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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丫头,今日宫宴,你姐姐才是主角。”
秦氏用杯盖缓缓拨着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锥子,直直钉进晁元元的耳朵里。
“你跟着去,不过是充个数,免得让人说我们晁家亏待庶女。”
“衣裳首饰,都用你姐姐旧年改剩下的便是。”
“宴席上,低头用饭,莫要多话,更不准抢你姐姐的风头。”
晁元元垂手站在花厅中央,指尖掐进掌心。
初晨的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落在她半旧的藕荷色裙裾上。
那料子还是三年前晁玉珠嫌颜色老气,赏给下人,又被秦氏“恩典”转给她的。
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线头松散。
“母亲教诲,女儿谨记。”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尘土里。
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后颈。
秦氏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像打量一件摆设。
“记着就好。”
“你姐姐是晁家的嫡长女,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这次和亲宴,皇子们都会到场,陛下有意为几位年长皇子选妃。”
“玉珠若能入得哪位殿下青眼,便是我们晁家满门的荣耀。”
“你……”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安安分分,别给你父亲添乱,便是你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花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着呼吸。
几个站得近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主母这般敲打庶女。
只有角落熏笼里银炭爆开的噼啪声,偶尔打破沉寂。
晁元元依旧垂着头。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不疼,但密密麻麻的痒,一直痒到心里去。
“女儿明白。”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氏似乎满意了,摆摆手。
“下去吧,换身衣裳,申时初刻在二门上车,别误了时辰。”
晁元元屈膝行礼,转身退出花厅。
脚步很轻,裙摆几乎不摇。
直到走出那道月亮门,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小院,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院只有三间厢房,墙皮斑驳,院中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丫鬟春杏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半新的水绿袄子,脸上满是愁苦。
“姑娘,就这件还能见人,可袖口这补丁……”
她指着肘弯处一道浅色的痕迹,那是去年冬天炭火不足,冻疮溃烂,蹭破了布料,后来勉强缝补的。
针脚粗糙,颜色也不大对。
晁元元接过袄子,手指拂过那处补丁。
“不妨事,穿在里面,外头罩上那件藕荷色的比甲,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衣裳。
春杏眼圈却红了。
“姑娘,同样是老爷的女儿,大小姐那边,光是新裁的衣裳就有七八套,首饰头面装了满满一匣子。”
“您却连件像样的出门衣裳都没有,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嘘。”
晁元元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她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她转回身,从春杏手里拿过袄子,慢慢穿上。
“让人听见,又是一场风波。”
春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掉下来。
她默默帮晁元元整理衣襟,系好带子,又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支素银簪子,小心地簪在她发间。
“姑娘,您生得比大小姐好看,若是好好打扮……”
“没有若是。”
晁元元打断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眉眼清丽,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底带着常年积郁的淡青色。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安静,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沉着。
“我是庶出,生母早逝,外家无人。”
“能活着,有一口饭吃,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已经是父亲和母亲的恩典了。”
她说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条与己无关的真理。
春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擦掉,低声道:“奴婢去给姑娘端热水来净面。”
说完,匆匆转身出去了。
晁元元独自站在镜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水面的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恩典?
她想起去年冬天,炭火不足,她冻得生了病,高烧三日。
秦氏说怕过了病气给玉珠,不准请大夫,只让厨房熬了碗姜汤送来。
她裹着单薄的被子,在冰冷的床上瑟瑟发抖。
那时她想,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是她没有死。
熬过来了。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指望别人的恩典,不如指望自己。
今日这场和亲宴,是个机会。
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机会。
她要抓住。
申时初刻,晁元元准时到了二门。
晁玉珠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织金锦缎衣裙,外罩银狐皮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桃花。
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边坠着红宝石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流光溢彩。
周围几个丫鬟婆子围着,递手炉的,整理裙摆的,一派众星捧月。
看见晁元元过来,晁玉珠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从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到略显寒酸的素银簪子,最后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裙角。
晁玉珠嘴角弯了弯。
“妹妹来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惯有的娇憨。
“等你好一会儿了,还以为妹妹忘了时辰呢。”
晁元元福了福身。
“让姐姐久等,是妹妹的不是。”
“无妨。”
晁玉珠摆摆手,步摇上的流苏晃动。
“妹妹这身衣裳,倒是素净,很衬你。”
她说着,上前一步,伸手替晁元元理了理并不乱的衣领。
动作温柔,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优越。
“只是今日宫宴,来的都是贵人,妹妹这般打扮,未免太简朴了些。”
“知道的,说妹妹性子淡泊,不喜奢华。”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晁家苛待庶女呢。”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伺候的人都听见。
几个婆子交换了个眼色,低头不语。
晁元元抬眼看她,目光平静。
“姐姐说笑了,母亲对女儿关怀备至,衣食从未短缺,是女儿自己觉得,这般穿戴已很好了。”
晁玉珠笑容顿了顿。
她收回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妹妹懂事就好。”
“上车吧,莫让父亲久等。”
两辆青帷马车已经候在门前。
前面那辆宽大华丽,是晁玉珠的。
后面那辆窄小陈旧,是给晁元元的。
晁元元默默走向后面那辆。
车帘掀开,里头只有一张硬板坐垫,连个靠枕都没有。
春杏扶着她上去,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出晁府侧门。
车厢里很冷,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嗖嗖的。
春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姑娘,您冷吗?奴婢抱着您?”
“不用。”
晁元元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手炉。
铜制,很旧了,但里头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这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抱在手心里,指尖一点点回暖。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外头传来喧哗的人声,车马粼粼,还有内侍尖细的唱名声。
“兵部尚书晁大人到——”
车帘被掀开,春杏先下去,然后伸手扶晁元元。
脚踩在宫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冰凉坚硬。
晁元元抬头,眼前是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晁正明已经下了车,正与几位同僚寒暄。
他穿着二品大员的朝服,身形挺拔,面容严肃,偶尔露出一点笑意,也很快收敛。
看见两个女儿过来,他目光在晁玉珠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跟着我,莫要乱走。”
“是,父亲。”
晁玉珠乖巧应声,上前半步,跟在晁正明身侧。
晁元元落在后面,默默跟着。
宫道很长,两侧立着持戟的侍卫,目不斜视。
灯笼的光晕染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了好一阵,才到设宴的麟德殿。
殿内早已热闹非凡。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携带家眷,济济一堂。
女眷们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酒香,还有炭火暖融融的气息。
晁正明带着女儿上前,向几位皇子行礼。
二皇子萧景行坐在左上首,一身玄色蟒袍,金冠玉带,面容英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侧已经围了不少人,敬酒的,奉承的,络绎不绝。
看见晁正明,他略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后面的晁玉珠,微微一顿。
晁玉珠适时地垂下头,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脸颊微红。
萧景行嘴角勾了勾,端起酒杯,朝晁正明示意了一下。
晁正明连忙躬身,受宠若惊。
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也都在座,各自有各自的热闹。
唯独右下首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清瘦,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不时低低咳嗽几声。
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内侍,安静地斟酒布菜。
与其他皇子那边的热闹相比,他这里冷清得近乎孤寂。
那是九皇子傅清晏。
传闻他自小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在朝中毫无根基,是最不受重视的皇子。
晁元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随着晁玉珠,在女眷席中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春杏不能进殿,在外头候着。
晁元元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她却没什么胃口。
只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啜饮。
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皇帝还未到,气氛已经十分热烈。
晁玉珠被几个相熟的贵女拉着说话,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
时不时,有目光落在晁元元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随即又移开。
大概在疑惑,晁家怎么带了这么个寒酸的庶女来。
晁元元垂着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唱。
“陛下驾到——”
霎时间,满殿寂静。
所有人起身,跪伏在地。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的山呼声中,一道明黄身影缓步走上御阶。
建武帝年过五旬,鬓发已有些斑白,但精神尚可,面容威严。
他在龙椅上坐下,摆了摆手。
“平身。”
“今日是家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都坐吧。”
“谢陛下。”
众人纷纷起身归座。
晁元元坐回原位,悄悄抬眼,朝御座上看去。
建武帝正与身侧的皇后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似乎心情不错。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歌舞又起,丝竹悠扬。
建武帝饮了一杯酒,目光在殿中扫过,最后落在几位皇子身上。
他笑了笑,开口道:“今日设宴,一为与诸位爱卿同乐,二来……”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女眷席。
“朕这几个儿子,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成家立室。”
“今日在场诸位卿家的千金,都是知书达理,品貌端庄的。”
“若有缘,朕便做个媒,成就几段良缘,如何?”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皇子神色各异。
二皇子萧景行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女眷席。
三皇子、五皇子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唯独九皇子傅清晏,依旧垂着眼,轻轻咳嗽,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女眷席中,不少闺秀已经红了脸,低头摆弄衣带,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朝皇子们看去。
晁玉珠坐得笔直,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
她今日盛装打扮,本就出众的容貌,在灯火映照下,更添几分明艳。
晁元元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
她知道,机会来了。
虽然渺茫,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逃离晁家,逃离秦氏和晁玉珠的掌控,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哪怕嫁的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哪怕只是做个侧室,也好过在晁家那个冰冷的小院里,慢慢枯萎。
她需要被选中。
无论被谁选中。
建武帝的视线在女眷席中逡巡。
最后,落在晁玉珠身上。
“晁爱卿。”
他开口道。
晁正明连忙起身,躬身道:“臣在。”
“这是你家千金?”
“回陛下,正是小女玉珠。”
“嗯,容貌端丽,气度不凡。”
建武帝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玉珠,上前来,让朕瞧瞧。”
晁玉珠强压着激动,起身,袅袅婷婷走上前,在御阶下盈盈下拜。
“臣女晁玉珠,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娇柔,姿态优美。
建武帝笑了笑。
“免礼。”
“谢陛下。”
晁玉珠起身,垂首站立,身姿如弱柳扶风。
建武帝看向几位皇子。
“玉珠才貌双全,晁爱卿教女有方。”
“你们几个,谁有缘?”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几位皇子身上。
萧景行率先起身,朝建武帝拱手。
“父皇,儿臣对晁小姐一见倾心,恳请父皇赐婚。”
他声音洪亮,目光灼灼地盯着晁玉珠。
晁玉珠脸颊更红,羞怯地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建武帝抚须而笑。
“景行倒是爽快。”
他又看向其他皇子。
“你们呢?”
三皇子摇着扇子,笑道:“二哥既然开口,做弟弟的怎好夺人所爱?晁小姐与二哥,确是一对璧人。”
五皇子、七皇子也纷纷附和。
建武帝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晁玉珠忽然抬起头,声音轻柔却清晰。
“陛下,臣女……臣女也钦慕二殿下风采。”
她说着,飞快地瞥了萧景行一眼,又慌忙低下头。
耳根都红透了。
殿中响起善意的笑声。
建武帝哈哈大笑。
“好,好,既然两情相悦,朕便成全你们。”
“晁玉珠,赐婚二皇子萧景行为侧妃,择日完婚。”
“谢陛下隆恩!”
晁玉珠和晁正明同时跪地谢恩。
晁玉珠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喜悦。
晁正明也满脸红光,与有荣焉。
萧景行上前,亲手扶起晁玉珠,目光温柔。
“玉珠,以后便是自家人了。”
晁玉珠娇羞地应了一声,顺势靠在他身侧。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满殿都是恭贺之声。
晁元元坐在角落,静静看着。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晁玉珠选了最有权势的二皇子,从今以后,更是高高在上。
而自己……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
倒影里,自己的脸苍白模糊。
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晁爱卿,你还有一个女儿?”
建武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晁元元一怔,抬头。
御座上,皇帝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晁正明连忙道:“回陛下,是臣的庶女,名唤元元。”
“元元,上前来。”
建武帝招了招手。
晁元元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御阶下,跪拜行礼。
“臣女晁元元,拜见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建武帝打量着她。
“抬起头来。”
晁元元缓缓抬头,但眼帘依旧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灯火映在她脸上,肤色苍白,眉眼清丽,虽无华服珠翠装饰,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质。
像深谷里的幽兰,安静,不起眼,却别有风姿。
建武帝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是个清秀的孩子。”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元元,你可有中意的皇子?”
问题来得突然。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晁元元身上。
惊讶,好奇,怜悯,嘲讽……
晁玉珠站在萧景行身侧,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好戏。
晁元元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微微颤抖。
她该说什么?
说没有?
那可能会被随意指给某个宗室子弟,甚至更低。
说有?
她又能选谁?
二皇子已被晁玉珠选走。
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带着估量和轻慢。
她不想选他们。
可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最安静的角落。
傅清晏。
那个病弱,孤寂,毫无存在感的九皇子。
选他吗?
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皇子,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透明人。
跟了他,或许比在晁家好不了多少。
甚至更糟。
晁元元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中的安静,渐渐变得压抑。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建武帝似乎也不急,端着酒杯,慢慢啜饮,等待她的回答。
就在晁元元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快选那个病弱的九皇子。】
【选他,选他!】
【朕即刻就下旨传位于他!】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是建武帝的声音。
可建武帝的嘴唇明明没有动。
他还在喝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晁元元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听见了什么?
幻听?
不……
那声音太清晰,太真实。
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和急迫。
快选那个病弱的九皇子。
朕即刻就下旨传位于他。
传位……于他?
传给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病弱的,透明的九皇子?
晁元元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猛地抬眼,看向建武帝。
建武帝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建武帝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催促。
是暗示。
是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急切。
晁元元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这不是幻听。
她真的听见了皇帝的心声。
皇帝要传位给九皇子傅清晏。
而现在,皇帝在催促她,选傅清晏。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荒谬的,疯狂的,却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晁元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臣女……”
“愿选九皇子殿下。”
话音落下,整个麟德殿安静得可怕。
连丝竹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
投向那个苍白瘦弱,一直低咳的九皇子傅清晏。
傅清晏自己也愣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跪在御阶下的少女。
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用手帕掩着嘴,低低咳嗽了几声。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元元,你……你说什么?”
晁正明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瞪着晁元元,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还有压不住的怒火。
这个庶女,竟敢当众说出这种话!
选九皇子?
那个病得快死了,在朝中毫无根基的废物?
她是不是疯了!
晁玉珠也睁大了眼睛。
随即,她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蠢货。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放着其他皇子不选,偏要选那个短命鬼。
自寻死路。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她选九殿下?”
“九殿下那身子……能撑几年都不好说。”
“晁家这庶女,是不是脑子不清楚?”
“大概是怕高攀不上其他殿下吧,有点自知之明。”
“可惜了,模样还挺清秀的。”
那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晁元元耳朵里。
她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的回应。
御座上,建武帝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晁元元,又看了看傅清晏。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激起千层浪。
“既然元元选了清晏,那朕便成全你。”
建武帝说着,朝傅清晏招了招手。
“清晏,过来。”
傅清晏放下手帕,起身,慢慢走上前。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御阶下,躬身行礼。
“儿臣在。”
“晁家元元,愿与你结为连理,你可愿意?”
建武帝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清晏抬眼看了一下晁元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晁元元看见他眼中一片沉寂,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傅清晏收回视线,垂下眼,低声道。
“儿臣……愿意。”
“好。”
建武帝抚掌而笑。
“既然如此,朕便下旨,赐婚晁元元与九皇子傅清晏,择日完婚。”
“谢陛下隆恩。”
晁元元和傅清晏同时跪地谢恩。
声音一个平静,一个虚弱。
晁正明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跟着跪下。
“臣……谢陛下恩典。”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晁玉珠站在萧景行身边,用帕子掩着嘴,轻笑出声。
“妹妹真是好眼光。”
“九殿下温文尔雅,与妹妹正是般配。”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嘴角也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宴席重新开始。
丝竹又起,歌舞升平。
但气氛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少人看向晁元元和傅清晏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嘲讽,或是看好戏的玩味。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一个病弱的皇子。
还真是……绝配。
晁元元坐回角落的位置。
面前的菜肴已经冷了,油脂凝成白色。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她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傅清晏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不时低咳。
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恍若未觉。
宴席终于散了。
晁元元随着人群,慢慢走出麟德殿。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春杏在外头等她,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您……”
她想问什么,但看到晁元元苍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默默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走吧。”
晁元元低声说。
主仆二人随着人流,朝宫外走去。
前面不远处,晁正明和晁玉珠正与几位同僚道别。
晁玉珠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父亲,姐姐。”
晁元元走上前,低声唤道。
晁正明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晁元元,看了很久。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回府再说。”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晁府。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晁正明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胸口起伏。
晁玉珠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偶尔抬眼,瞥一下晁元元,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晁元元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血丝。
是刚才掐得太用力,刺破了掌心。
但她感觉不到疼。
马车终于停下。
晁府的大门敞开着,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秦氏已经等在二门,看见马车回来,连忙迎上去。
“老爷,玉珠,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目光在晁元元身上扫过时,笑容淡了些。
“宫宴可还顺利?”
“顺利?”
晁正明冷哼一声,甩袖朝里走。
“进去说。”
秦氏一愣,看向晁玉珠。
晁玉珠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娇声道。
“母亲,女儿有喜事要告诉您。”
“什么喜事?”
“陛下赐婚,女儿要嫁与二皇子为侧妃了。”
秦氏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
“真的?哎哟,我的好珠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拉着晁玉珠的手,上下打量,满眼都是欢喜。
“二皇子可是最有出息的,将来……哎呀,我女儿果然是有福气的!”
“母亲~”
晁玉珠娇羞地低下头,嘴角却高高扬起。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仿佛完全忘了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晁元元默默跟着,走进花厅。
晁正明已经在上首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秦氏这才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晁元元。
“老爷,这是……”
“你问她!”
晁正明一指晁元元,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问问你的好女儿,在宫宴上做了什么好事!”
秦氏心头一跳,看向晁元元。
“元丫头,怎么回事?”
晁元元抬起眼,平静地说。
“回母亲,陛下赐婚,女儿选了九皇子殿下。”
“什么?”
秦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晁元元。
“你选了谁?九皇子?那个病秧子?”
晁元元点了点头。
“是。”
“你……你是不是疯了!”
秦氏几步冲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那么多皇子你不选,偏要选那个短命鬼!”
“你是存心要给我们晁家丢人现眼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晁元元垂着眼,没说话。
晁玉珠上前,轻轻拉住秦氏。
“母亲,您别生气,妹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什么好心!”
“她这是要把我们晁家的脸都丢尽了!”
秦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晁元元,手指都在发抖。
“你姐姐选了二皇子,那是何等荣耀!”
“可你呢?你选个病秧子,是存心要跟你姐姐过不去,要跟我们整个晁家过不去!”
“我……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
晁正明重重一拍桌子。
“够了!”
他瞪着晁元元,眼神冰冷。
“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是,父亲。”
晁元元福了福身,声音平静。
“女儿告退。”
她转身,朝外走。
身后传来秦氏压抑的哭声,和晁玉珠低低的劝慰。
“母亲别气坏了身子,妹妹年纪小,不懂事……”
“不懂事?她这是要气死我!”
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晁元元慢慢走回自己那个偏僻的小院。
春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姑娘,您……您真的选了九皇子?”
“嗯。”
“可是……可是九皇子他……”
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
“外头都说,九皇子活不过明年春天……”
“姑娘,您这……这是何苦啊……”
晁元元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散发着微弱的光。
“春杏。”
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在晁家,我也是活不过明年春天的。”
春杏愣住了。
晁元元转过头,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薄,像初冬的晨雾,一吹就散了。
“至少,离开这里,我还有一丝希望。”
“哪怕那希望,也很渺茫。”
她说完,转身走进屋子。
门关上了。
将所有的寒冷,所有的嘲讽,所有的绝望,都关在外面。
春杏站在门外,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晁元元被彻底禁足。
小院的门从外面锁上了,一日三餐,由一个粗使婆子从门缝里塞进来。
都是些残羹冷炙,有时甚至馊了。
春杏哭着去求秦氏,被罚跪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天。
回来时,膝盖都肿了。
晁元元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翻出药膏,给她敷上。
“姑娘,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春杏抽抽噎噎地说。
“您也是老爷的女儿啊……”
“很快就不是了。”
晁元元平静地说。
她坐在窗边,就着昏暗的天光,翻看一本泛黄的旧书。
那是生母留给她的医书。
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字迹还算清晰。
生母曾是医女,后来家道中落,被卖进晁府为妾。
生下她没多久,就病逝了。
只留下这本书,和那个小小的手炉。
晁元元从小就翻看这本书,虽然看不懂那些深奥的医理,但一些常见的药材和病症,她大概认得。
现在,她看得更认真了。
因为傅清晏体弱多病。
如果她真的嫁过去,或许……能用得上。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像一双双绝望的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外头的消息,偶尔能透过门缝传进来一些。
二皇子府已经开始筹备婚事,晁玉珠的嫁妆单子长得吓人。
秦氏亲自操持,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田产铺子,流水一样往晁玉珠的院子里送。
相比之下,晁元元这边,冷清得像座坟墓。
没有人提起她的婚事。
仿佛陛下那日的赐婚,只是一场玩笑。
晁元元也不急。
她每日看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走走。
脸色越发苍白,人也瘦了一圈。
但眼神很平静。
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直到半个月后。
一个晴朗的午后。
院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脚步声,说话声,由远及近。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院门被推开。
秦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站在门口。
她看着坐在窗边的晁元元,脸色复杂。
“元丫头,收拾一下,去前厅接旨。”
晁元元抬起头,看着她。
“接旨?”
“嗯,宫里的旨意,陛下赐婚的圣旨到了。”
秦氏说着,转身往外走。
“快点,别让传旨的公公等久了。”
晁元元放下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
很旧的水绿色袄子,洗得发白。
但她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走到门口时,秦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晁正明,晁玉珠,还有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都到了。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中央。
看见晁元元进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很快恢复如常。
“晁元元接旨——”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跪倒在地。
晁元元走到最前面,跪下,垂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兵部尚书晁正明之女晁元元,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皇九子清晏,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晁元元待字闺中,与皇九子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皇九子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圣旨念完,厅中一片寂静。
王妃。
不是侧妃,不是侍妾。
是正妃。
九皇子傅清晏,被册封为康王。
而晁元元,是康王妃。
秦氏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卷圣旨。
晁玉珠脸色瞬间白了。
她攥紧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王妃?
那个病秧子,居然被封了王?
那个贱 人,居然成了王妃?
凭什么!
晁正明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叩首道。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内侍将圣旨递到晁元元手中。
“康王妃,接旨吧。”
晁元元双手接过圣旨。
沉甸甸的,带着丝绸冰凉的触感。
“谢陛下。”
她低声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内侍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礼部拟定的聘礼单子,康王妃请过目。”
晁元元接过,展开。
长长的单子,密密麻麻的字。
金银,绸缎,玉器,田产,宅邸……
规格之高,远超寻常皇子娶妃。
秦氏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
晁玉珠的指甲,彻底掐进了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妒火。
凭什么?
一个庶女,一个病秧子。
凭什么有这样的荣耀!
内侍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晁正明亲自送他出门。
厅中只剩下秦氏,晁玉珠,和晁元元。
秦氏盯着晁元元手里的圣旨,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她挤出一丝笑。
“元丫头,哦不,康王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之前是母亲误会你了,没想到陛下如此看重九……康王殿下。”
“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王妃,以后可要好好伺候殿下,光耀我们晁家门楣……”
她说着,上前想拉晁元元的手。
晁元元后退一步,避开了。
“母亲若无事,女儿先回去了。”
她说着,朝秦氏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站住!”
晁玉珠忽然开口。
她几步走到晁元元面前,盯着她,眼睛发红。
“你很得意是不是?”
“一个病秧子的王妃,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嫁的可是二皇子,将来……”
“姐姐。”
晁元元打断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慎言。”
两个字,很轻。
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晁玉珠头上。
她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二皇子再得势,现在也只是皇子。
而傅清晏,已经是康王。
晁元元,是康王妃。
品级上,压她一头。
晁玉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咬着嘴唇,死死瞪着晁元元,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晁元元不再看她,转身,慢慢走出前厅。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手里,圣旨沉甸甸的。
但她的心,却莫名地轻了。
回到小院,春杏已经听说了消息,正等在门口。
看见晁元元,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不,王妃,您……”
“还叫姑娘吧。”
晁元元轻声说,走进屋子。
春杏跟进来,关上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太好了,姑娘,太好了……”
“陛下封了九殿下为王,您是王妃,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您……”
晁元元在窗边坐下,将圣旨和聘礼单子放在桌上。
“春杏,你去打听一下,康王府在何处,府里情形如何。”
“是,奴婢这就去!”
春杏抹了抹眼泪,快步出去了。
晁元元独自坐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
王妃。
康王妃。
听起来很风光。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傅清晏能活多久的基础上。
如果他真的如传言所说,活不过明年春天。
那她这个王妃,也就只能做几个月。
之后呢?
守寡?殉葬?还是被送回晁家?
晁元元不知道。
但她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走。
春杏很快回来了,带回来一些消息。
康王府在城西,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宅邸,陛下赐给九皇子,改成了康王府。
府邸不小,但据说很荒凉,下人也没几个。
因为九皇子体弱,常年卧床,府里事务都由一位老管家打理。
“姑娘,外头都说……都说康王殿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春杏小声说,眼眶又红了。
“咱们嫁过去,万一……”
“没有万一。”
晁元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春杏,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们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走。”
春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家姑娘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姑娘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也更沉了。
像深潭,看不见底。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很急。
礼部的人来了几趟,量尺寸,定嫁衣,忙得团团转。
晁家对晁元元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秦氏亲自张罗她的嫁妆,虽然比不上晁玉珠,但也算丰厚。
新衣裳,新首饰,流水一样送进小院。
丫鬟婆子们见了她,也都恭恭敬敬行礼,唤一声“二小姐”。
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怠慢。
晁元元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不喜,不悲。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本医书,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看。
生母的字迹娟秀,注释详细。
她看得入神,有时一看就是大半夜。
婚期越来越近。
晁玉珠的婚期在晁元元之后,但筹备得更加隆重。
二皇子府送来的聘礼,堆满了半个院子。
秦氏整日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自家女儿有福气。
相比之下,晁元元这边,冷清许多。
康王府只送来聘礼单子,人却没见几个。
府里的下人也都懒懒散散,没什么喜气。
大婚前夜。
晁元元坐在灯下,最后一次清点嫁妆。
其实没什么好清点的。
秦氏准备的,都是些表面光鲜的东西。
真正值钱的,一样没有。
但她不在意。
春杏在一旁,将明日要穿的嫁衣叠好,眼圈红红的。
“姑娘,明日一早就得出门,您早些歇息吧。”
晁元元点点头,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睡不着。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一个病弱,或许活不长的男人。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总比留在这里好。
至少,是自由的。
她这样想着,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晁元元睁开眼,屏住呼吸。
然后,是锁链的声音。
咔哒。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心,猛地一沉。
晁元元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外面很安静。
只有风声,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
刚才那声音,好像只是错觉。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是听错了。
她这样想着,正要转身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
“咔嚓。”
一声清晰的,门闩被插上的声音。
从外面传来。
晁元元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伸手,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从外面,被锁上了。
“谁在外面?”
她提高声音,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还在吹。
晁元元又用力推了推门,还是推不开。
她转身,快步走到窗边。
窗户也从外面,被木板钉死了。
缝隙很小,连手指都伸不出去。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惨白惨白的。
照亮她苍白的脸。
完了。
晁元元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面,透过单薄的寝衣,一直冷到骨头里。
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
天亮,花轿就会来接人。
如果她出不去,误了吉时……
后果,她不敢想。
是谁做的?
秦氏?晁玉珠?
还是……其他人?
晁元元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出去。
她咬着牙,站起来,在屋子里摸索。
屋子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利器,没有重物。
她走到桌边,摸到桌上的茶壶。
瓷的,很厚实。
她抓起来,狠狠砸向窗户。
“砰!”
一声闷响。
茶壶碎了,瓷片四溅。
但窗户上的木板,只是晃了晃,没有破。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
有脚步声走近,停在门外。
然后,是一个婆子压低了的声音。
“二小姐,您就别白费力气了。”
“这窗户,是加厚的木板,您砸不开的。”
是秦氏身边的王妈妈。
晁元元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王妈妈,放我出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明日是我大婚的日子,误了吉时,你们担待不起。”
“担待?”
王妈妈嗤笑一声。
“二小姐,老奴劝您一句,安分点。”
“这婚事,本来就不该是您的。”
“您一个庶女,能嫁给康王做王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可您呢,不知感恩,还想着压大小姐一头。”
“夫人说了,让您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
“至于明天的婚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误了吉时,那是您自己的事。”
“与晁家无关。”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面,重新恢复了安静。
晁元元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
是秦氏。
是秦氏和晁玉珠,不想让她顺利出嫁。
她们要她误了吉时,让康王府蒙羞。
然后,顺理成章地,取消这门婚事。
或者,即使婚事继续,她也会因为“不吉”,而被康王府厌弃。
好毒的心思。
晁元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不能慌。
一定有办法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黑暗中摸索。
手指碰到地上的碎瓷片,很锋利。
她捡起一块,握在手里。
然后,走到门边,蹲下身。
门缝很窄,但勉强能伸进一根手指。
她用瓷片,沿着门缝,一点一点地刮。
刮掉门框上的油漆,刮掉缝隙里的灰尘。
很慢,很费力。
瓷片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黏糊糊的。
但她感觉不到疼。
只是不停地刮,刮,刮。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缝,终于被刮大了一点。
能伸进两根手指了。
晁元元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她将两根手指伸出去,摸索着门闩的位置。
门闩是木头的,很粗,插得很紧。
她用力推,推不动。
又往外拉,也拉不动。
手指被粗糙的木刺划破,血越流越多。
但她顾不上了。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往外顶。
一下,两下,三下……
门闩,终于松动了一点。
晁元元心中一喜,更加用力。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但她不敢停。
终于——
“咔哒。”
一声轻响。
门闩,被顶开了。
晁元元收回手,手指已经血肉模糊。
她顾不上包扎,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黑漆漆的院子。
一个人都没有。
看守的人,大概觉得她跑不掉,已经去休息了。
晁元元闪身出来,将门虚掩上。
然后,贴着墙根,朝院门摸去。
院门也从外面锁上了。
但门闩的位置比较低。
她蹲下身,从门缝里伸出手,摸索着。
这次,很轻松就摸到了门闩。
用力一拉。
门开了。
晁元元闪身出去,将门轻轻关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后门的方向跑去。
夜很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敢走大路,只敢沿着墙根,在阴影里穿行。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黏糊糊的,很疼。
但她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离开这里。
终于,后门近在眼前。
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
将她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晁元元瞳孔骤缩,拼命挣扎。
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出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男人的声音。
很年轻,很冷。
晁元元浑身僵住,不敢再动。
那人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但依旧箍着她的腰。
“你是晁家二小姐,晁元元?”
他问。
晁元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反问道。
那人沉默了一下,说。
“殿下让我来的。”
殿下?
晁元元的心,猛地一跳。
“康王殿下?”
“嗯。”
那人松开手,后退一步,隐在阴影里。
晁元元这才看清,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亮,像夜里的星星。
“殿下知道今夜有人会对你不利,让我来接应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金疮药,先处理一下伤口。”
晁元元看着那瓷瓶,没有接。
“殿下……怎么知道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殿下有殿下的办法。”
很含糊的回答。
晁元元没有再问。
她接过瓷瓶,打开,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很细,撒上去,凉丝丝的,血很快就止住了。
“多谢。”
她低声说。
黑衣人摇摇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包一下,别让人看出来。”
晁元元接过帕子,很普通的棉布,很干净。
她将手指包好,打了个结。
“现在怎么办?”
“跟我走。”
黑衣人说着,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走去。
晁元元跟在他身后。
后门也锁着,但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
锁,开了。
他推开门,示意晁元元先出去。
晁元元没有犹豫,闪身出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很窄,很暗。
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很普通,不显眼。
“上车。”
黑衣人低声说。
晁元元爬上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坐垫。
黑衣人坐在车辕上,挥动马鞭。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
晁元元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定。
傅清晏。
他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马车走了约莫一刻钟,停了下来。
黑衣人掀开车帘。
“到了。”
晁元元钻出马车,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子,很普通,看起来像民宅。
“这是殿下的一处私宅,很安全。”
黑衣人低声说。
“你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接你去康王府。”
晁元元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厢房,但收拾得很干净。
黑衣人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你住这间,里面有干净的衣服和水。”
“早点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晁元元叫住他。
黑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殿下叫我十三。”
十三。
一个代号。
晁元元没有再问。
“替我谢谢殿下。”
十三点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晁元元走进屋子,关上门。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桌上放着干净的衣裳,还有一盆清水。
她走到盆边,洗了把脸。
水很凉,让她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指上包着的帕子。
帕子是棉布的,很普通,但洗得很干净。
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针脚很细,很精致。
不像一个暗卫会用的东西。
晁元元看了很久,将帕子解下来,小心地收进怀里。
然后,和衣躺在床上。
很累,但却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
秦氏,晁玉珠,傅清晏,十三……
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
最后,定格在傅清晏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晁元元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
是个穿着褐色短打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看起来像个管事。
“王妃,小的是康王府的管事,姓周。”
“奉殿下之命,来接您去王府。”
晁元元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是十三昨晚准备的。
很普通的青色衣裙,但料子不错,穿着很舒服。
“有劳周管事了。”
她点点头,跟着周管事走出院子。
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比昨晚那辆好些,但也不算华丽。
晁元元上了车,周管事坐在车辕上,挥动马鞭。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朝康王府的方向驶去。
天渐渐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
叫卖声,说话声,马车声,混杂在一起。
晁元元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子冒着热气。
很寻常的清晨。
但对她来说,却是新的人生。
马车在康王府门前停下。
晁元元下了车,抬头看去。
王府的匾额,是崭新的,金漆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但门庭,却很冷清。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
只有两个小厮,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
看见马车,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去通报。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匆匆迎了出来。
“王妃,您来了。”
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但眼神里,却没什么喜气。
“老奴姓刘,是王府的管家。”
“殿下身子不适,不能亲自来迎,还望王妃见谅。”
晁元元点点头。
“无妨,带我去见殿下吧。”
刘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是,王妃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着晁元元,朝府里走去。
王府很大,但很荒凉。
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但都蒙着一层灰,看起来很旧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满地。
只有几条主要的路径,被勉强打扫出来。
下人也很少,零零星星几个,看见晁元元,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气氛,很压抑。
刘管家领着晁元元,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
院子很小,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殿下就住在这里。”
刘管家低声说,停在院门外。
“王妃请进,老奴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躬身退下。
晁元元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片竹子,很茂密。
竹叶青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竹子下,放着一张竹榻。
榻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寝衣,盖着薄被,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是傅清晏。
晁元元放轻脚步,走过去,停在竹榻前。
傅清晏似乎感觉到有人,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
看见晁元元,他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想坐起来。
晁元元上前一步,扶住他。
“殿下躺着就好,不必起身。”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傅清晏没有坚持,靠回榻上,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病中的沙哑。
晁元元点点头,在榻边的石凳上坐下。
“昨夜,多谢殿下派人接应。”
傅清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包着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伤了,不碍事。”
晁元元将手缩回袖子里,轻声说。
傅清晏没有追问,只是又咳嗽了几声。
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晁元元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殿下喝点水,润润喉。”
傅清晏接过,喝了几口,咳嗽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将杯子递还给她,低声说。
“委屈你了。”
晁元元摇摇头。
“不委屈。”
傅清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这府里,很冷清。”
“下人也不多,怠慢之处,你多担待。”
晁元元点点头。
“臣妾明白。”
傅清晏又咳嗽了几声,似乎很累,闭了闭眼。
“我身子不好,不能陪你,你自己……随意就好。”
“有什么需要的,找刘管家。”
“是。”
晁元元应道,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下好生休息,臣妾先告退了。”
傅清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晁元元转身,走出院子。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却有些发冷。
傅清晏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病弱,苍白,似乎随时会倒下。
这样的人,真的能……继承大统吗?
晁元元不知道。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走下去。
刘管家等在院外,看见她出来,上前躬身。
“王妃,您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老奴带您过去。”
“有劳了。”
晁元元点点头,跟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院子,离傅清晏的不远,但更偏僻些。
院子里种着几棵梅树,还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
屋子里陈设简单,但很干净。
床,桌子,柜子,梳妆台,一应俱全。
只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老奴已经吩咐人打扫过了,但府里人手少,有些地方可能没顾上,王妃见谅。”
刘管家低声说。
晁元元摇摇头。
“已经很好了,多谢刘管家。”
刘管家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便退下了。
晁元元独自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了。
很冷清,很荒凉。
但,是她的。
春杏还没来,要等晁家那边放人,可能还要几天。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那片梅树。
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响声。
晁元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桌子要擦,床铺要铺,柜子要整理。
很琐碎,很累。
但她做得很认真。
一点一点,将这个冰冷的屋子,变得有生气。
中午,有丫鬟送来饭菜。
很简单,一荤一素,一碗白饭。
丫鬟放下饭菜,就低着头退下了,一句话都没说。
晁元元也不在意,坐下,慢慢吃完。
味道很一般,但她吃得很干净。
下午,她继续收拾屋子。
傍晚时分,刘管家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
“王妃,这是张妈,以后负责您院子里的洒扫和浆洗。”
刘管家介绍道。
张妈上前,行了个礼,低着头,不敢看晁元元。
“奴婢张妈,见过王妃。”
“起来吧。”
晁元元轻声说。
“以后,有劳张妈了。”
张妈似乎有些意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不敢,这是奴婢的本分。”
刘管家又说了几句,便带着张妈退下了。
晁元元走到窗边,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张妈走路有些跛,背影佝偻,看起来很老。
但手脚,应该还算利索。
晁元元收回目光,看向天边。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像血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晁元元每日早起,去傅清晏的院子请安。
傅清晏大多时候都躺在竹榻上,闭着眼,似睡非睡。
偶尔清醒,会与她说几句话。
声音很轻,很虚,说不了几句,就会咳嗽。
晁元元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递上温水或手帕。
然后,在他疲惫地闭上眼时,默默退下。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会看看书,或者做些针线。
春杏在三天后,被晁家送了过来。
看见晁元元,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通跪在地上。
“姑娘,您……您受苦了……”
晁元元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春杏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
有了春杏,院子里总算有了点人气。
张妈话不多,但做事还算勤快。
每日洒扫,浆洗,从不偷懒。
只是看晁元元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怜悯。
大概,也觉得她这个王妃,做得实在憋屈。
晁元元不在意。
她每日最重要的事,是翻看那本医书。
看得越多,她心里越沉。
傅清晏的症状,很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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