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北归,背后藏着何种初心?近日,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吴越国》迎来收官,最后一集《北归》把镜头对准吴越国历史上最关键的命运抉择。今天,让我们跟随总撰稿曾辉、师永涛的创作手记,听他们讲述如何呈现“纳土归宋”这一历史的真实与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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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辉:
关于选择
回想《北归》这一集的创作感受,其中的情节,始终被一种关于选择的张力所包裹。
谁会对选择陌生呢?我们几乎每天都在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选择。萨特曾言:“人是自己选择的产物”—— 也就是说,人通过自己的行动来定义自己。如果借用萨特的理论去分析钱俶所承受的历史之重,也许可以说,在五代末期的乱世,吴越王钱俶处于一种极致的“存在主义焦虑“中。于钱俶而言,他半生的本质是吴越国主、钱氏家族的领头人。而李煜在信中那句“王亦大梁一布衣耳”,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击中了存在主义焦虑的痛点——如果失去了国土和臣民,那个作为“吴越王”的钱俶还存在吗?一旦纳土,他将从坐拥千里江山的统治者,变成汴京城中受人恩赐的“邓王”,这种从独立主体向依附客体的转变,又是否成了对个人存在意义的剧烈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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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自由的,但这种自由带有沉重的枷锁。因为你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全部责任。但这由何尝不让人感受到人生的意义所在,一个人发现自己被抛入了一个必须做决定、且决定后果极其沉重的历史瞬间,而他将通过承受这种焦虑,完成了一次痛苦但伟大的自我重塑:他不再做一个守着权力的旧王,而选择做一个开启太平的先贤,他通过他的行动定义了自我。
千钧之重的选择,也令两位君王的文学表达,成为世人无法绕开极致的悲剧美。也成就了本集中一个极致的段落。李煜的《虞美人》几乎可谓中国文学史上最心碎的告白,他将亡国之痛升华为全人类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永恒哀叹。其文学价值越高,越映衬出他在治国选择上的苍凉。在文学的国度里,他获得永恒;而但在现实的尺度下,这满江春水只能流入虚无。相比之下,钱俶的《宫中作》虽输在文学造诣上,却用一句“谢公未是深沉量,犹把输赢局上夸”写出通透。如果说《虞美人》是诗人的自我救赎,那么钱俶的诗则是政治家对输赢二字的终极超越。
于是,在五代末期那个剧烈动荡的坐标轴上,吴越王钱俶与南唐后主李煜的选择,既有性格使然的偶然,也蕴含着大一统趋势下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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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集最令我动容的瞬间,莫过于公元978年盛夏,那1044艘北上的船队。参与审看各版的剪辑过程中,每当看着那些目光深沉的钱氏后人时,我感到一种跨越千年的共情,其中蕴含着催人泪下的感动。特别是在刻画年仅一岁的钱惟演在母亲怀中时,这种情感达到了顶点。谁能想到,这个襁褓中的婴儿,日后竟成为了钱学森、钱钟书等文化巨擘的先祖?
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个精妙的闭环:钱俶选择放弃干戈,实际上是为千年后的中国保留了一支璀璨的文化血脉。这种必然中的偶然,正是历史剧作迷人且让人热泪盈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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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永涛:
犹把输赢局上夸
纪录片《吴越国》第五集我们讲述的是吴越国纳土归宋的故事。
我们从一句俗语开始:“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这句话流传千年,说的是一种人生理想:生在江南,死后归葬中原。但对吴越国最后一任国王钱俶来说,这不是理想,是命运。他从西湖烟雨中走来,最终长眠于黄河岸边的黄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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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一集引入了吴越国大臣、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掌书记慎知礼的第三方视角,他是历史的见证者。
从慎知礼的眼睛看出去,我们试图理解:钱俶的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
前四集,我们一步步铺陈吴越国的精神底色。第一集铸剑,是立国的刚毅;第二集问潮,是抗天的勇武;第三集花开,是向内的温柔;第四集见塔,是向上的仰望。到了第五集,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问题:这样一个由三世五王精心营造的势力,这样一个富庶安乐的人间天堂,该如何面对历史的终局?
答案不是现成的。策划会上我们反复讨论:不能把纳土归宋写成“结果正确”的记述,那太单薄。我们要呈现的是历史的真实和复杂性。
复杂性首先来自李煜。
李煜看得很清楚:南唐是吴越与中原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南唐亡,吴越独存的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但李煜的选择和钱俶的选择截然不同。李煜抵抗,城破前夜,在绝望的宣泄后出降。
钱俶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了战争的残酷,看到了江淮大地“断壁残垣、民生凋敝”。他也看到了李煜的命运。这些,都成为压在他心头的重负。
开宝八年十二月,南唐战事结束一个月后,钱俶前往净慈寺探望弥留的延寿禅师。这位精神导师留下四个字:“舍别归总。”
什么是“舍别”?舍别,是舍弃一隅之地,舍弃割据之利。什么是“归总”?归总,是归于天下大同,归于百姓安宁。四个字,点破了钱俶心中缠绕已久的结。
但即便有了禅师的点拨,抉择依然艰难。
朝堂之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他。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政治选择,而是对得起三代先王、对得起五十五万百姓、对得起自己内心的一道题。
赵匡胤给了他时间,也给了他压力。这是一种微妙的施压,也是一种难得的尊重。
最终,钱俶选择将吴越国三代人经营了八十六年的家园交出去。
这一集,我们不想给出简单的评判。我们只想呈现那个时刻的复杂光谱:李煜的悲歌,延寿的点拨,朝堂的纷争,赵氏兄弟的微妙态度,拆墙的轰然巨响,拜别祖陵的泪水,北归船队的沉默。在这一切中,钱俶做出了他的选择。
端拱元年八月,钱俶在汴京去世,年六十岁。慎知礼为他撰写墓志铭,他最终葬于洛阳北邙山。那里有厚重的黄土层,被视为“万年吉壤”,安葬着无数王侯将相。钱俶生于杭州,死于汴京,葬于北邙——他的生命轨迹,恰恰印证了那句俗语:“生在苏杭,葬于北邙。”
但这不是悲剧,而是一种完成。
欧阳修在《有美堂记》中写道:“钱塘,自五代始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免于兵火,百姓安乐,这是纳土归宋最直接的成果。而吴越国的文化遗存——那些塔、那些园林、那些秘色瓷、还有苏杭两座城市——都汇入了中华文明的洪流,成为后世繁荣的根基。
生于苏杭,葬于北邙。这不是一个人的命运,是一个时代的句号,也是另一个时代的起点。
来 源 | 《吴越国》总撰稿曾辉 师永涛
责 编 | 徐慧芳
编 审 | 吴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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