030愿景”下，沙特阿拉伯的目标是将军事支出的国内成分提高到50%，以期减少对外国进口武器的依赖。

沙特阿拉伯已加入“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并与中国签署了货币互换协议。“mBridge”项目是由中国人民银行、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银行、阿联酋央行和沙特阿拉伯央行共同参与的倡议。它利用区块链技术促进各国央行数字货币的支付。关键的是，它不依赖于美元代理银行业务或SWIFT系统，并已处于最小可行阶段。在美元之外进行交易的轨道已经建成。

对俄罗斯和伊朗的制裁意味着大量石油贸易已经在美元轨道之外进行。俄罗斯和伊朗的石油销售已使用卢布、人民币、卢比等一系列本币进行定价和交易，并使用非美元支付基础设施。

图1：美元在跨境贸易中的主导地位与石油美元有很大关系

图2：石油美元基础已显现不稳定迹象：沙特阿拉伯现在卖给中国的石油是卖给美国的四倍

冲突为石油美元引入了新的不稳定源

首先，在美国军事行动引发战争后，海湾经济体面临美国基地、油田和基础设施遇袭，美国的安全保护伞正在经受考验。除了海湾地区，传统的美国盟友——欧洲、日本和韩国等大型能源进口国，因依赖海峡通道，遭受的打击尤为不成比例。

第二，直接外交而非美国主导的海上安全，已成为石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渠道。前往中国、印度和日本的部分油轮被允许通行。双边关系发挥了作用。

第三，也是关键的一点，有报道称伊朗正在与八个国家谈判，允许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条件是以人民币支付石油款项（《每日电讯报》、CNN、《亚洲时报》、《朝鲜日报》）。这进一步证实了石油定价的巨大力量。这场冲突可能是石油美元主导地位侵蚀的催化剂，也是石油人民币的开端。

当然，有许多缓解因素需要考虑。尽管美国不再是全球最大的石油买家，但它很可能正在成为世界最大的供应商。正如我们在之前的文章中所论证的，如果美国控制了整个西半球的石油——无论是直接控制还是通过代理人——它将拥有比欧佩克更多的储量，从而处于更有利的地位来设定全球石油贸易的条件。

在最佳情景下，如果美国控制了世界大部分石油供应，美元仍可能保持石油贸易的主导货币地位，尽管需要进一步开发储量以产生足够的盈余成为世界最大的可贸易供应国。

在最坏情景下，人们可能会看到全球石油定价沿着贸易路线和走廊发生分裂。可以设想，中东石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往亚洲以人民币定价，而西半球的石油横跨大西洋和太平洋出售给历史上的美国盟友则可能以美元定价。

另一个重要的缓解因素是，海湾经济体在美元中投入巨大。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实行与美元挂钩的汇率制度，并有庞大的美元储蓄作为支撑。为了维持挂钩，增加美元应收账款作为支撑是合理的。任何脱离美元收入的迹象，都可能引发对挂钩汇率的自我实现式攻击。

然而，海湾国家可能因这场危机本身而需要动用美元储蓄。战争已经对海湾经济体的石油和民用基础设施造成了破坏。局势升级或冲突延长可能使情况恶化（海湾经济体的风险见此，我们对升级风险的看法见此）。依赖碳氢化合物的经济体可能同时遭受短期实体生产打击和长期化石燃料需求减少的双重打击（下文详述）。此外，金融、旅游、航空等服务行业，如果安全风险持续存在，可能会留下长期创伤。所有这些都可能意味着，海湾经济体需要将更多外部持有的美元储蓄重新配置到国内，以支持本地经济，并可能将多元化计划重新定位以适应不同的地区气候。诚然，储备是充足的：根据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数据，中东和北非地区央行管理的储备约有2万亿美元，主权财富基金约有6万亿美元。但是，如果美元储蓄被提取用于国内投资，可能会降低向其他货币转变的门槛。

图3：如果美国控制西半球石油，其储量将超过整个欧佩克

图4：海湾地区大部分储蓄以主权财富基金形式持有

也许最大的长期风险不仅来自海湾地区脱离美元定价，还来自世界开始脱离石油本身，接下来我们将讨论这一点。

更大的能源转型可能即将到来：世界可能从交易的化石燃料转向国内能源

当前与20世纪70年代有许多相似之处。最明显的是：我们在这十年内已经经历了第二次重大的石油和天然气冲击。20世纪70年代，1973年石油禁运之后是1979年伊朗革命；而这一次，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紧随其后的是持续的美-以-伊战争。如果海湾地区的生产设施遭受实质性破坏，全球价格可能在当前冲突结束后结构性维持高位。历史上对海峡通道的武器化，可能给船运能源带来更多风险溢价。即使油价下跌，提高自给自足和国内韧性也合乎情理。

1973年阿拉伯国家对西方经济体的石油禁运推动了效率提升、多元化发展和储备建设方面的重大能源转型。它加速了加拿大、墨西哥湾、阿拉斯加和北海等替代石油来源的开发，帮助经合组织国家摆脱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它还促成了战略石油储备的建立，并为可再生能源和核电的初期投资创造了政治意愿。

美国的变化可能最小。与20世纪70年代不同，美国现在在油气方面实现了能源独立。美国工业不会像那些无法收到实体石油的经济体那样立即受到伤害，而美国的石油生产商将受益。虽然更高的加油站价格可能导致消费冲击，但美国可以说仍保留着出口禁令这一选项来调控国内价格。WTI-布伦特-阿曼价差已经反映了世界各地支付的不同价格。因此，美国经济增长受到的影响最为模糊，且可能是最不负面（见此和此）。这意味着美国可能仍相对更专注于化石燃料。

但对于欧洲、亚洲和全球南方许多部分等依赖能源的地区——它们正面临全球化石燃料贸易的多重威胁——可以说有三个关键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在国内获取更多化石燃料。有能力勘探和开发更多本国油气的地区，从英国到巴西，可能更有动力这样做，而欧洲和亚洲部分地区也可能重新转向国内煤炭资源。即使世界不摆脱化石燃料，其全球贸易也很可能下降，而这对外汇市场至关重要。

第二个选择是加倍投入可再生能源。由于中国大规模的工业建设，如今可再生能源的相对成本比20世纪70年代更具吸引力。中国生产了全球80%的太阳能电池板、70%的风力涡轮机和70%的锂电池。中国的产能过剩很可能是战略性的，中国现在处于极佳的位置来满足新的需求。许多全球南方经济体可能加速这一转变。但最终，第二个选择也带来了对几乎单一工业行为体的新依赖。

真正的能源独立可能只有通过第三个选择才能实现：核能。人们可以预期这在欧洲、日本和韩国等传统美国盟友中会受到极大关注。就像它们的国防建设一样，核能建设周期非常长，但可能对外汇产生非常重大的影响。

当然，世界能完全摆脱石油的程度是有限的。许多制造业依赖石油的分馏。正如我们之前的研究所论证的，石油对军队至关重要：虽然乘用车可以电动化，但军用喷气机、坦克和海军舰艇很可能在很长时间内仍以石油为动力。尽管如此，能源结构中更大部分向更可靠、安全且可能更便宜的能源过渡是有空间的。如果世界从全球交易的石油和天然气转向更多国内燃料、可再生能源或核能，最明显的长期影响将是欧洲和北亚的油气赤字减少，以及中东的能源盈余减少。全球石油贸易的减少也将为商品和服务定价脱离美元创造更多空间。

摆脱石油本身，可能与要求以其他货币为石油定价的压力一样具有强大影响力。石油美元体系可能同时面临“石油”和“美元”两方面的风险。

图5：中国一直在更倾向于可再生能源，而美国则在加倍投入化石燃料

过去10年能源结构份额变化

图6：日本和欧洲可能重新加大核能投入以增强能源独立性

来源：德意志银行，CEIC，国际能源署

结论：这一切对美元意味着什么？

短期来看，我们认为美国的能源独立性可能为美元带来一些避险溢价。美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既实现能源独立又远离战场的重大经济区域。然而，也存在重要的抵消因素，从美国因增加军费开支而日益增长的财政风险，到亚洲和中东为捍卫本币而减持美国国债，这些因素意味着美元在此次危机中即使短期也未有太大升值。

此次危机对美元更有趣和更持久的影响，可能在于其长期基础，即世界以美元为贸易商品和服务定价并愿意将盈余储蓄于美元资产的意愿。

石油美元体系的基础在此次冲突之前就已承压。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以美元为石油定价以换取安全这一长期安排已显现不稳定迹象：中东大部分石油现在销往亚洲而非美国；受制裁石油已经在美元轨道之外交易；沙特阿拉伯一直在推进国防本地化，并与其他全球南方央行一起试验非美元支付轨道。

当前的冲突可能暴露了更多断层线，挑战了美国对海湾基础设施的安全保护伞、全球石油贸易的海上安全，并可能鼓励海湾地区动用美元储蓄。在此背景下，关于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可能需以人民币支付石油款项的报道值得密切关注。这场冲突可能成为石油美元主导地位侵蚀的催化剂，以及石油人民币的开端。

更大的风险或许来自，如果世界开始从全球交易的石油和天然气本身，转向更具韧性的能源，包括国内可用的燃料、可再生能源和核能。全球南方、欧洲和北亚的能源选择将尤为关键。摆脱石油本身，可能与要求以其他货币为石油定价的压力一样具有强大影响力。

一个寻求在国防和能源上更加自给自足的世界，也可能是一个持有较少美元储备的世界。如果经济安全现在是国家安全的关键部分，那么增强能源韧性应被视为与日益增加的国防开支重点相辅相成。迄今为止持有于外国资产的储备，将越来越多地需要用于建设支持战略自主的国内能力。未来的盈余本身可能减少，并以更少美元的形式积累。这些都是美元的长期利空因素。

中东对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角色的巨大战略重要性不应被低估。当前的冲突对石油美元而言，可能是一场完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